可在这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对话过后, 荆谓云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移开了视线。

    时郁慢慢地把脸埋进臂弯里,心口憋闷的情绪似要把在海中孤独漂流的船只摧毁。

    她死死抓着双臂, 即使隔着衣服, 也能感觉到尖锐的指甲带来的刺痛。

    【不是说,我醒了就把物理卷子给我的吗?】

    【难道……不是要给我讲题……】

    时郁突然间觉得特别委屈,那种情绪涌上来的太快, 让人始料不及, 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然后,她不争气地把脑袋离开了胳膊, 把被当成枕头的那本初中物理书卷起来拿在手里。

    时郁听见自己声音低低的:“我物理卷子呢?”

    她发誓,如果荆谓云敢装作没听到, 她绝对把这本书砸在他身上。

    特别用力那种。

    荆谓云身形蓦地一僵,眼神微动, 将视线转到时郁身上。

    大小姐端坐在椅子上,手上拿着一本被卷成筒状的书, 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要不是那双眼睛依旧暗淡无光, 荆谓云可能都要以为她是在求抱。

    想到这,荆谓云不禁垂眸轻笑。

    “不用再睡一会了?”

    闻言, 时郁抿了抿嘴, 转过身来,也不知在固执的守着什么, 倔强的要命。

    “你看不到我醒了吗?”

    小姑娘的头发被一股脑的扎起来, 露出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 肤色冷白, 像是常年温凉的冷玉, 仰着头看他。

    那一瞬间,荆谓云漆黑的眼眸中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仿佛视野里的其他事物全被虚化,模糊掉了。

    他情不自禁地注视着她,如着了魔般。

    几秒后,少年近乎狼狈地躲开了大小姐没有表情的目光,仿佛将一切风浪全部压下去,恢复了海面的平静。

    荆谓云偏过头看向那个说话很小声的女生,“那就——”

    “啪!”

    荆谓云的手臂处挨了狠狠的一下,书很厚,打的他胳膊发麻,痛感反而没多强烈,只是动静很大。

    教室内霎时死一般的寂静。

    同学们都有点惊恐,感觉今天反反复复受着刺激,生怕这俩神仙打架,可能会危及他们这些无辜人群。

    荆谓云眼睑低垂,一言不发。

    反倒是那个女生呆了几秒,反应过来,轻声开口:“时郁,他是和我说……”

    话还没说完,女生忽然僵住了。

    时郁最近的形象一向是懒懒散散的,琥珀色的眼睛透彻干净,什么都装不下,包括喜怒。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空。

    可现在,那双浅色眼眸中,似有暗雷在翻滚肆虐着,疯狂搅动。

    恍惚间,女生有种这时的时郁不会听任何人的解释的感觉。

    她只在意荆谓云怎么说。

    荆谓云看着时郁抓书的手指开始泛白,紧绷,足以见得大小姐用了多大的力气。

    “这么生气吗?”荆谓云轻轻地叹了口气。

    时郁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荆谓云躬下身来,瞬间拉近了那在时郁眼里如隔着天河般的距离。

    大小姐像只被人抛弃的野猫,不是那种天生流浪凶狠的猫,而是被遗弃的。

    因为,她有着对外界警觉防备的心,只要感受到一点不安,就会浑身炸毛,死死盯着可能伤害到自己的人类。

    她的爪子并不算锋利,挠人时也不会真的能把人挠死。但她只要感受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拼命逃窜,躲进无人发现之地。

    这种类型的野猫,必定受过旁人不知晓的伤痛。

    荆谓云垂着眉眼,动作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强势,掰开了时郁的手。

    果不其然,少女的指腹因太过用力,通红一片。

    荆谓云确定时郁手只是红,没有其他伤以后,轻声道:“新书的边很锋利,你生气也别拿它撒气。”

    绝口不提时郁刚才分明是拿他出气。

    时郁只感觉手指很热,不知是攥书攥热的,还是荆谓云的手热,把温度传了过来。

    她眼中带着些许茫然,好半天说不出来话,只“哈?”了一声。

    结果,荆谓云也没解释,而是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把那张早上的物理卷子拿了出来,又取出些别的东西,再次折返回来。

    那个女生见状冲荆谓云点了点头,起身去了荆谓云的座位。

    时郁:“???”

