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12)


    “你这又生什么气?”云擎一路跟着进了屋,看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的人问道。


    “我生什么气你自己不清楚!”苗昭惠瞪向了他道,“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说你弟弟掌不了几年家,结果现在呢,你手上还是就那五个铺子!你二弟眼看着就要好了,这以后云家还不全在他手上!”


    “那你想怎么样?”云擎来回走动了两下没法反驳,气息浮动着问道。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爹娘是什么好东西都往二房那边送,为了冲个喜,什么规矩体面都不要了,大张旗鼓娶个男人回来,之后出了门还不知道怎么被人嘲笑呢!”苗昭惠声音尖锐,“你呢,也是个没本事的,根本不知道争取,一个劲的在那里让,你看谁把你放在眼里!”


    “我不都跟你说了……”云擎试图跟她解释。


    “你说什么了?!”苗昭惠打断了他的话。


    “云珏娶个男人他也生不了孩子,你急什么?!”云擎拍着自己的手背说道。


    “生不了孩子?那是他娶的男人生不了孩子,等他身体好了,纳几个姨太太,那还不是十个八个的生!我可是知道,你娘早就把事备好了,你那屋里的姨太太可不就是你娘给准备的!”苗昭惠把事情理的相当清楚。


    她觉得自己被骗了,当初嫁到云家就得处处照顾那个弟弟,什么好的都得让着,本以为过几年人撑不住也就算了,结果就像稳住她似的!


    现在娶个男人进门,说是眼见着身体要好。


    “当初要不是……”云擎憋不住火的开口。


    “哇!!!”一声哭声从里屋传来,却是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口中稚嫩的唤着爹娘。


    苗昭惠连忙起身去了里屋,战事稍歇,屋里内外,火气却是未散。


    一室沉闷。


    ……


    “……国外一些地方是用电灯照明的,比蜡烛要亮上许多,也不像煤油灯那样会熏的鼻子发黑。”杜知洐讲述着自己曾经的所见所得。


    “但听说会有触电死的。”云珏听着沉吟道,眸中有些疑虑。


    “只要做好防护,不随意用湿手去碰,触电死亡的概率还没有蜡烛打翻引起火灾的概率大。”杜知洐给他讲述着。


    他猜测着云二少爷应该是听过电灯这一类的东西的,毕竟白云城中云家的商铺里就有电器一类的东西售卖。


    他初时见到是十分惊讶的,曾经的白云城是没有那些的,新平洲与西索洲之间天差地别到令人如蚂蚁站在万丈高山之下仰望般绝望,想要攀登,都似乎不知道该从何处落脚,只能一步步试探着去攀爬,企图以个人之力缩短之间的差距。


    而这一次回归,看到的一切都充满了希望,登山的蚂蚁从来不止一只,如今的白云城虽然仍不如他所见的地方那么繁华,但已经不再像曾经只能对外界高山仰止,它在迅速的追赶,只是人们对新事物的出现和接受会存在着种种顾虑。


    就像面前的青年,对未知会有着疑虑和恐惧。


    “不敢用?”杜知洐看着他的神色问道。


    “听说一旦触电,一下子就死了。”云珏看着他道。


    “电灯一类的电压太高……”杜知洐思索道,“但是像手电筒那类电流小的,即使触电了也不会有事,我记得从家里带来了一个,要不要看看?”


    “可以吗?”云珏惊奇问道。


    “可以,我去取。”杜知洐起身,出门去了那放着他嫁妆的屋子里,从带来的东西里找着那个组装成的手电筒。


    当日离家,几乎是确定再也不会回去了,带来的东西倒是派上了用场。


    说是手电筒,体积却十分巨大,灯泡外显,落在桌面上也是沉甸甸的份量。


    只是推动其上的开关,那硕大的灯泡却会瞬间亮起,其中的灯丝在白日发出极其明亮的光来。


    云珏探头去看,掌心轻伸到那灯泡的近处,感觉到了些许温热却不烫。


    他的眼睑轻抬,从倚着的靠垫上起身,手指尝试伸着,轻按在了灯泡上。


    杜知洐清晰的看到了那白皙的指尖轻轻按压在其上的弧度以及青年因此而亮起的眸,它略微弯起,似乎寻到了一样好玩的东西,凑近探究着。


    轻戳,观察,推拉开关让其明暗变化,搭在肩上的墨发随他的动作而流淌下滑。


    青年能够极快的接受新事物是一件很好的事,证明了许多新事物只要排除人们对它认知不足的恐慌,了解到它的便利,便很容易接受。


    但杜知洐很难言说看着青年认真探究着这件事物那一刻的心痒。


    他的一举一动,轻而易举就能够吸引他的视线。


    杜知洐伸手,扣住了他尝试将灯泡取下来的手道:“要先关掉开关,不能直接拔。”


    “真的可以取下来?”云珏惊奇问道。


    “当然,不过要用拧的。”杜知洐关掉开关给他示范,灯泡取了下来递了过去,被青年捏在两指之间探究着把玩。


    不仅屈指在其上轻敲,甚至还想把其中发热的灯丝取出来。


    “取出来会直接废掉,不过我告诉你材质。”杜知洐面对着他的疑问说道。


    他乐意解答他的,不,应该是新平洲所有人对于新事物的疑惑。


    “是什么?”云珏问道。


    “碳化竹纤维,它的使用寿命最长可以达到1200个小时。”杜知洐说道。


    “50天。”云珏沉吟道,“价格呢?”


    “两枚银圆左右。”杜知洐思索着回答道。


    “只是灯泡?”云珏看着手中这枚灯泡有些诧异。


    “对,这是在西索洲的价格。”杜知洐回答道,东西运到新平洲,只会更贵。


    “这样的价格,它很难被广泛使用。”云珏将手中的灯泡轻轻放在了桌面上道。


    “造价会有些昂贵。”杜知洐说道,这是新平洲所不具备的技术。


    50天,相比于最初已经是一场奇迹。


    “唔……”云珏垂眸,伸手轻推了一下那枚灯泡,看着它在桌面上轻晃着笑道,“谢谢你让我见识了这样东西。”


    “不客气。”杜知洐将灯泡拿起,重新拧了上去时听到了对面的问询。


    “那你能不能把这个的造价压下来?”云珏怀着期冀的看着他问道。


    “可以试试。”杜知洐回答道,虽然他的主攻方向不在这里。


    “真的能做到吗?”云珏讶异,伸手牵住了他的手赞叹道,“你好厉害啊,知洐!”


    他满目皆是真诚的赞叹,那只手牵的突然又理所当然,杜知洐微顿垂眸,没有再去拒绝和提醒。


    【宿主,你也能做到的。】478提醒道。


    【那怎么能一样?】云珏看着将那个巨大手电筒提起,放在屋内架子上的人笑道,【他可是在尝试引领这个时代。】


    踩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他会,是因为他踩的够高,而对方则在探索和构建。


    这是认知与阅历的差别,而非智慧。


    即使他拥有着对未来的认知,世界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够改变,因为它需要人们的认知和整个体系一起推动向前,需要无数人的助力,不是一个人的大包大揽。


    最初是最难的,但杜知洐一定是其中最大的一份助力。


    无数人助力,离他可以休息的日子也会越来越近。


    “我去整理一下带来的东西。”杜知洐放好了东西道,“云家的一百零八抬聘礼,需要你派人整理收好。”


    一直堆放在那里,看着有些凌乱且越放越不易清点。


    “嗯?那不是你的嫁妆吗?”云珏疑惑问道。


    “那是云家给的聘礼。”杜知洐以为他不知,解释道。


    “给你的就是你的了。”云珏看着他理所当然道。


    杜知洐沉默,觉得此事不能与他说,婚事未必是这位云二少爷经手,聘礼的事还是要与两位长辈商议,让他们收回。


    杜知洐打定主意,转身道:“我去收拾东西,你要什么就叫……佣人。”


    “嗯。”云珏颔首轻应,看着他的身影出了房门,轻倚在了靠垫上进行着午后的小憩。


    婚礼之日热闹,不过一日,红色退去,流水宴结束,只剩下满院的安静。


    蝉鸣声响,宣告着将近午时热气的升腾,也不过一会儿,院里有人拿着竹竿粘着蝉,动作放得轻,只是看着便觉得安逸。


    想娶的人已经娶回家了,虽然不在眼前,但云二少爷安逸的想瘫成一滩水。


    偷得浮生半日闲。


    云家安静,杜知洐打量着满屋的东西,选择自己拿着礼单去了主屋,以免其他人知道了说三道四。


    而白云城里在这溢开暑气的天里却是热闹至极的,茶馆茶摊,一壶清茶,皆是对昨日云家那场婚礼的议论。


    其中当然多是赞扬云家这一场婚事的流水席的,便是城中的乞儿,也能过去凑上几口吃食,若是运气好,还能吃上那大白面做的馒头,领上一两个鸡蛋。


    即便是小康人家,鸡蛋那也是舍不得吃的稀罕东西。


    “云家是真富啊。”


    “有那位财神镇着,可不是……”


    “云家那是真仁义。”


    “就冲云家这份仁义,我也愿意去云家买东西。”


    自然,其中不乏眼红者,只是无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高谈阔论,毕竟这白云城建起的商铺,正在修着的轨道都跟云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比起那流水席,更让人们津津乐道是……


    “云家那二少爷的模样,绝对是白云城里独一份的好!”


    “我昨天也见了,那真是长得不像凡人。”


    “不是说是个病秧子吗?都起不了床的那种,还能好看?”


