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有招呼试探的小声出来,不仅眼睛亮了,连虫翼的震颤都快了几分。
“唔,你的翅膀真漂亮,可以……”云珏的目光落在那在阳光下几乎是闪闪发光的翅膀上,只是兴味未出,手臂却被拉动,直接脱离了幼崽群。
他回首原地,原本扒在德里克身上的幼崽纷纷落在了原位,或掉落或飞,小脸上皆是茫然,而看向身前拉着他手臂前行的人时,他的眉眼轻弯,快行了一步走到了他的身侧笑了一下:“德澜?”
德里克侧眸看了他一眼未答。
云珏轻笑,跟着他进了这座庄园,而身后跟着成群的幼崽们。
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家族,或许是因为德里克的提前告知,云珏进入此处,就见到了等候在厅中的他的雌父们。
是的,雌父们。
这个家族的雄虫名叫肯尼,拉沙德家族出身,A级雄虫,雌君阿克塞尔,雌侍则有十一位,云珏到时他们都在,包括雄主肯尼拉沙德。
雄虫的身份很好辨认,一众虫族中力量最弱的那一位,虽然看起来被簇拥在座位的中间,穿着华贵又得体的衣物,有人服侍着他几乎所有的行动,但像是被群狼环伺。
明显到一眼看过去无法忽视的地步,只是他本人并不觉得。
“欢迎你的到来,云珏阁下!”肯尼起身热情的打着招呼,却将德里克无视的彻底,“您来之前怎么也不告诉一声,我都没有出门去迎接您。”
虫族之中,雄虫的地位高于雌虫,而雄虫之中又以等级定下尊卑秩序。
这样的秩序注定着雄虫们也会有属于自己内部的矛盾,而无法彻底团结起来。
“只是日常的拜访而已。”云珏看着那近前的面孔,确认自己应该是在婚礼上见过的,只是没有人告知身份,他也就忽视了。
“那也实在太失礼了,竟然让S级雄虫阁下自己走进来。”肯尼看了一眼一旁的德里克道,“您有些太宠他了,宠得他根本没有尽到一个雌君的职责,甚至将您带上了前线,三年来都没有为您安排一个雌侍!”
他的语气中带着极其浓重的不满:“德里克,你进门的时候难道没有看到我吗?”
“我不能打断您跟S级雄虫的对话。”德里克看向他回答道。
“瞧瞧你这是什么语气,你这样的雌虫……”肯尼颇有些不依不饶。
“肯尼阁下。”云珏开口。
“是。”肯尼看向他时,那虽然已至中年但仍然英俊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容,“您有什么事吗?哦,您看我都忘了,您来了这么久还让您站着,难道你们没有任何一只称职的雌虫吗?”
他的面孔因为这样的恼怒又有些皱了起来。
“您有些吵。”云珏开口道。
肯尼停下了话语,茫然回视,一瞬间是有些猝不及防的:“您说什么?”
“我说您有些吵,可以从我的视野里消失吗?”云珏笑着问道。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温柔和缓,甚至像是极为关切的问询,但那话语出口,却让此处有着落针可闻的寂静。
肯尼张了张口,面上一瞬间涨得通红,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S级雄虫拥有着各方面绝对的优先权,他们是处于联邦顶端无人敢招惹的存在,即使是A级雄虫,即使他从前被联邦高高捧起在顶端。
肯尼看了眼对面的雄虫,拳头捏紧,终究是略微颔首之后转身离开上了楼,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内。
云珏的目光落在了那一众随着肯尼起身的雌虫们身上一瞬,然后看向了身旁的人笑道:“德里克,劳烦你给我介绍一下你的雌父们了。”
“嗯。”德里克应了一声,牵着他的手走向了那一众雌父,略微颔首。
他们之中有军雌,除了德里克,雌君阿克塞尔在军方的职位最高,又有五位在军方任职,三位上将,两位中将,最高研究院有一,机甲制作师有一,而其他的无论从事何行业,都是其中的顶尖者。
德里克是阿克塞尔的孩子,而那些一路跟随却在门外止步不前的一众幼崽们则分别属于这些雌虫。
同父又异父,彼此之间又有血脉相连。
没有肯尼在场,彼此的交谈称得上是愉快,只是雄虫和雌虫之间的关系实在有些复杂,联邦也并非没有雌虫父子共侍一只雄虫这种情况的存在,所以只是简单的言谈之后,一众雌父就已经告辞离开,只有雌君阿克塞尔还留在原位招待。
但云珏和他之间也没有多少的话要说,雌虫对待雄虫的态度上多少会带着慎重,官方且客套,即使作为父亲,也不能多叮嘱什么。
而联邦这样的制度下,雄虫任何的保证都是无效的。
不过云珏倒也不尴尬,因为这里准备的餐点实在很好吃。
“您喜欢这道点心的话,临行前可以为您带上一些。”阿克塞尔开口道。
他的面孔跟德里克有近于七分的相似,年龄上看不出区别,只是话语更肃正一些,身上外现的冷气也更少一些。
“好,谢谢。”云珏笑道。
“您太客气了。”阿克塞尔说道,“我会让德里克学会这道点心的做法。”
云珏停下动作,转眸看向了身旁正襟危坐只是偶尔喝一口水的人,对上了那看过来的眸笑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德里克说道。
“阿克塞尔阁下,这里的花园方便让我逛逛吗?”云珏拿过机器人递的帕子擦了擦指尖的碎屑问道。
“当然。”阿克塞尔回答道,“让德里克陪您去吧。”
“不用,我自己去。”云珏起身,拍了一下德里克的肩膀笑道,“你可以去学点心了,我期待你的成果。”
德里克看着他,只是起身看着那道身影独自出了门。
“肯尼说得没错,你的确不是一只称职的雌君。”阿克塞尔的声音响起在他的对面。
德里克看向了他道:“我们之间不是只有合作。”
“但你甚至没有为他做过点心。”阿克塞尔直指道。
“那段时间太忙了。”德里克回答道。
从结婚到后来的作战,几乎没有停歇的时间。
“他是一只会让雌虫轻易沉溺的雄虫。”阿克塞尔看着他道,即使只是两面之缘,他也知道那只雄虫对雌虫的吸引力有多大。
温柔和漂亮的外表只是其一,他的眼神中没有雄虫们惯有的高高在上和对雌虫们的轻蔑,即使他用身份压制住了肯尼,对于他们却能温柔待之。
而一只会让雌虫轻易沉溺的雄虫……
“如果你没有足够的时间陪伴他,最好亲自挑选合格的雌虫作为雌侍陪伴在他的身边。”阿克塞尔说道,“这样可以避免政见或军事上的纷争跟家庭之间的冲突。”
能够靠近那只雄虫的,必然都是高等级的雌虫,即使是执政官,也不能保证所有雌虫的意见统一。
“我会抽出足够的时间。”德里克说道。
阿克塞尔眉头微蹙了一瞬,正色的看着他道:“德里克,你想要独占一只S级的雄虫吗?”
“有何不可?”德里克反问道。
“你知道那很难。”阿克塞尔说道。
“嗯。”德里克看着他应了一声。
阿克塞尔沉下气息,没有再说什么,年轻的雌虫们总是会对雄虫们心怀期冀的,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温柔以待,心底里渴望独占。
但事实会碾碎一切不真切的美梦,看起来轰轰烈烈的爱情,最后也都不过是雄虫们编织出的泡影。
所谓的爱意散去时,一戳就碎。
他当时之所以没有阻止这场婚姻,一是因为那只雄虫的确已经是无可挑剔的存在,即使他凉薄又会骗人,却能够延续德里克的生命,而后,他的确没有雄虫们破坏雌虫们身体的爱好。
但因此而沉溺于其中,才是最可怕的,它会蚕食雌虫们的理智。
“我有关于比赛尔星域的近期汇报。”阿克塞尔说道。
很多事情旁观者是无从去制止的,只能提议,一切决定还需要他本人去做。
而在军事上,他绝对信任和服从他的长官。
“去书房谈。”德里克起身道。
“是。”阿克塞尔起身跟上,只是略微侧眸看了一眼门外,在那阳光遍布的喷泉边,那只雄虫的身影比溅落的水珠似乎还要温柔剔透。
二人上行进入书房,又几分钟,几位先前离开的雌父入内,商议着关于比赛尔星域的近期事宜。
那里的残存势力正在被扫清,而后便是居住区的修整和军方的驻扎,联邦统一,但各种各样的事情比起未统一前只多不少。
这也是阿克塞尔会有先前提议的原因之一。
屋内数据流转,屋外阳光洒落,在那坠落于草叶之上的水珠中折射出晶莹的光芒。
云珏在附近的长椅上落座,看向那一众好奇却步的身影轻轻招手,在对上那些发亮的眼睛时,被一众幼崽小心的围了上来。
“雄虫阁下,您有什么事吗?”一个半大的孩童仰头问道。
“告诉哥哥,你们认识德里克多久了?”云珏笑着问道。
“四年!”
“五年!”
“我认识的久,六年!”
半大的纷纷踊跃回答,没多大的豆丁们则十分迟疑,只有一只堪堪吐出了“三天”这个结论。
“嗯?你不怕他吗?”云珏轻戳了一下那软乎乎的小脸笑着问道。
“不怕!”小家伙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着他,“德澜是很好的雌虫,雌父说了,他会保护我们。”
“这样……”云珏笑道,“那你们为什么叫他德澜?”
“因为……”
阳光遍洒,草地之上热闹异常。
德里克议事出来的时候,一个人兼一群幼崽已不在草地上,那优雅的身影于窗边慵懒轻倚,睫毛微垂拢着光芒,桌上放着糕点和饮品,其上微微沁着水珠,而在他的腿边沙发上,几只幼小的雌虫或睡或趴的已然熟睡。
德里克目光落下,阿克塞尔和几只雌虫自然也看到了那一幕,一时面上有些复杂。
雄虫们总是吝啬去带幼崽的,即使其中有着他们的血脉,也十分吝啬去亲近。
或许是因为数量太多,又或许是因为降生的幼崽中总是雌多雄少,而使这样安逸温和的一幕太过于罕见。
脚步声响起,吸引了那坐在窗边的视线抬起,而在他看过来时,那双微带着倦意的眸中溢出了温柔如水的笑意:“忙完了吗?”
他做着口型。
而德里克看懂了,他在等他。
他略微颔首走了过去,看着那坐在沙发上的人垂眸,小心的从那呢喃轻语的幼崽手中勾抽出了衣服上作为装饰的带子起身,然后走了出来。
“忙完了,久等。”德里克看他站定面前说道。
“没关系。”云珏笑道,“要回去吗?”
“嗯。”德里克颔首,转向身后道,“我们先回去了。”
“好。”阿克塞尔颔首,跟上他们的身影到门口处送行。
飞行器在路的另外一侧,道路穿过草地,黄昏的光芒洒落,不知疲倦的幼崽们疑惑看过来,纷纷问询:“你们要走了吗?”
“嗯,下次再见!”云珏垂眸笑道,又看向了送行的这位军团长道,“阿克塞尔阁下,再见。”
阿克塞尔微怔,颔首道:“再见。”
“走吧,执政官大人。”云珏侧眸浅笑,牵过了身旁人垂落身侧的手道。
德里克指尖轻动,反扣住他的,转身跟了上去。
“云珏哥哥,再见!”幼崽们或不舍,或挥手告着别。
“云珏哥哥,你还要再来!”