    荆谓云力气大,抬手就把两张桌子拼在了一起,同时将椅子也拽了过来。

    那张物理卷子不偏不倚盖在两张桌子中间的缝隙上。

    “我问她,自习课的时候,可不可以和她换一下位置,过来教你题。”

    荆谓云说着拿起笔来,指着卷子第一题开始给时郁讲。

    时郁听不进去,也没心思做题,她刚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打了荆谓云。

    大小姐现在有点自责,两只手放在桌子底下搅来搅去,说不出话。

    荆谓云和那个女生说话,是为了换座位。

    是为了她……

    荆谓云发现时郁在走神,停了笔,“中午我给你画的重点,如果能完全学会,这张卷子你可以只错一半,要试试吗?”

    “……”时郁缄默不语,身子仍然紧绷着。

    【不是的……】

    “你能把卷子答的这么满,证明你是有一定思路的,只是太散了,像是不太能熟练运用基础公式。”

    【不是这件事。】

    “你分析能力很强,只要——”

    荆谓云还未说完,左手臂突然被人抓住了。

    他低头看过去,发现时郁把那只印了猫爪的手伸了出来。

    时郁一直在睡,没有活动之类的行为,那只蓝色的猫爪印章没花,反而像刚印上去的一样,颜色鲜明。

    她似乎很纠结,纠结了好久好久,安静地垂着眼,声音没波澜:“有奖有罚。”

    荆谓云:“……?”

    “我打了你,你扣一个。”

    头顶没有传来声音,时郁也没有读心术,根本不知道荆谓云在想什么,只好偷偷抬起头去看他。

    却发现那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他失笑道:“大小姐在和我道歉?”

    时郁木着脸,坚定地摇摇头:“不是,是……认错。”

    ——认错是我知道错了,并且知道你不会和我计较。

    ——道歉的话,我不确定是否会得到原谅。

    少年低垂着头,逆着光,所有情绪隐匿在落下来的阴影中,一言不发。

    时郁暗暗咽了口口水,生出想要逃走的心思。

    偏偏荆谓云最懂时郁的想法,蓦地抬手在课桌下,无人能看到的地方,牵住了大小姐递过来的手。

    时郁一懵,没躲,思绪顿时一片空白。

    荆谓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的,他应该马上松开手,离大小姐远一点,等到有资格待在她身边时,再回来。

    可是,他不想松。

    没人能拒绝一只野猫主动递过来的爪子,而且是收了利爪,只剩软软的肉垫的爪子。

    荆谓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的音量,低哑道:“一般是不是哪错了,罚哪里?”

    “啊?”

    时郁一愣,以为荆谓云是要打回来。

    于是,她摊开掌心,一副随荆谓云欺负的样子,乖的不行。

    然后,她手里被塞了一根笔。

    时郁:“???”

    荆谓云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牵人的手,不咸不淡道:“开普勒第三定律k与中心天体有关。”

    时郁:“……”

    【我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荆谓云紧接着就说:“写十遍。”

    时郁抬起头来:“?”

    说完,荆谓云似是无心讲题了,拿出来一张空白卷子开始做题。他写的很专注,眼神都没往时郁这边瞥一下。

    时郁有点好奇他写的什么,偷瞄了一眼。

    好家伙。

    高考真题模拟卷!

    合着自己在这里学初中物理,大佬已经刷上高考题了。

    不过,还挺正常的,荆谓云转学过来时,降了一级,他本来该是高二的,正常高二已经开始刷高考题了。

    相较于高一浅显的知识,高二算是个小分水岭了。

    一想到分班考试,时郁就头疼。

    荆谓云这么牛逼,高二肯定会被分到尖子班那种,她真的能在短时间内捡起遗忘的基础,并学会高一的知识吗?