    “看着是有些气弱,得让人扶着才能走,但那样子,真是第一眼见了都不敢在他的面前大口呼吸,就怕气一大,把人给吹散喽。”


    “真的假的啊?你说的那是人吗?”


    “是人,我是第一次觉得那诗文写的什么冰肌玉骨,不染凡尘还真不是吹牛。”


    “天人之姿,就是身体不好。”


    “就算是病,那也是个病美人啊,要不说红颜薄命呢,这长得太好看,老天也想早早收走。”


    若是一人赞,只当是吹嘘,这城里到处有人言说,去过的宾客人人皆赞,却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心。


    只可惜云家高门深深,云二少爷从不外出,又没有照片流传出来,未见者只能根据那描绘脑补,深叹着自己怎么就没能去凑一把热闹。


    “这有什么遗憾的,杜少爷两天后回门,云二少爷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回去。”有人提及此事,原本遗憾者振奋了起来。


    “说的是啊……”


    “可是云二少那身体折腾得起吗?一个男妻,回门这种事云家未必重视。”


    “可不是,那杜鹤年卖了儿子,这段时间臊的都不出门。”


    “要说还是杜少爷会挑啊,云二少绝对比方四长得好。”


    “一个病着,一个纨绔,好好的男人嫁给人当老婆,哪个说得上好呦……”


    “就云家还不好啊,富贵闲散,照顾人都不用自己搭把手的,反正给我,我肯定愿意。”


    “你?你想得美!”


    街巷之中调侃,对杜知洐的回门之事却是翘首以盼。


    而杜知洐却得到了和在云珏那里同样的答复。


    云母侍弄着那院里的花说道:“这聘礼给了你的,就是你的,云家给出的聘礼,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可我受之有愧。”杜知洐说道。


    当日答应婚事是借云家的手摆平方家的事,他来云家冲喜,聘礼只以为是充面子,108抬实在太过丰厚,给的太多,而他能给出的却太少。


    条件不对等,甚至于他还对云二少爷起了觊觎之心。


    云母抬头看他,松开了剪掉的叶子笑叹道:“夫妻之间的事,说什么受之有愧的,云家娶儿媳妇就是这么个章程,你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就使劲对当家的那个好一些就是了,行了,回去吧。”


    108抬可不是她要给的,云家以往下聘,也就是36抬,在这白云城就算是顶格了,顶到108,全是她小儿子自己塞的。


    也不管大房心里平不平衡的,反正给出去了。


    更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心思,反正娶回来了。


    杜知洐沉默片刻,应了一声:“好,娘,我先回去了。”


    “嗯。”云母抬头道,“来喜,送一下。”


    “哎。”小厮跟上,将杜知洐送出了门外道,“杜少爷慢走。”


    杜知洐略微颔首,走出此处数步,停驻回首看向了那小厮已经不在的门口,眸中略有思忖。


    不过这么会儿的功夫,连主屋的小厮都改了口,云家上下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聘礼108抬,其中的东西杜知洐一一对着礼单看过,样样贵重,单是其中的一匣子小黄鱼就让他待嫁的近一个月里都没睡的太实。


    砚台,墨碇,成匹的绸缎,留声机这一类都成了其次。


    无功不受禄,云家难免有些太大方。


    但杜知洐回到院中看着那些堆砌在房间里的东西又在想,是否他自己太见外了。


    他好像一直没有想过要把自己当成云家的人。


    而无论想与不想,他与云珏都很难割开了。


    夫妻。


    杜知洐扶着一个箱子出门,唤了过路的小厮道:“你叫什么?”


    “回杜少爷,小的叫招喜。”小厮热切回答。


    “招喜,去叫两个手上闲着的人过来,帮我收拾一下东西。”杜知洐说道。


    东西是不是他的,也先整理好,其他的…日后再说。


    “好嘞,杜少爷您等一会儿,我马上去找人!”招喜匆匆去了,回来时又叫了三个小厮过来帮忙抬东西。


    杜知洐指挥,屋子里几乎堆满的东西先放到了廊下阴凉处,他也搬了东西,却被小厮抢着接过,只让他吩咐就是。


    活没在午饭前干完,东西先搁在了原地,一行人去吃饭。


    那有些沉甸甸的匣子被从箱子底下翻出,放在了饭桌的桌面上。


    云珏抬眸看去,看到了那熟悉的花纹。


    “云家有没有能放这东西的地方?”杜知洐手搭在上面问道。


    这东西太过贵重,即便是乱世也是硬通的货币,放哪里都怕丢。


    云珏伸手落在了那匣盖上,轻挑起来看了一眼放下道:“床头有个暗格,接进墙里的,你可以放在那儿。”


    他说着,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了一把钥匙,放在了匣子上。


    杜知洐看了一眼道:“谢谢。”


    他没着急去拿,而是在饭后无其他人在时才摸索着打开了那个床头的暗格,然后因为其中乱放着的东西沉默了一下。


    藏在整个床头的箱子,金属制的,几乎半个指节的厚度,完全就是一个保险箱。


    它就这样嵌进了床头,里面散落着成堆的小黄鱼,各色宝石,金锭,银圆,他那一匣子跟这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云家的确富裕,寻常人家有这么一根,就足够富足的度过后半生了。


    而它们现在就这么大剌剌的被摆在他的面前。


    杜知洐怀着有些复杂的心情,将匣子放了进去锁上,钥匙放在了那倚在榻上眯着眼睛打哈欠的人面前。


    极轻的咔哒一声,云珏轻轻睁开微阖的眸抬头看他:“干嘛?”


    “钥匙还你。”杜知洐说道。


    “我有两把,给你一把,以后你拿取也方便些。”云珏眨了眨眸中泛起的水汽道。


    “你就不怕我卷款跑了?”杜知洐看着他懒洋洋的模样,侧身坐在了他那一侧的榻上问道。


    人的良心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很难经得住考验。


    云珏感受到身旁的阴影睁开了眼睛笑道:“杜少爷就那么点儿追求吗?”


    杜知洐看他眸中笑意,气息浅淡轻出,心中滋味有些发酵。


    他并非视金钱如粪土的人,但那些确实还不值得他放下自己的承诺,割舍掉自己的理想,去用余生享受所谓的荣华富贵。


    他有着比金钱更加珍贵的理想,而身旁的人分明还未相识太久,却似乎已经了解和信任他。


    “你知道方纬同吗?”杜知洐思及询问道。


    那段时间白云城传得沸沸扬扬,云家父母未必告知,但却不一定没传到云珏的耳中。


    “那是谁?”云珏疑惑问道,“方家的人?”


    “方家四少爷。”杜知洐给出了解答,思索着以云珏的精力,或许未必对外界的事都知道。


    就像外界在之前对他一无所知一样,口口相传,总会有漏掉的信息。


    “他怎么了?”云珏看着他笑着问道,“他撺掇你卷了款就跑?”


    “不是。”杜知洐见他玩笑,放松了心神道,“我通过他认识了他大哥方祁同,这位你知道吗?”


    “知道。”云珏颔首答他。


    “之后做事,可能是与他合作。”杜知洐说道。


    生活在白云城,就绕不开方家,整个新平洲政权更迭混乱,白云城目前的状况来看,算是好的。


    “你们家跟方家退婚,还能合作?”云珏问道。


    “你知道退婚的事?”杜知洐问道。


    “你妹妹跟方家不是有婚事?”云珏反问,“不是闹了矛盾吗?”


    “有一些小矛盾,不过不影响。”杜知洐心神微松道,“方祁同还是很讲道理的。”


    至于他为什么没有处理方纬同原因跟他对他爹有着相似之处,血脉有一定的束缚力,上千年间一直影响着人心和周围人的评判,即便是皇帝也不能不孝,即便是为了皇位杀了亲兄弟,也会在史书工笔中留下被世人恐惧诟病的一笔。


    对于他自己而言,他不希望对方的存亡对他的生活和未来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云家也很富有,其实你可以跟我合作。”云珏看着他笑道。


    杜知洐看向了他,略微思忖道:“我要合作的东西,跟商品无关。”


    他希望能够建造出来的东西,跟金钱有关,跟权力和力量更有关。


    不论加强的是哪一方,首要加强的是维护新平洲的力量,才能抵抗闻腥而来的豺狼虎豹。


    即使新平洲看起来似乎不够繁华,但土地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资源,所以才会有野蛮者在入侵发现的新大陆时,直接无情的屠戮了原本居住在其上的人,占据,然后划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好吧。”云珏懒洋洋的靠住,不再强求,“你东西收拾的怎么样?”


    “还没到一半,太阳落山前应该能收拾好。”杜知洐看了一眼窗外灼灼的阳光和溢散的暑气,打算再等一会儿,“我记得里面有一架电风扇,你能吹吗?”