“好啊。”云珏笑着朝着他们挥了挥手,然后牵着人离开。
飞行器停泊,德里克打开舱门,略微回首道:“你不该让他们觉得雄虫们都是温柔的。”
“那我现在回去,把他们都揍一顿?”云珏坐进舱内思忖着提议道。
德里克落座,直接干脆利落的关上了舱门道:“不必。”
“德澜。”云珏倚在座椅上轻唤道。
德里克看向了他:“什么?”
“你的翅膀给我看好不好?”云珏身体微侧,轻抵在他的肩上笑道,“这样我就不至于稀罕别的雌虫的翅膀了。”
“你没看他们的翅膀?”德里克设定着航线问道。
“知道你介意,所以很拼命的忍住了。”云珏笑道。
要不然就那么一会儿不在的功夫,他能把小家伙们的翅膀研究的非常透彻。
“嗯。”德里克应了一声。
云珏轻笑:“感动,真是大方的德澜大人。”
“你喜欢这个名字?”德里克沉下气息问道。
“据说是你的乳名。”云珏从幼崽的嘴里套话还是手到擒来的。
“只是格里芬雌父发音不太准而已。”德里克回答道。
那不是他的生父,只不过他是在本家所有雌父的看护下最先长大的。
“感觉很亲切。”云珏略微抬眸笑道,“德澜德澜德澜……”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好玩的东西。
德里克没再阻止,只是问道:“你的点心带了吗?”
“带了,被机器人放进置物箱里了。”云珏回答道,目光落在了身侧之人平稳放在膝上的手上。
那只手修长有力,有些许的粗糙和青筋外显,不够细腻,但只是放着,就足够的性.感和禁.欲,虽然它很多时候是藏在手套里的,但云珏深刻的知道它的掌心有多热,抓握东西的时候有多么的富有力量和让人兴奋。
这样一双手很适合握枪和拧断敌人的脖子,云珏伸手,探向他的掌心之下,手指穿插而入,在那指尖轻动时缓缓扣住拉起到了面前打量。
“看什么?”德里克因为那掌心指缝间的微痒而略动了一下眉头。
“我在想你真的会做点心吗?”云珏打量着问道。
“厨艺是雌虫们的必修课。”德里克回答道,“是纳入必修教程内的。”
“可你从来没有投喂过我。”云珏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腹道。
语气之中颇有些委屈幽怨。
“家里所有的餐点都是我负责调试和让配送的。”德里克提醒道。
“唔……”云珏沉吟。
“相反,你从来没有投喂过我。”德里克说道。
“嗯?把我投喂的水,牛奶和三明治还回来。”云珏看向他道。
两人对视,云珏轻笑道:“算了,扯平了,如果你想吃我做的食物,我可以做给你吃。”
“嗯。”德里克应了一声。
“那既然你的厨艺学都学了……”云珏笑道。
“交换。”德里克说道。
“成交。”云珏扣紧了他的掌心轻笑,又思索着问道,“还学了什么?”
“你指哪方面?”德里克问道。
“所有。”云珏问道。
虽然结婚了快三年,他发现他还是没有那么的了解他的雌君。
“除了军事政治课程,还有衣服缝纫,房屋搭建,飞行器修理,插花,绘画……”德里克陈述着从前学过的那些。
雌虫要嫁给雄虫,从他们那里获得寿命和卵,同时还要提供财富和一些精神共鸣。
而无论会不会有雄主,都要学一些额外的东西。
“很全能!”云珏垂眸摩挲着他的手指赞誉道。
“但我陪你的时间很少。”德里克关掉光屏,反扣着他的手指道。
他在反思自己的这一点。
他的雌父说的有一定道理,如果空出大量的时间,就有可能被其他雌虫钻空子,此事无关云珏的态度,曾经那只趁他不在的A级雌虫就是例子。
“你的雌父跟你说了什么吗?”云珏看向他问道,“还是说你又打算在心里给我造谣?”
“我在跟你道歉。”德里克看着他道。
云珏眨了眨眼睛,轻出气息弯起了眉眼:“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我原谅你了,不过有一件事,需要你原谅我。”
德里克眉头轻动:“什么?”
“说句不太客气的话,我不是你的雄父那种废物。”云珏笑道,“不需要把时间都花费在雌虫相关的事上。”
肯尼.拉沙德,A级雄虫。
曾经联邦范围内最顶级的雄虫,他的光辉事迹无需通过那群幼崽,在星网上就能够获得几乎所有的信息。
曾经他甚至算得上是脾气不错的一只雄虫,至少他愿意配合雌侍们,给予他们寿命,只是也是相对而言。
雌君不能用来交换,他就不断的娶着雌侍,交换玩的不尽兴,就试图进入地下卖场,而险些被丢进其中废掉的雌侍,是被阿克塞尔带回去的。
那个家中,看起来肯尼是家主,实则所有雌虫的命运拧在一起。
雌虫们汲取着一切知识,强化着力量,争取生命,繁衍后代,伊森曾经说的不错,那样的雄虫不过是工具,当他们失去胁迫雌虫们的力量时,无能的恐慌将源源不断冲击他们的精神。
他们曾经靠源源不断的娶到雌虫,夺取他们的财富,掌控他们的寿命所获得的支配权,也终将对他们的精神和地位造成反噬。
而云珏不需要那些,即使意外的有了喜欢的人,他也没打算将所有精力都花费在那个上面。
而他的恋人,同样没有那个打算。
“所以不用担心我。”云珏看着那深邃的眸笑道,“我一个人也能够生活的很好。”
爱情是机缘巧合,喜欢就要得到,不想弄丢,但不代表他脱离了这个人就无法生存,只将精神寄托在他的身上。
“嗯,知道了。”德里克收回了目光道。
“亲爱的,你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太高兴?”云珏略微沉吟,探头过去瞧着他问道。
“我在为你高兴。”德里克看着他澄澈温柔的眸,相扣的手略拉道,“坐好。”
他的心里为对方高兴且着迷,因为对方的自由始终未改,即使他不在他的身边,他独自一个人也能够很好的生活,惬意又自在的消磨着悠闲的时光。
但内心的贪婪也在清晰的蔓延,得到了人,就会渴望得到心,他清晰的知道云珏对他是有感情的,所以才会有两年前那次的荒星寻找,但……不够。
只是喜欢,不够。
他清晰的感知过那首曲子中诉诸的爱意,悠然又欣喜的,源自于创作者内心的情感,但现在想来,好像不够浓厚,又或者说,他们之间对于爱的程度有着偏差。
“你需要我吗?”德里克看向身侧的人问道。
“当然需要。”云珏对上他的视线笑道,“即使你不在我身边,但只要知道你在,我的心就很安静。”
他游刃有余。
德里克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因为这双眼睛中的温柔太真,情意未掀起太大的波澜也是真。
德里克伸手,捏上了他的脸颊,看着那疑惑轻眨的眸,却无法怪罪他。
爱情这种东西,即使贪心的想要得到所有,另外一方体会不到,就无法强求。
对方已经尽力的做到最好了,但就是因为很好,所以才想要全部。
“笨蛋。”德里克收回了视线道。
“嗯?”云珏微讶挑眉。
第157章 虫族首席执行官(24)
“怎么?”德里克反问。
“嗯……”云珏摩挲着下颌轻笑道,“有生以来还是有人第一次这么骂我。”
很新奇和有趣,让人有探究的欲望,而且很刺激。
“我的荣幸。”德里克说道。
“那你想要拥有第二次和第三次的荣幸吗?”云珏手指轻擦过下唇,看向他笑着问道。
德里克看向了他,眼睑轻敛道:“有些事情需要你自己去探究,领悟不到,别人是没办法帮你的。”
云珏的唇轻抿了一下,唇角扬起了笑意叹道:“亲爱的,你的这套激将法真的对我有效。”
领悟不了的东西……不存在那种东西。
“嗯,看来我拥有了第二次的荣幸。”德里克轻捏着他的指骨说道。
想要抓到这个人,只靠掌控和逼迫是不行的,自由的风,越用力,越无法留下让他绕指的空间,想让他停留盘旋,得让他自己心甘情愿。
这一点,很难。
但轻而易举到手的,实在没什么挑战的意义,太容易到手,也会太容易松手。
云珏轻笑,侧抵在他的身上笑道:“还是第一次哦。”
德里克指尖轻动,转眸看向那略微阖眸的人,对上了那抬起的长睫中澄澈浅淡的笑意。
“不要急,抓捕猎物最忌讳的就是心急……”那浅笑的人口中轻语,如同气音。
却如同重压般压制着德里克的心,让他必须去沉淀自己被察觉到的一丝心神,而不得不压制的心神,带动着心脏沉甸甸的跳跃。
大约有点被察觉到的恼火,但察觉者允许了他的抓捕,又似乎点燃着身体内部即将成功的热意,而事实是还没有成功,所以必须将那份雀跃一并按捺下去。
否则就有可能让对方逃脱。
无形的,最磨人。
也最吸引人。
德里克扣紧了他的手,倾身靠近了过去,吻上了那轻勾着笑意的唇,微凉柔软的触感传递,略微轻咬,气息微动。
暂时还得不到他的全部,但现有的已经足够让心脏的热度沸腾。
而他的吻只会得到回应,而不会遭到拒绝。
情热蔓延。
……
比赛尔星域在逐步扫清,联邦的新制度也在试行,涉及到了拓展,搬迁以及关于比赛尔星域的新能源等各项问题。
雄虫的制度暂时未调整,只是雌虫修复剂已经进入了大规模机械化的量产,再纷发下行。
军方内部的事,就好像所有雌虫都心照不宣的达成了一致,无人将这样的变化告知雄虫们。
它只是潜移默化的改变着许多事,甚至在进一步收束着雌虫们的权利,而这得到了雄虫们的欢呼。
他们雀跃着雌虫们的进一步失权,称颂着德里克这位执政官在为雄虫们考虑,当然,如果能够把雌虫修复剂停产就最好,虫族不需要那种东西。
“就像是最后的晚餐一样。”瑞明看着星网上的言论说道。
雄虫们享受着最后的狂欢,却不知道境遇即将转变。
云珏对此不置可否,数百年前,雌虫们也经历过最后的晚餐,时代向前,适者生存,而雄虫们现在的境遇,比之数百年前的那场暴乱清剿要温和得多。
“你在看什么?”瑞明没得到回答,扶了一下眼镜问道,“是有什么新的发现和进展吗?”
才能让他的神情这么专注?