    时郁盯着那张卷子看了几秒,握紧了笔,找了个空白的笔记本,唰唰唰的写着开普勒定律。

    大小姐坐姿不是很标准,写着写着就半趴在桌子上了。

    即使荆谓云没有要求她一定要写完十遍,甚至可能都不会检查。

    可时郁还是写完了。

    大小姐写完以后,还默默把本子往旁边推了推,示意荆谓云看。

    荆谓云大概是做题做得很认真,随便扫了一眼,留给大小姐一句话:“弄懂中午画的重点,我再给你讲题。”

    “奥……”

    时郁翻开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又开始犯困了。

    【可恶的学霸!!】

    这边时郁看着书,另一边的荆谓云却没有表面上的那般淡定。

    题根本做不下去。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大小姐把手递过来的动作,上面蓝色的猫爪印,不是一般的可爱。

    他突然就明白为什么书店里的女生,那么喜欢可爱的东西了。

    他也喜欢。

    可即便再怎么喜欢,荆谓云还是要守着一条线。

    不能过界,不能逾越,不能触碰……

    时郁的父亲说的很对,现在的他,还没那个资格。

    在水间里偷偷盖上的章,等荆谓云回过神来,又去洗手间洗掉了。

    索性,他们现在一个做卷子转移注意力,一个看书背重点,挺和谐的。

    他们俩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淡定的不得了,反倒是八卦吃瓜的群众疯了。

    自习课。

    前排一个女生低下头,掏出手机噼里啪啦的打字。

    【天呐,我感觉之前的帖子除了用词不当,很过分以外,别的好像是真的,时家大小姐和荆家私生子真的有一腿。】

    【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好可怕!】

    【自从我和时郁一个班以来,就没见过她会做什么卷子,看什么书。可就在刚才,我听到荆谓云居然敢让时郁抄公式。】

    【抄公式什么玩意?】

    【就是像老师罚抄学生那种,什么你这里错了,给我抄十遍。】

    【时郁真抄了?】

    【不知道,我没敢看,但也没听到时郁拒绝……】

    自习课一般没老师来,再加上这些人里,爱学习的自己会学,不爱学的,说也没用,所以压根没人管。

    一群人玩手机玩嗨了。

    同学A:【你们是没看到荆谓云对时郁有多好,任打任骂的,没有半点不耐烦,就这一点在座的各位,没几个能做到。这么看的话,时郁会喜欢他,也很正常。】

    同学B:【我坦白,我做不到,荆谓云太牛逼了。】

    同学C:【同楼上,但我觉得时郁更牛逼,她可是把一个牛逼的人物收服了。】

    同学A:【而且,抛开别的不提,他俩一个稳定年级大榜前十,打架狠,学习好。另一个家世好,长相美。大小姐和私生子,这不纯纯一段禁那啥忌的恋,太带感了!】

    同学N:【……】

    ————

    直到放学铃响,时郁“啪”的一下把书撂下,又推了推旁边写卷子的荆谓云,“放学了,走了。”

    那架势,仿佛身后有狗撵一样,生怕荆谓云又会找时间给她画重点背书。

    荆谓云放下笔,眉眼带着点戾意,冰冷的眸色,在触及到时郁的瞬间,收敛了不少,“背会了?”