    他看到那架风扇的时候着实惊讶了一把。


    “我家没接电线。”云珏启唇。


    杜知洐沉默了一下道:“看来它暂时只能当个摆件了。”


    没有电,但有了电风扇,真是奇妙又无奈。


    “也不一定,我记得云家买的洋房里好像接了电线。”云珏思索道,“不过我爹娘怕睡着睡着被电死,一直没敢搬进去,明天我带你去瞧。”


    “你能出门?”杜知洐问道。


    “……不能。”云珏默默将计划压后。


    第172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13)


    等到暑气过去,堆放在外面的嫁妆重新开始整理,成功的在日头落下前全部分门别类的装进了库房里。


    烛光照亮室内,在佣人送过洗漱的水之后,院子里逐渐安静了下来。


    云珏在喝着药,杜知洐看了他一眼,将手中解下的长衫搭在架子上,背对着解开了里衣的扣子。


    待在屋檐下倒不如何热,只是来往的走动还是出了一些薄汗。


    里衣解开,杜知洐拧过毛巾擦拭着。


    水声哗啦跳动,云珏眼睑轻抬,落在了那随着动作微敞而让烛光隐约透过的里衣上,端着药碗略侧身移开了视线。


    478精准发现,觉得宿主虽然经常口嗨要说跟人上床,但其实完全就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孩子。


    而这样的好孩子,就要给予足够的鼓励和表扬:【宿主做得好,再接再厉!】


    【好哦。】云珏垂眸轻笑,将碗中的药一口灌了下去。


    要看,当然是自己亲手解了看更有趣,又或者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心甘情愿的宽衣解带。


    统子自觉达成目标,心里美滋滋。


    它和宿主一定都会有美好的未来!


    洗漱之后,药碗送出,连带着屋子里也一并安静了下来。


    共处了一日,彼此之间的行动要自然了许多。


    云珏被扶到了床上靠稳,杜知洐也未坐在太过远离那处的榻上,而是坐在了床边。


    烛台被移过来了几盏,但在夜晚只以烛火照明,其实怎么都是有些不够亮的。


    云珏提议,那台手电被提到了床前朝天放着,再打开时,整个屋子瞬间亮堂了起来,与白天打开时有着极大的区别。


    云珏惊叹,杜知洐则想起了电灯在西索洲被宣传的标语。


    让黑夜变白昼。


    它在西索洲最开始出现时也是不被接受的,但区别于烛火的亮度和可以轻易看清的夜晚,让人们无法不去接受它。


    “要看书吗?”杜知洐看着靠在床上的人问道。


    云珏从那极亮的手电上收回视线,看向他时摇了摇头,略微侧身枕在那靠枕上笑道:“我还想听你讲关于外面的事情,除了电灯,还有什么?”


    他躺的很舒服,好奇而澄澈的眸映着他的身影,显然已经做好了听到那些新鲜事的准备。


    而这样的状态,让杜知洐本来绷紧的心弦在夜色中缓缓放松了下来,他脱下鞋子坐在了床上,一手抚着膝上打开的书,目光落在了青年身上道:“还有蒸汽机,以蒸汽为动力,将人们从单纯的手工劳动中解放了出来……”


    “蒸汽?它是怎么运转的?”云珏问道。


    杜知洐知道云家一定是有工厂的,只是设备往往来自于外界,会使用却未必明白其中的许多原理,技术不由本土掌握。


    “很简单,其实就是将水加热成高压蒸汽,通过推动让动能转化……”杜知洐解答着他的疑问。


    这是属于比较早一些的技术了,蒸汽机属于外燃机,能耗要比现在的内燃机高的多,新平洲也有,只是最新的技术细节不可能外露,最新的设备也不会卖到这里来。


    但青年的问询并不涉及那些,他问的有些杂乱,只是说到了哪里,突然想到了什么就会问询,杜知洐也一路从蒸汽机说到了纺织机,又从纺织机说到了电梯,火车和小轿车……


    夜幕渐深,杜知洐解答的话语落下时,没有听到身旁再度响起的问询,只有清浅绵长的呼吸响在耳侧。


    他睡着了。


    杜知洐的目光落在了青年安然睡着的面孔上,看着那随呼吸而轻颤的长睫,心中涌动着莫名柔软的情绪。


    手掌伸出,穿过那散落的墨发,将那枕的有些高的人托着脖颈轻抬,将靠枕抽出让他能够躺到枕头上,这才下了床,将室内的烛火一一熄灭。


    最后坐在床帐内时,他看了一眼躺在里侧的人,咔哒一声关掉了那最后亮着的手电筒,掀进被子躺进了床内。


    或许是因为房间内整个暗下来的缘故,枕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窗外的虫鸣清脆入耳,反复的节奏让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极快的意识深陷,梦境降临时他好像感受到了身旁的动静,却没有醒转。


    ……


    气息轻拂在耳侧,微热而舒缓,杜知洐在颈侧那一瞬间的微痒中睁开眼睛,轻拂的气息牵动了身体一瞬间的酥麻,唤醒了这个心浮气躁的早晨。


    视线之中,晚上还乖乖躺在床内的人不知何时拥在了他的身侧,呼吸轻抵颈侧,昏暗床帐之内,亲密无间。


    同样的情况重复三次的时候,杜知洐发觉自己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


    只是试图起身时,却发觉青年以往会试图找到什么东西抓住的手轻扣在他的手腕上。


    微热的触感蔓延,分不清是谁的,只是在试图抽动时一瞬间的摩挲让杜知洐轻蹙起了眉头,躺在床上闭目平复着气息。


    他有些习惯了这个人抱着他睡觉,却不太习惯每一日清晨都验证一次自己的血气方刚,明明对方什么都没有做,他一开始也没有那样的想法,但身体好像受不得一丝一毫的撩拨,清晰明了的提醒着他的意动。


    但即便有意动,也只能慢慢的平复下去,做个正人君子。


    杜知洐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时轻拿开了搭在手腕上的手,这一次从那个怀抱中成功抽身,而待下床时,再将那牵着的手缓缓放在了掖起的被角里,这才放下床帐拿起外衫穿上。


    床帐之内有些昏暗,透过窗户的天色也未大明,但他需要早起出门一趟。


    说是出门,其实应该叫做回门。


    新嫁之人三朝回门是旧俗,即便有人用西索洲的婚礼,在这白云城中许多事情仍然依照着旧俗。


    不是多费功夫的事,杜知洐也不想因为这种事落人口舌。


    房门被打开,厨房那处已有人在早起忙碌,炊烟袅袅,有丫头看见此处,匆匆过来招呼:“杜少爷,早,您要什么?”


    “有吃的吗?给我随便拿一些过来。”杜知洐反手轻关上了房门道,“我去洗把脸。”


    “有!您稍等。”丫头答着,转身匆匆去了。


    杜知洐在那院内的井边洗漱过,接过取来的糕点,坐在院中垫了垫肚子,去侧屋收拾了回门的礼出了门。


    “杜少爷,您去哪儿?”丫头疑惑问询。


    “回门。”杜知洐已经让人套好了马车,现在出发,中午前就能回来。


    “您不等少爷一起吗?!”丫头诧异问询。


    “他这几日病着,就不来回折腾了。”杜知洐没打算让云珏跑这一趟。


    不仅是身体的原因,还有他的父亲根本就不赞成这桩婚事,读书人…读书人说起阴阳教训的话来,未必就比市井里的粗口好听。


    “可是……”丫头试图劝阻。


    “若是二少爷醒了,问起我来,就说我出去一趟,中午前回来。”杜知洐补充了一句,踏出了门去,先去了主屋问安请示,然后再出发前往,这是流程。


    “早去早回。”云母对他的到来有些诧异,似乎直接忘了这件事,却是未言其他,只是叮嘱了一句。


    “是,娘。”杜知洐颔首转身,离开主屋前往了大门。


    新婚时,他就是这样一进又一进的踏入云家的,那时觉得院落深深,好像很难走到尽头,如今有些熟悉了,这里不过是云珏的家而已。


    长长的廊道,四方的院落,抬头就可看见天,比那层层堆砌起的洋房宽敞和透气得多。


    杜知洐跟门房招呼过,踏出了漆黑质地的大门,看到的却并非吩咐套好的马车,而是那辆新婚时用到的轿车。


    司机下车,殷勤的给开了车门:“杜少爷,请。”


    杜知洐眉头动了一下,没再要求什么,只是坐进后座时,却是看到了坐在另外一侧的人。


    “云珏?”杜知洐诧异出声。


    那本该还躺在床上熟睡的人,此刻却是穿着一席绸制长衫,轻倚在后座的窗边,目光穿过车帘上的缝隙上打量着外面。


    “唔。”青年轻应了一声,瞟了他一眼。


    “杜少爷,您注意别夹脚。”司机提醒。


    “抱歉。”杜知洐抬起还放在外面的腿,收进了车内,在车门关上时看向那不知何时起床上车的人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梦游。”青年回答,只是目光始终落在车帘上,仿佛能从上面盯出朵儿花来。


    但即使杜知洐再不敏感,也知道云二少爷现在的心情不算太好。


    “那是谁把梦游的云二少爷从床上拽起来送上车的?”杜知洐问道。


    “是谁呢?谁知道呢?”云珏翘起唇角,略微侧眸看向他道,“反正不是杜少爷,他可是连等我一下都舍不得。”


    一句话,杜知洐摸清楚症结了:“我想着你不方便出门,只是回门没有非要让你折腾的必要。”


    “要是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回去,明天白云城里就得传遍杜少爷云宅庆合卺,悲失宠回门泪已干。”云珏看着他轻笑道。


    杜知洐神色一时莫名,抑制住了想掐他一把的冲动,轻咳了一声道:“即便有议论,也不过三五日就散了,我不在乎他们如何说,倒是你再折腾一次,身体受得了吗?”


