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杜家少爷刚回国,就先后被方家和云家看上,你说这到底有什么魅力啊?”
“我见过,那位杜少爷模样长得是真周正俊俏,待人接物也客气的很。”
“这还真成了妲己转世了……”
“那不是有什么掷果盈车。”
“风流韵事啊……”
此事城中早有探讨,云母登门时也是做了一番心理准备,却不想先在杜老爷处碰了钉子。
“不行!”杜老爷本是高座喝茶,听到来意时手里的杯子直接掉了,更是面色铁青,浑身颤抖,“来人,送客!”
“这事还没谈呢。”云老爷眉头也蹙了起来,万没想到对方是这个态度。
“谈什么?!你们云家能接受儿子娶个男人,我杜家不成!”杜老爷呼吸起伏着,“就算你云家势大,也没有强迫别人儿子给你们儿子冲喜的道理!”
“什么强迫?”云老爷蹙眉。
“呵,杜家这儿子都快直接狸猫换太子送进方家了,还跟我说什么这不成那不成的!”云母开口,声色冷了下来,“跟那方家不同,我云家可是明媒正娶,不是那偷偷摸摸的,至于你说的什么强迫,更是无稽之谈。”
“我云家是势大,也没有强迫人的道理,你杜家的八字送进我家门,才有今日拜访这一遭,要不然这白云城这么大,怎么可能轮到你杜家,真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谁都赶着吃上一口,自诩书香世家,实则宁愿把儿子卖了也不愿意正娶,没得让人笑话!”云母说话,字字犀利,既已是撕破了脸,更是毫不留情面。
杜老爷一时气急,却是按着桌子一时起不来:“你一个妇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嘁……”云母不再与他争辩,直接起身道,“既然杜家不愿意,老爷,我们走吧。”
“哎,夫人……”云老爷犹豫了一下,毕竟这是小儿子选定的,却在对上云母的视线时了然站起了身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杜家好自为之,夫人,等等我。”
他二人转身要走,杜老爷冷哼一声,杜母看着二人背影反复迟疑,终是握紧了手中的帕子起身道:“二位等等!”
云家夫妇止步回首,杜老爷却是霎时看向了杜太太蹙眉道:“你做什么?!”
“二位请留步。”杜夫人看两人站住道,“先坐下来喝杯茶消消火,我先跟老爷聊聊此事,两位稍等。”
“王淑慧,怎么,你现在要骑到我头上,来当杜家的家了?!”杜老爷气不打一处来,“来人,给我轰出去,这事没得谈。”
“都给我下去!”杜夫人看着前来的佣人胸膛起伏着,看向了震惊的杜老爷道,“杜鹤年,你是真觉得把我儿子送进方家那个火坑比进云家好是吧?你是非得逼死他才能高兴是吧?”
“你,你反了天了!”杜老爷气得浑身颤抖,左右寻觅着,没找到能扔过去的东西,直接站了起来,一巴掌就挥了过去。
他的劲道极大,杜夫人没来得及躲闪,直接被这一巴掌打的摔在了地上。
云家夫妇震惊当场。
“少爷,云家的马车还在外面,这会儿应该还没走呢……”小厮的声音伴随着错落的脚步声传至了此处。
“王淑慧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家里就没有你做主的份!”杜老爷看着倒地捂脸的人呵斥道。
“娘?!”杜知洐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传入,在看到室内情况时疾行几步走了过去,蹲身在了杜母面前,“你怎么……”
他的话语微止,在看到那个巴掌印时气息起伏,看向了一旁重新坐下的杜老爷:“你打她了?”
“打她怎么了?你还想打你老子不成?”杜老爷被他那一眼看的心里紧了一下,随即更加恼火。
“娘,地上冷,先起来。”杜知洐收回视线,搀扶着杜母起身坐下,看了眼她脸上的巴掌印,叫了丫头去取冷水和鸡蛋后,转身看向了静立在原地的云家夫妇道,“让二位见笑,杜家实在抱歉。”
“无事。”云母旁观刚才,已有了不再提及婚事之意。
就杜老爷的行事作风,就算杜家少爷再如何的好,有这样的亲家,日后也是麻烦不断,显得他们仗势欺人似的。
而今真见了杜知洐,先不提样貌,就是那周身的气质也像是腐朽枯木之中生出的一株寒松般招人。
云母终是知道了方四为何见一面就咬着人不放了。
而今对方致歉,但这婚事约莫也是不成了。
“你先照顾好你母亲。”云母说道,“我们就先走了。”
“二位不急,请先坐。”杜知洐留客道。
云母一时怔住:“啊?”
“我的八字是我自己送去云家的。”杜知洐开口道,“只是今早出门早,未料到二位前来,婚事可与我本人议定。”
“臭小子,你想造反啊!”杜老爷本是听的莫名,此刻闻言,直接气得站了起来。
杜知洐回眸看了一眼他带着怒气的脸应了一声:“嗯,造反。”
他的答案清晰利落到杜老爷一时愣在了原地,可气急的想要冲上去甩巴掌,却被青年直接抓住了手臂,钢箍似的收紧,疼得直冲脑门,却根本无法挣脱。
直到此时他似乎才发现,他的儿子已经长大到他无法控制的地步了。
“爹,别再让人看笑话了。”杜知洐开口,松开了他的手臂。
杜老爷身形不稳,向后踉跄两下,几乎跌坐在了座椅上。
“二位长辈请坐。”杜知洐转身邀请道。
云老爷和云夫人对视一眼,终究是重新坐了回去。
丫头捧了鸡蛋回来,给杜母按着脸,云老爷看着一旁的杜知洐,怎么都不适应这即将是他的儿媳妇,虽然模样气质样样都是好的,但问题是他家珏儿的身体太弱了,这娶回家,谁是儿子谁是媳妇还真是说不定。
云老爷看向了云母,云母开口道:“你愿意嫁到云家是为了什么?”
杜知洐看向了她,沉默一瞬开口道:“不瞒您,是为了避开方家。”
“方家是娶男妻,云家也是娶男妻,有什么区别?”云母问询,还未得到答案,却听椅子拉动的呲哗一声,杜老爷已然起身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云母看了那离开的背影一眼,心气有些不顺:“还是你觉得我家珏儿身体不好,等他一命呜呼了,你就了事了?”
“杜某不是那样的忘恩负义之人。”杜知洐看着她道,“此事虽算是互惠,云家却不必只择杜家,得罪方家。若是婚事成,云家便是对我有大恩,我若能让云少爷命数延长,自是好事,若不能,也会尽责照顾好他,二位长辈有何不满,都可指点。”
“是个知礼数的。”云母赞了一声,又看了一旁的杜母一眼,心气终是消了下去。
她虽对杜老爷不满,但儿护母,终是知道感恩的孝子。
“此事你既能做决定,这事就定了。”云母说道。
云老爷坐立不安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好。”杜知洐应道,“只是我有一件事想求助云家。”
“你说。”云母也愿意先行解决后续的种种麻烦,以免后续有什么波折。
“婚事是由我自己定的,云家下聘只需尽到礼数。”杜知洐说道,“知洐想用聘礼的事跟云家交换,让方家跟我妹妹杜知馨退婚。”
他的事情算是解决了,对他的妹妹却是无妄之灾。
如果他不去,难保方家不会狗急跳墙。
“这事……不好办呀。”云老爷有些为难。
云家是不怕方家,可是主动去干预婚事,那是真是要把人得罪大了。
杜知洐沉默。
“能办。”云母看着他的神情开口,看着那看过来的视线道,“这事云家能办,你可以安心。”
“夫人?”云老爷疑惑问询。
云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臂道:“不过是方家而已,在这白云城遮不了天。”
“多谢。”杜知洐说道。
“无事。”云母起身道,“那我们就走了。”
“我送您二位出去。”杜知洐起身道,看着试图起身的杜母道,“娘你先歇着,我去去就回来。”
“亲家不用送了。”云母开口道。
“好。”杜母松了一口气安坐了下去。
杜知洐将二人送出,云家夫妇欣然离开,本就在街巷不远处旁观的人心中已有了定数。
而云家马车起行,云老爷这才开口问出了自己的疑惑:“这方家的事怎么解决啊?这没有强按着方家的头让他们退婚的道理。”
“小宝自己看上的,让他自己去解决吧。”云母靠着窗户,随着马车轻晃道,“反正咱们已经把婚事给他谈定了。”
“他现在还在病中呢。”云老爷心疼儿子,又觉得杜家麻烦,“你说这怎么就非得要杜家呢?哪家都没有杜鹤年那么难伺候。”
“哎,还就非得要杜家了。”云母笑道。
“怎么说?”云老爷问道。
“那是个好孩子。”云母说道,“他那妹妹的事,他要真为了攀上云家,大可以撒手不管的,反正日后也能说给妹妹找了像方家那样的好亲事,外人也就是揣度,就算不好,也是方四的问题,杜家顶多是识人不清,但他就是管了……”
云母甚至可以确定,要是云家不打算管,这亲事估计也说不成了。
孝顺母亲,爱护妹妹,就算她家小宝一直病弱,这般人品的人想必也会爱护照顾他。
“夫人说的在理。”云老爷也觉得满意了起来。
云家此事算是定下,几乎是一日间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云家找人测算日子准备聘礼,这茶摊之上也多了许多可议论之事,而此事自然也传进了方四的耳朵里。
“云家,他以为攀上云家就能躲过?云家算什么东西?!”方四被此事气笑,穿到一半的外套也不穿了,直接塞上枪,招呼上随从们就打算出门。
可他还没有踏出自己的院子,就见一小厮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险些撞上了他,口里还念念有词:“回来了,回来了,四少爷不好了……”
“走路看着点儿,真撞到了爷毙了你!”方四直接踹了他一脚,看着滚在地上的人道,“什么事能着急忙慌成这样,谁回来了……”
“大少爷回来了!”小厮跪在地上仰头道。
“什么?!”方四本来不在意的神色骤然一惊,拉过了跪地之人的领子道,“他不是要去一个月吗?”
“可是车已经到门口了……”小厮气喘着回答。
可已经不用他再回答了,因为方四已经看见了那被一群人簇拥转过巷子,一脸沉色走过来的大哥,一时手上卸力松了手,又下意识摸上了自己腰间的枪,梗直了脖子道:“呦,哪阵风把方先生给吹回来了?这杜知洐的枕头风还真是大啊!”
他话语嘲讽,看着方祁同走到面前,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道:“你也不用这么生气,你不是看重那杜知洐吗,我把他娶进门,这就是姻亲,绑在一块儿,他跑都跑不了。”
可他嘲讽的话语出,却未见走到面前的方祁同动手,只是看着对方面色沉沉的打量着他,眸色陌生复杂到让他心慌。
“你看着我干什么?”方四问道,“不就是一个男人,也值得你千里迢迢又跑回来?谁给你报的信,还能绕开方家,真是了不得。”
方祁同仍未答他,只是静默的看着他,半晌后开口问道:“你怎么得罪云家的?”
“什么?”方四一时不明所以,“是云家没把我方家放在眼里,是他们想抢婚!”
“婚事作罢,我会让爹娘跟杜家协商。”方祁同抬手道,“把四少爷关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放他出来!”
