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2)


    云珏接手布料店的事不到三日便传遍了整个云家,虽然云明远叮嘱了不要外传,可外面明眼一看的生意人进入云珏的院落,总是有几分议论的。


    “老爷让珏儿玩的事,也值得这么讨论?”云母听说时,用帕子擦了擦嘴说道。


    “回太太,她们不过是好奇,说是二少爷的身子骨当真是见好了。”一旁的丫头说道。


    “是见好了。”云母虽知奉承,却乐意听这样的话,她端过一旁的茶水道,“看着点儿人,别让人往外边传,就是小孩子新奇想玩玩的事,再让人揣度什么。”


    “是,太太。”丫头说道,匆匆的去了。


    一个混乱动荡的时代,也是一个新旧极速更替的时代,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充斥着无数的机遇,只看人能不能抓住。


    云父说让玩,派的人却是做实事的,虽然思想有些守旧,却足够听话。


    事无巨细,问什么答什么。


    而铺子想赚钱,就得整改,大刀阔斧的改。


    “这……”那穿着老式马褂长袍的掌柜看着其上的要求有些迟疑。


    先不说照这样改,店铺整个要被推翻,就是钱财上也不是个小数目。


    “爹既将生意交给了我,按我说的做便是。”云珏拉了拉身上盖着的小被道,“便是亏损,也由我一人承担。”


    “哎,好,二少爷您放心。”有他这句话,掌柜的心就实了,虽说外面的不知道云家的家里事,他却多少知道,云家老爷为了这个小儿子,单花费出去的数就不止一家铺子那么简单,“我铁定把事给您办好了。”


    好不好的两说,哪怕就是把铺子关了,能让这小祖宗心情好呢,估计老爷也是愿意的。


    “那就拜托柳掌柜和金掌柜了。”云珏笑道。


    少年临风窗边,虽是病骨支离身形单薄了些,却是眉眼如墨笔细细晕染勾勒一般,而这一笑,当真像是融进了那窗外透进来的光里,着实晃了两位掌柜的眼。


    “您客气了。”两位掌柜忙道,一番客套之后,拿了那装订起来的册子离开了。


    城东的铺子新改,花了不少的钱,外人看不出门道,只是看着新奇,一月期至时,还是流水的银圆往里搭。


    宣传的信息印在了报纸上,其上正中央印上的图,当真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睛。


    又有宣发的册子和礼物一并送到各个府上。


    店铺新开之时,一时门庭若市。


    只一日,投进去的钱就赚回了三分之一。


    而后还在拔高。


    其后自然有眼热的生意人,只是即使云珏不借用云家之名,云家背后的人脉也能给他暂时省下不少事。


    三个月到时,云老爷捧着那送来的账本反复踱步看了一个下午,这才确定那上面的收益是真真切切的没造半分的假。


    “这真是珏儿赚的?”云父仍是不可置信的问着前来的掌柜。


    “真是,掺不了半点假。”金掌柜满眼的喜笑颜开。


    虽说他们一开始还因为二少爷那砸钱的手段暗地里想着那是个败家的,但现在,那是真的心服口服了。


    那铺子不死不活的都两年多了,愣是让少爷三个月给盘活了,接的单子愣是排到了半年后还有人买。


    “好,好!”云老爷连道两声好,看了看账面上的数字,又看了看那小箱子里装的银圆,是彻底信了,“没想到我这小儿子还有这种经商才能呢。”


    “可不是,二少爷那早年纯粹是被福气给压着了,您看这一好,可不是这财神爷转世了。”柳掌柜笑道。


    做生意的,就爱听这喜庆话,云老爷闻言,自然是喜笑颜开,只是嘴上谦虚:“小孩子的小打小闹,这才哪儿到哪儿,行,你们回去吧,我去看看。”


    “好嘞,您忙。”两位掌柜干脆利落的离开了。


    云父又看了看账本,将那装满了银圆的箱子合上,招来了小厮将那箱子捧上,出了院门朝着院后走去。


    穿过门廊,又踏进小儿子的院里,自有人迎接上来,云父抬手制止,独自踏进去,在那打开的窗下看到了那一身单薄正在书写着什么的少年,一时站住。


    云家早些年起势很猛,如今虽看着富庶,却是在吃老本,经商这东西,讲究灵气,同样的东西,有的人一点就透,有的人即便从小教着,也最多就是守成。


    而经商最忌讳的就是守成,守着守着就败落下去了。


    云老爷站在门口,进门时敲了敲门,在看见那抬起头发现他时惊奇又笑的温雅的小儿子时,乐呵呵的走了进去。


    那一日,云珏不仅得了那家铺子的所有经营收入,还另得了五家铺子的经营权。


    此事隐秘,只是出入云珏院落处的人又多了些,有人进门,也多是拜访二少爷。


    云家各处分院,夜晚的烛光照亮着窗户,云珏此处安静,只有烛火噼啪和墨迹在纸上晕开,而另外一处院落在夜晚却热闹得很。


    “大爷回来了?”丫头招呼。


    “哎,少奶奶呢?”云擎进屋时问询。


    不待丫头回答,屋内已传来爽利的话语:“这呢,这么晚,我也就跟霄儿在一起,你还值得问她?”


    云擎进屋,看着那正抱着孩子喂奶的少妇,带着笑走了过去:“我就随嘴一问,霄儿今天怎么样?”


    “好着呢。”苗昭惠看了他一眼,轻抬了一下下巴逗了下那正盯着她瞧的儿子。


    “那怎么看着不高兴?”云擎在一旁的水盆里洗了洗手,坐在了床边,戳了戳儿子的小脸问道。


    “你手凉的很,别碰他。”苗昭惠拍开了他的手道,“一会儿哭了我跟你急。”


    “好好好,不碰不碰。”云擎收回手,看了眼儿子,又抬头看着她道,“怎么了,这看着真不高兴的,谁惹咱们家少奶奶这么不高兴,我给你出气去。”


    他虽幼时得过天花,脸上留下了痘坑,模样却是端正的。


    苗昭惠以往与他玩笑,如今却是看他一眼,冷笑了一声:“你出气?在这云家,你都快成垫桌底的了,谁都比你高一头,你惹得起谁啊。”


    “我怎么了?”云擎有些莫名其妙。


    “还怎么了?”苗昭惠呼吸起伏着道,“我可听说了,爹可是把不少铺子都给你弟弟了,你这老大还在这儿呢,硬是绕过了你,我还指望你呢,赶明儿,我跟霄儿都得被人赶到大街上去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谁敢把你赶到大街上。”云擎皱着脸说道,“那几家铺子的事我也知道,就是爹看着小宝…云珏他病刚好,给他经营经营解解闷,怎么到你嘴里就这么难听?”


    “那我问你,你手里才几家铺子?”苗昭惠哪信这个,“以前他病着,你爹娘偏疼也就算了,如今,他好了,就开始想分起家产来了,当初也是,霄儿生下来先得给他冲喜,他醒了,哪儿还顾得上霄儿的满月酒!那大过年的让抱,也不怕过了病气,霄儿才多大……”


    “什么分家产,你在说什么?那是我亲弟弟!”云擎站了起来,声音大了些,“这家里怎么都有他一份的,你就盼着他死是不是?”


    “谁盼着他了?!我这是为了谁……”苗昭惠声音也大了起来,两人眼看着要吵起来,却是被一声骤然响起的哭声中断了话语。


    “好了好了,不哭了。”苗昭惠低头连忙去哄,“吓着我们宝儿了……”


    云擎看着她,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只是开口时有些僵硬:“以后这话你别说了,我们云家怎么都有云珏的一份,有我在,也肯定短不了霄儿的,真要让爹娘听见了,还以为我容不下兄弟呢,我成什么人了……”


    他的话语撂下,室内气氛仍是微僵,云擎看了眼正在轻拍着孩子的人,张了张口,把那狠话咽下,转身出了门。


    大房院里吵了嘴,这事就算没人知道缘由,也见了大少爷一晚上没回卧房睡。


    宅院里连佣人都很少外出,能嚼的也就是一些琐碎的事,洗着衣服唠着闲,事情也就传出来了。


    至于云珏这里,只是问了一句,丫头自然就将这家里发生的事一一说了个清楚。


    “说是好像吵得凶得很,大少爷昨晚是在书房里睡的,太太一早叫了大少奶奶过去问了话。”金俏看着那坐在窗边的人道,“不过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二少爷要过去瞧瞧吗?”


    云珏看向了那小丫头,看年岁,她如今也不过是十五六的年龄。


    他醒来之后,屋子里的佣人换了两三个,这个就是新指派来的,人勤快,只是似乎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


    “大哥和大嫂之间的事,我就不去掺和了。”云珏笑道,“你跟院里的人说,别跟着外面多议论,揣测缘由。”


    “是,二少爷。”金俏倒也听话,得了吩咐,匆匆就去做了。


    云珏听着脚步声远去,看向窗外浓荫,微风吹拂,已带了些夏日的暑气。


    夫妇之间争吵,实属正常,但能吵得一个睡了书房,一个被叫过去问话……他来了也快四个月,也该到让他们吵一架的时候了。


    不过吵与不吵不重要,云家这点家产,比起这个时代而言,实在太少了。


    少到让他连睡觉都觉得不太安稳,得再快一点儿。


    要不然真有什么祸端进来了,他这站不起来的,连跑都跑不掉。


    ……


    云家在铺生意,这是白云城最近流传的事,几家铺子接连整改,里面有本土的东西,也有外来的,且几乎每日的报纸上都有云家的招工消息。


    即便有人不认字,那茶摊路边也有人照着念,或是报童满大街的吆喝宣传。


    如此拓展,自然有人质疑,只是即便小道消息流传揣度,云家翻新的店面就是吸引人着去,一是东西新奇,二是价格比那外行里的还要低廉,有些东西,便是外行里都没有。


    表面拓展,私下收购,并不一一打上云家的牌子,少有人知,云家的根系却在白云城中蔓延开来。


    旁的路人不知,只是白云城中却是多少知道了这是云家那位恢复健康的二少爷的手笔。


    “那位不是还躺在病床上呢吗?”


    “听说好像那一次冲喜,能起来了,说是之前病着,那是福气太多了,小孩子接不住,如今长大了,自然能替云家接住这泼天的福气。”


    “能起来了是?”


    “听说还是吃着药,得让人推着走,下不了地。”


    “这还是下不了地,要是下得了地,这云家的生意还不都交到人手上啊。”


    “所以说这明远老爷有福气啊,大的不顶事,小的不就顶上了。”


    “是啊……”


    “要说云家如今,可真让人眼热。”


    眼热者自然多,争端却出乎意料的未起,众人只大约知道云明远捧着东西进了白云城的办事处,商会出入比从前多了许多,心中感慨云家这尚未破的船,就算只剩三千钉,也是济事的。


    云家蒸蒸日上,只是大房那边又吵了一次,这一次,即便是云珏院中无人掺和,也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因为苗昭惠这位大嫂因为这事直接回了娘家,云珏想装听不见都不行。


    不过此事轮不到他管,他只是见了他的那位大哥一面,而那本是散发着愁意的男人脸上直接浮现出了一缕愧色,不等云珏说什么,他先开了口:“你嫂子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有些心直口快,脾气上来了跟谁都急。”


    “没关系,家和万事兴。”云珏笑道,“大哥你什么时候把嫂子接回来?”