    白云城的消息传播快,散得也快,只要不是被人戳脊梁骨的事,一些风流韵事的风波,也不过三五日间就有新的事将其掩盖过去。


    说实在的,他本没将这事太放在心上。


    “放心吧,我也不是个泡泡,风一吹就破了。”云珏看着车前移过的人影和风景道,“更何况,我说了要护着你的,怎么可能让别人随意议论你。”


    他说的轻描淡写,杜知洐唇微启了一下,想说其实这就是件小事,但话到唇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自己不甚在意,但身旁的人明显是在意的,一个人回去,他娘大概也会在意。


    既已出来,就没有再将人送回去的道理。


    “谢谢。”杜知洐开口道。


    “不客气。”云珏看着他,轻捻了一下手指道,“但一码归一码,我让你等我一会儿,你直接撒腿就跑,后面有人撵你吗?”


    “我什么时候……”杜知洐略做回忆,话语卡住,看向了跟他算账的青年道,“我以为你不去。”


    “你甚至都没有告诉我一声。”云珏侧开眸轻叹,又看向他道,“也没有问。”


    他的目光含着些许幽怨之意,杜知洐竟从未有过如此时一般的心虚,他那时只想着早点出门把事办了。但说起来,应该是他出门比较早,结果先在外面等他的却是云二少爷。


    “你出来前没跟你爹娘打招呼。”杜知洐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即便如此,也不应该这么快。


    “我没吃早饭,我饿了。”云珏眸光轻动,靠在椅背上开口道。


    “我出来没带吃的。”杜知洐撩起车帘看向缓缓行过的街面,思索着在街上吃过东西再去杜家的可能性。


    但街上的东西他还好,云二少爷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却是两说。


    “少爷,我这里带了点心。”前面副驾驶的人说道。


    杜知洐看去,才意识到副驾驶上坐了一个小厮,大概是看到云二少爷的时候太惊讶了,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倾身过去,将对方递过来的纸包接过拆开,其中浅色的糕饼还有些温热。


    “车开慢些。”杜知洐将打开的纸包递过去时说道。


    “哎,好嘞。”司机应了一声,原本就在缓缓穿行过街道的车开的更慢了。


    云珏拿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外面街道上的议论声也隐约的传了过来。


    “娘!是小轿车!”


    “这是云家的车吧?这铁壳子到底是怎么走的?”


    “听说要烧油。”


    “那坐里面不热呀?万一烧起来了,可不跟个笼屉似的。”


    “那我们几个都是包子。”云珏听了一耳朵笑道。


    杜知洐未答,看着那低眉浅笑的人,想着云二少爷即便是个包子,也是个水晶包。


    而除了对车子的新鲜,还有对此次回门之事的热议。


    “这是杜少爷要回门啊?”


    “你们不是惦记了好几天的回门?”


    “也不知道云二少到底去不去,云家前两天才叫了郎中,说不定刚结过婚就病了。”


    “那你说新郎病成那个样子,还能不能洞房啊?”有人好奇。


    “洞什么房啊?云家也没指望着云二少留后吧,这要是强行洞房,喜还没冲完,人先走了。”


    车上安静,司机专心开着车,小厮眼观鼻鼻观心,云珏继续吃着自己的糕点,纸包偶尔响动,杜知洐看着他垂下的眉眼,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点什么:“别听那些,喝点水。”


    “听什么?”云珏接过他递过来的杯子抬眸问道。


    杜知洐看他,气息轻出说道:“没什么。”


    这样的话,云二少爷大概从小到大听过不少,就大房那边的言语都触动不了他,更何况街上的。


    云珏则在想,全城好像都知道他没跟娶回来的人洞房。


    啧……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


    杜家离的不算太远,车开的再慢,二三十分钟也就到了,杜知洐下了车,接过小厮手里的斗篷绕到了另外一侧,将人搀扶出来。


    而这一番行动,自然落在了那街巷外早就等候的人群眼中,从车子停下的那一刻起,就已有人翘首以盼。


    先是赞叹这杜少爷的模样长得就是俊俏,然后感慨云二少爷的身体就是不好,这样的天里,下车也得披斗篷。


    “好歹是来了,看来这杜家少爷还是很合云二少的心意的。”


    “可不是,要不这下聘没来,回门就来了呢。”


    “出来了出来了……”有人吆喝,眺望者一时安静,看着那被从车内搀扶出的身影。


    只是一侧是车门挡着,另外一侧是杜知洐遮挡着,围观者也只能看到那被扣住扶出的手臂,然而却只是从那云绸袖子里露出的冰山一角,已让眺望者恨不得骑到房梁上去一览究竟了。


    一众人翘首以盼,看着那斗篷随人落地而流淌下来,衣摆随风摇曳,似乎弱不禁风的模样。


    小厮匆匆从后车厢取出了轮椅摆上时,已有人心生失望之意,站都站不稳,病容残损之人,还能被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指不定是被那婚服一照,显得气色好呢。


    然而那被扶出之人被搀扶落座,车门关上推向小巷之时,却让围观之人一瞬间直了眼睛,直到人被推入巷子,敲门的声音传出时,才有人堪堪回神。


    “那就是云家二…二少爷?”出口之人话语结巴了一下,险些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我觉得不能有假!”


    “这也太好看了些,这比那画里的还要好看呐!”


    “快快快!”有人疾行几步,想要再多看两眼,然而跑到巷口时,那道身影已被几人一起抬进了杜家。


    门关上时,一群早早围过来等候的人竟有些怅然若失。


    三朝回门,杜家也是一早起来准备的,杜老爷说着不赞成,云珏一行被迎入内时,杜老爷却是坐在高堂之上喝着茶的。


    而看到他的身影,杜知洐一瞬间是心绪复杂的,放心又不放心,放心的是他给了这次回门体面,不放心的是,他可能会仗着身为长辈说上一些让人无法反驳的话。


    那些话戳到杜知洐自己身上不痛不痒,但说到云珏身上……希望他能拿捏好分寸。


    “娘,爹。”杜知洐入内,唤了一声。


    “哎。”杜母翘首以盼应了一声,杜老爷却是将茶盏放在了桌上,轻哼了一声,“这个点儿才回来!”


    “老爷……”杜母瞧见那被背光推进来的人时提醒了一句。


    “想必这就是云家二少爷。”杜老爷瞧着被推进来的青年,眼睛被晃了一下,却在看过之后轻哼道,“真是一表人才。”


    “多谢岳父夸奖。”云珏柔声笑道。


    他似听不懂人话看不懂脸色般出声,虽是温声细语,如春风徐徐,却是让杜老爷的神色扭曲了一瞬。


    “什么岳父?两个都是男人,怎么就是岳父了?!”杜老爷听到岳父两个字受了刺激,即便婚事已经过去了,这几日卖儿子的话头也一直没过去。


    他声音颇大,全然不顾彼此的体面,杜知洐眉头微拧,却在猝然间被扣上了扶在椅背上的手,微凉的触感让他垂眸,看向了仰头看他的青年问道:“怎么了?”


    “知洐,你父亲好凶。”云珏一手牵住了他的手,一手捂住了心口深呼吸道,“我心口疼。”


    “心口疼?”杜知洐弯腰下去,抚住了他的手问道,“是很不舒服吗?去请医生过……”


    然而他的话语未尽,却看到了青年近在咫尺轻眨了一下的眸。


    一时身影呼吸顿住,握住了那相牵的手。


    “少爷怎么了?!”身后跟着的小厮急道。


    杜母也被这突然的变故吓着了,杜老爷本是看着他们相牵的手脸色凝固,此刻看着那急切之处,却是僵在原处未能言语。


    云家少爷陪同回门,这要是在杜家出了变故,杜家怎么都得给个交代的。


    他怎么就忘了,这是个都快病死的病秧子?!


    “没事,老毛病了,缓缓就好了。”云珏呼吸变缓道,“不用叫大夫,免得吓着人了。”


    “哎,好,少爷您没事就好。”小厮松了一口气,看向了杜老爷道,“我们少爷体弱,杜家可别吓着他,这白云城也不是只有方家不好惹,真当我们云家是吃素的!”


    杜老爷的脸色铁青扭曲,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真没事?”杜知洐关切问道。


    “嗯,真没事。”云珏扣住了他要从胸口处拿开的手,轻声道,“你给我揉揉,顺顺气就好了。”


    他的话语透着难以掩饰的亲昵,别说杜老爷,就是杜知洐本人一时也是神色微怔,但他对上青年轻眨又无辜的眸,轻动着手指道:“好,我给你顺气,气别往心里憋,要不然气伤了身体怎么办?”


    “我都听你的,知洐。”云珏说道,眸中几乎能够透出蜜意来,仿佛他们是一对情意极深的爱侣。


    杜知洐心脏微跳,即便知道是演的,心口处的热意似乎也在一瞬间蔓延到了掌心,生生泌出了汗来,一时手痒心痒,既无奈又想捏捏他的脸。


    司机和小厮没敢多看,杜母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二人,用帕子挡了脸。


    杜老爷却是被这一幕煞的脸都红了,想要说成何体统,话到嘴边却硬是憋了回去,连拍一下桌子都要考虑半晌,直把自己气到胸膛起伏,浑身颤抖。


    “行了!”最终也就是这一声重了些,再出口的话却是弱了下去,几近嗫嚅,“大庭广众之下的,没事了就先坐……”


    一个男人跟另外一个男人,没完了还!