“方祁同你敢!”方四震惊去摸腰间的枪,却已被身后的人缴了械直接押住,即使拼命挣扎,也被毫不留情的关了进去。
叫骂声传出很远,方祁同却没有理会,而是静默的站在原地。
“方先生。”身后跟随的人轻唤他。
方祁同回神,重重出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
云家和方家的争端还未起,方祁同的突然回归为这件事画上了休止符。
他亲自登门,杜云两家终止了这桩婚事,原本众人以为云家的婚事也会就此停下,却不想云家的步调仍是按部就班的推行着。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为什么不就势退掉云家的婚事,你还真想嫁给云家那个病秧子?!让别人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杜老爷在府中大发脾气。
“爹以为是谁让方祁同知道这则消息然后赶回来的?”杜知洐反问他。
这城中消息由方家封锁,根本传不出去,大约也只有云家能破开层层防御,此法四两拨千斤,但不管对方解决的轻松与否,这件事都是云家解决的。
“那……那不是已经解决了吗?方祁同看重你,你这根本就没必要再嫁去云家给人冲喜!”杜老爷说道。
“爹,人至少要懂得知恩图报。”杜知洐看着他道。
杜老爷一时面上难看:“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嫁去别家当儿子了,你要是去了,就从杜家的族谱上滚出去!”
“好。”杜知洐应道。
杜老爷一时猝不及防:“你说什么?!”
“我说好。”杜知洐看着他道,“不过我离开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您得跟娘和离。”
杜老爷蹙眉看他:“怎么,还没嫁出去就想分家是吧?打着这个主意呢?我告诉你,没门!老子辛辛苦苦养你一通,你上赶着想给别家当儿子!做你的春秋大梦!”
杜知洐看着他,静等着他的骂语不断吐出,从那张愤怒扭曲的脸上几乎有些找不回曾经父亲的影子。
时代向前,不愿意向前者就会被落下,面临着家族的没落,然后是对外的失权,但一切失落又会在这个家中得到满足和重建,渐渐的,这个四方的院子将人给吞了进去。
“爹,你是不是怕了?”杜知洐平静的问道。
“我怕什么?”杜老爷反问。
“怕老,怕死,怕权。”杜知洐答他。
杜老爷的话语终止,一时脸上有着好像被道破心思般的难堪,这让他的气息不断起伏,却好像说出什么都是试图辩驳的色厉内荏。
“我给您惹的麻烦,我自己解决。”杜知洐看着他道,“您生我养我,我日后自然会报,不想和离也无妨,但别再欺负她和打她,再有下一次,不管是借云家的势还是方家的势,我都能让这件事解决得非常不体面。”
云家未必,但方家……
他联系不上方祁同,但联系上了,就有无数的筹码能用来交换。
虽然日后的筹码不能只放在方祁同一人身上。
至于他娘,她已经有些习惯了宅院里的生活,单独接出去,她的态度上是有些抵触的。
“你敢威胁我!”杜老爷气息起伏道。
“对,威胁你。”杜知洐直视着他道,“因为你怕了。”
那双有些浑浊的眼中在颤抖,当他第一次答应方家的婚事时,他就已经怕了。
杜老爷气得浑身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只能眼前一黑,捂着心口倒退了几步。
一时天旋地转,找不到方向,视线再度恢复时倒没坐在地上,只是他被小厮搀扶着,而儿子站在他的对面看着他,说了句请大夫就转身离开了。
……
云家算得日子很近,从聘礼到婚礼,整个日子都显得有些赶。
“一周后下聘,一月后成婚,是不是太急了?”杜母看着送来的帖子问道。
“云家少爷身体不好,云家着急也在情理之中。”杜知洐将帖子收起,将一个匣子推到了母亲面前道,“那日我见云家长辈,觉得都是讲理的人,娘放心。”
他本还有些忧心,那日一见反而放心了,云家父母虽穿着老式的衣袍和开襟,言谈举止却是讲情面的,即便进去,想必日子不会太难过。
“这是什么?”杜母看着推到面前的匣子问道。
“我当时与方先生达成合作时收到的酬金。”杜知洐将匣子打开道,“还在我在国外的一些积蓄,一部分给娘傍身用,一部分给几位妹妹日后添妆,知馨那里娘多给一些,她这次是受了无妄之灾。”
“这……你想给妹妹的你给我,其他的你带走,自己做傍身用,你这没有聘礼,你爹看着也不像愿意给你嫁妆的,娘那里本就给你添不了多少……”杜母连忙阻止。
“娘,收着吧。”杜知洐坚持。
杜母有些拗不过,将匣子合上收了起来,想着一部分能添到嫁妆里去,总不会让嫁人的事显得太难看。
然而出乎杜母意料的是,云家一周后下的聘礼却是多达108抬,只一上午,流水似的聘礼把杜家的院落塞得满满当当。
红绸系着,任谁过去都有些走不动的往那里瞧上两眼。
“杜少爷,礼单您收好。”管家视线扫了一圈,直接把礼单递给了站在一旁的杜知洐,“我们少爷身体不便,不能亲自来了,主家的意思是,这亲是跟您定的,这聘礼怎么打算,都由您来安排。”
他的态度与那日在云家外有着极大的不同,只是视线扫过带了些若有似无的打量。
杜知洐接过道:“我知道了。”
给他个人,大约是要他带回云家的,这108抬是云家的体面和给他的面子,东西没打算给到杜家。
这样也好,他原本还发愁这么重的礼要怎么办。
“婚前就辛苦您了。”管家笑呵呵道,又招了招手招来了十几个人道,“主家担心您辛苦,缺人手用,也怕方家的再来打扰,这几个人这些日子给您吩咐着,随意用。”
杜知洐看着那十几个健壮的人开口道:“家里住不下。”
“哎,不占地方,吃住都是云家负责,您平时只管留一个在身边差使就是。”管家笑呵呵道,完全不管杜老爷的黑脸。
“好。”杜知洐看了眼那摆在院子里的108抬聘礼,答应了下来。
管家完成任务,一脸欣喜的带着成群的人走了。
杜知洐拿着礼单看过满院好奇的人回了房,打开礼单细看,他虽没打算要,但还是打算一一对照,以免丢了东西。
云家小院窗边临风,虽距离婚礼还有近一个月,各处却已经在装点布置,点缀上了一些热烈的鲜红。
丫头小心奉上了茶,屏着呼吸绕过了那立在少爷旁边的人,出去时带上了门。
“二爷。”方祁同看着那正靠着窗边看书的人开口。
“我近日心情好,婚期将近,方纬同的事等我腾出手了再处理。”云珏抬眸看向了那立身周正西装革履之人笑道,“倒是你,像是被拖住了。”
方祁同呼吸滞住。
第167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8)
云家下聘,婚事便算是彻底定下了,婚期推进,各种事情也在紧急筹备。
不仅云家本家,连昌平街许多墙面上也贴上了红色的喜字,配着那高高挂起的红灯笼,远远看过去既喜庆又漂亮。
裁缝绣娘来往进出云家,也能惹得许多人垫脚去瞧。
“云家这是真打算娶个男妻啊?”
“看这架势像是真的。”
“这男人和女人我知道,男人和男人要怎么结夫妻。”
“那不是有什么断袖分桃,龙阳之好吗。”
“别扭别扭……”
婚事推进,城中议论也愈发纷杂了起来,杜老爷本是怎么都不想同意婚事的,奈何那十几个壮汉就跟扎在了杜家一样,虎视眈眈的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杜老爷就算想把那些布置和赶做婚服的人赶出去也不能,只能眼看着行程推进,一步也不愿意迈出杜家去听那些闲言碎语。
什么卖儿子,绝后一类的话实在太难听。
“这礼是在云家办,咱们杜家也得摆上席面和邀请一些人。”杜母也很忙。
事情已定,她便是心里不想儿子嫁去另外一家,也知道不能改变。
所能做的无非是将事情安排的更妥帖一些。
“好。”杜知洐停下笔看着她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那些不用你,是请柬的事,家里的亲戚和来往的人家我都让人送了请柬。”杜母问道,“你有什么要请的朋友或是同学吗?娘让人帮你送过去。”
杜知洐眼睑轻敛了一下,垂眸沉思片刻道:“不用了,我没什么想邀请的人。”
婚姻,对别人来说应该算是终身大事,自己成了一个家,亲朋好友来庆贺祝福,但对他而言,这场婚礼更像是一场合作,邀了朋友来祝贺反而尴尬。
就像余既青,对方对这场婚礼一定不会持赞成态度。
杜母微张了一下口,看着他轻叹了一口气问道:“知洐,你是不是也不想嫁?”
杜知洐看向了她,摇了一下头道:“不是。”
他的确不想嫁,如果不是方四死缠着不放,他本该考虑的是如何一展所长,成家之事至少不是现在会考虑的事。
但事有无奈,他承了云家的恩,答应的事就要做到,这件事无论他想还是不想。
“我只是在想要是朋友来了,见我要嫁一个男人,无论反对还是赞成,似乎都不太好。”杜知洐安抚着她道,“娘别担心。”
杜母心头叹息,却是没再说什么了。
她嫁过人,自然知道在别人家讨生活有多么难,云家的院子那么深,一嫁就是一辈子,若是女人,还有可能有个孩子傍身,而男人,连进门估计都要被指指点点的。
可婚期将近,一切已经不能改,有些话也只能藏在肚子里,免得给那大喜的日子添上什么不满。
婚期更近了,婚服做好,白云城中议论的风向又变成了云家宴席怎么摆,谁去参加以及接亲的事怎么办?
“那云家二少爷是个病秧子,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听说吹点儿风就能生病,让他骑马接亲,还不得折在半路上?”
“云家这婚事看着是咱们这里的风俗,是得接亲。”
“这新郎官大喜的日子起不了床,难道要新娘子自己去?”
“估计是派大少爷去吧,哥哥替弟弟迎个亲也算正常。”
“那要是迎正常的亲,估计这做大哥的还愿意,迎个男人,就云家那大少奶奶的性子能愿意?”
“嗐,谁知道,这娶男妻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云家大房还真因这接亲的事吵了几遭,只是不等大房吵出个结果,云母就直接派了丫头过去告知了一声。
“太太说了,接亲的事……用不着大房出面。”丫头按照太太的吩咐原样转述,只是语气中仍然带了些小心迟疑,“二少爷的亲自己去接,您二位只管跟着礼仪吃饭就是。”
话语转达,大房一时安静。
云擎看着要离开的丫头,没忍住开口问道:“二弟身体一直不好,他怎么去接亲呐?”
“太太说了,骑马不行,就用小轿车。”丫头转达道,“听说这也是二少爷的主意。”
“行,我知道了,你去吧。”云擎沉下一口气,在丫头走出院子时看向了苗昭惠道,“这下你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这事又哪里委屈他了?”苗昭惠本有些沉默,闻言反驳道,“弟弟的媳妇让大哥去迎,还是个男人,我就没见过这样的!”