    “娘说再过段时间的。”云擎愁得抓了抓头发道,“说让她长长教训……”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他娘放了狠话,说要是还改不了心思,和离也行,免得总是弄得家宅不宁。


    “大嫂也是为大哥考虑。”云珏转动着轮椅过去,拍了拍那蹲在台阶上汉子的肩膀笑道,“其实以我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能撑多久,我只是想着,爹娘和大哥照顾我这么久,多给云家攒点家产也好。”


    “别乱说……”云擎因为他的话语红了眼睛,“你还要活很久呢,别听别人乱说,啊。”


    “好,我听大哥的。”云珏笑道。


    他们叙了一次话,又三日,云擎登上了苗家的门,将人接了回来,对外只说云家的大少奶奶想家了,所以带着孩子回去住了几天。


    至于外界揣度,也只是闲谈,反正云家大房自那一日起,少了争吵。


    【宿主,你还能活很久呢。】478看着嫌毛笔写字太大太慢,换了钢笔在纸上写着计划书的宿主道。


    它真是很少见宿主有这么刻苦细化的时候,结果外面的人还没惦记,里面先惦记上了。


    【这不是为了让人安心嘛。】云珏笑道。


    他的那番话自然不仅仅是说给他的大哥听的,而是借人传话,正是关键的时候,他不希望因为家宅不宁而给他添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这是原身的血脉亲人,也不能把人直接处理掉。


    云家内部安宁,生意则在不断的铺开外拓,虽云家大多是由云老爷出面,但二少爷的名号却在私下流传甚广。


    由一开始的病秧子到后面的戏称财神爷,再到这白云城一带真的财神爷,他只用了两年的功夫,就让云家的商号几乎开遍了白云城的大街小巷,涉猎商品更是到了方方面面。


    就在相临的新发城,也看到了云家商号的标识,而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云家门庭未换,只是院中比之从前翻新了一茬,云父本想着给云珏换个更大的院子,方便那处多人来往,却被他拒绝了。


    只说自己的地方已经住惯了,角门开放也方便,不必麻烦挪动了。


    “爹……知道你这么委屈是为了什么。”云父看着那比前两年长开了许多,愈发风华隽秀的小儿子,眸中浮现了些愧色。


    他就是再不敏感,也知道生意几乎都交到小儿子手上,会让大房心里不舒服。


    虽然算是人之常情,但生意这门经,有的人就是天赋异禀,云家如今积累的财富,他就是睡觉前看上两眼,睡觉时都能做个美梦。


    这种情况下,人心难免会偏,就算是不想偏,也只能偏。


    而他的小儿子却在让位他的这份偏心。


    云珏抬眸看向了他。


    “你不用在意那个,就算是换了院子,老大要是说什么,爹给你撑腰。”云父说道。


    “爹。”云珏唤道。


    “什么?”云父关切问道。


    “您想多了。”云珏看着他道,“我就是觉得住在这里挺舒服的,您要是出门,给我从明春楼带点桃花芡实糕回来,我想吃。”


    “哦,哦……”云父后知后觉的应道,对于带食物之事自然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只是心里仍有些迟疑,“你真不委屈啊?”


    “爹娘都这么偏心我了,我还委屈啊,那我可真要替大哥委屈了。”云珏笑道。


    “嗐。”云父也笑了,“还是我们小宝心宽,行,爹回来给你带,还想吃什么?”


    “我列个单子给你。”云珏大笔一挥,给他写了个单子。


    云父将单子折好,迫不及待的出门去了。


    云珏的晚餐很丰盛,他的桌上摆着什么,听说大房那边也送去了同样的一份。


    一夜过去,大房没吵,反而是主屋那边吵了一架,因为云珏吃的有些不干净,叫了大夫。


    锅是明春楼的锅,但云母坚定的认为就是因为云父带的食物杂了,才让小儿子又生了病。


    “白粥?”云珏看着桌面上的早餐,看向了一旁的丫头问道。


    “大夫说了,您这次吃伤了东西,最好还是清淡几日。”金俏回答道,“太太也是这么说的。”


    “哦……”云珏应了一声,轻轻叹气,【他俩吵架,为什么倒霉的是我?】


    478没办法告诉宿主,这是父母深沉的爱,生怕宿主一觉得深沉就想丢:【生病了是要这样的。】


    【好吧。】云珏老老实实的吃了三天的清淡食物和苦药,又根据世界线算了算时间,再一年,余既青就该留学归来了。


    白云城两年,或许因为信息传输的不发达,他始终未见到想找的人。


    不知对方的姓名样貌身份如何,甚至连性别物种都不知道。


    也就是说投胎成一棵树也不无可能。


    上一只虫还好,上一棵树……云珏转眸看向了外面浓荫的花树,觉得有点太硬了,超越人体极限。


    而且树的生殖器官好像是花,除非他变成小蜜蜂,否则很难。


    不过虽然靠自己找不到,但历来的世界中,他多少会与那和世界线相关联的人有着牵扯。


    余既青回来,总能找到一些线索。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无法抵达考核世界的可能性。


    一年,就让他拭目以待。


    云家还在对外拓展,且速度极快,大量的资金滚入,又有大量的投出,不说跟从的掌柜,即使是云老爷这样自认为见过世面的,也会因为小儿子的大手笔而心惊。


    而他只是看看其中的一份账簿,就已经明白有些生意,即使是他也没办法再插手了。


    他缺少了对时代的了解,也缺少了年轻人的魄力,守旧的人里也有他一份。


    云父没有看到全部账本,也没打算看,因为有些事已经是他把控不了的。


    他唯一知道的是,云家在蒸蒸日上且上升的极快,因为外出时,从前对他不屑一顾或是懒得理会他的人,如今也会恭敬的过来敬上一杯茶或是一杯酒了。


    云家起来的第三年,白云城中叮叮当当的修起了铁路,城中之人惊奇,却在报纸上得到了消息。


    “听说这叫有轨电车,只有两座大都市才有啊,咱们这白云城也要有了。”有人拿着报纸啧啧称奇。


    “我还说什么时候能修到咱们这里呢。”


    “确实是了不起。”


    “可不是,咱们这里可是有财神爷的……”


    城中兴盛,大船靠岸,穿着一身棕色西装的人提着皮箱站在了这片阔别重逢的土地上,绅士帽抬起,码头上繁华的景象和远处大变了模样的城市,映入了那双漆黑沉淀的眸中。


    “这白云城真是大变样了。”一穿着立领制服的青年走到了他的旁边感慨道,“我记得走的时候,这码头还都是木板铺的。”


    “嗯,走吧。”提着皮箱的青年走上了台阶。


    “哎,知洐,等等我,我们怎么去你家啊?”余既青大跨几步跟上问道。


    “黄包车。”杜知洐开口道。


    “这是对人力的奴役。”余既青咂了下嘴道。


    “你可以走着去。”杜知洐提着皮箱上了车道。


    阔别三年,变化巨大,他未必还能找到自己家。


    第162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3)


    “哇,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余既青看着他上车的身影道。


    “先生,您去哪儿?”黄包车师傅可不管那些,甚至十分热情的将他的箱子放好在座位上就抬起了拉杆。


    “文和路青石巷。”杜知洐说道。


    “好嘞,您坐稳!”师傅叮嘱一声,拉起拉杆跑向了入城的路。


    “哎,你等等!”余既青看着那远去的车,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坐在了后一辆车上道,“快,追上前面那辆,别追丢了!”


    “好嘞,您坐稳当!”师傅同样起步紧追着前面那辆车,跑进了那座四年前还充斥着低矮建筑的白云城中。


    四年不长,却可以让人印象中许多东西翻天覆地。


    盖起的厂房,临街的商铺,来往的居民以及掀起的路面上正在安装的铁轨,强壮的汉子穿着马褂或是赤着膀子敲着地基,干的热火朝天。


    黄包车跑过了大路,进入了那青石铺成的小路,周围窄小又幽深的门庭和压得极低的屋檐,一瞬间好像换了一个时代。


    黄包车在第三家停下,擦了擦手帮忙提下了箱子:“先生,到了,您拿好东西。”


    杜知洐接过,递过一张毛票道:“不用找了。”


    “哎,谢谢您!”师傅欣喜接过,连声道谢的揣进了腰包里。


    余既青同样下了车,看着那处,也取出了一张毛票递过,看着对方千恩万谢的离开时,一时心绪复杂的走到了那立于门下仰头看着的人旁边道:“想家了?”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气息沉下走上了台阶。


    离家四年,即便见识了外面的宽广天地,也仍然会想念曾经长大的地方。


    门栓轻扣,其中有人问询的声音传来:“谁呀?!”


    声音粗矿,穿透力极强。


    “是我,知洐,李叔。”杜知洐回应,那开门的人动作快了几分,探头看出来时满脸的惊喜,甚至擦了擦眼睛。


    “哎呦,少爷回来了,快进来,老爷前两天还说您该到回来的日子了!”门房让路,亲切招呼。


    杜知洐看了身侧一眼,在余既青跟上时道:“这是我同学。”


    “李叔好。”余既青几步踏上台阶,打了声招呼。


    “好好好,您里面请。”门房招呼人入内,复又吱呀一声关上了这幽深庭院的门。


    “少爷回来了!”


    一声吆喝,院子里瞬间热闹了许多。


    ……


    “二少爷,这是孙同秀送过来的账目和港口处的名单。”金俏将从外面接过来的东西捧着放在了桌面上,看了眼那正在伏案书写着什么的人道。


    “好,放下吧。”云珏抬眸,将笔搁下,拿过了那一堆文件上最顶上的一份名单。


    信封打开,折好的名单落于视线之内。


    白云港口修好,可接驳的船舶比以往多得多,上下通行的乘客也比往年多上数倍不止。


    名单扫过,其后有简单的年岁和职业标签,孙同秀做事,素来是严谨的。


    他看着名单,长睫在面上落下了一片清浅颤动的阴影,金俏将桌面上放着的东西小心整好,摸着放凉的茶壶,将其捧起放在托盘上打算去换。


    “不要茶,热水就行。”云珏留意她的动作抬眸说道,“茶喝多了晚上睡不着。”


    “好的,少爷。”金俏颔首,托着托盘出去了。


    而屋内的视线在翻过的名单上下滑,落在某一处时停了下来。


    余既青,21岁,完成留学学业回归。


    其后又一人,杜知洐,20岁,完成留学学业回归。


    杜知洐,原世界线中是有记录的,白云城杜家出身,杜家虽不算顶尖的富庶,却是白云城出名的书香世家。


    二人同去国外留学,称得上是志同道合。


    只是所行的道路不同,余既青专精药学,后来弃了那条路,攻于文学,而杜知洐学的是数学和物理学,无论放在哪里,都是顶尖的人才。


    年少意气,志趣相投,而后又各奔前程,余既青颠沛,而杜知洐似乎死在了一场迫害之中,让余既青可惜感慨痛失良才,而后便没了记录。


    除那二人,留学回来的人还有其他,云珏将其一一记录,唤了人前去对接。


    如今的白云城招工好招,顶上的人却是不足的。


    至于回来的那两位,他得亲自出去瞧瞧,这年头,想看个照片也得对方愿意去照相馆才行。


    不太方便,但这门生意可以做。


    ……


    云家寂静入夜,各处窗户合上,云珏闻不惯煤油灯的气味,屋内各处点着蜡烛,其上罩着画着梅枝的灯罩,在那墙壁上映出些许梅花的影子来。


    夜晚静谧,只是其上的影子随着云珏手中一下下擦着火石的动作而深浅变化。


    因为火石轻擦,其上不断的跳出了火苗。


    “少爷,这是个什么东西?”金俏正在远处的灯下缝着东西,有些新奇的问道。


    “打火机。”云珏停下动作回答道,“要瞧瞧吗?”