    第173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14)


    “感觉怎么样了?”杜知洐像模像样的给他顺了一会儿气询问道。


    “还有点闷。”云珏张口呼着气道,“不过被你顺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


    “嗯。”杜知洐看着青年轻压的唇角,收回手起身,推了轮椅到一旁,看着父亲道,“爹,云珏身体不好,您见谅。”


    杜老爷一嘴的话憋在了肚子里,却是一句话也没办法说出来,只能不尴不尬的说道:“没事。”


    “您说话也要注意一些,别吓到他。”杜知洐开口。


    杜老爷的胸膛又开始起伏,甚至被气的觉得自己的心口有点疼。


    “抱歉,知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云珏抬眸问道。


    杜知洐垂眸看他,始终有一只手被他牵着,好像一时一刻都无法分开。


    但避开了父母那处,青年的眸中几乎皆是玩趣未散。


    “没有。”杜知洐开口安抚着他道,“不是你的错,你没给任何人添麻烦,别往心里去。”


    “知洐,你真好。”云珏拉着他的手笑道。


    他一笑,这看着有些低压暗沉的屋内仿佛霎时都亮了。


    杜知洐余光瞟了一眼浑身抖的几乎像筛子一样的爹,轻捏了一下牵着的手,以免真把人气晕过去了,给外面留下口舌:“嗯,乖一点。”


    云珏唇角翘起,勾着他的手指道:“我很乖的,来的时候还特意给岳父岳母备了礼物,招喜。”


    “哎,少爷。”他一声招呼,小厮提着东西上前。


    杜老爷眼睛盯着儿子牵着男人的手,看着那状若无人的亲昵,被一声声叫着岳父,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制止而有头脑发晕之感。


    即使那礼物摆上了桌面,也不过是让他胸口中的气更添了几分,几乎想把东西扫到地上去。


    “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太破费了。”杜母不见杜老爷说话,看着那礼物开口道。


    “孝敬您是应该的。”云珏看着她笑道。


    杜母虽看着他两人相牵的手觉得脸热,却是从几人一进门就瞧到了云珏的好样貌。


    云家二少爷虽然病弱,却怎么看都是个好孩子,比起那一言不合就想强抢的方四要好得多了。


    “来之前吃饭了没?”杜母操心着这事,“我让灶上炖着荷包蛋呢。”


    “娘,您不忙,我们来之前已经吃过了。”杜知洐看着她将要起身的动作道。


    “吃过了才来,还怕回到杜家欠你一口饭吗?”杜老爷一身的邪火没处发,终于找到了出口,“真就是嫁到了别家,只吃别家饭了。”


    云珏抬起眼睑,头顶传来的话语微冷:“对,就是您想的那样,从我们进家门到现在,您不也没想起我们吃没吃早饭的事。”


    杜老爷一时愣住,心中急火骤升,眼睛看了一眼在场的人,终于没忍住拍了桌子站起来道:“杜知洐,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这是跟您爹说话的口气吗?”


    “您既然不要面子,我又何必顾忌。”杜知洐开口,握了握掌心牵着的手道,“不过您还是小声点儿,别吓到云珏了,他的身体经不住吓。”


    “知洐……”云珏适时捂住了心口,轻咳了两声。


    杜老爷一口气堵在了心口,脸上青白不定,要不是手还扶着桌子,能一头仰倒过去。


    “好了好了,难得回家一趟。”杜母见势不妙打着圆场,端过了茶去道,“老爷消消气,都消消气。”


    她开口,之前针锋相对的气氛好歹消散了一些。


    只是话说到这种程度,却是也没什么多说的了,礼物送上,不待午时,一行人就再度出了杜家的门,在那还围守在巷口处的人群注视下上了车。


    “嘶,这么早就回去?杜家连午饭都不留啊。”


    “这云二少爷确实是好看,就算不是个姑娘,杜少爷也不亏啊。”


    “看这情形,不会是吵架了吧?”


    “应该不是,没看那出来两个人好像还有说有笑的,应该是云二少爷这病待不住……”


    车门关上,围观者纷纷避让,前面两位将沉默进行到底。


    云珏靠在一旁,瞟了眼旁边的人,略倾身过去道:“抱歉,把你回门的事搞砸了。”


    杜知洐闻言回神看他,开口道:“没事,已经很好了。”


    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事,甚至预想的比刚才见到的还要糟糕得多。


    所以即使父亲说出了那些讥讽的话,也不怎么生气,若是他一个人,未必会反驳,但青年在那里,看似说他,却是连同着一并受气。


    “以前…都是那样吗?”云珏牵住了他的一只手问道。


    青年的眸中有着心疼之意,杜知洐垂眸看了眼相牵的手道:“不是,就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我要真是日日受欺负,怎么可能出去留学?别担心。”


    “这样……”云珏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牵住的手,轻咳了一声松开道,“但你娘很受委屈,要不要把她接出来住?”


    虽说有些言语无所谓,但长期生活在那种环境下,怎么都不会觉得舒服的。


    “我在考虑。”杜知洐从出门的那一刻就在重新考虑这件事。


    积累在心中的郁气如果没办法自我消解,就会向外发泄,无法发泄在外面,就会倾倒给身边的人。


    他的母亲性格又偏向于温和,长此下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会吃亏。


    “是有什么顾虑吗?”云珏问道,“如果是缺房产,我那里有很多地契。”


    杜知洐看着他,轻轻摇头,住所一类的事都好办,外出四年,他并不是将所有的寄托都放在家中,除了给母亲的,剩下的资产买下一处住宅绰绰有余。


    他顾虑的是处境和心理。


    “回去跟你说。”杜知洐看着将到的云家大门说道。


    “好。”云珏弯起了眉眼。


    重回云家,午饭已经备上了,杜知洐面前摆着蒸的大碗的米饭,小炒肉和炒鸡蛋一类喷香扑鼻,即便杜知洐不是好口腹之欲的人,早上垫的那点糕点消化,肚子里的馋虫也被勾动了。


    而云二少爷的面前则摆着极其清淡的一碗粥,以及看着近乎白切的豆腐和荷包蛋,比起以往倒也算丰盛,就是对比起来有些惨烈。


    虽说他们没打算在杜家吃饭也有云二少爷身体不好的原因,但这样的对比,显得坐在对面的云二少爷格外的可怜。


    但为了他的身体考虑,杜知洐无视了那看起来泛着水光的眼睛,拿起了自己的面前的筷子道:“现下不管是和离还是分居,都会被人在背后议论,我娘她对离开杜家也有着抵触。”


    即使在那里生活很难,她好像也已经习惯了忍受,对于离开那里甚至是恐惧的。


    “因为环境的剧烈变化,会导致她变得不安吧。”云珏终究拿起勺子,搅着自己面前的粥说道。


    对于未来未知的不安,很少有人走过的道路,有可能比面临现在更多的不安,她生活在宅院之中,无法纵览全局,这份不安就始终扎根于她的心中,无法脱离。


    “那要怎么消解?”杜知洐问道。


    他在想自己对于这件事或许是有些当局者迷的。


    “唔,除了不安,还有缺乏情感寄托。”云珏手指轻抵着下颌思索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为她安排好一切,她会听你的话。”


    “不一定。”杜知洐说道。


    “一定的。”云珏看着他道,“出嫁随夫,夫死从子,当然,我不是让你爹死的意思,只是说以往的规训下,你为她安排好一切,她会听你的。”


    束缚人心的规训很难挣脱,但只要用好,也有它的用处。


    杜知洐陷入了沉思,他惯常没考虑过对母亲用这种强硬的手段,因为希望她能够一切随心,但也不是不能用,只是将主体从父亲移到了他的身上。


    但他本就是要养她终老的,只是提前一些而已。


    杜知洐思索着这件事的可行性,包括地契住址以及离婚的操作事项,余光内却是看到了那伸到他面前夹着小炒肉的筷子。


    青年做的自然,仿佛那被葱爆香的小炒肉本来就是该给他吃的。


    杜知洐抬眸,刚好捕捉到了那探查着他的视线时,垂眸看向了那被夹着的小炒肉。


    嗯,还挑了一块最大的。


    杜知洐复又看向了对面的青年,那双澄澈的眸与他对视,其中微侧划过一抹心虚,夹着小炒肉的筷子却没移回来一寸,坚定的表明着自己的立场。


    双方僵持,终究是杜知洐败下了阵来,从一旁拿过杯子,将清水注入其中,放在了云珏的面前道:“涮一下再吃。”


    饮食清淡,但他没有听说过病人身体虚弱,能够进补正常的食物,其他的肉类却一口不许碰的。


    云珏看着那杯水,迟疑了一下道:“我能不能把这块肉吃下去,然后再把这杯水喝下去?”


    杜知洐眉头轻跳:“不行。”


    这跟肚子里进了老鼠,再塞进去一只猫有什么区别?


    “好吧。”云珏垂眸,将夹得小炒肉递向了杯子,沾了大约有一滴水的模样。


    “云珏。”杜知洐盯着他的动作提醒。


    青年抬眸幽怨的看了他一眼,将整块小炒肉浸在里面涮了涮,夹起时放在了他的米饭上:“知洐,你今天辛苦了,给你吃。”


    “……谢谢。”杜知洐看着碗中那块有些泛白的肉,确定了对面的这一位不仅嘴馋,还挑食。


    “不客气。”云珏看着他夹起的动作笑道。


    涮去了完美滋味的小炒肉入口,杜知洐面色如常的吃着饭,看着对面的青年一闪而逝的失望之后舀起白粥的动作,眸中划过一抹深思。


    他从杜家时就一直在想一件事,云二少爷会不会一直在装病?