大房的反应没传到云珏这里来,他的婚服送来了,大红色的绸缎,绣着细致的花纹,虽是赶工,却一点不含糊,看着便觉得喜庆。
“少爷,接人就接人,为什么要把车牌给换了?”金俏不明白。
“少爷这么做,自然有少爷的道理。”云珏拎起那件婚服起身笑道,“你先出去,我试试。”
“是,少爷。”金俏看着被他拾起的大红,转身退下关上了门。
……
红,大片的红色。
正红的灯笼,正红的贴字,正红的花,以及铺在地上大红的地毯,连那炮竹的碎纸都是一地炸开的红色。
一眼看去,满目红色,却是热烈又喜气,云家轿车出行,迎接的队伍更是腰襟唢呐上皆系上了红色。
队伍远去,已有恭贺之声围绕云家近前,有赶来的宾客,也有那以往在街面上跟云家打不着关系的人。
至于为何前来,只因除了家里正经的席面,云家还打算在这昌平街上摆上三天流水席,谁来了都有一口吃的。
什么男妻啊,不合体统啊瞬间就被人抛之了脑后,一大早就格外的热闹,城里人人皆知云家二少爷要娶媳妇了。
“云家真是体面人。”
“可不是。”前去道贺的人捧了一把暂时给充饥玩闹用的面撒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着,嘎嘣脆的满口生香。
因那鞭炮开道,道路两旁恭贺之人颇多,队伍行进的速度有些慢。
【我有些紧张。】云珏靠在椅背上抚着心口说道。
【宿主,第三次结婚了,不紧张。】478说道。
【虽然是第三次结婚,但是这是新认识的人。】云珏轻叹道,【还是一个陌生人,怎么可能不紧张?】
统子沉默,超不想承认它的宿主是一个花心大萝卜。
不爱的时候也就算了,爱的时候也能一个接一个的换,每个还都能看起来十分的专情。
它的宿主简直就是天生的海王。
它这么正直的统,总感觉会被带坏。
唉……真是令统忧虑的未来。
鞭炮声响,唢呐齐鸣,远远告知着杜家迎亲的队伍已经近了。
杜知洐早已换好了衣服,可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声音时心脏也似乎紧了一下,再如何是合作,婚姻到底算是人生大事。
这样的不安中,还夹杂着对未来的不确定。
“知洐,准备着要出门了。”杜母前来提醒,轻敲了两下门看到了从里面出来穿着一身红衫的儿子时,那一瞬间的实感扑面而来,让她的眼眶直接开始泛红。
“娘,大喜的日子,不能哭。”杜知洐安抚。
“我知道,大喜的日子。”杜母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周正出色的儿子道,“云家到底是重视你的。”
新旧婚俗,不讲情面的人家会要求样样按照旧礼来,而云家一不要求有人背,二不要求凤冠霞帔,虽说是一些事还得依着旧俗来,但到底是讲情面的。
“太太,少爷,来了,迎亲的队伍来了!”小厮小跑着吆喝。
“是谁来接?”杜母将儿子推进屋内带上门,紧张问道。
接亲这事也是要紧事,尤其是云家二少爷那特殊情况。
娶男妻,要是亲眷中没人愿意替,那接亲拜堂说不定就只能跟公鸡了。
“是云家二少爷!”小厮兴奋喊道。
不仅杜母,连杜知洐眸中都划过了一抹诧异。
“云二少能骑马了?”杜母惊讶之余还有些担忧。
万一那身体一个撑不住,喜事变丧事,那可就是结仇了。
“不是,云二少爷坐小轿车来的,但说是见不得风,没下车,少爷快出去吧!”小厮传话的档口,那鞭炮声已经进了院子,噼里啪啦的漫出硝烟的味道。
“新娘出门喽……!”有喜婆呐喊。
杜知洐沉下了气息,按上母亲的肩略做安抚,由对方盖上了那红通通的盖头,一时视线皆红,由着母亲牵着出门,又交给了喜婆带出。
步履倒是未受影响,都是他走惯了的地方,而这样不必视人,这场婚礼也仿佛只是一场仪式,其他都与他无关。
出了正门,鞭炮声再响了一轮。
“新娘上轿喽!”喜婆吆喝,杜知洐听着那开门的声音,被牵到那打开的车门旁时有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车内坐着的就是那位云二少,他未来的……丈夫?
一个男人的丈夫,这样的事情放在他留学的地方,两个人都有可能被打上魔鬼的旗号而被烧死,在这里,竟然能够结婚。
娶一位男妻,对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亲自来迎?
杜知洐止住思绪,因为当下的事是要坐进这辆用来接亲的轿车里,以免耽误。
喜婆搀扶手臂,杜知洐判断着方位,坐进了那辆封闭的车中。
车门关上,鞭炮声和喧闹声弱了许多,视野一瞬间骤暗,但与此同时坐在另外一侧咫尺之距之人的气息变得格外鲜明了起来。
盖头的下方能够看到对方轻放在膝上的手臂,红绸的袖口半包着拢起来的手,指骨修长分明,红色衬得那本就白皙的颜色似玉一样的色泽,那是一只文人的手,却不像外界传闻的那么病骨支离。
车内安静,外表的喧闹并未让那只放在膝上的手有任何动静,最终喧闹声停了下来,唢呐再度响起的间隙,杜知洐听到了身侧轻缓细微的呼吸声。
硝烟之中似乎夹杂着春日玉兰的些许香气,钻进了鼻腔一丝,带着雨后的清爽感,让呛鼻的硫磺味浅淡了很多。
车子启动,迎亲的队伍返回。
喧闹声仍在,只是似乎衬得车厢内愈发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连司机也只是静默的开着车,也或许因为这份静默,让杜知洐对传闻中的云家二少爷,未来要一起生活的人起了一些好奇心。
即使是在白云城中,许多人对他的印象也是语焉不详的,各人口中的描述也不一样。
云二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杜知洐没有答案,而现在也不是他求答案的时候。
一座白云城,昌平街和文和路离得不算远。
车子停下时,唢呐和鞭炮声又响了许久,看不见外面,但杜知洐能够感觉到人声鼎沸的嘈杂。
然而某一刻,那些声音皆弱了下去。
车门再度打开了,开的是新郎那一侧,小厮丫头的声音格外的关切谨慎:“二少爷,您小心些。”
“扶着点儿……”
“斗篷斗篷,别着了风了。”
“鞭炮和唢呐都不许响,别惊着二少爷了。”远处还有人吆喝着。
当真像是对待瓷娃娃一样的细致。
身侧的身影随着搀扶离开了,外界似乎有些屏息交谈的嘈杂,又被制止了。
云家是主家,而在这白云城中,除了方家没人惹得起,也没人想在云二少的婚宴上给自家惹出什么祸端来,因而外界格外安静。
杜知洐屏息,自己这一侧的车门也被打开了,递入的是带花的红绸,喜婆提醒接住,杜知洐依照提醒做事,只是伸手过去时,盖头的空隙中映入眸中的却不是喜婆戴着戒指的手。
而是一只在晨光下白皙剔透到极致,曾经就停留在他身侧一路的手。
带着繁华绣纹的衣袖恰到好处的遮住他的手腕,握着的红绸细腻生辉。
他一身病骨,此事是能由喜婆代劳的,但如此行事,即便不是本身不抗拒的态度,也是云家的礼数周全。
杜知洐牵住了那垂落的半截红绸,随着那只手的轻轻后退踏出了车门,被那不重的力道牵着,喜婆跟随,踩上了云家的台阶,跨进了云家的大门。
亲朋齐聚,傧相唱礼,夫夫三拜。
“一拜天地!”
喜婆搀扶,杜知洐是调转方向,身旁之人即便被搀扶着能行走,也似乎气弱到只能勉强支撑。
所幸他不像外界传闻的不能行走,否则这般年轻,囚于椅中,有些可惜。
“二拜高堂!”
方向再转,仪程因为云二少的情况稍微慢了些,却也不影响。
“夫妻对拜!”傧相高唱。
二人再度转身,盖头的空隙之中可看到那红衫下的足尖。
三拜之后,则为夫夫。
杜知洐略微攥紧手中的红绸,在低头的时候同时察觉了另外一端极轻的力道,一时心下情绪莫名。
此事于他是合作,有些许是婚姻大事,但对云二少而言,他确实是在成婚。
说起来,他的年岁似乎比他小一些,人生大事,是在紧张?
三拜之后,恭贺嘈杂之声响起,即将开宴。
往常应该是新娘被送入房中等候,新郎与家人开怀畅饮,再享洞房花烛。
而此次婚礼,连新娘的性别都与以往不同,新郎更是病弱到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自然不能照常进行。
云老爷告罪,宾客自无人怪。
“少爷,我们扶您回去。”有小厮的声音响起,“慢着点儿。”
“二少奶奶,往这边走。”身旁有丫头的声音响起,杜知洐一时对这个称呼未反应过来,被牵动红绸时跟了上去。
虽说盖头避免了一些视线,却也多了一些麻烦。
“恭喜云老爷!恭喜云二少爷!”
“这云二少爷的模样,真是随了云太太了……”
“可不是……”
“这身量一看,还真是两个男人。”
“可惜这云少爷也是身体弱了些,要不然几年前就该定亲了。”
“可不是,也不知道谁传得人像个痨病鬼,那样子明明……”
细碎话语从身后传来,不等杜知洐听到更多,一行已离了主堂,身后的声音皆化为了恭贺嘈杂。
云家很大,街巷小门,长廊台阶,颇有些斗折蛇行走不到尽头之感。
杜知洐也只在留学上课时在一片区域内走过这么远的路。
不过与他不同,出了主堂,云家的二少爷就被放上了轮椅推着,咕噜噜的声音比起之前的喧闹嘈杂反而更舒心一些。
而路再长,也到底有终点。
院门打开,小路边的草色轻轻映入眼帘,而除了草色,杜知洐还闻到了在车上闻到的花香,生长于树上的,弥漫于小院之中,这个季节,这里或许种了一株广玉兰。
众人簇拥,两人被送进了那同样满目红色的新房之中。
云二少被小心安置在了床上,杜知洐则被红绸牵着,坐在了同一张床畔。
“少爷,可要掀盖头?”有丫头捧了东西问道。
“东西放下,你们出去吧。”青年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的气弱,却温柔清凉的让杜知洐在猝不及防间听到时一瞬间身体有些发麻。
很好听,像是浸了玉兰气息的晨露。
脾气秉性听起来很温和,应该很好相处。
“是,少爷。”丫头应声,将东西放下后退,“我们就守在门外,您有事叫我们。”
“不必,我歇一会儿。”这一次他开口,杜知洐听出了他呼吸间因为疲惫而带上了的气短急促,“你们去尝尝席面,这里有…人在。”
他话语中带着了微不可查的对称呼的迟疑,分明也对彼此的身份不太适应。
“是,多谢少爷。”丫头小厮们倒是听话,也不推拒,只是安静的退出,将门关上。
脚步声远离了。
随着院门关上,屋内静谧的一时能够听到烛火的噼啪声以及靠在一侧短促暂歇的呼吸声。
进了所谓的洞房,新郎也如他所想的不打算做什么,但现下的情况让杜知洐一时有些举棋不定。
盖头是让对方掀还是自己掀?
按照习俗是对方掀,他没打算破坏这一套规矩,但身旁一时没了动静,若是对方睡着,要等到人醒?