“菜谱。”云珏将自己光屏上的内容调转给他看。
“你要学做菜?”瑞明看着其上花花绿绿看起来十分丰盛的食物问道。
“德里克最近很辛苦,犒劳他一下。”云珏笑道。
“哦……”瑞明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微怔了一下,收回视线道。
笑容大概是最能展露幸福的东西,数年的时间,他们好像仍然稳定的爱着对方,即使中间有些波折。
爱情。
雌虫修复剂研发出来,按理来说,塞缪尔和西奥多已经不需要再围在他的身边了,但一得空,仍然能够很容易的看到他们的身影。
这个社会在恢复雄虫的自由,虽然要牺牲一些无条件享受的权利,但它就是比他刚来时要令他舒适得多。
地狱的果实不能吃得太多,否则就会一直停留,至少对他而言是这样。
“德里克执政官能够吃到你做的食物,一定会感到幸福的。”瑞明笑道。
“应该……”云珏看着花花绿绿的菜谱,沉吟着回答道。
如果他能够完全按照菜谱做的话。
“嗯?”瑞明疑惑。
执政官家的晚餐摆了一整桌,花花绿绿的简直分不清到底是肉的还是素的丸子,各色药品满满的炖汤,一大盘子的五颜六色的菜,一大盆的各色蘑菇,以及一大盆色彩纷呈的粥。
德里克站在桌前半晌,看着那微微侧眸又忍不住看向他的人,给出了评价:“很丰盛……”
“虽然样子可能没有那么吸引人,但是味道还是不错的。”云珏轻咳了一声推荐道。
他再一次没能管住自己往里面放食材的手,但能确保无毒。
“嗯。”德里克轻应,脱下了手套和外套,洗过了手后开始品尝那一桌的食物。
味道的确算得上是不错,比荒星之中的荒草和岩石要好吃得多,就是层次比较丰富,一口下去,感觉能吃到十几种食材。
“怎么样?”云珏期待的看着那咀嚼完的人问道。
“很好吃。”德里克给出了评价。
“那就好。”云珏笑道,并跟同样等待反应的统子叽叽咕咕,【你看,我说他会喜欢的。】
【哦……】478附和一语。
也就是执政官大人不挑食,能受得住宿主各种食材的堆砌。
虽然一个原因是因为营养丰富,一口下去仿佛全能补上,但另外一个原因却是因为宿主懒。
同一种烹饪方法分锅做?麻烦又费事。
幸好幸好,宿主遇到的每一任对象好像都不怎么挑食。
……
温水煮青蛙,是德里克推行新制度的主要手段。
只是再温的水,当触及到切身的利益时,青蛙仍然有可能感觉到不舒适。
雌虫修复剂的推广摆在了明面上,在连低阶的雌虫也能够获得稀释后的药剂时,雌虫对雄虫的依赖性进一步的削弱。
沉溺于象牙塔中的雄虫们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一样,大力的反对着,谩骂着联邦的统治,试图将德里克赶下台,甚至想要号召所有的雄虫联合起来重复数百年前的那场抵制,但结果却以失败告终。
因为没有了对雌虫生命掌控的雄虫们陷入了恐慌之中,他们仍然拥有着优渥的环境,但唯一的价值似乎只有辅助产卵这一项,这样的恐慌造成的同时,也让雄虫们开始对雌虫们让步甚至是讨好。
联邦的勒令和数百年来的教化让雌虫们不会轻易伤害雄虫,但同时也宣告着雄虫们那数百年混吃等死,欺压放肆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两股力量分化,势力无法成形,所有雄虫注定被时代的洪流滚滚冲向前方。
当然,即使未对统治造成倾覆性的影响,星网上的谩骂声也始终未休止。
对德里克的谩骂以及对云珏的谩骂。
如瑞明当初担忧的一样,雄虫们给云珏这位研发者的身上扣上了叛徒的帽子,各种肮脏的词汇夹杂着诅咒,几乎铺开在全网的范围内。
“你还好吗?”瑞明的通讯被接通时,满目都是担忧和愧疚。
情况比他想的更糟糕,即使那些词汇不是直冲他来的。
“挺好的。”云珏轻倚在窗边撑着颊笑道,“不用担心,没有人敢直接冲到执政官的家里来对我做什么。”
比起他而言,德里克行走在外间的风险可能更大一些。
“我……”瑞明沉下一口气道,“我可以跟你一起署名。”
他的眉宇间有着终于下定决心的沉重。
“不用。”云珏笑道,“德里克没有将我的名字公布,这件事是我自己想要分担一些他的压力,你不用感到愧疚。”
瑞明看向他,略启了启唇。
“而且如果公布你的名字。”云珏轻绕着耳际略长的发丝笑道,“你做好了被雌虫们围绕的准备了吗?”
雌虫修复剂是两个极端,一端是雄虫们的极端谩骂,另外一端则是雌虫们的极端拥戴。
瑞明闻言咽了一下口水,摇了摇头。
“所以你就当这件事情与你无关就好。”云珏笑道。
“好。”瑞明应了下来,又看向那一身闲适丝毫未受影响的人,略微迟疑后道,“我的研究有眉目了。”
云珏抬眸看向了光屏之中的人,了然之后笑了一下道:“恭喜。”
距离比赛尔星域的战事结束,大约有五年的时间了。
这个人,始终没有放弃回去的念头。
“谢谢。”瑞明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道,“如果成功了,我会告诉你。”
“好。”云珏颔首笑道。
通讯挂断,那之后很久都没有新的消息传来,而后研究室经历了一次爆炸,幸好塞缪尔就在那附近,用身体帮瑞明挡住了那次爆炸的大部分伤害。
云珏前去探望了一次,瑞明没受什么伤,甚至研究资料因为在他的智脑之中且被护在肚子下面,一点损失都没有。
“我需要你的帮忙。”瑞明在单独见他时说道。
“好。”云珏笑道,“哪里卡关了?”
“这里。”瑞明调出数据给他指向道,“按理来说,不应该是爆炸。”
云珏细看,评估数值道:“可能是能量不够,需要加大数值,或者依靠外力。”
“你的意思是……”瑞明欲言又止。
云珏指了指天。
根据他的说法,他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飞船航行迁跃时发生了超新星爆炸,方向可能是对的,但人造的物品很难轻易达到宇宙级的能量。
“我明白了。”瑞明点了点头。
“长官怎么在外面?”塞缪尔行过走廊,看着那站在门外的人问道。
“云珏在里面。”德里克看向他的周身上下问道,“你怎么样?”
“您放心,我的身体不是那点爆炸能够影响的。”塞缪尔站定在他的面前说道。
S级雌虫的恢复能力很强,即使当时受伤有些严重,但现在还需要在病房中休养的却不是他。
“嗯。”德里克看向他,略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塞缪尔也没有入内,只是穿着病号服站在了他的身侧等待着,半晌后开口道:“我是真的喜欢他。”
德里克转眸看向了他的这位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军团长,开口道:“那你应该说给他听。”
如果是云珏受伤的话,即使只是手指破一点点皮,恐怕都是要拿给他看的,生怕他还没见到就愈合了。
“是,谢谢您。”塞缪尔说道。
外面静默片刻,屋门从里面打开,站在外面的两只雌虫几乎是一齐抬眸。
云珏轻笑,带上房门走向了那立在窗边的人,又看向塞缪尔道:“已经聊完了。”
“谢谢。”塞缪尔略微颔首,走到了门边敲门,随后在里面允准下进去。
云珏则牵上了身旁人的手笑道:“久等了,我们回去吧。”
德里克垂眸,看向二人相牵的手,跟上他的身影问道:“瑞明在研究什么?”
普通的研究,即使是诸如雌虫修复剂那样的东西,也不应该有那么大的爆炸。
云珏转眸看向了他,轻动了一下唇道:“秘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不是对虫族有害的东西,那只是他个人的一些意愿。”
“明白了。”德里克行走于他的身侧,不再追问。
云珏也不再多言,只是想着病房中的那一幕,那颗看起来坚定的心现在正面临着石榴籽的诱惑。
八年不怎么长,但足以完成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只希望他不要犹豫,他还是很期待看到那横亘于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的。
另外一个不由系统抵达的世界,听起来很有趣。
“在想什么?”德里克牵着他上了飞行器时问道。
云珏抬眸,看着周围骤变的环境,坐在了舱位上笑道:“没什么。”
那之后,又过了一年。
云珏收到了消息。
“我觉得我应该是成功了。”瑞明的话语有些迟缓,“理论上可以通过超新星爆炸边缘的力量来补足打开通道力量的不足。”
“地点定在哪里?”云珏问道。
“系外星域,B-56星系。”瑞明回答道,“那颗恒星内部的燃料即将耗尽,根据质量推测,内部坍塌的可能性极大,军方的舰队曾经到达过那里,符合要求。”
“什么时候出发?”云珏想起了那颗荒星所在的星系,那里几乎没有光。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瑞明说道,“我一个人没办法离开首都星。”
即使他现在比从前自由的多,但S级雄虫仍然是联邦看护的重点对象。
“可以。”云珏答应了下来,“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瑞明说道,“超新星爆炸很快,我不确定会不会错过。”
“好。”云珏应道,“我安排好后通知你。”
“好,谢谢你。”瑞明感激道。
通讯挂断,云珏点击光屏,查看着资产内飞船的运行。
比赛尔星域收服之后,再前往系外星域便不再需要直穿过那条陨石带,而可以从边缘绕过,飞船和补给资源都好安排,只是要避开塞缪尔的眼线。
一条消息发进,云珏查看,是瑞明补充的一条消息。
瑞明:能不能别让德里克执政官发现?我的世界不是虫族的对手。
云珏沉吟,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通道如果被虫族这样的好战群体发现,的确不太妙,即使德里克能够按捺住那份征战之心,其他雌虫也不会愿意,联邦七大星域可是在虫族繁衍十分困难的情况下征服的。
的确很危险。
云珏敲击,同意了他的请求:好。
想要避开军方所有的眼线,就只有他们两个一起去了。
瑞明的消息很快弹出:谢谢!
……
“旅行?”德里克在回到家中听到消息时,脱着衣服的动作一顿。
“对,我需要散散心,去寻找一些灵感。”云珏走到他的身后,帮忙脱下了那脱到一半的外套道。
“什么时候去?”德里克转身问道。
“明天。”云珏将外套随手丢在了沙发上,伸手解着他领口处系的极规整的扣子道。
“一个人去?”德里克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问道。
“舍不得?”云珏抬眸笑道。
“决定比较突然。”德里克直视着他回答道,“去多久?”