    但他没有装病的理由。


    云家大房不是他的对手,云家父母也不会因为他的病好了就不再疼爱他。


    装了病,每天要喝那些很苦的药,也不能吃想吃的食物。


    他实在想不出让人这么自虐的理由。


    又或许,只是他想多了,毕竟云二少爷是真的嘴馋。


    杜知洐看着那从他眼皮子底下顺走一块炒蛋的筷子想着。


    算了,装没看见好了。


    ……


    回门之后,杜知洐正式开始外出,清晨醒来,照常的相拥而眠,从温柔乡中抽身,然后准备操作杜家的事,以及跟方祁同合作的事。


    “我上次离开,就是去谈矿场材料的事。”方祁同见了他,提及之前道歉道,“当时我弟弟给您惹的麻烦,我很抱歉。”


    他的事情多,只想着方纬同就算再混,在那之后也终归有个忌惮,却不想他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之前的事情已经解决,我不会放在心上。”杜知洐开口道,“但我希望不要有下一次。”


    “放心,他最近一直被我关在家里。”方祁同说道,“我可以保证他出不来。”


    杜知洐看着他未置可否,只是将面前的文档推过去道:“来谈合作吧。”


    保证这种东西,或许对方在的时候是有效的,但对方一旦离开白云城,可就未必了,但那些都不重要。


    “您当时匆匆回来,矿场材料的后续呢?”杜知洐问道。


    材料的硬度关系着武器的强度,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有其他人接手,已经谈下来了,放心。”方祁同回答道。


    “那就好。”杜知洐心中轻松了一口气。


    文档中的数据是明确的,只是想要谈下来却废了不少的功夫,需要的实验室,助手以及大额的款项让彼此之间拉锯了一段时间。


    而其中钱倒是其次,主要是缺人缺器材。


    但最终的结果是好的,因为方祁同保证了,将会尽量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他所展露出的行动力和爱才之心,是杜知洐愿意和他再次合作的主要原因。


    “合作愉快,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方祁同跟他握手之后邀请道。


    “不用了,我下午还有事。”杜知洐说道。


    “能冒昧问一下什么事吗?”方祁同问道,“如果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您尽管说。”


    杜知洐停下动作开口道:“离婚的流程您清楚吗?”


    “啊?”方祁同一时有些讶异,“您要离婚?!”


    杜知洐看他神色,解释道:“不是我,是我家里的事。”


    “哦,这样。”方祁同暗松了一口气道,“如果只是要离婚,登报就可以了,但如果要进行财产分割,需要去找法官。”


    他说着,起身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张名帖,在上面签上了名字,写下地址后递了过去道:“这是我认识的一位法官,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去找他。”


    杜知洐的目光落在上面,接过道:“谢谢。”


    “您客气,您下午还要去哪儿,我让司机送您过去。”方祁同客气道。


    “不用了,下午要去不少地方,不麻烦了。”杜知洐将名帖收好,略做解释道。


    “好,您慢走。”方祁同抬手,送他出去,直到看着那道身影坐着马车离开,才抬手叫了助理过来,气息略沉,“去备车。”


    “是,方先生。”助理匆匆去了。


    ……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有气无力的声音不断传来,被门外守着的人熟视无睹,而后突然哪一刻,房内会有突然暴烈的声音传来,踹动的那扇门有些不堪重负一般的抖动,“妈的!放我出去,狗屎的方祁同,你难道真打算关我一辈子?!!”


    门外的人仍然不理,只是等着其中声音的消弭,然后又变成如之前一样的半死不活。


    方纬同骂累了,躺在了地上,看着那从天窗小孔里透进来的光,瞳孔盯着,让它映照在眼睛里,直到眼睛发酸也不舍得眨眼。


    他已经被关在这个几乎暗无天日的地方大概有一个多月了,最开始他以为过几天他就能出去,方祁同再有本事,也抵不过他娘的求情,再加上他爹联手施压,出去以后,白云城照样由他横着走。


    第二次被关,只要他出去,只要弄不死他,他就要把杜知洐弄死弄废了,然后看他大哥扭曲的脸,一定快意至极。


    但他一直没被放出去,三天,七天,十天,十五天,三十天……他就好像被所有人遗忘在了这里一样,这个房间就像是一个牢房,一直能把他关到死。


    但他不能就这么认命,他是方家的四少爷,因为一个男人,他就不信方祁同能一手遮天!


    想到这里,方纬同一个轱辘从地上爬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不等他起身去踹门,关闭了一个月的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了,透进来的光比从头顶天窗透进来的要亮堂得多,即使有人站在门口挡住了一部分光,方纬同的眼睛还是被刺得眯住,良久才看清站在门口处的身影,对上了那如同他匆匆赶回方家时一样复杂凝重的神色。


    谩骂的话语到嘴边,一时莫名有些卡住了。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老子这么狼狈还不是你整的!”方纬同还是没忍住说道。


    站在门口的方祁同没有跟他说话,只是抬手,有人涌进来抓住了他的手臂,直接用锁拷将他双臂束缚在了背后。


    “你他妈到底想做……”方纬同的话没能说完,就被围在周围的人直接用胶带贴住了嘴,一切谩骂封于口中,被拉出门口时只能用眼神怒瞪着那一身西装笔挺的人。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上一次给杜知洐道歉的时候就是这样,这一次道完歉,他他妈的要先把杜知洐的腿废了!


    方纬同被那样带出了家门,从家里的后门出去被塞上了车,而不等他用腿去踹两脚,眼睛却是被罩着的黑布蒙住了。


    一时光影骤暗,看不见,只能听见车子发动行驶的声音,想要问什么,嘴里却只能发出支吾声。


    一切愤怒只能憋在心里,逐渐的堆砌在那三十多天积累的情绪里,衍生出了恐慌。


    他在心里告诉着自己,方祁同又不能拿他怎么样,白云城方家一手遮天,区区一个杜知洐,还能要了他方四少的命不成?


    不知不觉间,车子停了下来,他被蛮力揪下了车,不知道在哪里,只能踉踉跄跄的被人拖拉着往前走,上台阶,绊住门槛,不知道走了多久,在帘子打起,身边错落的步伐声停下时,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把丢在了地上。


    脸砸在了地上,磕的头晕眼花,生疼,却叫不出来,站不起来,只能在脸上弥漫的血腥味中滚动着挣扎。


    但那血腥味中,似乎缓缓夹杂了一丝淡淡的药香,而在他依靠着嗅觉想要辨别方向时,听到了方祁同恭敬的声音:“二爷,人带来了。”


    谁?!谁能让方祁同这么恭敬的说话?谁要见他?


    “你希望我怎么处理他?”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像是春雨茶楼间的闲谈,玉石击碎般的清越。


    有的人,听声音就知道是美人。


    方纬同凝神屏息,下一刻却猝不及防的被拎起后襟,直接扯下了眼睛和嘴上的东西。


    光芒的骤亮让他下意识眯住了眼睛,然而重新恢复的视野中,银织流云绸缎的衣摆像是山间清凉的雪一样映入了他的瞳孔之中。


    他躺在地上,周围所有人的足尖几乎都对着那坐在他面前座椅的人身上,连方祁同也不例外。


    方纬同屏着气息抬起了眸,从那轻撑着颊而露出一点的皓腕上滑过,落在了那正轻盈浅笑看着他的面孔上,一时呼吸滞住,没忍住咽了一下口水,嘴边不自觉的咧开了笑容:“还真是位美人……”


    美得像霜雪堆砌,山水墨画,风一吹好像就会飞走一样。


    然而他感慨的话语出来,在那座上之人眉眼轻弯,晃得他心神荡漾之时,却是被旁边一脚毫不留情的踹翻在了地上。


    痛楚好像蔓延到了骨骼中,方纬同看向踹向他的人,呲牙咧嘴的脸色扭曲:“方祁同,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怎么,没了个杜知洐,打算拿别的美人赔我?你别说,这个我还真能接受…啊!!!”


    他的话语出口,却被方祁同抬起的鞋底直接踩上了脸上,一时痛得眼泪狂飙,却是对上了方祁同从未有此时般厉色的眸:“你找死!”


    “别这样,方四少可是在夸我呢。”座上之人轻语。


    方祁同收回了腿,沉下了气息道:“他出言不逊,实在太过冒犯。”


    “你舍不得?”座上之人看向他笑着问询。


    “他毕竟是我弟弟。”方祁同沉着气息回答道。


    “那你就带回去吧。”座上之人轻描淡写。


    这对话实在有些首尾接不上,方纬同不明所以,却见以往被人簇拥的高高在上的方祁同一瞬间脸色煞白:“二爷?!”


    “我给了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但你给我的答案让我很失望。”座上之人开口,目光微转落在了方纬同的身上时清浅一笑。


    很美,但那一眼,方纬同莫名的有些遍体生寒。


    第174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15)


    “他毕竟……也算跟我血脉相连。”方祁同的声音带着些颤抖之意,“您要打要罚都行,只要留下他一条命就好。”


    他的声音几近哀求,方纬同有些莫名,第一次有些后知后觉的恐慌:“方祁同,你疯了吗?什么叫留下一条命就行,老子的命是自己的!你凭什么决定?!”