杜知洐思忖着,却听到了一旁衣被磨擦的声音传来,身旁之人动作,更加浓郁的红光映入了眼帘,气息似乎也在靠近。
他没用丫头捧过来的用具,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住了盖头一角时,杜知洐的心头莫名的跳了一下,随后遮挡视野的盖头便被缓缓掀开了。
一时明亮,烛光的跳动映入眸中,然那硕大红烛上的光晕,却半分不及那略微探头瞧他的青年。
满目的红,满床满屋皆是,然而青年身上的红却似乎胜过了所有的红色,墨发如绸缎般垂落于他的衣襟之上,浓黑的眸像极了鸦羽的色泽,却是浓淡相宜的水墨铺开一般,半分笑意,一身清雅。
好看的不可思议。
而他探头瞧来,三分好奇,撞入那双温柔如水的眸中时,杜知洐的心尖好像被烛火的光芒烫了一下,莫名颤动不休,难以移开视线。
“你戴着这个不难受吗?”青年眸光微敛,笑语问道。
他虽唇色寡淡,气息有些弱,却没有这深宅之中腐朽的气息。
“不太舒服。”杜知洐如实答他,“多谢你。”
不太舒服,但他得守云家的规矩,不能自己拿下来。
“不客气。”青年弯了一下眼睛,将盖头随手放在了床头,只是这样的动作,似乎就让他有些气力不济,缓缓的靠回在了那床头扶起的靠枕之上。
墨色的发丝随之流淌散落,凌乱却有致,长睫轻阖,眸下染上了一丝难以忽视的疲惫之色,可那枕下的艳色,却将那张脸衬得愈发的白皙剔透。
杜知洐目光追随,一瞬间有些明白了云老爷当初欲言又止的担忧以及云夫人的反复斟酌。
青年的容色超脱了性别,若未好好筛选,只怕有人会欺负他。
盖头掀开,杜知洐的行动再不受限,他起身下了床凳,拉过那掉落在青年腿上的薄被给他盖在了胸口处。
他的动作极轻,然而那浅睡之人却因此而颤动着睫毛睁开了眼睛,一瞬间的迷惘之后,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浅笑道谢:“谢谢你。”
“应该的。”杜知洐看着那如玉的面孔道。
云家二少,名云珏。
云,纯净之物;珏,美玉也,人如其名。
“你早起准备,应该还未吃饭。”青年笑意浅淡的看他,“若是饿了,桌上有糕点,可以随意吃,我特意让娘换的。”
杜知洐随他的话语看向了桌上,那里没有寻常婚礼会有的花生一类,反而放了几盘素色的糕点。
云家讲仪式,但两个男人的洞房之中放寓意早生贵子之物,也确实怪异。
洞房。
杜知洐意识到这个词时看向了那床上再度轻轻阖眸之人,一时心上跳动。
三拜之后,已为夫夫,他是他明媒正娶迎进来的人。
虽先前有些抵触,但此刻,却似乎有些庆幸,踏进此处的人是他。
未让他人窥见他的颜色和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云宝:我好柔弱啊~[坏笑]
第168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9)
桌上摆的糕点几乎皆是素色,云片糕,桃花芡实糕,不太甜,却很合杜知洐的口味,他碰了碰茶壶,里面还是热的,想来刚端上来不久。
“你要吃点东西吗?”杜知洐各尝了一口,端了一碟走到了床畔问道。
青年看他,长睫微颤的眸中带了一抹讶异之色,随后手臂撑着起身道:“好。”
即便坐起的动作,对他而言也似乎有些吃力,杜知洐将小碟放在了床头,伸手扣住了他帮忙扶起。
手上用力,掌心触碰的青年的肩膀却不如肉眼所见般羸弱胳手。
“多谢。”云珏靠稳,看向他笑道。
杜知洐松开他,思及外界传言,云家二少爷十六岁时过了一次生死大劫,那个时候本已是油尽灯枯,药石无医,云家那时只能将希望寄于家中长孙的满月酒冲喜。
希望本是渺茫,不想那一次却是有用的,云二少爷从生死关挣扎出来,病根吐出,如今已好好养了三年。
身体不是枯瘦如柴,便是遇上了一些病,也不至于总是在鬼门关上踩踏。
“客气。”杜知洐将小碟端起递到他面前,看着青年长睫垂下,从其中拿了一块桃粉色的糕点送至唇边时,将碟子放下,从那茶壶中倒了一杯水。
此处侍奉的人明显十分细心,病中之人还是喝清水为宜。
茶杯被他端着转身,本想叮嘱待会儿再喝,目光触及的却是那坐在床畔的青年正略倾着身体伸长手臂去够糕点的动作。
他的步履停下,那处青年抬眸看他,已经触及糕点的手指略缩,目光微移,颊上染粉,唇轻启给出了解释:“我饿了。”
杜知洐看出来了,他在青年的目光中走到近前,将茶杯放下,将小碟端起道:“你还想要什么,我给你拿。”
青年微缩的指尖伸出,又捻起了一块,眉宇间含了笑意:“谢谢。”
“你早上也没吃东西?”杜知洐看他将糕点送至唇边问道。
“刚醒那会儿吃了。”云珏咬了一半咽下答道,“只是天还没亮。”
刚起来他也没有什么胃口,现在有了。
“水还有些热,等会儿。”杜知洐摸了一下水杯起身道,“你还想吃哪种?”
“都行,拿你觉得好吃的。”云珏笑道。
杜知洐起身,将桌上糕点一样取了一些再次端过来让他选,只是看着青年不错的胃口问道:“你能吃这么多吗?”
他虽不懂医理,但身边有个懂药理的朋友,身体虚弱的病人要进食,也应该少量多次,一下子吃这么多?
他的问题问出,就看到那伸出的手指一顿。
“能,当然能了。”青年目光微移,看向他时倒是很坚定。
杜知洐记得余既青说过的很多案例,其中就有嘴馋的病人为了吃美食欺骗医生的事,而且还不少。
例如忌食辛辣刺激的叮嘱,就少有人听。
“水好了。”杜知洐将碟子放下,将已经变得温热的水端了过去。
“谢谢。”云珏接过,递到了唇边小口喝着。
而那坐在床畔的人起身时将放在床头的小碟放回了桌上。
【不妙啊!】云珏余光微瞟着那道身影。
【宿主,病弱的人就是要少食多餐,清淡饮食的。】统子提醒道。
装病的人也一样,演戏就要演全套。
要不然骗来的老婆就有可能跑掉。
【唉,我就说我演技不好。】云珏轻叹,将杯中之水喝光,递回给了返回床边的人,接过了他递过来的帕子擦着手指。
他的长睫垂下,打湿的帕子一点点擦去指尖残留的碎屑,轻压而微粉,一举一动都透着优雅,只是杜知洐即便看不清他的眼神,也隐约觉得云二少爷的神色似乎有些幽怨。
像个小孩子一样。
可怜又可爱。
擦过手,靠在床上的人阖上了眸,杜知洐将他的被角掖好以免透风,起身将帕子放回。
室内一时安静,竟是无事可做。
他扫过此处屋舍,云家的屋子要比杜家的大上一些,同样是木制的家具,但采光不错,家具摆得错落有致,拔步床上换了新的红绸坠落,金色花纹点缀,意外的不显得幽深晦暗,而显得十分明亮。
除了桌椅和临窗一处的小榻,另外一侧则放着书架,靠近时能够嗅到些许墨汁的香气。
其上放的满档,除了旧式的书卷,还有新式硬皮装订的。
云家虽举止作风偏于古式,却也并非完全接受不了新式。
“我能看看你这里的书吗?”杜知洐问道。
“可以,你随便看。”床上之人轻语答道。
“你睡吧,我不吵你了。”杜知洐想着他天未亮就醒,此刻应该困极了。
他放轻动作,随意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新装订的书坐在了透进光的窗边,虽然不能开窗,但光亮足够照亮其上。
这是一本经济学说。
上面有着极为浅淡的翻阅过的痕迹,像是未被细阅,但杜知洐看着,却在其上看到了批注,寥寥数语,直接点睛。
极细的毛笔写出的字迹,有几分端正的青涩,却是已经有了风骨的漂亮。
杜知洐思及,转眸看向了那床上静卧,呼吸浅淡之人。
此处安静,他也睡得极其安心。
而这书上字迹,除了此处主人,不作他想。
杜知洐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其上,心中莫名有着一些难以言说的欣喜之意,手指划过书页,再度后翻,心思不如往日专注,难以分说是否因为是在新婚之时。
他在看,也在寻找其他的批注,其主人留下的实在不多,但每每见时,都有眼前一亮的感觉,而翻过几十页后,其上字迹从毛笔变成了钢笔,初时青涩,而后不过十几笔,便已然挥洒自如,灵动飘逸。
他专注其上,自然未能注意到那躺在床上的人轻轻睁开的眸。
澄澈的眸轻动,将那坐在窗边端正严谨的身影收入了瞳孔之中。
这是云珏第一次见对方穿长衫,红色喜庆,穿在对方身上却是古韵而风雅,敛去了一丝寒松立雪的冷意,多了一丝新婚耳热的温情。
只是……
【那本书难道比我有魅力?】云二少爷不理解。
【宿主,他要转头了,快闭上眼睛。】478提醒,以免宿主露馅。
然后就见宿主阖上了眸,摆出了最好看的姿势:【果然还是我的魅力更盛一筹。】
统子:【……】
算了,宿主说的也有道理,毕竟很少有人看书是挑着批注看的。
或许是屋内太安静,又或许是想娶的人已经娶进了家门,云珏靠在靠枕上的浅眠逐渐加深,虽然他觉得洞房花烛不应该是这样的,但俗话说得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太着急,就容易把刚刚得手的猎物吓跑。
……
云珏是在傍晚醒来的,因为院中重新恢复的动静以及他傍晚要服的药。
“劳烦少夫人了。”小厮将托盘从门口递入,并不入新房半步。
杜知洐单手接过,在那红烛的光芒中打量了两眼托盘上的东西,一碗粥和一碗明显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药。
“少爷每日只吃这些?”杜知洐问道。
“呃……”小厮愣了一下道,“现在是晚上,吃太多不宜消化。”
“好。”杜知洐关上了门,转身时看着那婚床上睁开眼睛的人走了过去道,“吵醒你了。”
“没有,是醒了。”云珏起身道。
“我扶你。”杜知洐看着他的动作,加快了步履,将托盘放在了床头,扶上了他的肩膀,将靠枕垫得更高一些。
一回生,二回熟。
扶着人坐稳,杜知洐才将托盘上的粥端了起来,搅了两下散了散其中的热气,试着碗沿不烫,端给了那静坐看着他的人。
青年接过,指腹轻贴于其上,不知是否因为其上的温度而蕴出了一点微粉,他垂着眸,却未入口。
“已经不烫了。”杜知洐可以确定,再放可能就有些凉了。
“刚来就让你照顾我,实在抱歉。”青年抬眸看向他,眸中有着难掩的愧疚之意。
“没关系。”杜知洐放缓语调说道,先不说他本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就说照顾面前的人,本来也不是什么令他觉得为难的事,“你我……夫妻,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不用觉得抱歉。”
青年眼睑轻压,眉宇间露出了笑意道:“谢谢你,你真是一个好人。”
他的眸澄澈又漂亮,道谢时看着也很真诚,但不知是否夜色降临的缘故,屋内暗下来的色泽让青年的眸显得似乎有些浓黑过重,一瞬间的危机感莫名其妙的划过了杜知洐的心头。
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一刻感受过这样的视线,但想要寻觅,对上的却是青年疑惑明亮的视线,一切恍若错觉。
“怎么了?”云珏问道。
“没什么?”杜知洐看着他问道,“我能不能让厨房煮一碗面?”
他不知道云家的规矩,也不想在刚来的时候就触及这里的霉头,一切都要询问。
“你饿了?”云珏看向了桌面,其上的碟子已经空了。
“嗯。”杜知洐轻应。
“你直接……”云珏开口,略做停顿,伸手拉了床头一侧的绳子,极轻的铃铛声从门外不远处传来。
片刻后步履声匆匆行至门外,小厮开口:“少爷,有什么要的?”