“唔,时间没定。”云珏如实回答,又笑道,“等你忙完了,如果我还没回来,可以去找我。”
“好。”德里克略微思索轻应,松开了他的手腕。
他最近的确很忙,没有能空出的大量时间用来陪他去旅行。
“我也会每天跟你分享所见所得的。”云珏解开了他的领扣两颗,手指下滑扣上了他的被衬衫包裹劲瘦有力的腰身靠近笑道,“希望执政官大人在忙碌之余,不要太羡慕哦。”
“不会。”德里克任由他的气息靠近在那解开的颈侧轻吻,青年脚下的步履前进,占据着他的腿部空间,而不得不后退。
后背抵在墙上时,颈侧的吻抬起,眼睑轻压,在那贴近的气息中双唇相接,轻碾而火热。
结婚近十年,无论是腰侧扣紧的力道还是唇齿之间的深吻纠缠,仍然能够轻而易举的带动心脏内的热度,只是彼此之间更熟悉亲近的节奏。
那一夜很长……
……
不过德里克没办法陪云珏一起去旅行,却可以送他上那艘前往比赛尔星域的星舰。
“我派一支护卫队跟着你,有什么事你可以吩咐他们。”德里克看着即将登上星舰的人道。
“不用,我一个人更方便一些。”云珏拒绝道,“而且真有什么事,我直接联系你,你从当地调人也不慢。”
德里克沉默看着他。
“如果只有我在休息,跟着的人都在忙碌,我的心里会很过意不去的。”云珏笑道,“我这么善良的雄虫……”
“你经常在我工作的时候那么做。”德里克说道。
在他忙碌的时候,这个人尤其喜欢贴着他,或者枕在他的腿上睡觉,比倚在窗边时看起来还要安逸,但他一旦停下工作,身侧的人就有可能……
两种可能,一种独自窝在沙发上,另外一种则是十分方便亲近。
“嘶,真的哎……”云珏略微回忆思忖着道。
好像连他自己也是现在才察觉。
“可能是因为你工作的时候会降下一种名为瞌睡的buff?”云珏分析着原因笑道,“你没睡的觉都让我替你睡了。”
他还颇有些得意。
“谢谢你。”德里克说道。
“不客气。”云珏笑道,略微倾身拉了他的手笑道,“放心吧,我一个人可以的,你要是担心,就尽快把你的工作忙完来找我。”
“好。”德里克看着他,终究是应了一声道,“落地后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
“好哦。”云珏敛眸,靠近轻吻在了他的唇上,略微退开时笑道,“记得第一次我亲你时,你还想打我来着。”
“现在不打你。”德里克记得那个时候,那是他无可辩驳的心动之时,出手也只是出自于本能的防御。
“那我再亲一下。”青年靠近,话音落下时,吻已经重新落在了唇上,轻抿而微痒,引动心尖的轻颤。
“走了。”云珏轻碰了一下他的鼻尖,微沉的气息交缠后后退,交握的手指松开后转身挥手笑道,“要记得想我。”
“好。”德里克看着那挥动的手和向光而去的背影,放下了之前被牵着的手,却没有转身离开。
第一次的分别,他肆无忌惮的撩动了他的心,自己却漫不经心。
而这一次,那道背影踏出通道之时却是略微驻足,回首看过来寻觅,视线对上时,那双眸中溢出了极盛的笑意,再度挥手,唇角背光轻动,听不见声音,但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走了,快回去吧……”
德里克颔首,看着他的身影走进了那片光中,然后消失不见。
他再度回首的那一刻是雀跃的,而那之后,是成倍的落寞和不舍,好像再也抓不住一样。
但他已经在那个家中待了太久,每每回去都能够看到他的身影,他可以主动停留,但绝不能真的把他关起来。
是不能,也是不舍得。
“诺亚。”德里克唤道。
“是,您吩咐。”诺亚上前一步应声道。
“联系比赛尔星域驻守军团长。”德里克说道,“确保他旅行范围内星球上没有任何威胁。”
既然是旅行散心,便不该被无端的人打扰。
“是。”诺亚垂眸应声道,“属下马上去办。”
“嗯。”德里克应声,转身离开了那里,身后随从跟上,错落而有序。
第158章 虫族首席执行官(25)
星舰巨大,载客量也同样巨大,但作为S级雄虫是有独立的通道和舱房的。
房间之间并不连通,只有极少数的雄虫工作者和机器人服务其中。
云珏入内,关掉了其中的机器人,又等了片刻,在门被敲响时打开,看向了外面站着的压低帽沿的工作人员,对上视线时让开了位置。
对方进入,门重新关上,那入内的工作人员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将帽沿往上抬了些,露出了那张没戴眼镜但仍然熟悉的脸。
“不用紧张,这一路的监控我都调整过。”云珏松开门把手,转身坐在了舱房内的沙发上笑道,“坐。”
“谢谢。”瑞明松下气息,将帽子摘掉,略微打量此处坐在了他的对面问道,“东西也通过了吗?”
“空间纽里。”云珏抬起自己的手腕,将空间纽取下递了过去道,“你检查一下。”
“好。”瑞明接过,仔细核查了其中的东西无误之后心神定了定。
他已经成功离开了实验室,脱离首都星,接下来就是星舰启航,通过比赛尔星域,再前往系外星域。
其中的每一步都不能出差错。
“星舰三天后抵达,需要休息的话左右两边的房间可以任选一间。”云珏打开了自己的光屏,查看着比赛尔星域内的旅游星道,“需要餐点的话告诉我,我让机器人安排。”
“好,谢谢你。”瑞明应了一声,看着那闲适坐着仿佛真的是去度假的人,自己的心却无法静下来。
他有些坐立不安的起身,放轻脚步走到窗边,却想起星舰还没起飞,不能随便打开窗户,无奈只能站在那里片刻,重新回到沙发边坐下。
回去的兴奋焦虑和离开的不舍反复冲刷着内心。
“你不紧张吗?”瑞明终于在反复摩挲手指和思索之后开口问道。
云珏抬眸看向了他,轻笑道:“如果你舍不得,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下星舰,重新返回首都星。”
瑞明的眼皮一跳,对于首都星和那只雌虫的不舍,似乎在一瞬间因为永久停留的恐惧而消弭了:“我不会留下!”
这是他坚持了多年想要达成的目标,不会为任何人和任何事妥协,因为他想回去,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和时代。
“如果觉得焦虑,可以再看看实验数据,看看哪里还有漏洞。”云珏笑着给出了提议。
“好。”瑞明沉淀下了心神,打开了光屏,调取着实验数据,开始着数百次检查后的再一次检查。
熟悉的工作让人沉浸,也可以暂时忘却一切的不安,甚至于没有察觉到星舰的启航。
三天的时间很快,快到瑞明几乎未察觉,只是在星舰降落时有些后知后觉的按照云珏叮嘱的流程下了星舰,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和监控与对方重新汇合。
然后再度登上飞行器转航,期间换登飞船,瑞明甚至不知道在哪里,只是听着耳麦之中的指示,又或是跟着对方的身影。
而最后安稳的坐在副驾驶座上时,由对方驾驶的飞行器在光屏上的显示,已然离开了比赛尔星域,航线导向系外星域。
而此时距离离开首都星,也才过去了四天。
但四天相对联邦的系统而言,已经很长了。
瑞明查看着智脑上的时间问道:“联邦会发现吗?”
只是他还没有等到回答,一瞬间视野的骤暗让他抬起了头,而所乘坐的飞行器堪堪与一颗完全能够碾压运转的天体擦身而过,那一瞬间的震撼感即使是瑞明已经习惯了星际航行的人也僵在了原地,身体无法动弹分毫。
直到二者错开,那颗不规则飞过的陨石落在了飞行器的后方,他的视线追逐,仍是余惊未消,心有余悸。
“会发现。”身旁传过来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思,只是一时没有分辨。
“什么?”瑞明看向了那十分闲适的操作着飞行器的人道。
余光范围内仍有不规则的巨大天体飞过,却始终未有丝毫撞上的风险,飞行器在对方的手中,如臂使指。
这一路,这个人就像是心灵的支柱一样,让他在紧张之余又好像始终是安心的,因为有对方在,似乎就不会出事。
“我说,会被发现。”云珏观测着前面的天体回答道。
四天,如果四天联邦还没有任何察觉,虫族离灭绝就不远了。
“那怎么办?!”瑞明这一次听清了,只是十分紧张道。
“赌一把。”云珏操控着飞行器避开了那从陨石带边缘飞来的零星陨石,翘起了唇角道,“看是你推测的超新星爆炸快,还是他们找来的快。”
“啊?!”瑞明震惊。
“只有这个办法,想要躲开所有人的视线,四天是极限了。”云珏看了他一眼回答道。
时间不够,超新星爆炸可以推测,但过程很快,恒星内部的坍塌可以在几秒到几个小时之间完成,不能在旅行和遮掩上浪费太多时间,否则一旦错过,再想找到这么合适的不知道又要花费多少功夫。
虫族可观测到的超新星爆炸很多,但是能够抵达的很少。
现在的操作就是只能先期避开,然后去赌是那场爆炸来得快,还是联邦发现后寻找他们的踪迹来得快。
“啊……哦……”瑞明沉淀下心神,知道是这个道理。
如果是他自己出行,恐怕连独自离开雄虫守卫处都很难。
只能赌了。
……
“瑞明不见了!”智脑通讯的另外一端,塞缪尔的语气带着极其沉重的意味。
“原因是?”德里克抬手制止了诺亚的汇报询问道。
“我调了监控还有他的研究辅助资料。”塞缪尔努力沉淀着心神说道,“他在四天前说自己需要沉浸研究一段时间,外人不要打扰,四周没有发现他的出行痕迹,但他却凭空消失了,辅助资料结果中有关于虫洞跳跃技术和空间迁跃技术,结论推断……他想离开。”
德里克气息微凝,看向了站在桌前的诺亚,起身开口道:“来星港,诺亚,准备前往比赛尔星域的航道规划和星舰。”
“是。”诺亚应声,匆匆联系。
“比赛尔星域?”塞缪尔有些疑惑,语气中却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想要使用空间迁跃技术,需要借助虫洞的力量。”德里克行过停机坪,坐上了军方的飞行器道,“他的实验室不足以展开这样的技术,有人协助他离开了那里。”
“是谁?!”塞缪尔气息浮动着问道,“雄虫守卫处的防护是军方最高级别的!”
德里克点击操作按键,飞行器瞬间如弹射般驶了出去,在空中拉出了极长的尾气,只是瞬息,便已然化作了肉眼难以寻觅的小点,飞向了星港处。
他没有回答塞缪尔的问题,因为答案太过清晰了然。
能够突破军方最高防御的那个人,联邦只有一个。
四天前离开,说是旅行,但抵达比赛尔星域后就很快甩开了所有用来保护的视线,而后便没了踪影,找不到他的痕迹。
离开吗?
就像他突然出现在大众视野中一样,又悄无声息的离开。
星舰准备,塞缪尔以极快的速度登了上来,收取到的资料转交分析,一片忙碌。
然而即便塞缪尔急得想要亲自上手,没有结果就是没有结果,所有的踪迹只截止于比赛尔星域的星港。
“查到了云珏阁下名下的一艘飞船调动痕迹,但驶向的是杜拉星域。”诺亚汇报道。
那片星域和比赛尔星域完全是背道而行的。
“航向不变。”德里克审查着那份资料道。
“是。”诺亚说道。
“我去杜拉星域探查。”塞缪尔提议道。
“推测联邦七大星域和系外星域虫洞的形成和超新星爆炸的可能性坐标。”德里克抬眸吩咐道。
“是。”诺亚应道,然后下了命令,各处的数据飞快的流转。
“您有线索?”塞缪尔急切问道。
“只是推测。”德里克回答道。
这些资料最早的记录时间是在十年前,那个时候,那只雄虫就已经在做离开这里的准备。
也是那个时候,云珏和瑞明一见如故。
他们一起研究出了雌虫修复剂,他替对方遮掩,协助对方离开。
十年的准备,简单的推测不可能百分百正确。
“万一方向错了呢?”塞缪尔的气息沉甸甸的浮动着,他的眼尾甚至是红的。
那只雄虫骗了他!