    方祁同转眸看向了他,那一瞬间眼睛里的凶煞让方纬同莫名的闭了嘴。


    云珏气息轻出,叹着笑了一声。


    “二爷!”方祁同看向了他,周身却是绷紧的。


    “你觉得我是想给杜知洐出口气?”云珏看着他问道。


    方祁同心神瞬间收紧,与那双温柔澄澈的眸对视时,好像能够映出自己的灵魂,不能撒谎,也没有必要撒谎:“这件事是方家有错在先,是我没有约束好他。”


    “虽说长兄如父,但谁又能时时刻刻看着另外一个已经长腿能跑的人呢?”云珏看着他笑道,“我对你失望的不是你把他当亲兄弟,而是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方祁同呼吸轻沉着而出:“请二爷明示。”


    “我当时说过,你正在被拖住。”云珏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方纬同身上,“他存在于世界上,就会时时刻刻将你拖住,方家的公信和你的威望本该比现在更高,但一颗老鼠屎,就能够毁掉一锅精心烹好的肉汤,不论你做什么,做的有多么出色,都甩不掉他带给你的影响。”


    方祁同的呼吸在颤抖着,拳头缓缓捏紧,指骨上泛着白。


    他又何尝不知道?他的一腔心血和名声,总是会因为方纬同的祸乱而被批判,欺凌弱小,逞凶斗狠,招摇过市,好色,强抢!每每惩戒,也总是会在他忙碌时被父母放出,矿场的事本该由他来交上答卷,也因为这个弟弟而突然中止,只能由其他人接手。


    他的确被拖住了,这种被拖住的感觉让他深恶痛绝,但小儿子如果死了,他不知道以父母年迈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溺子如杀子。


    道理他都明白,但他动不了手。


    “如果你动不了手,就由我来动手。”座上之人轻笑。


    方祁同的呼吸有一瞬间的颤抖急促,他对上了那双眸,看着对方起身的身影唤了一声:“二爷!”


    “杀掉血脉兄弟的罪恶由我来承担,你只管往前走,要怨恨或是悔恨,都冲着我来就行了。”云珏行到了方纬同的面前伸手,身旁的人为他递上了枪。


    “你,你要为杜知洐报仇?!”方纬同终于意识到了害怕,在地上挪动着后退道,“就为了那么一个男人?!”


    云珏垂眸看他,拉开了保险栓笑道:“这个男人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说我该不该杀你?”


    “什么?!”方纬同脑海迸裂般诧异,看着头顶的人反应了过来,“你是云家的二少爷?!!”


    难怪,难怪当时方祁同匆匆返回,慌成那个样子。


    但一个云家……


    “云家算个屁!”方纬同呼吸起伏着,看向了方祁同的背影道,“方祁同,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怕他干什么?!他妈的你个孬种!”


    他叫嚷着,眼睛瞪得几乎脱眶,却没见方祁同转过身来。


    而仰头之时,他的额头被枪口指住了,黑漆漆的,只要一颗子弹就能够要了他的命。


    “什么为杜知洐报仇,你不过跟我是一路货色!”方纬同看着面前居高临下的人,慌乱之间口不择言的倾吐着恶意,“什么病的起不来了需要他去冲喜,其实不过是把人骗进你们家,可怜那杜知洐还以为自己逃离了狼窝,结果这辈子注定被男人压啊……”


    咔哒一声,扳机扣动。


    方纬同呼吸剧烈起伏,整个人喘的像不断拉动的风箱一样全身涨红,下方更是一热,却发现自己好像仍然能够看清周围,而面前的枪口却是收了回去。


    “卡弹了,运气不错。”面前之人重新拉动,看向了他笑道,“你说得不错,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不过跟你不同的是,他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


    方纬同想要张口,最后的视野却停留在那扳机再次扣动的一刹那,他看到了枪口冒出的烟,和那烟后之人温柔含笑的眸。


    漆黑如置山水之间的澄澈,既不愤怒,也不得意,只是浅淡的看着他,就像他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一样,不过是被随意拿捏和碾碎的东西,连棋子都够不上。


    他死了。


    身体倒下,方祁同的呼吸颤了一下,云珏将枪递过,路过他的身侧时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完成你所有想做的事之后,可以来找我报仇。”


    他的力道不重,一触即分,方祁同看着他重新落座的身影,眼眶却是发红发热的。


    他知道,自己无法怨恨他。


    因为当弟弟死亡的那一刻,他感觉到的不是痛惜,而是轻松。


    他不必去承受杀戮兄弟的恶果,因为有人替他做了,而接下来,他将不被拖拽,可以放开手脚做任何想做的事。


    但这样的心情,无法与人言说。


    可即便不说,曾经拾取他的理想,将他托举到台前的人,也会懂得他的想法。


    “不会。”方祁同看着他道。


    云珏唇角勾起的笑意,看着站在面前的人道:“我相信你。”


    相信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这样真实的情绪。


    至于未来,谁知道呢……


    “二爷,尸体怎么处理?”有在场者问道。


    “要不要隐瞒你父母?”云珏问道。


    “谎言只能不断的用谎言去掩盖,总有被拆穿的那一天。”方祁同回答道。


    即便伪造成方纬同外出鬼混,可也总有要回家的一趟。


    “有道理。”云珏思忖道,他骗家里那位的都快成看不清的补丁了,“但布局精妙的谎言,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拆穿。”


    “您想怎么做?”方祁同问道。


    “他出海游玩,跌进海里淹死了。”云珏看着他回答道,“真相不可能被完全掩盖,但他们可以缓一些接受这种情绪。”


    事实上,他觉得那对溺爱纵容者也十分麻烦,但终止了祸源,他们惹不出太大的麻烦。


    而方纬同本人,这样的人,即使打断了腿,但只要清醒着口齿能言,就能够惹出一大堆的祸事来。


    既动手,就要斩草除根。


    “谢谢二爷。”方祁同说道。


    这样的方法,至少二老还能够领回去一座坟墓。


    方祁同转身,目光落在了还睁圆着双眼似乎看着某处的弟弟身上,说实在的,他已经为他处理烂摊子处理的有些筋疲力尽了,也为父母的行为筋疲力尽。


    他死了,是所有人的解脱。


    尸体带走,从暗门离开,沿着暗巷不惊扰任何人的出现在大街上,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


    云家拓开的后宅里,云珏接过帕子擦着刚刚洗过的手,同样离开了那处,行过长廊,走进院内,视线略微寻觅,走到了花树下。


    “少爷。”金俏被那一幕晃了眼睛,走过去问道,“您要吃点东西吗?”


    云珏轻松开勾住拉下的花枝,看着那颤巍巍跳动的花道:“不用。”


    “杜少爷没在家,您这几日吃的有些太清淡了,我担心您的身体受不了。”金俏关切道。


    云珏侧眸看向了她,略微思忖后轻声问道:“我跟他在一起时,你看着难受吗?”


    金俏呼吸微滞,脸色一白,慌忙解释道:“少爷,我没有嫉妒……”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紧张。”云珏打断了她慌乱的话头安抚道,“你一直做的很好,很有分寸,但喜欢一个人,即使不嫉妒,心里应该也会不太好受。”


    金俏无法反驳,她以为自己能够坦然的接受杜少爷的进门,但事实上时,只是看着他们二人的言谈笑语,心里就总有酸涩上涌,压不住的上涌。


    少爷的身边从前是没有人的,他总是懒洋洋的一个人待着,有好像永远做不完的事,但只要吃到好吃的东西就会很开心。


    但杜少爷来了以后,他连喜欢的食物都能够暂且抛诸脑后,兢兢业业的扮演着骗他进门的原因。


    金俏藏不住心里的话,一股脑的全说了:“……我就是有些心疼少爷。”


    云珏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随即轻笑出声,看着面前之人讶异的眸笑道:“他可是被我骗进来的,你要心疼也是心疼他吧。”


    “可我喜欢的不是他!”金俏话语出口,慌张又羞涩的捂住了自己的唇。


    “那你更不能留在我身边了。”云珏看着她道,“你在我这里不会得到任何结果。”


    “为什么?”金俏慌乱问道,“少爷以后难道就只守着那一个男人吗?”


    也不一定,但这个答案云珏没有给她。


    他喜欢那个人,但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能够维持多久,反正之前是喜欢的,现在也喜欢,至于一直……定义为永恒的时间里没有那么绝对的答案,他也不喜欢给自己添加上期限和束缚。


    但即使不守着对方,也不代表他就要再找一个。


    “嗯,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云珏给出了断绝她念想的答案。


    至少现在,他很喜欢。


    “那您不生孩子了吗?”金俏惊讶问道。


    “不生。”云珏看着她笑道,“我知道我娘可能跟你说过一些话,但这一点不要听她的,得听少爷的,十八岁,正是做什么都好的年龄,你不管是想继续为我效力,还是想拿了钱出去开铺子,少爷都能帮你,何苦守在这里天天不开心,还要帮人生孩子。”


    金俏怔怔的看着他,半晌后眼眶里模糊了,想说什么,却只能抬手擦着掉落的眼泪道:“谢谢少爷,谢谢……”


    “不客气。”云珏翘起唇角道,“你照顾了我三年,应该的。”


    他本没想着将人带离身边,毕竟只是喜欢,不宣之于口,表于行动,就没什么大碍,少年慕艾之时,也不是只有她有意动,不能来一个赶走一个。


    十六七的年龄,招进来再被赶出去,这世道中说不定会死的。


    但现在,还是得调动,也该调动了,十八岁的年龄,该为自己谋求一份未来,待在这家里,指不定会被配给哪个人,有些可惜。


    ……


    杜知洐回来时,天色已暮,屋子里已经掌了灯,佣人来往忙碌,跟往常一样,只是院子里的氛围有些许微妙。


    进屋时,这份微妙没有得到验证,只是那晕黄的烛光之下,披着外袍的青年轻倚在榻上,发丝蜿蜒散落出漂亮的弧度,整个人都熠熠生辉。


    即便看过多次,也仍然会在看到的第一眼心神为之晃动。


    杜知洐推开了那打开了一些的门,这一次的声音吸引了青年的视线抬起,对视的一瞬间,那漂亮的眉眼轻弯,笑语轻出:“知洐,你回来了。”


    “嗯。”杜知洐走了过去,凑近了些看着他格外乌黑的发丝道,“今天洗头发了?”