“招福,给少夫人煮一碗面来,要加大量。”云珏抬高了声音吩咐。
“是,少爷。”小厮匆匆去了。
云珏看向了床畔的人笑道:“你等一会儿。”
“嗯,谢谢。”杜知洐说道。
“不用谢。”云珏略微翘起唇角笑道,“日后也不用,我们谢来谢去的,显得生分。”
杜知洐略顿,颔首道:“好。”
又垂眸看了眼青年捧在手中的碗提醒道:“你该吃东西了。”
然而他的提醒落下,却见青年有些不太情愿的捧起了面前的粥碗,将其中寡淡的白粥舀着送到了唇边。
白粥珍贵,寻常人家未必吃得起,但对于新婚能够在长街摆三日流水宴的云家少爷而言,却显得有些寡淡了。
云家富贵,病中也需精养,却也难怪他看着糕点都眼馋,想来平日是不能多吃的。
他一勺勺舀着,偶尔眉头微蹙,杜知洐却未有他不知人间疾苦之感,反而觉得有些惹人怜爱。
“少爷,少夫人,面煮好了。”小厮的声音片刻又传来,显然是灶上时时备着火和热水。
杜知洐起身开门,两手端过了那个托盘,一时手臂也觉得略沉,只因其上不仅放了满满一大海碗的面,还放了卤蛋鸡腿和几道小菜,当真是丰盛。
杜知洐背靠将门抵上,将其端到了桌上时竟一时有了将要浪费食物的担忧。
他的目光看向了坐在床上的人,本意问询剩下要怎么办,却看到了对方直勾勾盯着那碗面的眼神。
面是阳春面,汤色清淡,只是这样咸香的味道也明显比白粥要好得多。
“要吃吗?”杜知洐问道。
在他的印象里,这样接近于一碗素面的面条也算是清淡饮食了。
而他的问题问出,便对上了那双亮起的眸,烛火之下,青年澄澈的眸竟有熠熠生辉之感,令人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要吃。”云珏回答。
“吃了对你的身体有没有影响?”杜知洐直视着他的眸问道。
“没有。”云珏坚定回答,这份量很显然就是为了两个人准备的。
杜知洐直视那双眸片刻,朝着他走了过去,本意接过粥碗,却是看了眼这新绸面的被子问道:“要不要下来吃?”
粥还好,若是面条一类,只怕会留下痕迹和味道。
“好。”云珏应声。
杜知洐将他手中粥碗接过放在一旁,看着室内略做思忖,将椅子拉开,铺上了榻上取过的软垫,这才行至床边一手扣住了青年的手臂,一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让他能够得到支撑从床上起来。
被子掀开,青年轻挪而身量轻倚,发丝几乎扫在鼻侧,玉兰的香气萦绕,在车内时并非错觉。
杜知洐略微后移了些,看着青年挪下床的腿问道:“你自己能穿鞋吗?”
“能,等一下。”云珏抬眸开口,颊上染上了粉意。
“我不是催你。”杜知洐看着他有些窘迫的神色解释道,“你要是不方便,我帮你穿。”
“我自己可以。”云珏轻声婉拒。
“嗯,你慢慢来。”杜知洐说道,虽心有疑惑,却未去问对方的腿到底是何处不便,
为方便云珏的行动,鞋后无帮,穿着就能下地。
而他穿好,杜知洐才尝试扶着人起身,但只扶着手臂和肩膀明显受力不对,云二少爷明显有些份量,一次未能扶起。
云珏无辜看他,杜知洐也不觉尴尬,只略做迟疑,原本扶在他手臂上的手往下移了些,隔着绸缎的袖口握住了他的手腕搭在了自己肩上,扣住肩膀的手改至腰上,这一次用力,轻而易举的将人从床上扶了起来。
而那病弱之人倚在身上,杜知洐低头想要叮嘱对方小心些时才察觉身侧之人的身量一点都不矮,甚至比他还要高上些许,那有些重的体重也有了解答。
此番动作,极长的发丝轻扫颈侧,丝丝香气在烛火跳跃下弥漫,连那因为起身而略有急促的气息都听得分明。
一时心弦拨动,杜知洐未到今日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男人频频扰动心绪。
但不论如何,也不能对一个病人做什么。
更何况对方未有此心。
“小心。”杜知洐扶着他下了脚凳,搀扶着坐在了那桌边的软垫之上,椅子推近,松手之时背对着人气息轻出,才从床畔拿过了那个粥碗回到了桌边。
筷子轻搅,将汤碗中的葱花一类撇到了一边,杜知洐从其中将面夹出,能放进粥碗一半,又往其中舀上了汤,连同筷子一同放在了青年的面前。
“有点少。”云珏看着碗中说道。
“你晚上不能吃太多。”杜知洐记得小厮说过的话。
云珏默默拿起了自己面前的筷子,觉得这好像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但想要这么快的把人圈进家里,除了强硬手段,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自由恋爱?先圈住了再自由恋爱也一样的。
盖上戳,什么余既青,方纬同都给他绕道。
云珏挑起了面条轻吹,杜知洐拿过另外一双筷子时顿了一下,想着云家或许也有公筷的规矩,将碗拉至面前,隔着袅袅热气看着那坐在对面认真吃面的人,莫名觉得这一碗素面也变得十分可口了起来。
杜知洐没能将送进来的食物都吃完,他估算着自己的份量,吃下了碗里很难再存放的面,而把鸡腿那一类留下了。
而对面的青年则在吃过面后,将他一起端过的药碗捧过,深吸了一口气喝了下去,随后喝了好几口水,还从他面前的小菜里偷吃了一块豆腐。
他夹得太过自然,杜知洐甚至还没有反应,食物已经进了他的口中。
而青年察觉他的视线,眸中一片无辜,似乎在问他怎么了,仿佛偷吃豆腐的不是他一样。
这还只是病着,若真是精力充沛,不知父母是怎样的头疼。
但他的父母大约是宁愿他精力充沛的让人头疼,也不愿意看着他气若游丝的。
杜知洐将碗碟一应收拢起来,交给了外面等候的人,而后又有人送来了热水。
夜幕早已降临,夜间不够明亮,按照新平洲古来的传统,都是早早睡下的。
杜知洐不习惯那么早睡,将人扶回床上安置好后寻了新的蜡烛,让屋内更亮了一些,而后打湿了毛巾,端过了水杯让床畔之人能够洗漱。
对方一切皆能自理,对杜知洐而言并不算麻烦,他只在端开热水后看着轻倚在床畔的人问道:“要把床帐给你放下吗?”
“我还不睡。”云珏靠在那处答他。
“好。”杜知洐离开床畔,自己洗漱,又将那大盆的废水送出,关上门后看向床畔,正与那靠在床头的青年视线对上。
新婚一日,或许是因为早起的缘故,显得比往日要长上许多。
白日不觉,但到了夜间,就该琢磨着怎么睡了。
屋内一张床,内里被子堆叠,窗边还有一方榻,明显用来暂歇,但也可以做床用。
即便新婚,于他和云家而言都只是一场合作。
新婚不能分房,否则传到外间大约不太好,等到回门之后,或可与云家长辈商议分房之事。
“要什么?”杜知洐走过去问道。
“书架上左侧那本书。”云珏给他指着。
杜知洐过去抽出,递到了他的手上,又将一盏拢着灯罩的灯放在了床头道:“你要是困了就叫我,我今晚睡榻上。”
“嗯?为何?”云珏翻开书页的手一顿,看向他问道。
杜知洐因为这个问题也怔住了,他对上了那疑惑的眸,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件婚事对他而言,是合作,但对青年而言,更重的意义似乎是成婚。
虽本意是冲喜,但……
“你本是不愿意的吗?”青年的眸色有些黯淡了下来。
他的一举一动,分明是对他的新婚夫人的。
“不是。”杜知洐心脏微紧回答道。
他不愿意对方眸中的亮色和雀跃消失,因为总觉得消失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为什么?”云珏抬眸看向他问道。
“以前都是一个人睡。”杜知洐思索着理由回答道,“我还不太适应新身份的转变。”
谎言想要真实,就要掺一半的真话进去。
“所以你是愿意的?”青年看向了他,眉眼轻弯了起来。
期盼又欣喜的,颤动着烛火的点点光芒,充斥着生机与春色,极美。
就好像他愿意这件事情,能让他发自内心的高兴起来。
“嗯。”杜知洐轻应。
而这一句应声,发自真心。
虽然只是初识,但看着他高兴,却是似乎连自己也高兴了起来。
“榻上有风,睡在那里容易生病。”云珏伸手,轻拉了他垂落在身侧的手笑道,“一起睡床吧,我晚上睡觉很安分的,不会打扰到你。”
手指轻牵,微凉柔软的触感轻轻触及掌心,微痒的触感蔓延,一瞬间好像不可抑制的钻进了心间。
青年的眸明亮又温柔,发出着这样不谙世事的邀请,他似乎还不知道夫妻之间不是只有躺在一张床上睡觉那么简单。
但想来云家也不会教他,这么弱的身体,即便真的成家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云家父母也没打算让他的身上发生何事。
是他的思想不纯粹。
杜知洐垂眸看了彼此相牵的手一眼,略微收紧轻拢住他微凉的指尖时察觉了自己掌心中漫出的微汗,微凉与灼热鲜明。
“好。”杜知洐将他的手放回绸面上轻应。
第169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10)
夜色在一点一点加深,连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雀虫鸣声都消停了下来,室内静谧,只有烛火噼啪和翻书声偶尔响起,连呼吸声都显得很轻。
杜知洐答应了睡在同一张床上,但坐在榻上背对着床上翻着书,心里却有些难言的意味。
这跟他预想的不太相同,合作好像变成了真实的婚姻,超出掌控的事情和心中弥漫出的情感难免会让内心有些焦躁。
他本不该现在将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的。
书页轻翻,其上的字入眼却好像有些进入不到脑海之中,室内似乎比之前还要安静许多,杜知洐转眸看向了床畔,原本倚在床头的青年不知何时挪到了床里,身体侧躺,翻开的书落在了他的枕侧手边。
眉目阖起,呼吸清浅。
睡了一下午,似乎也未扰乱他晚间的睡眠。
而或许是因为对方睡着的缘故,杜知洐心弦微松,起身走到了床畔,目光落在青年随呼吸轻颤的长睫之上片刻,弯腰从他的手边收走了那本翻开的书,放至书架上之前,从一旁抽出一枚薄薄的竹片夹于其中。
院子里已经开始安静了,烛火吹灭几盏,透过未来的窗户,已然能够看到外面明亮的无边月色。
杜知洐动作着,一一熄掉了蜡烛,只留下了两支似乎是由云家订做的巨大红烛,金龙盘于其上,燃了一个白日,也不过烧了三分之一。
洞房花烛是不能随意熄掉的,只亮着那两支也不影响什么。
杜知洐行至了床畔,烛光不足以蔓延到床里,漆黑之中青年静卧,安然静谧,空出了半边床榻。
杜知洐目光从他身上未解的婚服上划过,略做犹豫,不见他有难受之感,未去解他的扣子,而是解开了自己的。
只是简单的脱衣动作,静谧却好像放大了这份衣襟磨擦的动静,黑暗似乎会让心中的情感放大滋生,杜知洐垂眸,只是脱下了外衫挂在了一旁,穿着白色的里衣坐在了床边。
床帐放下,烛光遮挡更甚,杜知洐屏息垂眸,拉起被子的一角躺了下去,身体转向外侧闭上了眼睛。
心脏在跳动,其中的焦躁因为这份黑暗似乎从未停下,但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可以克制内心许多繁杂的想法。
像方纬同那样的见色而无所不用其极者,本就令他厌恶而不耻,于他自己而言,自然要规避。
只是古式的拔步床讲究的是小而聚气,它睡下两个人绰绰有余,但即使朝向外面,包起的空间里,另外一人的呼吸也是清晰可闻的。
青年的气息是清浅而舒缓的,似乎未有半分受这新婚之夜的影响,但即便气息轻出,也好像时时环绕在耳畔,不经意间似乎带了些酥麻的微痒钻向心底,在其中缓缓萦绕,又蔓延向四肢百骸。
心跳偶尔加速,伴随着有些绵密的热意,杜知洐阖眸酝酿许久,也未能如往日一样入睡。