    “这么个小东西,里面是藏了火柴吗?”金俏好奇搁下东西,靠近打量着道,“这得装多少火柴呀?”


    “不是火柴,是火石和棉芯。”云珏抬手,将东西递了过去道,“试试用手拨旁边。”


    金俏小心接过,模仿他先前的动作,轻擦之后看见那手指旁跃出的火苗时直接吓了一跳把东西给丢了:“哎呀!”


    不过东西没丢在桌上,而是被伸出的手直接接住了。


    “少爷小心别烫着了!”金俏提醒,却见那修长如玉的手将其调了个头,手指轻擦,火苗安安稳稳的冒了出来。


    “放心,有距离,烫不着。”云珏给她示意笑道。


    “还真是。”金俏仔细瞧着赞叹道,“这可比火柴还方便。”


    “那要是让你在火柴和打火机里选一个,你更愿意用哪一个?”云珏松手,灭了其上的火焰道。


    “要是我……”金俏有些迟疑。


    “如实回答。”云珏笑道。


    “要是我,还是更愿意用火柴一些,就是点个柴火堆,直接丢进去就行了。”金俏看着他道,“这东西离火太近了,我总觉得不安心。”


    “这样……”云珏沉吟,看着她笑道,“好,我知道了,天也不早了,白天再忙那些,去睡觉吧。”


    “哎,谢谢少爷。”金俏点头,转身抱上那竹篾编成的小筐出去了。


    云珏则摆弄了两下手中的打火机,在指间转了转。


    这是新弄出的东西,想要卖出去,得费点心思,毕竟不是新奇方便就会有大量的市场,之所以需要文学的存在和蔓延,就是用其来革新人们的思想。


    云家安静,杜家却难得的热闹,主屋之中烛火通明,一样样热气腾腾的菜摆在桌面上,炒豆芽,炒时蔬,鲜调的豆腐上点缀着白绿相间的小葱,花生米明显用油炸过,滋滋的冒着盐巴的香气,甚至还有一盘炒鸡蛋。


    杜老爷亲自接风倒了酒,招呼着开口道:“你们回来的匆忙,家里也没来得及准备,别见怪。”


    “不会。”杜知洐端起了酒盅。


    “您这可是盛情款待了。”余既青同样端起酒盅笑道。


    一杯酒下肚,杜老爷提筷时,又有面条端了上来。


    杜母招待,只是送上了东西,却不在同桌吃饭。


    余既青扫了眼对方出门的身影,在杜老爷招呼时收回视线赔了赔笑。


    “吃啊,别客气,你与知洐同学一场,只把这当自己家就是。”杜老爷说道。


    “好,您也吃。”余既青笑道。


    虽然烛火照亮了此处,但不知是否煤油灯点的太多,屋子里暗沉沉的有些发呛,房屋低压,木制的房梁似乎能够压到人的头上来,虽然其中填充着墨迹的气味,但好像也难以驱散这其中的腐朽感。


    余既青不太适应,环境不太适应,一顿饭结束看着收拾的丫头不太适应,出了门,提着那照亮不了多少地方的灯笼,扫了一眼侧屋,看见其中正在用饭的女人们也不太适应。


    直到进了杜家安排的屋子,小厮点了灯,点头哈腰的出去,一室有些空旷,他看向了已经打算离开的杜知洐道:“你回来以后觉得适应吗?”


    杜知洐停下脚步,看着那因为喝了些酒脸上有些涨红的人回答道:“不适应。”


    “那你……”余既青开口,却也不知道想说什么。


    “今日刚下船,你先好好休息。”杜知洐看了眼他脸上的迟疑,走出房门带上了此处的门道。


    他出行,自有小厮给他在前打着灯笼,杜家不算大,三进的院子,还有一排给佣人住的角房。


    曾经对他而言还极高极大的院落,不知是离别的太久还是因为长高了很多,似乎一抬手就能触到屋顶,夜色里到处漆黑低矮,进屋时还得略微弯腰,以免碰头。


    拔步床架起了床帐,却也有着烛火照不进去的阴暗之处。


    “少爷,床都给您铺好了,这东西在您回来全都擦了一遍。”小厮提着灯笼殷勤道。


    “嗯,出去吧,我要睡了。”杜知洐进屋,扶上了门道。


    “哎哎,您休息。”小厮提着灯笼,又点头哈腰的走了。


    杜知洐垂眸关上了门,吱呀一声在漆黑的夜里传出很远。


    逼仄,封建,暗沉,阶级分化严重,但这是他长大的地方,而这个家的话语权掌握在他的父亲手中,是他暂时无法改变的地方。


    ……


    青石巷里,即便是白日,那低压的建筑也好像有些暗沉沉的。


    但出了青石巷,世界就好像变了个模样。


    城里有着小桥流水,青砖上布着青苔,有卖着早点和吃食的推着小车路过,路边有着茶摊,一路过去,飞檐的院落和拔地而起的小楼交织错落,黄包车过往拉着人,还有马车匆匆,引行人避让。


    比不上余既青在国外看到的,但是比之他四年前看到的漫天土路和一堆低矮的建筑却是要好上太多。


    人说衣食住行,起码路边衣不蔽体的比以前少了很多,在街边买个饼,咬一口,里面夹得满满的豆沙馅,虽然糖的滋味不太足,但余既青就好这不太甜的,而那豆子磨的实在是细腻。


    “这口吃食可比我在外面吃的那些好太多了。”余既青两口吃完,没忍住转回去买了三个饼,又递给了陪他出去转转的杜知洐一个。


    “不用,你自己吃。”杜知洐将手中最后一些送进了口中道。


    “行。”余既青也不继续给了,毕竟比起他这个经常吃猪食的,他身边的这位少爷可是相当会做饭的。


    这四年,要不是偶尔还能去这位同学那里打打牙祭,真不敢想要怎么度过。


    “白云城跟以前的变化真大!”余既青在转过了大街小巷,看过那各处都在翻新的工程,也看过那正在修建的铁轨,进了店面见到了里面的留声机,路过那机械轰鸣的厂房,最后拿着一份买来的报纸进了茶楼里感慨道。


    “两位是要坐楼上还是大厅啊?”伙计迎上,热情招待。


    “在一楼找个地方。”杜知洐开口道。


    “好嘞!”伙计领着人在一处空着的桌椅旁停下,扯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桌面道,“您请坐,要吃点喝点什么?”


    “你来点。”杜知洐看向了对面的人道。


    “我啊,也行。”余既青看着伙计,问着这里的吃食,“你这都有什么好吃好喝的?”


    “那可多了,在我们这里吃过的,就没说不好的,不过要说这顶尖的茶,还是前两日新到的龙井……”伙计滔滔不绝,余既青也听的津津有味。


    只是他对面的人心思却不在那些菜上,而是静坐垂眸,看似目光落在那打开的报纸上,实则楼下一言一语皆入其耳。


    正是饭点,也正是人多的时候,因而无人留意那坐于楼上隔断之内向下垂眸之人。


    长睫掩映下的眸映着茶楼中的人来人往,也将那落座二人映于眼帘之中。


    目光描绘过那修剪至耳际的发丝,高挺却富有东方气息的侧脸,平整而有质感的衬衫包裹着那端正的身躯,袖口同样系得舒适又平整,解开的外套露出了那被皮带勾勒出来的柔韧的腰身,还带着些许青年时青涩的气息,这一身穿着合乎时代,只是与这大厅中就坐的人们十分的格格不入。


    【宿主,你再这么看下去,可能会被发现的。】478提醒着视线直勾勾打量的宿主道。


    【发现了会怎么样?】云珏翘起唇角问道。


    【发现了会被人认为很没有礼貌。】478说道。


    【哦……】云珏笑道,【我没有礼貌。】


    统子差点一口气厥过去,也是清晰的了解到了一点,它的宿主移情别恋的速度好像是看脸的:【宿主,你不会看上这个了吧?】


    【不确定,但我的确想跟他上床。】云珏略微思忖后给了个委婉的说法。


    478:【……】


    既恋爱脑之后,它的宿主又变成了色情狂!


    本源世界那个恋爱允准真的没问题吗?


    统子怀疑统生。


    或许是那视线太过于直白,原本落在报纸上的目光抬了起来,略微寻觅。


    只是杜知洐的目光扫过了楼上围栏处一圈,却没有发现任何看向他的人。


    楼上各处都在用餐,从楼下看不到楼上的所有人,但刚才那道落在他身上许久的视线,绝对不是错觉。


    可他刚回国,难道是认识的人?


    杜知洐做着揣测,收回了视线。


    “哎,我点了两道,你也点两道,我请客,别客气。”余既青将菜单推过去开口道。


    杜知洐看过,随意点了两道,在伙计拿了菜单离开时又看了楼上一眼,仍未有发觉。


    而这一眼,引得余既青顺着他的视线往楼上也看了一眼问道:“怎么了?看见认识的人了?”


    “没有。”杜知洐收回了目光道,“这里房梁建的高。”


    “是啊,这茶楼坐着让人安逸。”余既青回答道。


    有人气,热闹,虽然有不少人打量这里,但没了昨日在杜家的那种逼仄感。


    楼下二人交谈,而在楼上,云珏轻转着手中的茶杯递到了唇边。


    【宿主,你不是不怕被发现吗?】478看着及时离开轻倚的栏边喝着茶的宿主问道。


    所以说嘴上说的再坏,它的宿主还是个讲礼貌的好孩子。


    【我主要是担心。】云珏放下了茶盏,又往里面注入了新的茶汤道。


    【担心什么?】478问道。


    【担心我一个忍不住就让人把他抢回家里去了。】云珏弯起眼睛笑道。


    统子……哽住了。


    【但这样好像不太好。】云珏沉吟分析道,【虽然杜家已经没落,也没什么人脉势力,轻轻松松就能拿捏,但是这种欺男霸女的行为,做出来还是有损形象的。】


    【……很不好。】478赞同着他的说法,但觉得说不准就干了啊!


    【对吧。】云珏笑道。


    【是的!】478连忙赞同,生怕说晚了,【您那么做,他会不喜欢您的。】


    【嗯?】云珏疑问。


    【嗯?!】统子警觉疑问。


    “呦,都吃着呢!”一声吊儿郎当的声音让大厅内嘈杂的声音瞬间消了下去,也打断了系统这里的问询。


    众人视线汇聚,又有不少悄悄收回视线的,不等伙计迎上,掌柜的已经热情出声迎上了那身后跟了十几个打手的人:“方少爷,今天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楼上雅座给您留着呢,昨天新到的龙井,第一茬的,就等您尝鲜呢……”


    “识趣。”进来的青年马鞭一挥,指向了迎上去的掌柜。


    掌柜下意识僵着脖子,却没后退,只是脸上挂着笑容称赞道:“方少爷这马鞭不错。”


    “那可不,新得的一套马具,还是你刘掌柜识货。”进来的青年马靴踩在了地面上,在其上砸出了咯嗒咯嗒的鞋跟声,一边走着一边还挥着马鞭,而那张脸上看着众人缩着膀子胆小不敢出声的样子,露出了十分的得意之色。


    “方少爷您这通身上下的气派也不是寻常人能够模仿的,不是好东西,哪配拿到您手上。”刘掌柜拍着马屁,只想哄这位祖宗赶紧上楼坐进雅间。


    “爷就爱跟你这种爱说实话的人说话,以后爷……”方少爷被哄得高兴,甚至搂上了他的肩膀,只是走向楼梯的中途,却在目光扫过某处时停下了,连话语也一并停下了。


    掌柜心道不妙,顺着他发亮的目光看过去时只见身边的人已经朝着那一桌走了过去。


    他一时心里咯噔,看向了那少爷身后跟着的人,心情沉重的走了过去:“方少爷……”


    “哪家的,我没在白云城里见过你啊。”而那位方少爷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杜知洐的对面,将余既青的凳子差点翘起来。


    他的话语动作实在都不太客气,眼睛也是直勾勾的让余既青蹙眉,直接开口道:“你谁啊?!”