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离开。
德里克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即使推测的结论正确,四天的时间,对方也有可能已经离开了。
“长官,已经划定所有虫洞坐标和最近的超新星爆炸推测,我传输给您。”诺亚的声音传来,德里克的光屏上弹出了标注好的页面。
联邦范围内,几十个虫洞悬浮,而超新星爆炸的推测,最近的只有一处。
B-56星系。
那个需要跨越陨石带,有一颗飓风行星的末路星系。
有了清晰的图纸,指令便容易下达,军方调动,探查各处虫洞附近情况。
星舰航线变动,直接驶向系外星域。
……
B-56星系漆黑无光,飞行器悬浮于其外,操作屏上探测显示着其中的巨大星体,而肉眼可见的星球的光芒来自于其他星系的星辰。
目的地已然抵达,飞行器不能靠得太近,只能等待在不会被牵引进入,可以由飞行器反向推动脱离的边缘。
然后等待那不知道何时会降临的一刻到来。
云珏轻倚在座位上略微阖眸养神,瑞明那里的光屏上却在某一个时刻飞速的向外弹着消息。
塞缪尔:你去哪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我在实验室里没找到你。
塞缪尔:是遇到危险了吗?如果能回复给我发个消息,让我确定你的安全。
塞缪尔: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告诉我一声好吗?不要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
塞缪尔:求求你……
等待一件不确定的事情是很煎熬的,而在等待的同时,难以割舍的感情还在反复鞭笞着一个人的心。
瑞明不想留下,但他在想,人大概是很难抵御另外一个人将近十年的付出的。
他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一个会被内心感情操控的凡人。
他几乎是匆忙的关掉了光屏,看向了驾驶座上正在安然休憩的人,或许是动作幅度太大,又或者是因为气息太重,那双微阖的眸抬起,看向了他。
其中淡然之中夹了些许疑惑,却没有丝毫的焦虑和纠结。
他们像是截然不同的两面,对方似乎从不会因为自己的决定而动摇后悔。
“执政官给您发消息了吗?”瑞明问道。
“发了。”云珏回答道。
很简短,只是问他去哪儿了,然后便没了后续。
“您打算离开这里吗?”瑞明有些迟疑的问道。
他其实有些不太确定对方的心思,说他想要离开,他却在这里结婚了十年,夫夫恩爱不移,说他不想,他却让他在成功时告诉他,并跟他一起来到了这里,没有将丝毫信息透露给联邦和那位执政官。
明明是顶着比他更大的压力,却好像没有丝毫动摇。
“唔,不清楚。”云珏思忖了一下笑道,“再看。”
他的答案听起来又似乎是动摇的。
宇宙是十分寂静的,即使有巨大的天体循着轨道运行,也没有任何声音能够传递过来,飞行器停泊,只是在等待。
舱内有光,从窗户看出去,却是无边无际的漆黑,看不到底,望不到边,没有昼夜区分,只有智脑上的显示宣告着时间的流动。
期间云珏去给飞行器加了一次能量,瑞明的那种焦虑感又加重了许多,像是一个人被丢进无尽深渊的感觉时时冲击着内心。
他真的能回去吗?还是会被抓捕回去,再也不可能见到首都星外的一切?
操作屏上在某个瞬间闪烁着红光。
“怎么了?!”瑞明几乎是当即警觉的坐了起来去看。
云珏查看,给了他一个好消息:“星体在脱离轨道。”
恒星的内部开始了坍塌,这个过程非常快,甚至可能在几秒内完成。
飞行器操作,带来的东西朝着星系发射了出去,在其被吸引进去的一瞬,飞行器推动,飞速远离了那里。
而在飞行器进入陨石地带的时候,星体纷飞,巨大的光亮蔓延于宇宙之中,听不见声音,只有能量的乱流呈现在光屏之上,带动的陨石也在被那个地方吸引,飞行器同样颤动。
但这个过程不算太久,大约两个小时,一切又归于寂静,恒星的葬礼完成了。
天体仍然循着固定的轨道,乱流结束,飞行器重返那个星系。
或许它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星系了,因为一切都湮灭在了其中,只有乱石纷飞。
不够的质量未能形成中心区域的黑洞,但有区别于黑洞的能量异常波动,符合瑞明研究探测的指标。
“成功了吗?”瑞明有些迟疑。
“不确定,得去确认一下才能知道。”云珏操作着飞行器驶进了那片爆炸的残骸之中,向着探测到的坐标前进。
【宿主。】478唤道。
【联邦找到了这里?】云珏问道。
【是的。】478回答道。
云珏垂眸,按下了加速按键,一瞬间穿过了碎石无数。
“怎么了?”一瞬间的推背感让瑞明下意识抓进了座位上的扶手。
“联邦找到这里了。”云珏给出了回答。
【塞缪尔也在。】478探查道。
“塞缪尔也在。”云珏将此话转述。
瑞明的手指瞬间收紧,却是垂下眸没有说话。
云珏余光扫了他一眼,飞行器还在加速。
黑洞未形成,但巨大的天体能量补足了世界通道能量的不足。
在绕过一个巨大残留的碎石时,一个莹润的像星辰一样的光洞静静的漂浮在宇宙之中,随着新的引力和轨道的形成缓缓流转。
很美,其上流淌的像星云一样的幻色,美得像穿过去就能够进入到一场幻境之中。
而它的确是一个通道,因为飞经那处的星体碎石被吞了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飞行器进行引力探测,然后驶向了近前,洞口很大,大约能将飞行器完整的吞进去。
“左侧是救生舱。”云珏停下飞船,任其跟这个洞口一起漂浮在轨道之上,只偶尔操作击落一些横冲过来的小型碎石。
穿过那道门,谁也不知道另外一面是什么。
或许是宇宙中的其中一个地方,或许是另外一个世界,而不论在何处,救生舱都是有必要的。
回去的门近在咫尺,不能再犹豫,瑞明沉下气息,打开了保护装置起身,看了云珏一眼,道了声谢,朝着救生舱走了过去。
但踏进去的那一瞬,整个飞行器却因为推力让他直接跌坐了进去,仓惶抬眸之时,他看到了飞行器前方出现的另外一架飞行器。
它几乎是拼着机身毁灭拦截在了飞行器和那扇门之间。
“出什么事了?!”瑞明问道。
云珏按下拨过来的通讯,听着其中传过来的声音开口道:“塞缪尔想和你谈一谈,你想和他谈吗?”
“不想!”瑞明咬牙给出了答案。
即便谈了,也改变不了任何的结果,他一定要回去。
他们之间没有结果。
“有点麻烦。”云珏轻叹,然后转眸看向了他笑道,“如果你不想见他,我就只能把他的飞行器击落了。”
“什么?!”瑞明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不拦住他,他很有可能直接驾驶飞行器到达你的世界。”云珏分析道,“你来选择,如果你见他,我可以在飞行器上制住他,可以不用击落飞行器。”
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命运有时候很会捉弄一个人。
让人不得不站在选择的节点上。
瑞明坐在救生舱中愣住了,他紧紧的抓着其中的软垫,心里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而抉择是:“我见他……”
他垂下了眸轻喃出了这句话,声音低到几乎不可闻。
云珏按下按键,两架飞行器选择对接,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塞缪尔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进入了这里,略有些漆黑的环境,他也能直接将目光锁定在瑞明的身上。
那是一场双方都在压制着情绪的交谈。
塞缪尔希望他能留下,而瑞明则一定要回去。
云珏没有看向那里,只是看着操作屏幕,偶尔击落着碎石,观测着那扇门以及飞行器很远处静静停泊的那艘巨大星舰。
它在宇宙之中看起来像一颗星子,但在操作的屏幕之上却很显眼。
宇宙级无畏舰,可以撼动行星,轻易捕获飞行器的存在。
他的智脑很安静,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虽说是答应了隐瞒,但也算是骗了他。
“那我跟你一起去行不行?”塞缪尔的话语之中带了沉甸甸的意味,“我跟你一起去,去你想去的地方。”
飞行器之上,一瞬间只有仪器的声音在嘀嗒作响。
【真是感人肺腑的爱情!】478叹道。
“……不行。”而云珏听到了瑞明迟疑又坚定的回答。
“为什么?”这显然是塞缪尔难以理解的。
“因为我其实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瑞明给了他明确的答案,“而你对我的世界破坏性很大。”
S级雌虫,是可以肉身行走于宇宙之中,与行星共存亡的存在,人类的力量很难轻易撼动他。
他不能将危险带到他的世界去。
遍地的人类中,他只是最普通的一个,雌虫们想要的雄虫或许遍地都是,巨大的利益以及很容易就会的移情别恋。
没有必要那么折腾。
“我可以不去破坏,我没有破坏你的世界的欲望。”塞缪尔的气息缓缓下沉着,其中甚至是哀泣的,“不要用对别的雌虫的推测来否定我啊。”
舱内沉默,云珏轻点在屏幕之上的手指停下,垂下了眼睑。
常理推断,推测评估越准,人为造成的风险就越低。
但同时也很容易犯模式化的错误,将所有生命归结于一体,忽略其个体的特殊性。
那种状况大概叫做难过。
而感性会违背理性,当认定一个人特殊的时候,感性会压过理性,而塞缪尔似乎不在那个范围内。
“可我不想你受委屈。”瑞明说道,“我们都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好生活就够了。”
云珏眼睑微讶轻抬,转眸看了过去。
那一幕充斥着理智,却似乎比冲动到毫无顾忌更加触人心弦。
理性再度压过感性,将澎湃的感情重新压回身体中,那样的感情,他好像见到过一次。
现在是见到的第二次。
德里克想要的,是那样的感情吗?
第159章 虫族首席执行官(26)
无垠的宇宙很有趣,打开另外一个世界的门也很有趣,或许它未必通往另外一个世界,但终究是有一线希望在的。
门后的不由系统带往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未知。
未知代表着无限的趣味,吸引着人前去探究。
近在咫尺,只需要跨过去,就能够知晓一切。
星舰悬浮,其上数据流淌,偶尔击落着飞过来的大型碎石,却只是静静停泊在原处。
寂静远眺,曾经还能够窥见的大型天体已经完全碎裂,那颗飓风星也同样毁灭于恒星的葬礼之中,只剩下一片的漆黑沉寂。
天体碎石轮转着呼啸而过,带动了风的力道,吹拂着衣襟上的绶带冽冽,但即使伴随着些许颗粒状的碎石飞速划过,也没让那立于星舰甲板边缘的雌虫避让。
飞石击于他的肩上,又重新掉落,咕噜噜的滚动悬浮,又重新随着引力飞向了深不见底的太空之中。
没有大气的笼罩,宇宙之中没有声音,但地面的些许震颤却足以通过甲板传递过去。
德里克在那缓缓平复的风中转眸,看向了那背对着光门向他行来的身影。
光线不够明亮,即使星舰之上本身有着灯光,但大量的光线被宇宙吞噬,可即便如此,也足以看清那回归之人脸上微讶之后缓缓浮现的笑容。
“在等我吗?”他做着口型,而德里克看得分明。
德里克颔首,却只是站在原地转身看着那朝着他行过来的身影。
漆黑无光的宇宙之中,个人本该是十分渺小的,但矗立于甲板之上的身影却丝毫无畏这无垠恐怖的宇宙。
征服?即使是虫族,也谈不上征服这浩瀚无垠的空间。
但这个人不谈征服,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待着一切结果的发生。
云珏脚下微顿,朝着他走了过去,掌心抚摸于那坚毅俊美的脸颊之上时,对上了那漆黑如宇宙般深邃的眸,那一刻,心是热的。
他似乎也面临了一次抉择,虽然二者并不在一个量级上。
他有无限的时间去探究未知,但喜欢的人却只有这一个。
唇角轻扬,靠近亲吻,然后是轻吻分开后的拥抱。
拥抱很紧,交颈于重逢之时,云珏的手指穿插于恋人脑后微硬的发丝之中,抚摸着,而身上本就拥紧的拥抱愈发收紧了些,紧得甚至好像能够透过衣服渗透进对方身体的温度。
耳际气息流淌,因为宇宙中的温度,不待察觉到体温就已转冷。
但口中溢出的气体传递了属于那个人的声音。
“你没有再次离开的机会了。”沉下的声音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决定。
很轻,却在那一刻引起了心脏的极速跳动。
云珏听清了,却只是唇角扬起,回抱着面前的人跟他轻咬着耳朵:“好哦。”
怎么说呢?他原本就没打算离开,但对方却似乎给了他自由选择的权利。
理性压过了想要独占的情感,而让它好像格外的浓厚,让心脏十分雀跃。
这是他第二次体验。
像要将人捆缚一样的感觉,但意外的很舒服。
只是他也会在想……
“如果我真的离开了,你会怎么样?”云珏回归舱内时询问着那正在整理着衣襟的人,探头问道,“会哭吗?”