越困越睡不着,勉强自己反而有些头疼,他略微转过身,就着那已经适应的些许光线看向了床里,心中无奈轻叹。
这一次他能够看清那熟睡的面孔了,只有些许的烛光穿过床帐,一片晦暗之中,青年的面孔安然漂亮到不可思议。
新婚之夜,受影响的似乎只有他自己。
但拨动他心弦的人没有醒,却是一件好事,安静的夜色中有足够的时间让他能够整理自己的心,平复躁动的心神。
杜知洐的目光落在青年的脸上,静静看着,好色是人的本性,但他目前的时间不能大量花费在这上面,他已经清晰认知到它会多么扰乱他的心神,让他心思浮动,连书都看不进去。
云家这样的深宅,如果一直待在其中,沉溺于情爱之事,会慢慢的被它吞噬。
情爱是入骨的毒,它会软化人的意志,消磨人的理性,他见过许多人为之而起的疯狂,其后跟随着无数的牵绊麻烦,更何况他无法判定自己对这个人是一见钟情还是见色起意。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目前的他应该思索的,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让对方的身体能够康健,照顾好他而已。
对方无知无觉,他也不该在这件事上再花费心力。
心思豁开,心境趋于平静,身体泛起的困倦轻压着眼皮,杜知洐任由自己放松了,只是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到了身旁些许类似于衣被磨擦的动静。
或许是一个动作睡久了在翻身。
杜知洐思绪渐沉,只是下一刻轻搭在身体上的力道和贴在颈侧拂动而微痒的呼吸让他的心神收紧,意识瞬间回拢之时下意识转头看向了身侧。
极近,原本躺在另外一侧的人几乎是整个拥了上来。
发丝轻抵,呼吸微扫,亲密无间。
但太近了,近到杜知洐只是一转头就险些碰上他略埋在颈侧的颊,心脏狂乱跳动,所有酝酿的睡意只是一瞬间就一扫而空。
杜知洐本是不适应这样亲近的距离,他自幼就是一人独睡,即使在国外那样随意亲密的环境里,也没有人能够轻易近他的身,余既青也没有跟他勾肩搭背的习惯,更是从未留宿过。
方纬同的出现和添的麻烦让他本以为会对男性的过分靠近出现本能的厌恶,但好像是不同的。
像绸缎一样的发丝轻抵在颊侧,青年的身上萦绕着浅淡的药香,丝丝缕缕的夹着玉兰的香气,带着体温的微凉感,让心口在那一瞬间的灼热过后漫出丝丝热意。
说着自己睡觉安分的人,大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太安分的。
夜间气温有些低,杜知洐收回视线垂眸,轻扣住了他搭在腰间的手上,指尖微凉,即使盖在被中睡了很久也不见热,而现在大约是寻觅到了热源。
杜知洐轻拉起放在腰间的手,闻耳侧气息不安轻动时重新放了下去。
而那熟睡之人似乎自觉得到了许可,气息靠得愈发的近,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对方的鼻尖好像贴在了他的颈侧。
微痒的撩动着心绪,他自己的身体毫无动静,但杜知洐的身体却很健康,甚至让他二十年而来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血气方刚。
今晚大约是没法睡了,但幸好是他来了,明明没有别人,但他似乎也会在想,如果是别人,这个人是不是也会抱着对方入睡。
毕竟婚前他们从未见过,只是凭着父母的认知,盲婚哑嫁。
整理好的心绪混乱,弥漫着莫名的醋意。
而身侧之人无知无觉,让人连谴责他都不能。
烛火噼啪跳动,杜知洐在那颈侧清浅的呼吸声中思索着未来,本以为会清醒到天亮,却不知什么时候意识陷入了昏沉,再一次睁开眼,床帐外已经透进了亮起的天光。
天亮了。
头顶的床帐有几分陌生,拔步床的环境让他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在轻动的那一刻因为身上的重量而意识到了不对。
昨晚的记忆伴随着颈侧的呼吸回拢,寻到了热源之后的人倒是很安分的保持着这样的睡姿睡了一夜。
只是杜知洐抬手时,却发觉连彼此的手都是轻轻扣在一处的,原本微凉的指尖因为交叠而温暖柔软,连带着身旁人的气息也都是温热的。
但他昨晚睡着前没有放开他的手吗?
杜知洐的记忆有些模糊,只是手指从交错之间轻抽,却似乎扰动了身侧的人而被紧扣住了。
肢体的磨擦本就让身体有些微妙的颤栗,杜知洐喉结轻动,沉下了气息轻唤着身旁的人:“云珏……”
“唔。”他倒是气息轻出应了一声。
“松手,我要起床了。”杜知洐说道。
他不知道对方会睡到什么时候,但他得起了,不仅是作息问题,还有婚后的首日清晨需要去拜会对方的父母,这是礼数。
“唔……”青年倒是句句有回应,只是扣紧的手指却未有丝毫松开的迹象,反而置于颈侧的气息贴的更近了些。
跟还没有从梦乡里醒过来的人讲道理是无用的。
杜知洐气息轻沉,另外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将自己的手从其中抽离,夹杂着些许汗意的指尖轻分,并不粘腻,只是微痒而触动心神。
“你要去哪儿?”颈侧模糊的声音响起,让杜知洐的指尖轻动,转眸看向了那轻轻睁开眼睛,其中神思却不怎么清醒的青年。
“我该起床了。”杜知洐看着那睫毛上因为哈欠轻染上的水意说道,“你可以接着睡。”
他可以确定,云家父母不会对小儿子有除了身体康健外的要求。
“嗯?”那双长睫轻颤,松开的手指却是抱住了他的腰问道,“所以去哪儿?”
“去给…爹娘问安。”杜知洐略做迟疑回答道。
“唔……”那双长睫轻阖,似有些抵不住困倦,却又重新睁开道,“我陪你去。”
“我一个人去就行。”杜知洐不想强行把他拉起来,也没有那个必要。
“不行,你是我夫人,我应该陪你一起……”云珏睁开了眼睛。
杜知洐呼吸微滞,心有触动,却是一时想问谁是他的夫人,他都会对对方这么好吗?
然他静等着后语,却是一时安静,本以为对方再度入睡,转眸之时却对上了青年已全然清醒的眸。
那双本是温柔澄澈,此刻却是被讶然与羞涩之意填充其中,颊上微粉,不知是因为温热一夜熟睡还是因为羞涩的缘故。
但杜知洐能够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正在试图缓缓收回。
“我昨夜……”青年启唇,目光微侧,窘迫之意骤显,显然在他的认知中未曾料到此事。
桃花微粉之色,在晨间美不胜收。
杜知洐目光落在他的颊上,一时心潮涌起,实在难平。
青涩纯净之人,是极容易激发人心中的恶意的。
杜知洐闭了一下眼睛,沉下气息起身解释道:“可能是夜里有些冷,所以无意识挤过来了。”
“可有打扰到你?”云珏看向他问道。
杜知洐坐在床畔,回眸看他眸中担忧之意,轻呼一口气开口道:“没有。”
“那就好。”云珏放心下来,眸中带了些轻松又羞涩的笑意,“其实我平日睡觉很安分的。”
“确实很安分。”杜知洐说道。
除了拥过来后,也不会乱踢乱动。
“对了,你要去哪儿?”云珏看着他问道。
“去给爹娘请安。”杜知洐不厌其烦的再回答了一次。
“天亮了……”云珏透过他掀开的床帐去瞧,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道,“这么早,爹娘还没醒呢。”
“我先洗漱准备,你再睡一会儿。”杜知洐再次确定了云家二少爷没有起早请安的观念。
但在杜家,饭食基本上都是一起准备的,错过饭点,再想吃就会有些麻烦。
起早请安也是,即便长辈未醒,也要提前准备,以免失了礼数。
云珏躺在枕上摇头,手臂轻撑着起身道:“我陪你一起。”
“你有心。”杜知洐弯腰扶住了他,却仍然不太赞成,“要是一起去了,你爹娘可能会担心。”
“只今天。”云珏看着他道。
他有些坚持,杜知洐不再阻止,而是将人扶起,然后将床帐挂起问道:“你的衣服放在哪里?”
“应该是那头的柜子里。”云珏给他指着。
“我的呢?”杜知洐看了一眼昨日穿的红衫,婚礼结束,这件衣服也应该替换下来了。
“唔,这你得问金俏他们了。”云珏略微思索回答道。
云家二少爷明显平日不管这些事,杜知洐应了一声,走去了门口打算询问,却已听门外传来的声音:“少爷,您醒了吗?今日要跟二少奶奶一起去给老爷太太请安的。”
“醒了。”杜知洐开门,看着端着水等在外面的丫头道,“水给我吧。”
对方看他,微微一愣,将手中的水盆递了过去问道:“少爷今日想穿哪件?”
“取一身新的,要去给爹娘请安。”屋内青年回答。
“二少奶奶……”丫头看向了杜知洐,称呼上有些迟疑道,“今日穿哪件?”
“院里的衣服都放在哪儿?”杜知洐问道。
“一部分放在衣柜里,还有的放在右手间的屋子里。”丫头回答道。
“好,你给少爷准备,我的自己去取。”杜知洐是有些不太习惯有人服侍的。
“是,二少奶奶。”丫头叫的愈发顺口,转身走了。
杜知洐听着这个称谓,转身时索性作罢,只将盆放在了支架上,分出一部分本打算让床上的人梳洗,却又听敲门之声。
“少爷,少奶奶,东西备好了。”丫头出声。
“进来。”床上青年开口,门被轻轻推开了。
而此番入内,除了那先前送来水的丫头,还有数人,他们鱼贯而入,除了捧来的衣服,还有鞋子,水一类的东西。
屋内一时间有些拥挤,进来的丫头小厮却是分工不同,有人收着那大红烛擦着桌子,有人则捧了水到床畔,让青年即便在床边也能洗漱。
佣人们行动自如,青年也十分顺手,显然平日里是被侍奉惯的。
杜知洐看了两眼,用水盆中的水打理自己,要出门时取下了自己的外衫披上,目光落于床上,青年正在自行解着外衫,丫头放了衣服在床头,却只收整着被褥并不替他换衣。
“怎么了?”青年本是垂眸解着扣子,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太长,让他有所察觉的抬起了眸问道。
“没事,我去取我的衣服过来。”杜知洐随意系上领口的扣子转身出门。
“嗯。”云珏轻应一声,看着他出去的身影,在听到隔壁门打开时唇角轻勾,从床上站了起来,将脱下的外衫放在了床上,又拿过了一旁的,十分自如的穿上。
而对此场景,小厮丫头未有一人多言。
“少爷,衣柜里一半已经整理出来了。”金俏将被褥抖开,折叠好放在了最里面道。
“嗯。”云珏穿好外衫应了一声,看着铺好的床,撩起后摆坐在了上面道,“他的衣服嫁妆让他自己打理,若要你们经手再去搭手,不要随意碰他的东西。”
“是,少爷。”屋内应声。
隔壁关门的声音传来,佣人们已经收拾的差不多,端水或捧盘子的陆续而出,对着进门的人齐声招呼:“少奶奶。”
杜知洐听着这个称呼,脚步略顿,即便听了几次,还是多少有些不适应。
“以后别喊少奶奶了。”云珏看着他几乎看不出端倪的神色开口,对上那看过来的视线,略微思忖道,“就叫杜先生或者杜少爷都行。”
“……是。”佣人们停顿又应,匆匆出去了。
门重新关上,室内安静,远离床畔的窗户打开通着风,裹挟着晨间的清凉,传递进玉兰花的香气。
与昨日不同,今日的屋内少了许多红色,只有床帐仍是红的,而那坐于床畔的青年则换了一身近白色的长衫,远看为白,而近观,其上分明以银线绣出了蜿蜒的枝条和松针,墨发垂落如流水潺潺,眉如墨画,欺霜赛雪。
像是这深宅之中松枝之上深藏的一捧雪,未被岁月和污浊发现和浸染。
“收拾好了吗?”杜知洐行至近前问道。
“好了。”云珏答他。
“二少爷要怎么去?”杜知洐并不碰他。
他觉得自己对于这份合作的认知还是有误的,他嫁进云家,在云家父母眼中大约只是来冲喜的,像侍奉一类的活计是不必他做的,即使没有他看着,目前也没有人会欺负这位金尊玉贵的二少爷。
“你先前还喊我的名字来着。”云珏抬眸看他。
杜知洐目光微顿:“你之前不是没听清?”