    这一语出,方少爷还未反应,茶楼中小心围观的人几乎皆是屏住了气息。


    掌柜的更是几乎额头冒汗,感慨这青年不知者无畏。


    “你不认识我?”方少爷看向了一旁的余既青道,“我方纬同的名号,你进这白云城就没打听打听,啊!”


    他的眼神语气皆凶悍,鞭子都已经开始摆动了。


    “谁知道你谁啊,很有名吗……”余既青毫不客气的开口,只是话没说完,却已经被那上前一步的打手从腰上拔出的枪指住了头。


    黑漆漆的洞口对着,其上甚至已经留下了多次磨损的痕迹,一时让余既青的身体僵硬,呼吸屏住。


    “小子,接着说啊……”方纬同用马鞭拍着他的脸道,“我方家,就是这白云城的半边天,我今天就是把你崩这儿了,也没人敢给你收尸。”


    余既青放在桌下的拳头收紧,目光直视向了他。


    “怎么,不服啊……”方纬同的舌头顶了顶嘴。


    “方少爷有什么事?”杜知洐开口道。


    他的声音似乎带着天然的冷意,在这热气袅袅,怒火要点燃的环境里就像是一抔雪一样让人心气平顺。


    “也没什么事,这不就过来问问你是哪家的?以前没见过,交个朋友。”方纬同看向了对面的杜知洐,目光从对方的眉眼唇峰上划过,又落在那领口上,咽了口唾沫道。


    杜知洐眉头微聚,看向了那指着的枪道:“没有这样拿枪指着做朋友的。”


    “把枪收起来,像什么话?!”方纬同看向了一旁的随从呵斥道。


    那随从看他脸色,将枪收了起来,已经习以为常的致歉道:“少爷教训的是,属下冒犯了。”


    “不懂事。”方纬同随意摆了摆手道,“惊着两位了,现在介绍介绍。”


    “文和杜家。”杜知洐开口,看了胸膛沉沉起伏的余既青一眼道,“他是新发城余家的。”


    “余家的?”方纬同的神色微妙了一瞬。


    第163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4)


    新发城与白云城相邻,距离不算远,坐上马车赶上一天多的路就能到,坐火车要快得多,只是中途周转换乘,早上出发,最迟下午也就到了。


    同样是港口城市,新发城的发展也不弱,其中以余家牵领新发城的商会,当真是地头蛇一样的存在,谁见了都得给上三分颜面。


    “余家,嘶,原来是余家的少爷啊,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方纬同笑道,“不过余家怎么了,在这白云城,是龙你也得给我盘着,是虎也得给我卧着,你以为如今的余家还是几年前那个余家啊!”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让余既青的眉头蹙起,下意识问道:“余家怎么了?!”


    “也没怎么,不过是我方家的手下败将而已。”方纬同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了下去道,“不过爷今天心情好,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也懒得跟你计较。”


    他的目光转向了对面的杜知洐,咂了咂嘴道:“文和杜家,倒是没听过,住哪儿?”


    “文和路。”杜知洐回答道。


    余既青蹙眉,得了杜知洐一眼,只能捏紧拳头,将胸中那口气给强行压了下去。


    他当初去国外,第一件事学的就是忍。


    在国外忍,没想到回来以后还要忍。


    “文和路,我知道那地儿。”方纬同思索着地方说道,“今天咱们难得相识一场,我做东,想吃什么随便点。”


    “今天是我跟朋友的聚会,方少爷的好意杜某心领了,但的确不太方便。”杜知洐开口道。


    他的话语出口,气氛一时凝滞。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一旁的随从说道。


    “滚一边去!别吓着了爷的朋友。”方纬同挥动马鞭,却是直接抽在了那随从的身上,目光落在杜知洐的身上上下揣度着,晃了晃身形道,“那你说什么时候有时间?”


    难拿下,难拿下才有挑战性。


    他还就喜欢那折不断的硬骨头。


    杜知洐看着那志在必得的视线,敛眸开口道:“三日后。”


    “三天……也不算长,行,爷等得起。”方纬同手上的鞭子没忍住敲了敲桌面,发出了有些躁动的节奏后起身,从杜知洐的身旁经过弯腰附耳道,“三天后,爷去文和路接你,等好了。”


    话语落,他的目光微转看着青年平静的神色,起身时得意的笑了两声:“走,咱们换一家吃饭,今天爷高兴,请你们去吃羊肉!”


    “爷大气!”一众随从簇拥跟上,被风掀起的衣摆下隐约可见的枪让此处无一人抬头多言。


    气氛凝滞,似乎所有人都屏着一口气等着他们踏出茶楼大门。


    外面行人嘈杂,似乎有汽车的声音透了进来,车门关上,来往称呼的声音有些模糊:“方先生……”


    而不待众人分辨,从车中下来步入茶楼,堪堪跟方纬同撞面的身影站住了脚步,一巴掌直接甩在了他下意识扬起笑容的脸上。


    啪的一声极干净利落,一时让所有人抬头去看,却又纷纷愣在了原地。


    方纬同下意识捂住了脸,其后随从下意识扶上了腰间的枪,却在看清来人时停了手。


    “方祁同,你有病啊!!!”方纬同瞪大了眼睛看向了来人,捂着的脸上火辣辣的刺痛。


    “我一天没看着你,就打着方家的名号在外面惹事。”方祁同看着对面呼吸剧烈起伏的人道,“怎么,不服啊?行,让你后面跟着的人打死我。”


    “你他妈别以为我不敢!”方纬同呼吸急促的脸直接涨红了。


    “你试试。”方祁同看着他道。


    方纬同瞪着他,牙齿咬进了肉里,到底只是捂着脸沉着气。


    方祁同在的时候,后面那些人可不会听他的!


    “把人带回去。”方祁同抬手,身后跟着的人架住了方纬同的胳膊,直接往外带去,其后随从无一人敢妄动多言。


    “今日是我方家得罪,茶楼内今日所有的开销由我方家来付,各位勿怪。”方祁同开口道。


    他一身西装革履看着十分的端正威严,话音落下时,大厅中已有谅解之声。


    “方先生客气。”


    “多谢方先生……”


    “告辞。”方祁同转身离开,在身旁的护卫下重新上了门口那辆车。


    车子开走,所有随从跑开,大堂之中又重新起了声浪。


    “方家那位少爷啊……”


    “还是方先生是体面人。”


    “可不是,要不人家做官呢。”


    “行了,别说了,来来来,吃。”


    声浪在逐渐恢复原本的嘈杂,一些眼神和议论也被掩埋在了其中,但余既青仍然多少能够感知到一些。


    怜悯的,可惜的,幸灾乐祸的。


    无妄之灾。


    “咱们要不要换一家?”余既青看向坐在对面的人,眸中有着担忧。


    虽然今天方纬同被抓走了,但谁也没办法保证三天后他不会做什么。


    而且家庭住址也暴露了,躲是躲不过去的。


    就算想跑,那狗东西明显不是容易放手的,最后的话和动作都含着警告。


    “不用。”杜知洐将放在手下的报纸折叠好放在了一旁。


    恰逢此时,伙计已经端着菜上来了,除了他们点的四样菜,还多了一道汤:“您受惊了,掌柜的说二位想吃什么,尽管点。”


    虽说方家给了补偿,可在座的人也没有肆无忌惮就开始点菜的。


    赔偿归赔偿,过了就可能祸及自身。


    “多谢。”杜知洐开口道。


    “您客气。”伙计将东西一一放下,转身离开了。


    菜样丰盛,其中装的量也多,色香味俱全,余既青看着,却有些食难下咽:“你三日后打算怎么办?早知道刚才应该拦着那位方先生。”


    看那样子,那个人应该能够治得住那位方少爷,但同是姓方的,也未必妥帖,谁知道是不是在外人面前作秀。


    “你觉不觉得他来得太巧了?”杜知洐执起了筷子问道。


    “啊?”余既青发出了疑问。


    “没什么,吃饭吧,我会解决这件事。”杜知洐说道。


    余既青欲言又止,终究是拿起了筷子吃起了面前的食物。


    再怎么,也不能浪费粮食。


    茶楼喧嚣,伙计迎来送往,传菜者忙碌跑动,无人注意那穿着一身短打的男人上楼,绕过隔断站在了那正在品茶之人的身侧颔首:“二爷。”


    “速度很快。”云珏抬眸笑道。


    “二爷吩咐,应该的。”男人低头说道。


    “派人盯着这件事,有什么事报给我。”云珏开口道。


    “是。”男人应声,匆匆离开了。


    【宿主,你不直接解决这个麻烦吗?】478顺着宿主的目光看着楼下正在吃饭的人道,【我估计那个方纬同后续还要找这位杜先生的麻烦。】


    【嗯,我也觉得。】云珏看着楼下笑道。


    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很端正得宜,随着伸筷子的动作,手腕上佩戴的表偶尔会露出来,凸现着品位,他的身形并不紧绷,甚至是放松的,也只在那群人拿枪指着他的朋友时有些许紧张感。


    【嗯?】统子疑惑。


    【他自己能解决的事,不用我出手。】云珏在那目光抬起时,从轻倚的围栏边离开了。


    【可是宿主你不是想跟他上床嘛?】478陈述他的意图。


    而现在刚好可以英雄救美。


    【你的意思是挟恩以报?】云珏问道。


    【嗯?!】统子意识到了不对,试图狡辩,【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云珏笑着应了一声。


    478:【……】


    它,它好像歪了。


    云珏不再去逗沉默的统子,执起筷子用着餐。


    其实也不是不能挟恩以报,只是有点无聊。


    ……


    余既青进入这座茶楼前,还对这里的风土人情,日新月异有着极大的兴趣,回去的一路却有些沉默。


    “要不要我联系余家,他方家再势大,难道还能只手遮天?”余既青说起方纬同时语气中难掩厌恶。


    在他看来,那种依靠家里到处逞凶斗狠,仗势欺人的家伙纯粹属于社会的蛀虫。


    而那样的蛀虫拿上枪,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耀武扬威。


    今天是碰上他们,到底有个顾忌,但如果碰上个没背景的,可能真如他所说的,杀也就杀了。


    余既青出国留学,学了四年,这四年,他忍了无数次,是因为自己有想做的事还没有完成,今天忍了也是因为那个。


    但那种人,那种垃圾……


    到底怎么敢用那么黏腻恶心的目光放在杜知洐身上的?


    同校四年,来自同一个地方,他比谁都清楚杜知洐有多么的才能出众,怎么能让他被那种人毁了?