他记得自己踏上甲板那一刻看到的那一幕,宇宙描摹融汇着他的轮廓,无法将他吞噬,却好像格外的孤寂。
“不会。”德里克看着那探到面前好奇的脸回答道。
“你不想将我留下吗?”云珏落座在一侧,翘起唇角问道,“塞缪尔都去堵人了。”
“一个决心要离开的人,留不住。”德里克看着他回答道。
他不会去劝阻塞缪尔,因为那是属于对方的决定。
而他这里,他给对方自由。
自由的选择留下还是回来,而他回来,他就再也不会放手。
“我觉得心口有点沉甸甸的。”云珏抚上了自己的心口轻出着气息道。
德里克指尖轻动,垂眸抚上了他抬起的脸颊给出了答案:“你在体味爱情。”
即使对方好像不是太明白,但他的心意似乎能够传递过去。
“啊……原来如此。”云珏唇角轻扬,扣上了他的手腕笑道,“但事实上我不太喜欢这么沉重的感觉。”
德里克眼睑微敛,直视着那双澄澈无辜的眸道:“这可由不得你。”
云珏眉梢轻挑。
“打算抗拒?”德里克问道。
“不行吗?”云珏笑道。
“你跟我说过,不要跟自己的心做对抗。”德里克看着他道,“轮到自己的时候,怕了?”
云珏眼睑轻弯,气息缓缓出着笑道:“执政官大人,你很会用激将法。”
“怕吗?”德里克问道。
“一点点。”云珏略微思忖,如实回答道。
感性压过理性,他看过太多因此而疯狂的例子。
倒也并非完全不好,只是无法预判,就会有脱轨的风险。
让内心会有些焦躁,但没有体验过的经历又会让他很感兴趣。
尝试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或许这一刻的决定也是出自于感性,毕竟他是不吃别人的激将法的,但这种感觉并不令人讨厌。
反而似乎因为那些微的害怕,而让身体和心神兴奋的有些颤栗。
德里克沉下气息,摩挲着他的脸颊,对上他的视线时轻启唇道:“那就怕着。”
“好残忍的回答。”云珏笑道,略微沉吟歪头笑道,“那你怕吗?”
“一点点。”德里克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但他们的心境应该是不同的,他并不畏惧将这个人装进心里,只是怕他挥挥衣袖毫不拖泥带水的离开。
即使他重新回来,那份担忧也未能完全消弭。
不过,只有一件事实既定——他终将属于他一个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夫相吗?”云珏轻颤着肩膀笑道。
“嗯。”德里克轻应,俯身下去吻住了他扬起的唇。
已经亲吻过很多次的地方,仍然会让人眷恋和流连忘返。
……
“塞缪尔呢?”德里克在下达返航计划前询问道。
“你终于想起你的军团长了。”云珏单手系住了领口处的第三颗扣子笑道。
“人呢?”德里克问道。
“被瑞明拐跑了。”云珏启唇回答道。
“门的另一端是什么?”德里克眸中略有深思回答道。
那扇光门能够将飞过去的天体和飞行器直接吞噬进去。
那是一扇类似于虫洞的门,但显然跳转的目的地不一样……
“不知道。”云珏如实回答道。
德里克看他。
“真的不知道。”云珏与他对视回答道,“我本来想去看一看的,但是又想万一回不来,我的雌君应该会很难过,就放弃了那个打算,另外一端的危险未知,塞缪尔不放心瑞明一个人进去,所以就跟着去了。”
或许另外一端是能回去的世界,又或许是另外一个陌生的世界。
而无论是什么,有那位军团长在,危险都会降一个等级。
即使原本不喜欢男性,那颗心大概也很难抵御那种同生共死心甘情愿的付出。
他吞下了地狱的果实,但果实本身愿意跟他离开,地狱也无法牵绊住他。
嗯,快速升温又唯美的爱情。
“你的这位军团长大概是不会回来了。”云珏摊手道。
德里克沉默的看着他。
“唔,我把联邦的一位S级雄虫和一位军团长一起弄丢了。”云珏思忖着,看向他笑道,“亲爱的,你好像又得保护我了。”
德里克未语。
“你这次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想掐死我?”云珏探究着他的神色问道。
“我不能像塞缪尔那样去陪你探索那片未知。”德里克说道。
门后的世界,或许是他的归途,又或许是一片让他兴奋的未知。
不论哪一个,塞缪尔放下了一切陪在了瑞明的身边。
而他无法做到。
“嗯?我要是喜欢塞缪尔那样的,我应该去跟瑞明抢。”云珏沉吟道,“我对自己的魅力还是很有自信的,我要是想抢……”
他对上那帽沿之下倾轧压迫的视线时侧眸轻咳了一下笑道:“你已经在陪我了,而且……我喜欢你这样的。”
塞缪尔舍弃一切,不会对联邦造成太大的风险,无非是上任一位新的军团长。
而子嗣无数的虫族们之间的亲缘看起来实在不太强,再浓烈的感情分给几十只幼崽,也会变得十分淡薄。
但德里克不同,他的肩上承载着联邦的未来,不能轻易割舍。
而他自己还跟那时一样,无论对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都会为他心动。
冲动也好,理智也好,都源于面前这个人。
德里克沉下了气息,这个人总是能够轻易的撩动他的心弦。
“再说了,做执政官大人的雄主多舒服。”云珏翘起了唇角道,“真到了异世界还得重新开始,想想都觉得辛苦……亲爱的,你看起来又想掐死我了。”
“嗯。”德里克应道,“因为你让我的感动没超过一分钟。”
气人的本事也很超凡脱俗。
“那你还爱我吗?”云珏笑道。
“我爱你。”德里克看着他回答道。
即使他令他的手很痒,但他知道,这个人肆无忌惮的住进了他的心里。
“看来我的感动能延续很久。”云珏笑眯眯道。
他简直得意极了,而德里克掌心的痒意在蔓延。
想揉捏他,想亲近,他也那么做了,代价是星舰的返航晚了两个小时。
……
一场调动,联邦失去了一位S级雄虫和一位军团长。
执政官大人虽然没有答应保护,但这件事一点也没有牵扯到云珏的身上。
因为联邦对外的宣称是,塞缪尔和瑞明一起去旅行,不幸遇到了超新星爆炸引发的粒子乱流,消失了踪迹,联邦还在寻找,希望一切平安。
消息虽引发了星网热议,但即使虫族的力量攀登在宇宙的顶峰,也无法完全对抗天体引发的祸事,只能算他们倒霉。
军团长重新提拔,瑞明的研究室则被归到了军方的研究室,从那些落下的资料中整合着细节。
【宿主,你不担心他们万一研究出世界通道吗?】统子有点忧心。
能够凭借人力打开一次也就算了,虫族一旦跟其他世界连通,麻烦可就大了。
【不担心啊,他们应该会很谨慎。】云珏笑道,【毕竟万一连通的是修真界呢。】
统子一个沉默,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些担心太过了。
发现新的群体,也未必代表己方就是强者。
【那万一修真界的打过来了呢?】478问道。
那群家伙绝对能把虫族当异族副本刷。
【唔,确实有些麻烦。】云珏沉吟道。
弄不好他还要重新修炼。
【是吧!】478说道。
所以不要把世界弄得千疮百孔的,要不然本源世界管都管不过来。
【不过这件事也够他们研究几百年的了。】云珏又懒洋洋的靠在了窗边道,【暂时不用担心。】
几百年……
统子默念,觉得宿主好像有点侮辱虫族的智商,但又觉得那群好战繁衍份子,指不定还真能研究个几百年。
毕竟宿主带过来的理论来源世界,科技树点的比这里要高很多,而那些资料,都被瑞明小心保管带走了。
【那万一他们几百年后研究出来了呢?】统子还是很担心。
【人家凭本事研究出来的,你凭什么不让人家进步?】云珏笑着问道。
478哑口无言。
【难道本源世界歧视异族?】云珏疑惑问道。
【不歧视的!】478坚定澄清道,【本源世界的法则是世界大同。】
一切有智慧讲和平的生命,都要一视同仁。
【那为什么系统不能做宿主,而只是起到辅助作用呢?】云珏问道。
478卡壳,紧急翻阅系统手册。
【按理来说,系统这样能够大规模生产,且拥有无数知识储备的存在,做任务更容易吧。】云珏笑道。
【因为……】478翻到了,只是念时统心有点复杂,【统子很容易被人类欺骗。】
只靠程序化和一颗善良的心可没办法处理大千世界的复杂问题。
人类的心眼有时候可能比统子的数据组合还要多。
【哦……】云珏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宿主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478反应过来问道。
【当然不是,你可是我遇到的最聪明的系统了。】云珏笑道。
【哦!】478有些荡漾,只是还没飘起来先反应了过来,【宿主你还遇到过其他系统吗?】
【游戏系统算吗?】云珏调着光屏上的游戏系统道。
【吭……】478短暂的陷入了emo。
坏宿主!
联邦在逐渐恢复平稳,虽然仍然偶尔会有一些小的争端,却进入了平稳的上升期,种族繁衍,经济水平持续拉高,星域外拓,不断搜寻和建设着宜居星球。
自然也遇到了一些系外生物的阻拦,只是那样平缓推进的战役是无需德里克再亲自出手的。
“旅行?”云珏看着夜晚归家的人发出了疑问。
“嗯,有三十天假期。”德里克垂眸看着他道。
“什么时候出发?”云珏笑着问道。
上一次他们是直接返回首都星的,自然说的旅行也没着落。
不过他对旅行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欣赏自然风光的过程大概就是换个地方睡觉。
“现在。”德里克说道。
“嗯?”云珏轻挑眉梢发出了疑问。
“我已经安排好了,你还有什么想要带的?”德里克朝他伸出了手道。
“可以只带自己吗?”云珏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起身笑道。
“可以。”德里克看了眼他唇边的笑意,拉着人出了家门。
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云珏喜欢。
不知道目的地,也不知道会经历什么,但已经出发了。
……
【系统评估,任务完成等级为S级,任务一赚取星币五百万;任务二赚取星币一千万。共计一千五百万,已汇入账户。】
虫族的生命数百年,那场旅程相对于上万年的生命而言有些短暂,但烟火易逝却也足够精彩。
云珏睁开了眼睛,但看到的却不是以往一样的系统空间,他悬浮在如宇宙中心一样的地方,却不是一片漆黑,而是四周仿佛遍布着星云。
同属机械但有些陌生的声音响起:【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七个任务,星币积累一亿零八百八十万,可选择使用一亿星币进入本源世界。】
【鉴于宿主完成任务的评估一直处于S级,触发高级考核选项,两个选项只可选择一项,请选择。】
页面随话音落下而浮现于云珏的面前,左侧是进入本源世界,扣除一亿星币,右侧则是参加高级考核,考核完成之前暂不进入本源世界。
【考核失败会怎么样?】云珏问道。
【考核失败,如无触犯本源世界法则,余额拥有一亿星币,仍可选择扣除星币进入本源世界,余额不足,可继续完成任务。】系统机械音回应。
失败也不会抹杀,倒是相当的人性化。
云珏垂眸看着那两个选项,一个是平稳的拥有永生,而另外一个通向未知,且进入本源世界之后不可选择此考核。
是担心他了解到什么而影响到考核的结果?