    “没有。”时郁说的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坦坦荡荡。

    说话间,时郁把书往课桌里一塞,忽然发现了早上荆谓云买的那一大堆“赔罪礼”。

    啊这……

    她给忘了。

    荆谓云也不是非要大小姐全吃了不可,他买是他的事,时郁吃不吃是时郁的事。

    此时瞧见了,他面上也没什么波澜,反而低头帮大小姐把本和书装好。

    “零食要带着吗?”荆谓云随口问道。

    时郁没说话,默认了。

    然后就看见荆谓云自然地起身,拎着她的书包和零食往外走,还不忘把桌椅恢复到原状。

    时郁两手空空地跟着他出了教室。

    荆谓云个高腿也长,时郁粗略估计了一下,这人应该比自己高了有一个头,迈的步子也比自己大。

    以前放学的时候,她坐车,荆谓云骑单车,放学时间一样,却还真就没一起走过。

    可现在,他和她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回家以后还在同一个屋檐下。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算不算男主改变了?成长了?

    毕竟,他从骑单车变成了坐豪车诶!

    时郁:“好事啊!剧情应该有推动了。”

    系统表示:【呵,我看你想的挺美好的。】

    ————

    教学楼到校门口还有一段路,时郁忽地开口叫住了前面的少年,

    “荆谓云。”

    “嗯。”荆谓云垂眸看过来。

    一高一低,一个抬头,一个低头。

    “我刚才想了下,你为什么不和沈寻换座位?”时郁问。

    系统:【您老人家的反射弧到底是有多长?不过我也挺好奇的。】

    荆谓云脚步一顿,哑然失笑,他一个人走惯了,有时连陈浩屿他们都不管,就自己往前走着。

    不然也不会自己来了南城。

    特别像中二小说里,从不回头看的牛逼拽哥,只朝前看。

    从人人都能欺负,到成为一些人口中的老大,没人知道荆谓云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也只能往前爬,一刻都不能停。

    为什么不和沈寻换座位?

    大概是因为沈寻的位置在时郁后面,若是坐在那里,就只能看着大小姐的背影。

    而他不想只看着。

    这算是荆谓云一点贪婪的小心思,即便现在不能和大小姐在一起,哪怕只能并肩一分钟,一节课,都可以。

    从教学楼到校门的路上,所有人都径直走着,身边或有人陪伴,或与好友打闹。

    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他们都在往校门走。

    荆谓云逆着方向,走到落后自己一步远的时郁身边。

    “想像这样。”

    时郁懵,呆了两秒,回了一句:“啥?”

    荆谓云却不再说了,配合着时郁的步子,闲庭漫步般拎着书包和零食袋子走着。

    直到他们走出校门,开始找车。

    放学时间处于下午和夜晚的中间,正是人犯困的时间,时郁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号,直接走过去上了车。

    荆谓云紧随其后,只是在他刚要上车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臭小子,你给我滚下——”

    去字还没说出来,时宴擎从后视镜中明显看到时郁的表情冷了下来。

    话锋顿时一转,“滚前面来坐着。”

    荆谓云眉梢微扬,倒也没落了时宴擎面子,听话的去了副驾驶。

    驾驶座上,时宴擎眉头紧皱,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明显改行当了临时“司机”。

    “那个小郁,最近新开了一家店,东西还挺好吃的,你妈妈也快下飞机了,我们接完她以后,一起去吃饭呀……”

    语气里满是讨好,时郁却没什么反应,不冷不淡道:“回家吃。”

    “为什么?”时宴擎不解。

    要说时郁和他有些生分吧,好像也不是,非要形容的话,只能用两个字来描述,“陌生”,时郁现在一点也不和他亲。

    老天爷,他真的只是和老婆出差了几个月,怎么一回来女儿就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了?

    对于时宴擎的问题,时郁就像是机械化回复一样。

    表情空白,语气没有起伏:“荆谓云会做饭。”

    没什么原因,单纯的只是觉得荆谓云会做饭,所以不用出去吃罢了。

    可这话落在时宴擎耳朵里就变了味道。

    他的女儿,宁可和一个混小子吃饭,也不要和他一起。

    扎心了。

    作者有话说:

    大小姐有在改变了,已经开始会表达不满了,要是以前,不开心也只会是自己憋着。

    她对老父亲不是故意态度不好,她是真的不知道如何和父母相处,所以说话时会有些平板的感觉。

    这些都会慢慢变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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