“我记得有人喊我的名字。”云珏看着他道,“你我夫妻,不必那么见外。”
“那你也喊我的名字吧。”杜知洐还记得他之前的称呼,“我叫……”
“好啊,知洐。”云珏弯起眉眼轻唤。
杜知洐轻怔,同样的名字,被青年含笑唤着,却是有着心口如被轻撞一般的滋味。
是了,他们在婚前问过名,自然是知道彼此的名字的。
“我去把你的轮椅推进来。”杜知洐转身道。
“好。”云珏轻应,“麻烦你了,知洐。”
杜知洐脚步微可不察的顿了一下,出门取了那几乎整个包裹了一层软垫的轮椅。
“少…杜少爷,二少爷出门前要再加一件斗篷,以免受风着凉,斗篷在屋子的衣柜里。”那初时便守在房门外的丫头将轮椅转交时叮嘱道。
“好,多谢。”杜知洐接过轮椅回了屋。
再次将人扶起到轮椅上已是轻车熟路,衣柜中找出的斗篷披上,便可出门。
出了门,又有两位小厮帮忙将轮椅抬下,杜知洐则推着人出了院子。
而似乎为了云珏的出行方便,云家各处的门都没有门槛。
四方的院子,却有廊柱飞檐,花草丛生,一步一景之感。
“云家的请安是不用跪的,你只需要给爹娘奉了茶,改了称呼,收了红封就行。”云珏略微仰头开口。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以示听到,知道他是说给他听的。
“跟我大哥大嫂只用改称谓。”云珏略做思忖道,“要是我大嫂说些什么,你别理她就是。”
杜知洐视线微顿,落在青年身上,看着他沉思微动的眉眼应了一声:“好。”
云家在外人看来是一片和睦的,即使大房偶有传言,却不知具体为何,只知道云家兄弟是兄友弟恭的。
但这样一片深宅之中,却未必事事皆如传言。
久病床前尚且无孝子,云家关系至少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平浪静。
轮椅推进了主院,由那台阶上的斜坡推上,推向主屋时,丫头已开了门,帮忙打起了帘子。
只是即便屋内在白日也点了蜡烛,也难免有几分暗沉之感。
云家父母已落座,显然也是早起,他们本是等候,却在听到丫头问询时抬起了头:“二少爷,二少奶奶。”
“珏儿怎么也来了?”云母看向,先是露出了笑容。
“新婚第二日,自然要来给爹娘请安,告慰爹娘辛劳。”云珏笑道。
“你身体还没好,让人来说一声就是了。”云母虽如此说,唇边却含着笑容,“今日觉得怎么样?”
“比昨日感觉好。”云珏说道。
“那就好。”云母示意,让两人先坐至左手,“你大哥大嫂还没来,先等一会儿,问过了一起吃早饭,往后你们就在自己院里吃就行。”
“好。”云珏翘起唇角。
“知洐也先坐。”云母发话。
杜知洐将轮椅推至云母下手处近前,略微颔首坐在了一旁,看着母子叙话。
母子亲近本是寻常,只是云母笑意频频,云二少爷很会哄人高兴。
第170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11)
丫头端上了茶水,也不过片刻功夫,门外传来错落的脚步声,门上帘子打起,一对看着是夫妇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这是杜知洐第一次见云家的长房,男人模样周正,穿着一身深灰绸面的长衫,跟云老爷有七分的相像,看着面善,而身边跟着的妇人穿戴的颜色更加鲜亮一些,发髻盘起,簪子和手上戴着的戒指上都嵌着宝石,一身富贵,只是落后了半步。
二人相继入内,目光扫过,先是到云家父母这里问安。
“霄儿今天怎么没来?”云母受了他们的安后问道。
“昨天热闹,霄儿吃得有些多就睡得晚,早上我摸着有些低烧,就让他多睡会儿。”苗昭惠开口,面上带了些笑模样,“等他好了,再带过来给娘您来问安。”
云母看她,转了转手上的戒指问道:“请郎中了吗?”
“已经叫人去请了。”云擎回答。
“好。”云母应了一声道,“坐吧。”
二人行至右侧落座,云母转头示意,有丫头端上了茶水。
杜知洐起身,行至二老面前奉茶,算是改了称呼:“爹,娘。”
茶水不烫,云家父母皆是接过,象征性的喝上两口,然后给出了红封。
而如云珏所说,敬茶之后,云母开口介绍:“这是你大哥大嫂,这是珏儿屋里的,叫杜知洐。”
杜知洐顺势转身改了称呼:“大哥,大嫂。”
“弟……”云擎看他,口上一时却是不知道如何称呼,只能尴尬一笑,“弟妹好。”
“弟妹客气了。”苗昭惠看他时,上下略一打量,笑意只在嘴角客气的挂了一瞬。
此行算是打过招呼,云家二老招呼,早就准备好的饭在主屋迅速摆上了。
云家的早餐偏于清淡,但也丰盛,馄饨,馒头还有那新鲜出炉的包子一应俱全,菜式偏向清淡爽口,但鸡蛋豆腐一类寻常人家难以轻易上桌的菜肴却是随意就能摆上。
要说有什么规矩,其实也没有,只是要等着长辈先动筷,吃饭不要有太大的动静。
而比起杜知洐这里,云珏那里的饭要更清淡一些,熬得浓稠的米粥里还加了小米,散发着香甜的味道,只是荤腥一类的却是不许他多碰的。
云母亲自看着,云二少爷乖得很,一下都没有伸筷子。
“最近天气变化的勤,二弟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苗昭惠夹了菜放在云擎的碗里说道。
“好,谢谢大嫂。”云珏应了一声。
“弟妹也是,以后二弟的身体就劳烦你照顾了。”苗昭惠说道,“他这自幼身体不好,天一冷一热就容易生病,吃得多了少了的也是。”
她的话语关切,面上也带着笑容,只是杜知洐看她一眼,便知道她心里憋着的气都藏在这些话里,说的不太甘愿。
没必要在意,但她话里话外都是云二少爷的娇气麻烦。
“我既合上二少爷的命数,想来他的身体很快就能大好了。”杜知洐平静开口道。
他的此语不咸不淡,却是让苗昭惠愣在了原地,想要张口却又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回过神来勉强一笑:“那真是……”
“好了,食不言寝不语。”云母开口,苗昭惠说到一半的话卡壳,桌面上安静了下来。
碗筷偶尔轻碰,云珏转眸看向身旁正襟危坐的人,对上那转过来的视线时听其问道:“要什么?”
“唔,豆花。”云珏笑道。
“好。”杜知洐拿过了碗,从一旁的盆里给他舀上了一些豆花,略做思索加了小半勺的糖水,放在了他的面前。
他记得对方是能吃糕点一类的甜食的,也没见有什么不舒服。
碗放在了云珏面前被他接过了勺子,桌面上某一处的碗筷碰撞略重了一些,却直到这顿饭吃完也没有什么事发生。
云父云母饭后起身离开,而待他们的身影一消失,苗昭惠直接搁了筷子转身就走,云擎面上一时尴尬,也只是略微颔首说了句“先走了”匆匆走了出去。
他二人背影一前一后消失,杜知洐平静的放下了筷子,擦过了手起身推上云珏的轮椅出门。
一顿饭的功夫,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来时还有些摸不清路,但回去时已经轻车熟路。
直到回到院中,杜知洐本想将轮椅推上去,却听青年要求:“我想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
此时阳光正好,既不浓烈也不刺眼,穿过院子里浓密的树叶繁花,在空地上透出浅淡晃动的影子,微风吹拂,是比待在屋子里要舒服很多。
杜知洐看向了一旁的小厮问道:“医生说能在外面待吗?”