未知。
稳定的生命和冒险,如果考核失败的结果是被抹杀,云珏一定不会去选冒险。
但它偏偏失败之后仍有后路,就像是一个铺满了鲜花的陷阱,身上吊着保险绳,告诉你绝对不会出事。
即使不是赌徒,也会想要去尝试一下这份未知。
人类的内心是不知足的,最开始只是想要命,得到命之后就会想要更多,未知,挑战,刺激,高级考核的背后会是什么,以及那个一路跟随的人。
云珏抬手,按下了右侧的按键。
屏幕之上点击确认,恭喜进入高级考核。
数据连接,周围虚化。
“对了,我的系统呢?”云珏问道。
【它将会伴随您的考核旅程。】机械音给出了最后的回答,然后云珏落进了熟悉的系统空间之中。
【欢迎宿主回来!】478说道,【恭喜您进入了高级考核。】
【高级考核是什么?】云珏问道,【你以前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
【因为我也是刚刚知道的……】478有些迟疑的说道,【绝对不是故意隐瞒宿主的!】
【哦?】云珏略微敛眸笑道,【那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未知的本源世界拥有着比478更高权限的系统,甚至可以轻易断开他与小系统之间的联系,而他还摸不准那种力量,即使他已经尝试接触过能够打开世界通道的力量,但本源世界的力量更在其上。
因为连系统都能够轻而易举的筛选和打开世界通道,人类的时间空间灵魂力量可以任由其随意调试数据。
就像一场游戏。
【我……】统子很迟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本源世界只说让我带着宿主继续在框定的世界内做任务。】
【具体呢?】云珏问道。
【随机。】478回答道。
【标准呢?】云珏继续问。
【没有。】478说道。
【唔。】云珏轻托着下颌思索道,【你们本源世界不会是缺人手,想要忽悠人做个兢兢业业的打工人吧?】
仔细想想,如果获得永生,像他这样的人说不定会偷懒,在某个地方睡个成百上千年,起来仍然可以悠哉悠哉的度日,但是需要完成任务的世界很多,如果每个宿主都这样,就会导致没人可用的情况发生。
所以说这种忽悠人打工的情况很有可能。
统子沉默了。
虽然它觉得不太可能,但是即便系统们满世界的搜寻宿主,能够像它的宿主这样每个世界都以S级分值结束,且能以新手身份挑战高难度世界还获得S级评分的宿主实在少之又少。
【真是这样啊……】云珏笑道。
【不是的……】478坚强抵抗,【您要是不愿意的话,现在也可以选择失败,直接进入本源世界的。】
统子工作,那是因为统子热爱工作,誓要找到超强的宿主,想休息还是能休息的。
【不,我参加考核。】云珏笑道。
反正换个世界完成任务后,也有很长的时间能用来休息。
【那现在开始吗?】478振奋问道。
【先休息七天吧。】云珏侧身倒在了沙发上道。
烟花易逝,但仍然会因为美丽还残留在人类的记忆中。
他的执政官被埋葬在了那一片整齐庄严的墓地之中,即使逝去,也为那个世界留下了一片美好的未来。
记忆之中残留着那道矗立的身影,进入高级考核之后,还能再见到他吗?他又会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在他的面前?
【宿主,睡觉要盖好毯子。】478叮嘱着拉上毯子,却看到了那躺在沙发上的人蓦然的起身。
【我们出发吧。】云珏翘起唇角道。
【嗯?!】统子疑惑,并被宿主的勤奋震惊的掉落了小毯子。
【不行吗?】云珏问道。
【可以的!】统子是坚定且欣慰的,【我马上为您准备!】
【478系统提示,世界载入中,记忆传输中……】
第160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1)捉虫
新平洲白云城置于一片迷蒙昏暗的细雨之中,潮湿的水汽让人即使待在屋檐下也有一种喘不上气的厚重感。
雨水淅沥,行人已经散了大半,唯有黄包车师傅匆匆从雨幕之中跑过,身上的雨水和汗水早已分不清。
白云城的天是雾霾霾的,沉郁阴暗的环境之中,昌平街上却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门廊上高高挂起的红灯笼照亮着那方寸之地,在一片阴霾中点出了一片亮色,炮竹声响起,硫磺的味道即使在这样淅沥的雨水中也传出了很远。
有人冒雨前去,也有车马赶往,大门处迎接着客人进入,恭贺之声不绝,又有那穿着破旧衣衫的上前,被打开的侧门处的人招了过去。
“哎,要饭的,这边,别脏了客人的地!”招呼者言辞颇有些犀利。
被招呼的人却不怎么在意,在看到那门廊下热气腾腾的粥水时,几乎是忙不迭的挤了过去。
粥水进碗,还能说两句吉祥话讨喜。
“恭喜恭喜!”
“恭喜老爷!”
“这家是有什么喜事啊?”也有过路人因为好奇踮起脚往那大门里瞄了一眼,却因为照壁的存在只能瞄见一些其中透出来的烛光。
“云家,刚出生的小孙子摆满月酒呢。”同行之人也瞧了两眼,抽了抽鼻子道,“闻这味儿,这席面上得有肉。”
“满月酒摆这么大?可见云家对这小孙子重视得很啊。”那询问之人感慨道。
“长孙嘛。”同行之人感慨,又瞧了两眼凑过去道,“不过我听说这满月酒大办,也是为了给那云家的二少爷冲喜来着。”
“冲喜?”那人疑问。
“就你刚来的不知道,云家那位二少爷啊……”同行之人眺望了一眼,拉了他前行,小声诉说着关于那深宅大院之中的秘辛。
云家是这白云城早年发家的家族,据说祖上是有一些皇亲血脉的,皇帝下了台,云家早年的生意却做的不错,如今在这白云城也算是叫得上名号的家族。
五进的院落据说跟那迷宫似的,不是早年住进去的,走进去都得迷路。
只是家族富贵,子嗣上却好像伤了阴鸷,大儿子生下来倒是好好的,却是少时一场天花差点要了命,所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想到二儿子降世时起就是体弱多病,苦求良医无果,堪堪靠着补药吊着命。
如今不过十六的年龄,却是眼看着要活不成了。
索性大儿子云擎膝下有了一子,这才有了这充斥着喜气的一场满月酒冲喜。
恭贺之人往来,宴席之上杯盏交错,一片红烛暖色之中,有人带着欣喜逗弄着那才刚刚睁开眼睛的婴儿,夸赞喜乐之声不绝。
然而宴席之外除了佣人来往匆匆送着东西,再隔着一道门,就少有亮光了。
天色暗沉沉的分不清早晚,远离喧嚣之声的一处院落更是静谧的几乎不闻人声,窗户关着,即使屋内点着几根蜡烛,也好像受了那雨水的影响,只有豆大一点儿的跳跃,仿佛进来一阵风都能够吹灭。
但此处无风,房门紧闭,仆从懒懒的歇着,摆放着各种木制家具的屋子在一片暗色中显得有些狭小而漆黑,低矮的拔步床上床帐掀了一半,若不是有些许的轮廓起伏,几乎看不见其中还躺了个人。
可即使看见了,那床上之人也是形销骨立,气若游丝到随时有可能断气的状态。
灰败似乎蔓延在这个屋子里,与那前厅的推杯换盏漫天喜气格格不入。
冲喜。
以喜事冲走晦气,以保得病人平安。
但原身已经死了。
云珏睁开眼睛,就着那昏暗的烛光看着头顶的床帐,刺绣倒是不错,能看出是绸缎的质地,只是有些年头了而看着像白色。
【已为您使用恢复药剂。】478说道。
【谢谢。】云珏缓缓阖眸,有些懒得说话。
他的这副身体很不好,瘦弱无力,说一句油尽灯枯也不为过。
十六岁,天人永隔。
自娘胎里落下的毛病,即使是有恢复药剂,也只能以常人眼中为奇迹的速度恢复这具身体。
气息微匀。
手……抬不起来。
或许是健康的时间太久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不良于行的时候。
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水……”云珏张口,发出了有些沙哑的声音。
屋内太过安静,以至于这道话语传出时一瞬间传来了巨大的掉凳之声。
木头磨擦稀里哗啦的惹人心烦,然那声音之后,伴随着烛火被风扫过的微暗和靠近床边的阴影,云珏对上了一双小心探看过来的眼睛。
只是还不等他说什么,那到了床边的人已迅速回头大喊出声:“二少爷醒了!二少爷醒了!”
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烛火可能因为吹进来的风灭掉了几盏,叫喊声远去,反而让绵密刷刷的雨声传进了屋里,一时安逸。
雷声响动之时,外面有嘈杂的脚步声靠近,不过片刻,屋子里塞满了人。
灯笼打着,亮光透入,两位中年人弯腰床边,一穿着老式旗袍打扮却不掩风韵的妇人轻声问询:“小宝,觉得怎么样?哪儿难受?”
“水……”云珏启唇,发出了声音。
“水,快端水来!”妇人回首招呼,一时屋内又是忙乱一片。
温水端至了云珏唇边,喝下后身体松快了很多。
他是病人,无需开口多说什么,只是缓缓闭目养神,又有人招呼着刚来的郎中切了脉。
“这个喜冲得好啊!”郎中在一屋子人的包围的视线之中说出了这句话,“看着是有起色了。”
屋内一时沉默,却有那中年男人气息长出,连道两声:“好,好啊!给大夫多拿两个银圆!”
“哎,谢谢您!”郎中也透出了喜色。
……
白云城的雨水下了一夜,第二天雨停了,风一吹,地面就见干,到了太阳出来时,再不见昨日的阴沉。
行人走动,卖货来往之声不绝,喧闹之中,白云城的新消息也传得格外快。
最新奇的就是那昌平街的云家,据说那一场满月宴冲喜,愣是给那行将就木的云家二少爷给冲回来了。
“要说这明远老爷的孙子可是个福星啊,一个满月宴,把二叔给救回来了!”
“可不是,这下是好事成双了!”