    “我们刚回来,现在情势不明,不宜把余家拉进来。”杜知洐的眸中映着这座比之四年前要繁华太多的城市。


    它在向另外一个时代大步迈进,同时也会淘汰许多跟不上时代的人和家族。


    杜家就是被淘汰的那一份,当铺和书斋已经不适应当下的经营模式,但即使他将在国外的所见所得以信件告知,附带了详细的计划,杜家仍然只愿意守着那份家业,而不愿意往外迈出一步。


    这个时代,财富是很重要的,即使似乎看起来抵不过拿枪的,但聪明的执政者都知道不能竭泽而渔。


    若是将商户都一一打死,军费无继,只会加快自己地位的坍塌。


    而白云城能够发展到现在,说明顶上的人至少有能够交流的存在,这样的情况,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上太多。


    “可是……”余既青仍然对此事心慌的厉害。


    “就像你说的,方家不是一手遮天的。”杜知洐收回视线看着他道,“我会处理好这件事,你放心回去。”


    “我……我最起码得在你家住到三天后再回去。”余既青说道,“等看到这件事解决了,我才能回去的安心。”


    “可以。”杜知洐没有催促,只问道,“你打算怎么回去?”


    “坐火车吧。”余既青说道。


    “下午去一趟火车站。”杜知洐说道。


    “行。”余既青应了一声。


    二人出发,茶楼侧街的门打开,从楼上抬下的轮椅被推了出去。


    “您慢走。”掌柜的送着人。


    “留步。”云珏开口,轮椅被推向了那停在巷口的车子。


    见到光的那一瞬,两位交谈的青年从车后行过,双方交谈着并未留意此处。


    车门打开,杜知洐余光之中似有亮处而停下脚步回眸寻觅,却只看到了那打开的后车门和被随从服侍着入内的人,隐约可见绸制的长衫。


    “知洐,怎么了?”余既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那十分罕见奢华的小轿车,难得心情松快了一些,“这白云城卧虎藏龙啊。”


    即使在国外都很难见到的车子,在白云城,今日他就见到了两辆。


    车子起行,行人避让,杜知洐行至路边,未能从车窗上遮挡的帘子上看到其中。


    “羡慕?”余既青看着远去的车子,看向了他一路追过去的视线问道。


    “不是。”杜知洐收回视线回答道。


    他只是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好像来自于楼上的打量感。


    很莫名的觉得是同一人,却又捕捉不到。


    “我是真羡慕。”余既青看着那远去的车子道,“要是这技术能在新平洲普及,去哪儿得多方便。”


    杜知洐看了他一眼道:“火车站打算怎么去?”


    “找辆马车吧。”余既青说道,“这样快一些。”


    他实在是没什么精力,也没什么心思再逛了。


    主街这里路过的马车还是多的,只是费用比黄包车要贵上一些,但好处是快,安稳,能让脑子放空不去想那些杂乱的事情。


    黄昏时,余既青他们买到了票返回杜家,二人分行,各自进了屋,其中的烛火亮到了深夜。


    一夜过去,明春茶楼里的消息还是四散了开来,虽不比曾经的白云城传的快,却随着闲谈传进了各个茶摊。


    “文和杜家的少爷,听说还是个留学生呢。”


    “方四少要交个朋友也正常,哪里不对啊?”


    “你不知道,方家那位是个荤素不忌的,家里的丫头小厮,但凡有个模样标致的,都能被拉到床上去。”茶摊上的人凑近着小声说道。


    “那方先生不管啊?我听说昨天还扇了一巴掌呢。”


    “方先生好像也不总在方家,那不回去的时候,还不由着那祖宗折腾,亲弟弟,顶多打两下,关半个月,总不能真给打死了。”


    “这杜家差方家可太远了。”


    “我那天在街上还瞧见那位杜家少爷了,那真是一表人才,可惜了,被那么个混不吝看上。”


    “也不可惜,说不定那方少爷几次也就厌了,方家那样的门第,也不可能一直跟个男人掰扯不清。”


    “也是,只能怪他自己倒霉了。”


    “杜家那样的,难说……”


    消息小道流传,范围却广,什么报摊茶摊买菜的地方都能听上一耳朵。


    而说者有心,也让那出行买菜的丫头直接掉了手里的菜篮,在众人目光聚集过去时,小丫头拾起菜篮,惊慌失措的跑向了家门的方向。


    “那好像是杜家的丫头……”


    “你说话也不小声点儿,让人听见了,杜老爷那文化人能受得了吗。”


    “儿子都送出去留学了,肯定是疼的,总不能真让人到日子给沾上了吧。”


    “不过估计心里呕气的很,生个儿子,结果被当成闺女惦记了。”


    菜市议论,小丫头匆匆跑回家,整个林家因此而沸腾了起来。


    “方家?怎么惹上了方家?!”杜老爷刚起床,衣服都没穿好,直接从里屋出来了,眉目全是不可置信。


    “我也不知道,只听西街那卖菜的说的,说方家的少爷看上了咱们家少爷,要三天后……”小丫头面上赧色,顶着那头上的目光,好歹的吐出了两个字,“洞房。”


    “什么?!”杜老爷面色一滞,闭了下眼整个人向后倒了下。


    杜夫人连忙扶住安抚着,他才扶住了一旁的桌子,挥手间把上面的杯盏全给扫在了地上,稀里哗啦的碎了一地:“去,把少爷给我叫来,我倒要问问怎么个事!快去!”


    丫头瑟缩了一下,连忙起身跑了出去。


    杜老爷则被扶着坐在了座椅上,气息起伏不定,拍着桌子道:“我当初就不该送他出去,这出去一趟都学了些什么?!”


    “老爷,也未必就是知洐的错。”杜夫人试探的开口道,“知洐的脾性您还不知道,方家那位在城里可没什么好名声。”


    杜老爷看她一眼,心绪沉了下,没再开口说什么。


    也就这片刻,跑去的丫头去而复返,踏了进来道:“老爷,少爷不在房里,说是一大早出去了。”


    “去哪儿了?!”杜老爷蹙眉问道,“总不能是去见那姓方的……”


    “听说是往公署去了。”丫头连忙回道。


    “他去那儿干什么?”杜老爷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问,片刻后吩咐道,“去派人找他回来,让他来见我。”


    “哎。”小丫头应了一声,连忙出去了。


    ……


    “方先生,您看看,这是一大早送来的。”公署之内,方祁同刚刚进门,就被助理送上了一份文档。


    “这是什么?”方祁同解开外套说道。


    “一份驱逐舰的构造拆解和材料数据。”助理附耳,神色郑重的说道。


    方祁同原本解开衣扣的动作一顿,霎时看向了他,呼吸微凝,将那份文档接了过去,打开只看其上的部分图,又看向了助理问道:“谁送来的?”


    “他说他叫杜知洐。”助理说道。


    “没听说过,什么来历?”方祁同一边问询,一边抽出了那份文档,边看边在桌边坐下,仔细看着其上绘制的图和各种详细记录的材料数据。


    新平洲缺船,货船很多,但即使想用货船来改,从前的旧式货船性能材料上也远远不及,虽然有在新建的,但是仍然缺,缺的不行,缺的让人心慌。


    而现在有人送了这么一份堪称是机密的数据,纸上的痕迹明显是新绘的。


    他的问题问出,却一时没有听到回答,因此而抬头看了一眼,看着助理迟疑的神色问道:“怎么了?有话直说,吞吞吐吐的。”


    “那位杜知洐先生是文和杜家的少爷,今年20,刚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没几天,只是……”助理迟疑了一下,对上他蹙起的眉头道,“他回国的第二天在茶楼撞上了四少爷,被四少爷看上了,说是三日后要让人……”


    他的话没说完,在方祁同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止了声,但也知道对方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方家那位四少爷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像这样的人才,到哪儿都应该被供着,哪是能随便被人看上上手的。


    “你去让人把他再给我在家再关几天,看着他,不准出来!”方祁同动了火气,眸中划过了一抹厌恶,又看向了手中这份未看完的资料,叫住了要出门的助理道,“去把这位杜先生请过来……”


    他的话语说出,干脆起身道:“算了,我自己去见,他们家住在哪儿?”


    “杜先生还没走呢,说要等一会儿,我把他留在休息室了。”助理说道。


    “做得好,我去见他。”方祁同拿上了那份文档道。


    里面的东西他不能全看明白,但知道这份文档相当重要,而那个送来这份文档的人,应该会给出他解答。


    公署处的休息室迎来了另外一位,青砖屋瓦的院落里有人步履匆匆,将消息送到了那临窗处轻倚的人那里。


    “二爷,杜先生一大早进了公署,十点的时候被方祁同亲自送了出来,还安排了车送他回家。”进屋的人汇报道。


    “嗯,看来他的问题解决了。”倚在窗边的人手指轻拂过一支探进窗内的枝条,看向他笑道。


    “是。”汇报者说道。


    “不过太隆重了些。”云珏沉吟道,“他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看重了一个人。”


    “二爷的意思是?”汇报者问道。


    “派人继续盯着杜家,别出什么岔子。”云珏说道,话音落时复又叮嘱道,“也别让人发现了。”


    “是,二爷。”汇报者又将文档和其他消息送出,接过要做的事匆匆出去了。


    窗外清风吹拂,引得树枝微颤,在桌面上投下了轻晃的树影,十足悠闲之处,云珏轻叹一口气,拿起了那密封的档案拆开,细看着其上的内容。


    即便如今已经做了许多,也远不到能够休息的时候。


    因为这次系统发布的第一个任务倒是与以往相同,第二个任务却是——维护新平洲的和平。


    没有时限,也没有具体的数据量化,也就意味着需要时时刻刻做到最好,除非能把周围其他洲全炸了这种一劳永逸的方法,否则没有休息的时候。


    不愧是考核世界,好像上了贼船。


    第164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5)


    杜知洐前去公署的当天下午,方家的车再一次开到了杜家的门外。


    极大的阵仗再度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方纬同更是被捆着从车里拎出来的,有些薄的衣服上和敞开的领口里都能够看到抽打过的痕迹,而他被押着跌在了杜家的家门前。


    即使目有不忿,也能清晰明了的看出来,方家此行的目的是为了道歉。


    方祁同亲自来,杜老爷亲自迎接入内,又亲自送出。


    此行致歉在外人看来明显是顺利的。


    “你说这杜家有什么本事,让方家亲自来登门道歉啊?”