“大夫说了,少爷晒晒太阳对身体是有好处的。”小厮忙道。
“好。”杜知洐将轮椅推到了树荫的一侧,让那碎落的光影能够照到青年的身上,又不至于因为长久的日照而灼伤他。
轮椅停稳,微风吹拂,目光扫过院落,如杜知洐所想,院子里的确栽种着一棵广玉兰树,现在正是花期,雪白的花朵错落在浓荫之间,幽幽的溢散出香味来。
此情此景,令人觉得舒适安逸。
杜知洐本想去搬把椅子再取本书出来,却在低头时对上了青年正盯着他瞧了不知多久的视线。
“看什么?”杜知洐问道。
“看知洐你还会打抱不平呢。”云珏眉眼一弯笑道。
杜知洐想起餐桌上的事,眉头微动道:“我本不该理会她说的话。”
一些言论不能直接说出,就说明心有顾忌,不论她对云珏有多少不满,也显然顾忌着云家两位长辈。
几句弯弯绕绕的话,他本不该在第一次请安的餐桌上挑起。
他说的话,只怕也会被算到云珏的头上,引来更多的不满。
“你没错,是我说错了。”云珏轻笑道,“我的意思是你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觉得不舒服了,也不用让着她,不用有顾忌,出了什么事,我会护着你的。”
青年笑语,底气十足,显然全然未将饭桌上阴阳怪气的话放在心上。
这样的底气,不止来源于受到父母的喜爱。
城中有传闻,云家能有今日,大多倚仗的是云二少爷这位财神。
杜知洐曾经以为是有些玄学意味,是云家为家族的造势,如今想来,未必全然是。
外间传言,往往将云二少爷描述的神乎其神,却对云大少极少提及。
显然其中的争端也有一部分来源于此,却未被青年放在心上。
“你是不是该喝药了?”杜知洐看着青年疏落着明亮光影的脸庞问道。
然后成功看到了那双眸中的讶然不解,青年问询:“我说我要护着你,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关心你的身体。”杜知洐伸手拂过一缕越过他的面孔不断侵扰的发丝道,“我可是跟你爹娘下了保证书了,保证你的身体很快就会好。”
“你的保证却需要我喝药。”云珏抬眸看他。
“嗯。”杜知洐起身应道,“不保证你也要喝药。”
云珏眨了眨眼睛,沉吟道:“这样我好像跟爹娘告状你欺负我都没办法。”
他好像被握于了自己的掌心之中,让杜知洐的指尖轻动,明明没做什么,但那拂过发丝残留下的微痒好像溢散着阵阵酥麻,撺掇着心,想去触碰青年沐浴在碎影之中几乎剔透的眼角眉梢。
他看起来有些幽怨,却又不怎么生气。
“嗯,没办法。”杜知洐将指尖收入了掌心,没去放任心里的想法。
“唉……那我只能乖乖听话了。”云珏轻叹,略微侧身看向他笑道,“不过我想在喝完药后吃一块点心。”
他自然的撒着娇,而杜知洐无法拒绝:“我去给你拿。”
“谢谢你,知洐。”而只是一块点心,似乎就能够让他十分的满意,对那在旁人看起来似乎有些无望的人生充满热情。
杜知洐颔首,向一旁的小厮示意,走向了此处厨房,上了台阶时回眸看了一眼,青年正靠在椅背上,仰头瞧着轻轻晃动的树叶,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有趣的,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有些专注。
外间传闻,云二少爷十六岁以前几乎都是躺在床上度过的,日复一日的喝着汤药度日,走不出那间屋子和这小小的院落。
或许对比许多每日为了生计奔波的人又或是连药都喝不起的人已经足够幸运,但苦难本身就是苦难,并不是说有比他更苦更难的人,他的一切苦难就不值一提。
杜知洐去了厨房,药已经煮的差不多,小桌和椅子搬到了院子里,药碗放在桌面上扣上小碟以免掉进什么东西。
桌面上除了药和书,还放了三块糕点,不一样的颜色和形状,引得云二少爷的视线直接从头顶的树上移到了桌面上。
“你刚刚在瞧什么?”杜知洐坐在了搬开的椅子上仰头看,却没从树荫之中看出什么来。
云珏捻起了一块糕点,顺着他的视线略微抬眸笑道:“在看阳光很好。”
478默默无言,它的宿主刚才明明在看树梢上那只翘屁股的鸟,担心落到身上影响形象。
杜知洐收回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坐在树荫之下的青年正在垂眸吃着桃花糕,长睫垂下遮挡住了澄澈的眸,白色衣服上银色的绣纹在阳光下偶尔反射着光芒,像是融化着的冰雪,让那唇色浅淡的青年好像要一并融化在其中一样。
“你要是想出来,我可以日日带你出来。”杜知洐说道。
即使走不出这方院落,也能多看看外面的天空。
云珏吃着糕点的动作霎时一顿。
“怎么了?”杜知洐留意到了他的停下。
“我也不能日日晒太阳。”云珏将口中的糕点咽下说道。
他起不来。
杜知洐略微观察他正色解释的神情,看着青年一瞬间心虚侧开的眸,心口处霎时涌出的感受像是什么在沸腾化开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似乎带着些无奈,却想笑。
看云二少爷早起的状态,想让他日日早起恐怕是不容易的。
“那等你想晒了告诉我。”杜知洐开口道。
那副心虚的模样让他有点想佯装不懂的欺负他,但又不太忍心欺负他。
“谢谢你啊,知洐。”而青年闻言,眉眼间瞬间漾出的笑意让杜知洐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最后一块吃掉,一会儿喝过药只剩苦味了。”杜知洐看着那伸向碟中最后一块糕点的手提醒道。
云珏手指一顿,下定决心拿开了。
而后那半碗放温的药是被他一口气屏息灌下的,连喝了好几口水才解开那微拧的眉头。
【宿主,你打算什么时候恢复健康?】连478都有些怜惜宿主没病还要日日喝苦药了。
【不着急。】云珏漱过口,拿过了碟子里最后一块糕点放进了口中道。
【嗯?】统子疑惑。
【因为我打算把我现在吃过的苦,全部算在他的头上了。】云珏的目光落在身旁正略微垂首翻看着书页的人笑道。
光影错落里,书卷的气息萦绕,长衫似乎有别于修身的西装,可无论是内里的立领还是系在颈侧的衣扣,都在描摹和勾勒着那立体的颈部线条,有着区别于制服的神秘和禁欲感,寒松静立般的气质。
让人想要撕开,然后攀折……
第一次见的时候,他就想那么做了。
杜知洐心有所感,转眸看向身旁的人,却只看到那双眸中探究的神情。
“你在看那本费格经济学说?”云珏视线落在了他手中的书上问道。
“嗯,你写的批注很有意思。”杜知洐视线落在青年澄澈的眸上看了两眼,思索着或许是自己的错觉。
他从重新站在故土之上时,神经就一直有些紧绷,不间断的事让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带着警惕。
“听说你是留学生。”云珏扶着轮椅上的扶手道,“新平洲之外是什么样子的?”
“很繁华,很…先进。”杜知洐看着好奇的青年,思索着曾经待过的那片土地,莫名的有一种时空错落的感觉。
旧式的住宅和人在那片土地被迅速的淘汰,故土现在的安逸只是镜花水月,如果它跟不上时代的脚步,在飞速发展的其他国度的眼中,就只是一块巨大的等待被瓜分的蛋糕。
屋舍,树荫,鲜花,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会在炮火之中变成一片死寂的焦土。
“云珏……”杜知洐叫了他的名字,他心知自己不能沉浸在这里,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嗯?”云珏轻应。
“我能不能出去做事?”杜知洐开口问道。
他本不该这么早提及,只是现在的生活反而让他觉得不安。
“做什么?”云珏问道。
“做一些我能做到的事。”杜知洐看着他回答道,“做一些对新平洲有利的事。”
他们明明只相识了一日,在云家父母面前需要郑重准备的要求,在青年的面前却似乎不难说出。
杜知洐静等着答案,而青年弯了一下眉眼笑道:“可以啊。”
他答应的轻描淡写,杜知洐心弦轻松,却听青年再度开口道:“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杜知洐说道。
他不怕他有条件。
“你要把每日的所见所得以及国外的一些事情讲给我听。”云珏看着他笑道,“可以吗?”
杜知洐微怔,很难言说自己这一刻的心情,只是轻应道:“嗯,可以。”
目光触及,却见青年的眸中浮现了惊讶的情绪,其中羞涩微泛,侧开了眸,略微急促的气息轻拂在了他的手上。
杜知洐看着青年泛粉的脸颊,收回了下意识碰上他脸颊的手道:“抱歉。”
目光错开,周围一时有些安静,暧昧的氛围萦绕流淌,杜知洐瞧着不再看他的青年,掌心略收,明明不再触碰,其中似乎仍然残留着那柔软细腻的触感,青年的颊微凉,然而掌心之中却有些滚烫。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自制力有这么差。
“没关系。”青年的声音在树荫下有些轻,却似乎下定了决心,“你…想碰就碰,不过不要这么突然。”
杜知洐看向了那视线并不落在他身上的青年,在那垂落的墨发之中看到了他泛红的耳朵。
对方并不抗拒,只是纯情和羞涩,但又意识到他们是夫妻。
这意味着只要他想去触碰就能够名正言顺的触碰到,因为他们是夫妻。
他可以用阅历的参差和对感情关系不同的解读去欺负他,伸手就能触及,对方会毫无保留的予取予求。
很有吸引力的结果,时时冲击着他的理智,但那样是不对的,即使他们是夫妻。
杜知洐的目光落在了青年的身上,欺霜赛雪的存在,却仿佛一个充斥着蜜糖的陷阱,他本身无知无觉,但踩进去就会清醒的沉沦。
舍去自己的良心和理性。
太快了,杜知洐意识到了这一点。
“即使是夫妻,触碰也是对喜欢的人才能做的事。”杜知洐压下了心中沸腾的情感开口道,“不要让其他人随便碰你。”
不是做了夫妻,就能随便触碰,夫妻只是身份,尤其是对他们而言。
杜知洐并不喜欢旧式婚姻的盲婚哑嫁,双方从未见过面,却要自成婚后发生最亲密的关系,然后共度一生,像是抛弃了自我,成为被时代裹挟的傀儡。
无奈和束缚裹挟在其中,但于他而言,幸运的接触了外界,绝不愿意轻易俯首低头,他选择这条路是为了生,从方纬同的手下获得生,婚姻合作的形式,心却是自由的。
而即使是夫妻,他也希望对方是因为喜欢他这个人而愿意让他触碰,而不只是因为是夫妻。
“那……你碰我是因为喜欢我吗?”青年的问询带着些迟疑思忖从身旁传来。
声音入耳,杜知洐指尖轻动,眼睑随之轻跳了一下,这一次他能够察觉到青年看向他的目光,却没有回视过去。
只有心口处加快的跳动回应着一切,他喜欢。
但他并不能确定自己会一直喜欢,是受颜色的蛊惑还是灵魂的交汇,二者的区别很大。
“不清楚。”杜知洐还是给出了答案。
“唔,喜欢才能触碰,但触碰并不代表着喜欢,对吗?”云珏轻声问道。
杜知洐略微思索了一下应道:“嗯。”
“那怎么才代表着喜欢呢?”云珏问道。
这个问题将杜知洐问住了,事实上他在此上也不太专业,因为他连自己的感情都分不太清楚:“可能要问自己的心。”
“这样……”云珏捂着自己的心口道,“我觉得我是喜欢你的。”
杜知洐心口一跳,呼吸微滞,看向了那正垂眸抚着心口处的青年,压下了心绪问道:“跟桃花糕比呢?”
“唔……”云珏思忖,觉得它们不在一个赛道上。
至少他绝对不会想跟一枚桃花糕上床,如果把对方的灵魂塞进去的另算。
杜知洐轻敛下了眸,心绪平静了下来,视线重新落在了书上道:“你说的喜欢和我说的喜欢不是一回事。”
他还不是很解风情,那一窍压根就没开,一切喜欢提及,都言之过早。
“我觉得是一样的。”云珏说道。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云珏沉默。
【宿主,你为什么不辩解?】统子不理解,宿主那嘴巴可是很会说话的。
【我要是跟他解释清楚了,他肯定不能跟我睡一张床了。】云珏撑着颊笑道。
【但你们可以上床。】478嘀嘀咕咕,捅破了窗户纸,那不是手到擒来。
【想得美,还早着呢。】云珏看着那正看着书的人笑道。
他的新婚夫人可是有着自己的防沉迷警报,且一旦被他发现端倪,其他的全得露馅。
还上床?说不定会被算账。
算账倒是无所谓,主要是怕人跑了。
只能用强硬手段,哪有现在好玩?
“太阳有些烈了,我推你进去?”杜知洐在树荫下坐的有些热的时候抬眸问道。
云珏颔首,看着对方放下书,推着他的轮椅扶手上了台阶。
飞檐的屋舍,房梁墙壁极厚,入了屋内瞬间便觉得凉快了下来,即便风吹入,也带着习习的花香。
杜知洐将人扶着坐在了软榻之上,将轮椅推出后返回,看着那轻倚在窗边看着屋外的人时眼睑轻敛,垂眸走了过去问道:“要什么吗?”
云珏收回视线看向了他,摇了一下头问道:“你能不能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
“好。”杜知洐坐在了他的对面,抚过了面前放着的书开口道,“外面的世界很大,只从白云港出发到西索洲,就需要在海上航行一到两个月……”
外面的那个世界,曾经震撼着他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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