“这一遭是在哪儿算的?我也去问问。”
“据说也就是冲醒了,日后怎么样还不一定呢。”
“也是,说是娘胎里的弱症,说不定是回光返照呢。”
“这都到年根了,你可别乌鸦嘴给人咒死了,到时候找你的晦气。”
“呸呸呸,你就当没听见!”那人扇了自己两下嘴。
云家如今虽说比不上祖上那么富有,在这白云城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这年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风一吹,院子里的砖地被吹干了一半,只有角落缝隙里因为长了杂草和青苔,一时湿气未散,但风从窗边吹进来,湿润润的带着些微凉的舒适气息。
“谁把窗户给打开了?吹着了少爷怎么办?!”妇人的厉声在踏进屋门时响起。
“回太太,是少爷让打开的,说是屋里闷,想看看外面。”小厮连忙认错辩解。
“这风冷的,病刚见一点起色……”妇人蹙起的眉头未松,然而床帐传来的一声轻唤打断了她的话语。
“娘……”传出的声音带着少年的温雅,只是明显的气力不足,让妇人话语停下,快行了几步,望进了那带着倦色却澄澈的黑眸中。
“是我让他开的……”少年解释,唇色几乎透着肤色样的苍白,却令人不忍责备,“您别责怪他。”
“哎,我不责怪他。”妇人坐在了床畔,看了那低头的小厮一眼道,“你去看看少爷的药熬好了没有。”
“是,太太。”小厮匆匆转身去了,吱呀一声带上了门。
妇人收回视线,看向了云珏时声音透出了关切之意:“大夫说你这刚有起色,得保暖,这要是风吹着了可怎么办?要是又生病了……”
她的话语说到一半止住,抿住了嘴叹了口气。
“娘别叹气,我听大夫的话。”云珏轻声说道。
“听话就好,今天觉得怎么样?”云母将给他拉了拉被子,像是在问一个孩子。
“今天觉得有些饿了。”云珏思忖了一下道。
“饿了好。”云母欣喜出声,连声道,“饿了好,饿了说明身体要好了,想吃什么,娘让人问问大夫,给你做点好吃的。”
“谢谢娘。”云珏弯起了眼睛。
他虽在病中,似乎一身支离,含笑的眉眼却让云母怔了一下,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道:“跟娘还这么客气。”
她的小宝生的像她,眼看着真是长大了,真是好模样。
若是好全了……就好了。
云母说过,当即就派了身边跟着的丫头去问。
她当真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然而……
“太太,大夫说了,少爷如今身子弱,只能吃一些清淡落胃的,那些个糕点美食,得等少爷身体好了再说。”年轻的丫头梳着大大的麻花辫,匆匆去了,又匆匆回来复述着。
“说得也对,是我心急了。”云母没将这事太放在心上,只是问过后哄着儿子道,“小宝,娘让他们把粥熬的稠稠的给你喝,再加点小米,那喝起来可香得很。”
“好……”云珏应了一声。
病人的待遇,白粥,黑药。
热气袅袅,一片氤氲,云珏被扶着靠在软垫之上,看着那两样东西悠悠叹气。
【怎么了宿主?】478关切问道。
【享了太多福,好像吃不了苦了。】云珏轻碰着汤羹回答道。
【对不起宿主。】478也很怜惜它要吃苦药的宿主,【但是这个身份最好做任务。】
有钱又长得好看,其他的要么不够富有,要么不够好看,要么没死。
“要不要娘喂你?”云母坐在床边关切问道。
“我想自己吃。”云珏轻轻搅拌着那看起来还有些烫的粥道。
“好,要是吃累了,就换娘来。”云母说道。
云珏……不累。
粥可以一口一口的吃,药当然是放的半温之后一口闷下去最好。
苦味虽然还残留在舌尖,但只要漱了口……还是很苦。
而吃过药之后连个蜜饯都没有,因为大夫判定,他的身体消受不了。
床上小桌搬开,室内忙碌,云珏靠在软枕上看着床帐上的花纹道:【我怀疑那是个庸医。】
【毕竟宿主刚从生死关被拉回来。】478试图讲理。
对于大夫而言,最好什么风险都不要冒,万一宿主又嘎嘣死掉了,在这个时代可是要命的。
就是字面意思的要命。
【宿主乖,忍一忍,过段时间就好了。】478看着年少孱弱的宿主哄道。
这样柔弱纯洁的宿主,连统子都会忍不住怜爱的。
【过一段是过多久?】云珏问道。
统子大概估计了一下,没有吭声,就算是奇迹般地速度,宿主想要恢复,也得几个月。
【答不出来吗?】云珏问道,【要多久?】
【两三个月……】统子有些迟疑。
【如果你给我一颗柠檬糖的话,我觉得我可以坚持两三个月。】云珏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统子一时间竟然觉得这样的交易是划算的,宿主得到了快乐,而它不必一直愧对宿主:【好!】
然后云珏成功得到了一颗硬质的柠檬糖,糖果含在口中,一点一点的随着舌尖的拨动而融化,简直让未来充满了希望。
白粥,黑药,白粥,黑药……进食的东西不断重复,好歹在云珏的要求下,白粥里加上了一些蛋花,然后继续重复。
不过看似重复的日常却是有效果的,云珏从需要被人扶着靠在床上,到能够自己坐起在床上用了一个月,对云珏而言很慢,却让大夫大呼奇迹。
而此时已到了年关。
即便云家庭院深深,若是打开窗户,也能够听到各处的炮竹之声。
年下忙碌,各院却是喜气洋洋的,年礼下发,云珏这个院子里纷发的奖赏更多,火红的灯笼挂满之时,除夕到了。
除夕守岁,忙碌与云珏这个少爷关系不大,他只是被问及了身体能够出行,穿上了厚厚的冬衣,坐上轮椅盖上毯子,被两个小厮或推或抬的进了主屋。
云家算得上是家大业大,礼佛不问世事的祖母,云父云母,父辈的堂兄弟和子孙辈,云珏的哥嫂和侄子,再加上一些家养的佣人,只是除夕家宴,屋子里也满满当当,十分热闹。
云珏到时,屋内惊讶寂静一瞬,各色问候和祝福接踵而来,也让他有幸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给他冲喜成功的小侄子。
两个月大,脑袋还没有他的手掌来的大,裹在襁褓里像一个小红包一样,即使周围吵闹,也只是睁着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
“这孩子看着认人呢?小宝要不要抱一抱?”云母站在他的身边笑着说道。
她低头看着云珏,而云珏的视野之中,那抱着孩子的少妇人却是蓦然收紧了一下手,唇角的笑意未变,只是略微僵硬了些:“霄儿这份量长了,别压到二弟的胳膊了。”
她的话语出,云母抬眸看了一眼,少妇唇略抿了一下。
“还是不抱了,他看着太小了,我真怕把他摔着了。”云珏看着那神色紧张的大嫂道,“等再大一些吧。”
他的话语出口,少妇气息微松。
“好,都由你。”云母收回了视线,招呼着一家吃饭。
一桌环绕,云珏的哥嫂坐在了离他最远的对面,桌上菜品丰盛,鸡鸭鱼肉在云家的桌面上不算罕见,唯有两位品尝不了,一位被抱去喂奶了,另外一位面前摆着极其清淡的白粥小菜。
【再这么下去,我说不定会半夜跑到厨房里去偷吃。】云珏看着这巨大的对比道。
【宿主,你还不能走呢。】478说出了这个严酷的事实。
【我好惨……】云珏搅拌着白粥道。
【我不给再给你糖!】478坚定拒绝,心硬如铁。
今天已经吃了好几颗了。
【我不要糖,你能不能帮我偷一只鸡腿?】云珏看中了桌面上那只全鸡的鸡腿。
【嗯?!】统子疑惑。
【偷我自己家的没关系吧。】云珏说道。
【没关系的。】478说道。
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宿主也该吃肉了。
夜宴未散,云珏借着身体不适先一步回了房,让小厮去外屋守着,自己要在烛火下看一会儿书,然后得到了一只鸡腿。
系统出手,绝无失手。
而宴席之上,有人翻动那只全鸡发出了一声疑惑:“另外一只鸡腿谁吃了?”
“不知道。”无人知晓,这事也就轻轻揭过了。
剩下的鸡腿骨被丢进了看门狗的食盆里,跟一些骨头汤水泡的剩饭,成为了它的年节佳肴。
年节过了,天气几乎是迅速的转暖。
白云城是一座海城,即便是冬日,也不会太冷,只是春日到的极早,不过二月,已是花开遍地,就是连日的雨水会多一些。
比起去年一月,云珏的精神好上了很多,一天大半时间都能够保持清醒,坐在窗畔就着那透进来的天光看看这个时代的报纸和书。
这是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诗词歌赋与数理算法形成冲击,传统手工与机械生产产生矛盾,皇帝丢了家跑了,各地原本还打算遵循古法的势力各自割据而起。
云家……原世界线中没有记录。
它记录的是围绕一人经历而展开的世界,余既青。
留洋归来的高知份子,家中富裕,交友颇广,从商从政都试过,后弃政从文,一边以文学呼吁各地团结,一边以经济支持后来结交的割据势力的费戍岳。
经历算不上一帆风顺,大起大落,生死关头的事时时都有,分别多而聚合少,最终未记录功成,只记录到了重逢。
这个世界并不像这个院落这么平和,花树盛开,鸟雀鸣叫,佣人来往,或洗着衣物,或清理着石阶,便是脸上布了汗,也未有见停歇偷懒者。
云珏见过他们年节时收到一个银圆就能欢呼雀跃的神情。
而他只是三日的药就要花费一个银圆。
不太平且缺钱的时代,佣人大约是怕因为偷懒而被赶出去的。
不管任务为何,混乱的时代钱和权都很重要。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云家所有人他几乎都见过了,却没有见到他想找的人。
想要走出云家的家门,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十六岁,两年。
来了也见不到,早知道还不如在系统空间里睡够了七天再来。
【宿主,这个世界很难吗?】478看着宿主叹气的神情问道。
【不难。】云珏手臂轻撑,翻着书页道。
统子还未放下心,就听到了他叹气的答案:【只是我想谈恋爱。】
【宿主,你还是未成年。】478提醒道。
【所以叹气啊……】云珏说道。
没有生活的调剂还必须去努力,甚至每天还要喝白粥配药。
游戏阶段就这个阶段最不好玩,但又最考验人的耐性。
如果能够度过挑战成功,将有能力摘取到最甜美的果实。
……
“商铺?你要商铺干什么?”云父对于云珏的提议很惊讶,却没什么反感的神色浮现。
“我近日学了一些经商理念,想试试手,整天待在家里太无聊了。”云珏回答道。
他的精神比从前好了很多,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瘦的脱骨,但仍是不良于行的,出行只能靠轮椅。
自幼病弱,云父对他难免多疼爱一些,甚至连他也没有想到,那一次冲喜,能让久卧病榻的儿子日益好了起来。
“经商可不是游戏,不要胡闹。”云父还是拒绝了他的要求。
云家如今不比从前,看似经营的很好的铺面,实则最多维持平稳,甚至亏得多,赚得少。
“爹,你就让我试一下,要是三个月还没有起色,我就再也不做了。”云珏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道。
“你这……”云父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了,他思虑再多,最终同意了,“行吧,城东有一家布料的铺子,打的不是云家的名号,你要做就不能用云家的名号做。”
以免一不小心做出什么毁掉名声的事,牵连到其他店。
“爹再给你派两个人,你可以差使他们,不会的就多学多问,知道了吗?”云父叮嘱道。
“谢谢爹。”云珏笑道,“我一定把它经营起来,不辜负爹的信任。”
“行,爹信你!”云父被他哄得高兴,也不去打击他的信心。
三个月而已,就算了为了给儿子治病,也值得。
云珏乖巧轻笑,手指缓缓摩挲着轮椅的扶手。
嗯,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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