    “所以说方四少当时就是看上了杜家的那位,结果人家没同意,他这三天的约定也成了这个结果。”


    “杜家有手段啊……”


    “没想到方四少也会碰上钉子啊。”


    “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只知道杜家少爷去了一趟公署,就成这样了,好了好了,别说了……”


    此事外界传议,却是保了杜家的名声。


    “所以你今后是要去公署给人做事?”杜老爷关上门后问着儿子道。


    “只是有合作。”杜知洐答他。


    “能进公署也算回事,士农工商,到底是仕途在现在的世道更顺一些。”杜老爷说道。


    杜知洐未置可否。


    方祁同的态度在意料之中,却又比预料的更重视了许多,从政也并非不好,只是当今的局势,官场之中的斗争于他和这片土地而言并无益处。


    他最初定下的方向也不是指向官场。


    “不是我说,那方纬同就被捆了一下,那点抽痕我看也就抽破他点皮,这事就这么放过了?!”余既青在他从主堂出来时,语气中有着不忿。


    “那你想怎么样?”杜知洐看向了他问道。


    余既青一时无言,他当然是想毙了那家伙,这事要不是杜知洐有本事,还不知道怎么被那王八蛋糟践,现在磕个头认错,不疼不痒的,这事就算了了。


    他有些咽不下这口气,但又确确实实知道不能拿对方怎么样。


    方祁同带着人上门来认错已经给足了面子,不可能真的把人丢进海里去喂鱼。


    “好了。”杜知洐并无谴责的意思,而是推开了他的房门道,“我送你去火车站。”


    “唉,行吧……”余既青轻叹了一下,进去拿着自己收拾好的东西,只是拿起桌上装订的文档时迟疑了一下,将其递给了杜知洐道,“这是我整理的一些药物数据,你要是后续能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先留着。”


    药学这一门,能做出好药,就能救很多人,只是就如今的环境而言,即使他能研究出来,也未必就能够大量生产。


    一项项技术难关都在药品之前,他的专业没有杜知洐的那么直观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强,但他目前能帮上的也就这些了。


    “谢谢。”杜知洐接过说道。


    “跟我还客气。”余既青摆了摆手道,“就当那四年你请我吃饭的报酬了。”


    杜知洐看了看那封文档,提起了他的行礼道:“走吧。”


    余既青跟他一起出了门,中间绕了一下,杜知洐将手里的文档放进了屋内锁好,然后再送他出了门。


    火车站人来人往,极长的车厢,拉人的不多,装货的不少。


    这种出行方式虽便捷,但票价也高,一般人很难坐不起。


    “到了家寄信给我。”杜知洐将人送上了火车道。


    “行,回去我先看看情况,给你写信。”余既青站在楼梯上看着那送行的人,一时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


    虽不算同窗,也是同在异乡好几年。


    各自知道心中的志向报复,称得上是志同道合,只是家乡太大,他们各自的领域也不相同。


    今日分别,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看着他行进车厢落座,然后从车窗处探出头来。


    “回去吧!一会儿发车了!”余既青朝外面挥着手道。


    “我等你走了。”杜知洐走到了车窗下道。


    “我……”余既青一时抿了下唇,吸了口气道,“你这不会是想看我哭吧?”


    “相知无远近。”杜知洐开口道。


    “万里尚为邻。”余既青下意识接了他的话,一时破开为笑,胸膛之中沉淀又开阔。


    不舍是人之常情。


    只要志向不改,即使远在天涯,也是朋友。


    “知洐兄,共勉。”余既青说道。


    “互勉。”杜知洐颔首,在那火车头的浓烟冒出来时后退了几步道,“再见。”


    “再见!”余既青朝他挥手,在火车发动的声音中道,“你要是在白云城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记得发电报给我!”


    “好。”杜知洐话语落下,面前的火车已缓缓行动,开了出去。


    浓烟滚滚,车笛长鸣,原本挥手的人渐渐的伴随着火车的远去从视野之中消失,只留下落在站台上送行的人。


    人声嘈杂,杜知洐转身离开了那里。


    接下来的很多路需要他一个人走,但他又不是一个人,同胞之中,无数志同道合者将并行向前。


    ……


    “艹你妈的方祁同,放老子出去,别以为你当个官多了不起,全天下都得让着你!狗娘养的!让老子给别人下跪道歉!去你妈的!”暴戾谩骂的声音伴随着鞭子的抽打声和时不时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在屋内。


    门偶尔被屋里的人不解气的踹动两下,砰砰作响,留下摇摇欲坠的吱呀声,但事实上它十分的结实,即使屋里的人被放开后已经接连砸了两天,也仍然十分牢固的锁着。


    只有到饭点时才会打开让人将饭送进去,但即使是送饭进去的小厮,也被那鞭子抽的忙不迭的往外跑,根本不敢停留。


    后来换了驻守的随从往里送,也同样挨了鞭子,但即便如此,也无人敢还手。


    在这方家,老爷最疼的就是四子,方家虽然有几个儿子,但这位可是老来得的幼子,太太也是宠着护着,也只有大少爷亲自动手的时候没人拦得住,但他不在家的时候,也只能遵从命令把人关起来,其他的什么都不能做。


    打砸声持续了很久,大约连送进去的饭菜也一并砸了,直到里面的人累了,才粗喘着气丢下鞭子坐在了被抽出了几条鞭痕的座椅上,梗着的脖子上泛着青筋,泛着血丝的眼睛转动着,落在了门缝外影影绰绰的身影上。


    他的气息缓缓沉下,却又听起来十分沉重,后槽牙咬着,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杜…知…洐!你给我等着……”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那么大的委屈和屈辱,被人按着头跪在地上给人道歉。


    等他出去了……


    指甲划过木制家具的嘎吱声伴随着完全平复不下去的气息尖锐又诡谲的传了出去。


    ……


    方四少被关,白云城平和了一段时日,虽说还是会有一些闹事的,但是警卫处不敢管方家的事,对其他人下手可是毫不含糊的。


    杜知洐除了回家的第二日受了些为难,其后的出行都是畅通无阻的。


    当然,这其中或许也有方祁同往他身后派了人的原因,不远不近的,半是监视,半是保护。


    不算妨碍,数日之间,杜知洐行过白云城的大街小巷,买过往期的所有报纸,也坐在茶摊听过许多的闲谈,知道这白云城最开始起来,是受了云家的牵引。


    云家经商,那时将大量的外物引了进来,见过的没见过的,有些东西甚至比外行卖的还好用,价格比外行卖的还低廉,他们下了重本宣传,东西也从方方面面进入到人们日常的生活里,方便了千家万户。


    有利可图,商人们自然会跟从,税收高了,白云城也乐见其成,招工,兴建,原本耽误了很久的铁路建了起来,码头也翻了新,不过两三年的事,变化大到让人回首时都有些恍然。


    “云老爷的生意做的大呀,要说还是云家厉害,沾了皇家的血脉,就是有远见。”


    “还是老天有眼,降了位财神。”


    “不过听说二少爷还是体弱多病,好像站不起来。”


    “哎,那是福气压的,说明这福气还是源源不断的。”


    “说是福气,这体弱多病也不好说亲呐。”


    “我看前去说媒的不挺多?”几人小声凑近了议论。


    “啧,都是那些小门小户想往上爬的,就算是二少爷哪天没了,占着个少奶奶的身份,后半辈子也吃穿不愁了,正经大户的闺女,哪儿舍得嫁给……”说话的人语意不详,但在座的人都明白。


    正经结婚过日子去的,那都是要看男人的身体的,万一哪天突然死了,纯粹留下来守活寡。


    杜知洐听了两耳朵,再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时起身离开了茶摊。


    云家……云家的传闻七七八八,虚实难辨,有的还比较正常,有的就已经扯到了十九年前,什么天降异象,海面黑沉沉的像要把海底翻上来一样,地动山摇,财神下凡。


    虽然杜知洐听着觉得这天象不像财神,倒像是魔神。


    不过编织为何,也终究是怪力论神。


    若求神真有用,他能在神像下面长跪不起。


    杜知洐暗嘲自身,察觉了那停在巷角的两人跟上,再复前行时身影顿了一下,未动声色的继续前行。


    不是错觉,除了方祁同的人,还有另外一波人似乎在盯着他,但找不到踪迹,也不能贸然去查探,以免打草惊蛇。


    杜知洐揣度着对方的来处,提着茶点走向了自己家,只是将要转进那青石巷时却是脚步一顿,看见了那从巷中吊儿郎当又藏不住愤恨之色走出来的人。


    对方穿着开领的衬衫,步伐一步步走出来,衣领里还未消失的鞭痕也一并露了出来。


    杜知洐目光落在其身上止步,还不等对方开口,原本跟在不远不近的人已经快跑几步挡在了他的面前,发出了警告:“四少!”


    “你到底给方祁同灌什么迷魂汤了,他都出了白云城了,还能给你留下这么两条忠心耿耿的狗啊。”方纬同没上前来,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戒备的两个人嘲讽道。


    “你对杜家做了什么?”杜知洐转眸看向了巷中,转身走了过去。


    “哎呦,急了!”方纬同笑了出来,在那两个护卫的人摸上腰间的家伙事时开口道,“放心,没做什么,爷就没进你那杜家的门呢,方祁同真是把你家严防死守的,这不在等你呢。”


    杜知洐停下了脚步,看向了那浑身似乎都绷着一股劲的人道:“有事?”


    如余既青所说,这样的人很麻烦,有方家撑腰,很难有人能对他动手,彻底绝了他的命。


    而他似乎也深知这一点,闯出再大的祸,方家也会给他兜底。


    而杜知洐的身后牵扯着杜家,虽然之间有着思想上的不同,但彼此是血脉亲人。


    上次的事,他其实本不想方祁同那么压着人来道歉,颜面扫地,方纬同只会更记恨杜家。


    但现在看来,即使不让他颜面扫地,结果似乎也不会有太大的不同。


    无妄之灾。


    麻烦。


    “想做什么?”方纬同朝他这边走了两步咧开嘴道,“杜兄可真健忘,这才几天啊,就忘了咱们的三日之约了。”


    “四少,方先生说了,上次的事您要是再犯……”两个守卫警告。


    “怎么了,有本事你们打死我啊!反正他方祁同现在在白云城一手遮天的,来,来打死我。”方纬同快进几步,抓住了一人指向他的枪道,“来,动手啊!他妈的,手都没扣到扳机上,跟老子玩什么威胁戏码?他方祁同这么厉害,干脆让他直接打死我更干脆不是?”


    两个守卫蹙眉,却只能护着枪任他抓着晃动。


    “没那胆子就给我滚远点儿。”方纬同将那握着的枪甩到了一边,看向了杜知洐时,再度被两具身躯挡住。


    不过他这次没上前,而是打量着那换了一席长衫的青年道:“我告诉你,这白云城就没有我要不到手的东西,方祁同能护你一天两天,还能护你一辈子不成?识相点,让老子得逞几次也就厌了,你和杜家都好过,不识相,这杜家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喽……”


    他摇头晃脑,十分嚣张。


    杜知洐收回之前落在枪上的视线,转身走向了巷中。


    原本还想着枪走火的可能性,可惜方家的配枪性能不错。


    他直接进巷,方纬同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你给我站住!”


    然而他的话语出口,进巷之人却不理会,只径自上了台阶,敲响了门。


    “谁啊?”门内传来了小心的问询。


    “是我,知洐。”杜知洐开口道。


    “你别以为我不能拿你怎么样……”方纬同叫人不理,有些气急败坏的走了过去,却又被那两具身躯拦住不能靠近,只能看着那提起衣摆进门的人,呼吸急促起伏着,“我他妈早晚给你搞到床上去!”


    他的话音落下,那打开的门吱呀一声关上,甚至哐当一声毫不犹豫的落了锁。


    “我艹的!”方纬同推了一下面前的两人没推动,气得捶了一下墙,眼睛赤红的看着那紧闭的院门。


    尊严扫地是一方面,他就没在谁的面前这么吃过瘪,尤其是方祁同这么看重的,要是搞坏了,估计能看到那家伙脸色变得很差,大不了就再挨一顿打,而这得不到的,他他妈的就是想要!


    对方穿那种制服的样子很有味道,穿那长衫也很有味道。


    方纬同沉下了气息,眼睛转着,盯着那杜家的大门蓦然笑了起来,且止不住的身体颤动,一副开怀的模样,也让两位守卫一时有些莫名,下意识戒备,却见原本还打算闯入的人直接转身离开了,还带走了一起跟随来的随从。


    一场风波似乎悄无声息的过去了,然而不过两日,方家却是再度登门,这一次倒不是强行闯入,而是递了拜帖,方纬同陪着方母一起踏入了杜家。


    众人揣测其中变故,一时未解。


    而云珏那里已经拿到了答案。


    “方四那日回去,就开始求方家的老爷和太太,说要娶杜知洐。”汇报者看着那闻言抬起看向他的眸,喉中莫名吞咽了一下道,“方家自然是不允许的,觉得娶一个男人过门,不成体统。”


    “然后呢?”云珏有些探究问道。


    “方四自幼受宠,直接撒泼打滚,扬言自己要是娶不到杜知洐,就得病死,闹着要绝食,方祁同不在,这事方家就定下来了。”汇报者屏着呼吸道,“不过其中有些周折,不是直接娶,而是说娶杜知洐的妹妹杜知馨,然后让杜知洐上轿,人就算抬进去了。”


    室内静谧,云珏看向他问道:“杜家如何决定?”


    “杜老爷没扛住压力。”汇报者看着那未动声色仿若听书的面孔,不知为何心跳跳得比往日要快很多,掌心里也不断冒着汗,“方家到底势大,就算不用方祁同出手,也能压垮现在的杜家。”


    “是我的错。”云珏沉吟道。


    “啊?!”汇报者一时愕然,“二爷您这说得哪里的话。”


    云珏未答,只是从一旁的书封里抽出了一张纸条递了过去道:“也是玉清观给我的批命。”


    汇报者接过,视线扫过其上生辰,先是被其下的批注吸引了视线。


    得此生辰男妻,一生富贵,若不得,早夭而亡。


    “这?!”汇报者错愕,又看到其上名字,确定了这是他们二爷的命。


    “假的。”云珏看向他慌乱的神色笑道,“想办法让我爹娘去玉清观的时候看到。”


    “是。”汇报者应声,又问道,“可您……”


    他想不明白这件事。


    “你说我截了方家这次的婚事怎么样?”云珏指尖在杯盏的边缘轻轻摩挲着笑道。


    “呃……”汇报者迟疑片刻道,“二爷既想要,想来方祁同也会赞同。”


    他只是没想到,一个男人,有朝一日也能成为祸水一样被争抢的存在。


    男人这种生物,硬邦邦的……


    汇报者的目光落在了窗边之人如墨笔轻轻勾勒,洁净出尘的面孔之上时,心中的想法戛然而止。


    长成他们二爷这样的,但凡来提亲的姑娘能见上一面,他们爷也不至于想娶个男妻。


    那杜知洐虽然也是个书生样,但这不能欺负他们二爷吧。


    “事情谈完了,出去吧。”云珏倚在椅背上,赏着外面的景说道。


    “是,二爷。”汇报者后退离开,又听身后言语。


    “方祁同回来了,让他来见我。”


    汇报者步伐止住,又应一声:“是,二爷,我这就去给他发电报。”


    “嗯。”云珏应了一声,伸手折下了那太过溢进窗内的树枝。


    咔嚓一声,轻巧而断,青绿枝叶在指中轻转。


    窗边之人垂眸,另外一只手十分爱怜的抚过了其上嫩绿的尖端。


    是他的终究是他的,哪是抢先一步就能抢走的呢。


    ……


    方家谈妥告别之后,杜家内宅一片寂静,杜老爷扶着桌子垂着眸,看不分明神色,只隐约听到侧堂中的啜泣之声。


    “大哥顶了我的名,那我以后怎么办呀?娘。”刚满十七的姑娘实在止不住委屈,埋首在了一旁的二姨太怀里。


    杜老爷闻声,沉下气息开口道:“别哭了!”


    他的话语厉色,一时让那处的哭声颤抖停下,只有颤抖的气息传来。


    “爹不该答应这样的事。”杜知洐看向他道,难得脸色是沉下的。


    “我也不想答应,可方家势大,我不能把杜家整个赔进去!”杜老爷看向他,看着这个以往让他骄傲的儿子,手指握紧了烟斗,“士可杀不可辱,这件事因为你而起,我杜家的儿子与其去卖屁股,还不如趁早死了干净!”


    他的话语落下,旁边本是静坐的杜母一惊:“老爷?!那明明是方家仗势欺人,怎么是知洐的错?”


    “谁的错不重要!”杜老爷拍了下桌子,直直的看向杜知洐道,“你觉得呢?你是想进方家的门,还是一了百了的干净?我直接话给你放在这儿了,我杜家没有卖屁股的儿子!”


    答应方家那是权宜之计,不能当面驳回,但他杜家世代传承,没有这样的。


    “老爷,这个时候如果打死知洐,怎么向方家交代?”杜母惊慌失措,看了儿子一眼劝阻道。


    “人死了,他们还能怎么样?”杜老爷斥声道,“要是可以,我也想替他死,但这件事只能这么选择。”


    他的后语又有些和缓,目光落在了杜知洐的身上,凝重又叹息。


    房顶上窥探杜家者戒备,杜知洐看向了那坐在主座之上的人,四年不见,那曾经高大的脊梁似乎已有了佝偻的迹象。


    “我不会选择死。”杜知洐对上那双有些浑浊震怒的眸开口道,“为了那样的人和事,不值得。”


    第165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6)


    “那你想怎么样,难道等方家的聘礼送上门来吗?!”杜老爷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怒斥道。


    “方法不是只有死这一条。”杜知洐看了眼担忧的母亲,平心静气道,“方家在这白云城不是只手遮天的。”


    方祁同离开,方四才敢如此行事,说明他到底有个忌惮。


    杜家有他不能割舍的血脉亲人,所以被对方拿来当做威胁的筹码,但是这件事不代表毫无回旋的余地,只能任人摆布。


    杜老爷沉着气看着他,半晌后开口道:“行,这件事你自己惹出来的,自己解决,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能一劳永逸,但话我给你放在前面了,别牵连到杜家其他人。”


    “我知道。”杜知洐起身,朝母亲颔首,又进了侧堂,看着那正忍着哭腔的少女道,“这件事连累你了,大哥对不住你,我会解决这件事,别担心。”


    杜知馨看向了他,用手背抹着脸,虽然还没有止住掉落的眼泪,却是轻抽着鼻子点了点头。


    杜知洐气息轻沉,转身离开了这里。


    方家于他,目前是有些巍峨的,权力和财富如一座大山一样倾轧于面前,但即便如此,也要去试试能不能推翻它。


    如果在这里就认输止步,曾经谈及的志向理想,不过是轻易就会被摧毁的存在,不堪一击。


    他的身影踏出,主堂之中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


    方家来的突然,但方太太亲自登门拜访,后续的传言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结亲。


    方家想跟杜家结亲,婚事已经议定,且聘期就定在了下周。


    “方四少不是看上了杜家少爷吗?真娶个男的回去?”


    “结亲的不是杜家少爷,据说是他的妹妹。”


    “那天方先生亲自来道歉,现在这结亲,杜家是要起来了?”


    “这书香世家也抵不过钱权诱惑啊。”


    “那可是方家,这白云城里,也就云家能惹得起一二了。”


    “云家差权,但挡不住钱多。”


    “哎,你说这方四有没有可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有人小声议论。


    “我觉得不至于,不过这成了亲戚和大舅哥,可不由着那方四摆弄啊。”


    “可怜人啊……”有人摇头叹息。


    “抱歉,杜先生,方先生的行程不方便向您透露。”守卫在杜知洐身旁的人在被问询时回答道,“不过我可以告诉您,方先生这次的行程,大概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嗯,知道了,谢谢。”杜知洐原本也不对此事抱太大的希望。


    方祁同如果只是离开一两天,想来方纬同不会这么大胆。


    他只是想试试各方的路,这条不行,就换一条。


    他能给出的东西很多,只是不知道那些与方家势均力敌的人愿不愿意为了那些而得罪方家。


    时间有些紧。


    “杜先生要是需要帮忙,可以试着给方先生发一封电报。”守卫给出了建议。


    “多谢。”杜知洐颔首,当即前往了公署。


    可惜此事却遭到了拒绝,电报员的脸上满是为难:“杜先生,不是我不帮您,主要是不太方便,要不您试试别处。”


    “好,谢谢。”杜知洐道谢,转身离开,东西也没再往上递。


    方祁同的官位不是最高,但电报发不出去,东西目前估计也递不上去。


    只能想其他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把余家也扯下水。


    方家这样的,沾上了就很难甩掉,而余家明显不是对手。


    杜家的夜晚一片漆黑,连杜老爷养的雀儿都在夜晚将脑袋钻进翅膀里陷入了安静,唯有一处的窗户一直透着烛光,照亮窗户外的方寸之地,直到后半夜,更夫报过三更之后才将将熄灭。


    然而天破晓之时,房门已从其中打开了,杜知洐出了家门,然而一个白日,处处碰壁。


    无人愿意得罪方家,有的人家还会客气请入,而有的直接见也不见,甚至还有劝诫者。


    “要我说,这桩婚事对杜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多少人想攀上方家这门亲事,尚且找不到门路呢,杜少爷又何必自添烦恼?”


    杜知洐没有反驳,只是客气的告辞离开,行出街巷时,站在了那潺潺流淌的河边,气息轻吐,眸中沉思。


    他连着二三日行事,甚至去了公署一趟,方家应该早就知道了消息,却没有任何的行动,似乎料定了不管他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说实在的这副身躯也没什么要紧,尊严于他也不过头点地的事,只是如今要是进了方家,非死即伤,就跟囚在笼中一样,任人欺凌折磨,最后连飞的力量都失去,郁郁而终。


    那是可以预见的未来,但在他这里,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将方四的命一并带走。


    但不值,为了那样的人,不值。


    河边柳枝轻垂,随风摇曳,杜知洐的眸中映着那浮动的光影,思索着炮弹的制法,它可以伪装成意外,缺点是会牵连无辜。


    “杜先生。”自从暴露后就跟的更近的守卫走到了他的身边,看着那转过来问询的神色道,“您要不要试着去求助云家?”


    他跟着对方也有一段时间了,也从方先生的口中知道对方有多重要多有才能,即使是方四少借势逼人,也未见对方露出一丝一毫的屈从和泄气,那副脊梁从未弯曲。


    这样的人,不该被方四糟蹋了。


    “你是说云家二少爷批命的事?”杜知洐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这几日在街巷中听过一耳朵,玉清观批命,云家二少爷命中富贵,但这样的极贵之人也有一缺,自出生时便体弱多病,时时汤药不离口,大夫预言其未必能够活到成年,不想竟是到了十九。


    然而此残缺未圆,仍然时时有性命之忧。


    而这一缺能够补上,据说是需要云家二少爷迎娶一位男妻。


    “是,这白云城里也就云家能跟方家抗衡一二了。”守卫看着他,迟疑了一下道,“而且云家娶妻明显是为了冲喜,您要是实在找不到办法,可以去试试。”


    “好,谢谢。”杜知洐颔首记下了此事,从那杨柳依依的河畔旁离开了。


    云家,他原本也是打算拜会的,只是想着这几日批命和需要迎娶男妻之事泄出,或许是家中有些变故,未必顾得上他这位外人。


    云家的确算得上是个好去处,一是势大,不忌讳得罪方家,二是冲喜,就像是当个吉祥物在用,三则听说那位身在病中,即使有心也无力,更何况未必有心。


    还有第四条,也是这城中许多人愿意把自家儿子的八字送去的最大原因,云家这位二少爷的身体能撑到几时未可知,一旦对方死了,便自由了,还沾上了云家这门亲。


    而杜知洐想要的,是自由。


    方家给他造成的麻烦已经够多,他本无意在这种事情上牵扯,但偏偏耗费他许多精力。


    不过要娶男妻,补上一缺,还是要合上生辰八字。


    此事倒不难打听,只需找一茶馆,便能够听到关于这件新鲜事的详细批命和合上的生辰八字。


    杜知洐听过,喝完了面前的那碗茶,放下了铜币离开时心中有些莫名。


    正好。


    瞌睡送枕头的那种正好。


    他的八字正好合上,也正好补上那一缺。


    不过以嫁人解决嫁人的问题,真是有些微妙。


    八字是杜知洐亲自送进云家的,时值黄昏,天边乌云翻滚,视野之中已有些朦胧不清,云家门庭两侧的灯笼被点亮重新挂上,在渐起的夜色中发出幽幽的红光。


    门房传话,管家接过他手里的批命和附带的银圆,在那些许的红光中打量了他两眼,神色莫名:“杜家,行,我知道了,我会转交给老爷的。”


    “多谢。”杜知洐看着对方收起,转身离开。


    此法虽不错,却未必就能够成行。


    杜知洐走出一段,回眸看向了那坐落于夜色之中的云家,宅院深深,看不清里面,只是漆黑中透着一些烛火的光芒,像是盘踞于这夜色中的一只古老的巨兽,而那两只灯笼就像是其瞳孔中渗出的红光。


    云家要比杜家深得多,能够跟方家有一较之力的,其中自也有许多他无力抗衡之事。


    那座深宅,他既希望借此避祸,又希望那里不要成为吞吃他的地方。


    因为教条和规矩,有时候就像是软刀子,不疼,只是难受,然后慢慢的压弯一个人的脊梁,将其同化于深宅之中。


    “干活利索些,挂个灯笼半天挂不好啊?”门房骂了两句,在夜色中传出了很远。


    杜知洐离开,管家袖中塞进的八字被其一路小跑着送进了西院,又由其中丫头转交,送到了那临窗之人的面前。


    “少爷,管家说这是文和杜家少爷的八字。”金俏将那折起的字函转交,看到了那挑灯夜读之人抬起转过的视线,手中的批命被接了过去。


    字函展开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的清晰,窗边之人目光上下轻扫,唇角扬起发出了一声轻笑。


    金俏一时怔然,看着那烛火下眉眼生辉之人,竟是发觉自己从未见过少爷有如此时欣喜之时,就像是专门在等着这个人到来一样,而对老爷夫人送来的其他男人的照片家族和八字视若罔闻。


    “少爷喜欢杜少爷吗?”金俏没忍住询问道。


    她在这院中侍奉已有三年,大大小小的事有许多都经过她的手,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不要问,但也仍然知道了许多事。


    比如前段时间少爷就专门外出了一趟,然后就对这位文和杜家的少爷十分关注,如今外界传言少爷病重,需娶男妻,八字却似乎正好合上。


    “嗯,喜欢。”云珏抬眸看向她笑着回答道。


    “啊……”金俏轻张了一下唇,未曾想到会得到如此确定的答案,一时心下竟有些酸涩,但嘴角咧了开来,“少爷喜欢就好,我原本还担心少爷为了那什么男妻的批命会委屈自己呢,如今可好了。”


    她们二少爷找到了喜欢的人,虽是个男人,但难得喜欢。


    喜欢到愿意把批命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喜欢到老爷夫人本不可能接受娶个男妻回来,如今也是同意了,还帮忙物色筛选了许多。


    “谢谢。”云珏笑着开口道,“你让人去大院里传个话,让爹娘明日有时间过来一下,商议一下婚事。”


    “是,少爷。”金俏转身匆匆去了。


    一封字函送出,白云城中三处深夜未眠,一处是云家主院,小厮夜里传来消息,云老爷和云太太一时愁住,辗转反侧。


    儿子能补上一缺,得长命百岁之相是好事,可娶个男人进门,却是让他们心里好像怎么都过不去。


    “你说娶了,能不能再给休了?”云老爷翻了个身,在夜色中想着问道。


    “想什么呢?咱们云家这可是体面人,明媒正娶进来的,哪能想休就休?”云夫人也翻了个身,拍了他一下道,“那我们云家不是成了过河拆桥的小人。”


    “唉……说的也有道理。”云老爷长叹一口气,还是心结难解,“你说怎么就非得娶个男人,玉清观会不会批错命了?!”


    “不行再去算一次。”云夫人提议道,她也有些心结难解,万一就算错了呢。


    “行。”云老爷当即答应,心下定了些。


    还有一处是杜知洐处,云家只能算是放进鸡蛋的一个篮子,未必稳妥。


    蜡烛点上,杜知洐坐在桌前整理着自己这么多年的所见所得,即便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有些东西也能传递给这片土地的其他人。


    届时他的母亲和家人,即便搬到外地,也能凭着这份东西谋个立身之处。


    烛光下隽秀锋芒的字迹浮现于纸上。


    而另外一处烛火之下,同样的字迹也被展开在烛火下细看。


    【宿主,你就是把它盯破了,它也不可能立刻变成结婚的人出现在你面前。】478在宿主深夜难得不睡,而是反复打开那封字函看了七八遍以后无情的说道。


    【他的字写得真不错。】云珏趴在床上夸赞道。


    【你看第二遍的时候就这么说了。】478说道。


    【哦?】云珏语调轻扬,透过光看着其上有力透纸背之感实际却很轻的字迹道,【说明他写得真不错。】


    478简直要倒地不起,它好好的宿主,既恋爱脑之后,又变成了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大萝卜。


    才见了一面,就好像已经要至死不渝了?连最喜欢的觉都不睡了!


    【宿主,你们才见了一面。】478实在有些好奇,【怎么就要直接娶妻了?】


    万一性格不合呢?那位看起来可不怎么好惹。


    【这个嘛……】云珏翻身躺在了床上,就着烛火把手上的字函折好,放在了枕边笑道,【还不是因为好色。】


    478:【……】


    【我这可是英雄救美啊,你想他多可怜。】云珏用腿挑起了被子拉上,盖在了胸口道,【被方四那样的人欺压,凡正义之士都会想要帮他的。】


    【可是宿主你可以直接帮他。】478不上当。


    【非亲非故的,多惹人嫌疑。】云珏撩起床帐放下,闭上眼睛笑道,【我又不是什么施恩不图报的好人。】


    统子觉得好像……有道理,但这不就是挟恩?可是是杜知洐自己送上门来的,宿主不过是顺水推舟。


    好像有哪里不对?


    夜色寂静,床上之人这一次呼吸平缓,没再反复起身,统子帮忙熄掉了烛火,默默思索着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


    云父云母一大清早出了门,套好的马车一路奔着城外的玉清观而去。


    倒不是家里坐不起小轿车,只是那铁疙瘩做的封闭空间,两人实在觉得诡异又不习惯,而这城里城外的距离马车足够方便。


    然而再一次批命,得到的仍是同样的结果。


    二人返回,略做清洗之后去了西院,时至正午,其中住的人已然醒了,甚至还能追问:“你们怎么才来?”


    “这是等着急了?”云太太瞧他神色,打趣着落座道,“我这不想着你近段日子病着,要中午才能起来,一大早跟你爹去了一趟玉清观。”


    “去玉清观做什么?”云珏问道。


    “为着你的事呗。”云老爷也坐了下来,端起了丫头送过来的茶,叹了一声道,“让你娶个男人,到底是委屈你了。”


    云珏未置可否。


    “你昨天叫我们来说是定下了,定下哪家的?”云母问道。


    “文和杜家。”云珏将字函递了过去道。


    “文和杜家似乎是个书香门第啊,还不错。”云老爷拿起字函打开看,“你看这字就不错。”


    “什么不错啊。”云夫人闻言却是拧起了眉头道,“你说的杜家不会是跟方家结亲的那家吧?”


    “跟方家结亲怎么了?”云老爷有些不明,“方家看上的,说明杜家确实人品不错。”


    “人品什么都另论。”云太太虽身在后宅,对于城里的消息却是门清的,“方四你知道吧。”


    “方家小儿子,那是个混不吝的,怎么了?”云老爷问道。


    他倒是见过那小子,出门带上一堆人,但在他面前还算客气,但也说不上什么话。


    欺男霸女的,身后的人身上都带着家伙事。


    “这次方家跟杜家结亲的就是方四……”云母话语出口,看了云珏一眼,叹了口气道,“方家看着是要跟杜少爷的妹妹结亲,其实盯上的是杜少爷本人,里面就是一滩浑水,云家没必要掺和进去,小宝,咱换个人吧。”


    “换个人?那我不娶了。”云珏侧开了视线,有几分意兴阑珊。


    “不是,这杜家的有什么好的?”云老爷倒是好奇。


    “他长的好看。”云珏看了他一眼回答道。


    云父云母二人一时面上迥异,云母迟疑开口道:“你见过了?”


    “见过了,那次上茶楼,就方四也在的那次,见着了。”云珏看向他二人道,“模样俊秀,起码能入眼,其他的人……娶回家我能三天吃不下饭。”


    “我记得不有几个挺俊的。”云母还看过的,虽然看的时候十分别扭。


    “那我云家就非得让着他方家吗?”云珏看向他们问道。


    “那当然不是!”云老爷如今腰杆子硬得很。


    “那我就要他。”云珏说道,“不是他我就不娶了,要不然咽不下这口气!”


    “夫人怎么看?”云老爷看向了云母问道。


    他就是心里过不去儿媳妇是个男人这个坎,至于是谁其实无所谓,算命是一回事,也得让儿子愿意摆在屋里见,要不然病人三天两头生着气也不是事。


    “其实也不是不行。”云母深吸了一口气笑道,“他方家娶的是杜家的姑娘,还是妹妹,我们要的是杜家的少爷,论情论理也应该是长兄先成家,他方家想要人还不想担事,自然就是我儿子的了。”


    “娘,威武!”云珏笑着朝她竖起大拇指。


    “如你意了就高兴了,嗯?”云母拍下了他的手,看着模样精致一脸乖的儿子道,“你既定了,爹娘今日筹备递上拜帖,明早就去给你说亲去。”


    她这也做了好几日的准备了,再不想儿子娶个男人,事情也只能这么定了,难得合适,也难得他不抵触,再错过了,下一个指不定怎么样呢。


    再怎么,抵不过她儿子的命重要。


    “谢谢爹娘。”云珏笑道。


    ……


    云家筹备,杜老爷在接上帖子时却有些莫名:“咱们跟云家以往没什么交集吧?”


    杜夫人看了眼那张拜帖,眼神一时有些惊疑闪烁道:“可能是为了生意上的事,咱们杜家铺面的位置还是比较好的,正街上的,云家不是惦记很久了。”


    “惦记很久也不能给他们。”杜老爷将帖子合上放在了一旁道,“这群商人唯利是图,老祖宗的东西都忘光了,一天天卖的都是国外的东西,还有知洐,留了一趟学,也学会了那一套。”


    杜夫人赔笑没有说话,只在杜老爷去了书房时匆匆去敲了儿子的门,却被告知对方一早就出门了,一时叹息。


    本就是多事之秋,这祸事却好像接二连三的降到了她儿子的头上。


    帖子的事杜知洐是在夜晚回家后知道的,母子深夜一谈,从紧张到叹息。


    而只隔一夜,在云家夫妇携礼踏进杜家之时,云家登门提亲之事满城流传了开来。


    “云家这次提的是谁啊?”有人惊奇问道。


    “还能是谁,杜家少爷杜知洐啊。”茶馆之中有人回答,“云家二少爷那可是就要求娶个男妻。”


    “那这方四能愿意?”有人眼睛亮了。


    云家这一出,就是直接跟方家杠上了,事不及他们,有热闹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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