    “洗了个澡。”云珏抬头回答道。


    杜知洐摸着他发尾的手指微顿道:“怎么洗的?”


    不良于行的人,想要坐进浴桶可不容易。


    云珏看他,翘起了唇角道:“你来之前怎么洗的,就是怎么洗的,怎么了?”


    “没什么。”杜知洐松开了他的发尾,感慨自己那一瞬间心中的嫉妒道,“我今天跟方祁同谈成了合作。”


    “唔,你刚刚问我怎么洗的干什么?”云珏瞧着他问道。


    他执着于这个问题,杜知洐对上他好奇的眸,心中一瞬间像被撩拨了一下,话语略顿回答道:“我今天外出了一天,也想洗个澡。”


    “这样啊,那灶上应该还有不少的热水。”云珏凑近了些,轻嗅了一下道,“没什么味道。”


    他凑的极近,杜知洐一时有些猝不及防,看着那不过嗅了一下就离开的青年,心脏却是不受控制的跳动了起来,只是眸色有一瞬间的复杂。


    因为他发现,云二少爷很会演,不过第一次见他,他就已经知道对方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乖宝宝。


    只是那一日他还有些气若游丝,这几日的气色却是越来越好,当真像被冲喜之后吃了大补丸一样。


    有些事情还是要验证一下。


    “别靠这么近,你刚洗过,别再沾上外面的尘土。”杜知洐起身开口道,“我去让人帮我烧些热水来。”


    “好。”云珏颔首应道。


    杜知洐出门吩咐,热水却是要一会儿才能烧好,他索性回了房,坐在了榻的另外一侧,说着今日外出的经历。


    合同谈拢,实验室和给母亲的居所也已经选好,跟法官商议过事情,见过了几个同专业的留学生以及给他安排的一位助手。


    【他一天竟然能做这么多事?真是精力充沛!】云珏看着听到敲门声去开门的人由衷的赞叹道。


    【是的!】478表示赞同。


    但凡它的宿主有这种精力,简直不敢想!


    ……


    洗去一身尘土,只留下满身清淡的皂香,夜色在闲谈之中蔓延,直到一方昏沉入睡。


    杜知洐如常熄掉了屋内的蜡烛,静躺在床上放松着呼吸,听着身旁浅淡的呼吸和窗外的虫鸣,外出了一天,其实他现下有些累了,只是心中有一些疑虑想要验证一下。


    眼睛看着漆黑的床帐内,随着时间的流淌渐渐能够看到一些轮廓,月色透了一些进来,甚至穿透了窗户,也十分的明亮。


    今晚好像是满月。


    杜知洐思索着,在每每快要入睡时轻掐一下掌心,等待着身旁人的动作。


    然而虫鸣声都快消失了,杜知洐几乎要判定自己再不睡明早可能起不来时,听到了身旁衣襟磨擦的动静。


    视线范围内的轮廓轻翻,凑过来的额头轻抵在了他的肩上,呼吸拂在手臂的上方,拂动里衣而微痒。


    杜知洐心中一跳,保持呼吸而未动,青年轻抵,又过片刻,身体蛄蛹摸索带动着气息的波动,让杜知洐清晰明了的感知到他是如何揽上他的腰,如何寻觅着舒适的位置将气息轻抵在他的颈侧,又是如何将掌心压在他的手腕上,让彼此置身于如此亲密无间的处境之中的。


    杜知洐气息波动,难掩心跳,他侧眸看向了抱着自己的人唤道:“云珏……”


    未有人应,平缓的气息未动一下,甚至于连抵在手臂上的心跳都没有什么变奏。


    “我知道你在装睡。”杜知洐转眸看着他的睡颜说道,“心跳和呼吸都变……”


    他的话没能说完,却被那从手腕上松开的手捂住了嘴。


    青年有些不堪其扰,却是贴的更近了些,唇几乎都贴在了他的颈侧,只有搭在脸上鼻端的手在缓缓放松。


    杜知洐等了良久,未醒。


    真睡了?


    如果478能说话,一定会告诉他,宿主是真的睡了。


    熬一天晚上那是喜欢,两天晚上是奇迹,三天四天那是不可能的!


    夜里有寒气,寻觅热源和抱着人睡,简直就是宿主多个世界以来养成的本能。


    身侧之人熟睡,杜知洐略叹息了一声,感慨着自己的多想,终是拉上刚才被掀的有些乱的锦被,略微轻侧,将搭在脸上的手拉下放在腰上,在那清浅的呼吸声中轻抵而眠。


    ……


    一觉醒来,昨夜院中的异样杜知洐在清晨时得到了答案。


    院里走了个丫头。


    杜知洐多日见她都是在清晨,梳着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穿戴的整齐,干活十分的勤快且麻利,看着格外的充斥血气。


    十七八的年纪,正是花一样的模样,也是最藏不住心思的时候。


    杜知洐能够看出来,她喜欢云珏,或许本人未察觉,但在他看来清晰明了,因为喜欢一个人时,目光总是不自觉的会追逐他的身影,看见时眼睛里专注且亮的。


    那双眼睛中很干净,只是看见他时会有些躲避,收回视线时其中会有一些晦涩,这没有影响她的做事,只是瞧着她,连杜知洐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


    有人会喜欢云珏是理所当然的,那个人一身病骨却难掩温柔之色,平时会有些安静,却一点不难相处,只是看着,就仿佛能够收获内心的宁静。


    会不自觉的被他吸引,会想要触碰。


    他并不讨厌那姑娘,只是按照这深宅大院的规矩,格外漂亮的近身丫头,是有可能被抬成姨太太的。


    大房那边就是,杜知洐偶尔听过一耳朵关于大房那边争吵的事情。


    夫妻之间的一次争吵,分房睡时,云母当时安排的丫头爬了床,据说是云擎将她误认为了大少奶奶,但事情铸成,云母开口,抬成姨太太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为这事,大房几乎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其中具体内情杜知洐不知,但杜家除了他母亲,他的父亲就有几房姨太太。


    就好像理所当然的事一样,身边总会有几个人。


    杜知洐原本是不在意的,嫁进来之前,他想的只是让云二少爷的身体变好,至于纳不纳姨太太,留后的事都与他无关。


    这样的世道,许多人未必是为了什么爱情,不过是为了找个活下去的途径。


    但现在……不行。


    杜知洐坐在床畔,伸手碰上了青年睡的微热的脸颊。


    他很难说清自己的心情,但在看到对方的第一面时起,似乎就产生了类似于独占的欲望。


    想要触碰,且不希望别人触碰他。


    杜知洐指腹擦过他极长的睫毛,沉下了呼吸,想起了晨间的问询,


    “不是赶走,是少爷把她调到了其他地方做事,说是有重要的事交给她。”被问询的丫头回答了他的问题,但眸中的谨慎分明说明是有其他的原因。


    是另有其用,还是察觉了她的心思?


    未必是驱离,但离开身边对没有打算给结果的二者都好。


    就像是默许了他的独占。


    怎么办呢?这种心情。


    他恐怕真要时时惦记着他了。


    杜知洐预估着自己的心情,而在那一日的外出中得到了验证。


    布置实验室的时候会想起,吃午饭的时候会想起,连在午后找了张椅子午睡一会儿的时候,都会觉得手边耳际似乎有些空荡。


    只是三四天的功夫,他就已经有些习惯对方的存在。


    不能让他死,杜知洐在短暂的午睡后起身时脑海中转着这个念头。


    之前是试探对方是否装病,但对方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从幼时一直装到现在,否则云家不会大费周章的娶个男妻,就想着给他冲喜保住他的命。


    那么就说明他的病是真的,那样鲜活的生命早早的逝去……他不愿意去静等那样的结果到来。


    “你的药方能不能给我一份?”杜知洐在夜晚青年喝药时问道。


    云珏手指一顿,放下药碗看向他问道:“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有一位朋友是学药学的,可以让他帮你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杜知洐看着他问道,“不方便吗?”


    “不,方便。”云珏轻笑道,“谢谢你啊,知洐。”


    第175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16)


    【要暴露了,要暴露了,怎么办,怎么办?!】478紧张的团团转,【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要药方!】


    【我觉得他只是单纯的在关心我的身体。】云珏被推到了屋内的柜子旁,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药方递了过去。


    那抽屉里的药方几乎放的满满当当,杜知洐只是瞟了一眼,就知道他多年来不知道吃过多少药。


    杜知洐将其接过,推动着轮椅重新回到桌边,然后将那张药方折叠,放进了自己文件包的最里层,打算给余既青发一份电报过去问问。


    “你的朋友也是大夫吗?”云珏在他转身时问道,“这白云城里的大夫几乎已经被云家请遍了。”


    杜知洐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青年的眸并不像久病之人的死寂,但似乎对这件事同样不抱有太大的期待。


    “他是跟我一起去国外留学的朋友,或许能够有一些新的帮助,试试。”杜知洐也不能给出保证,因为这白云城中也有来自于西索洲的医生,但他们对于云珏的病明显是束手无策的。


    但只要愿意尝试,就总有一份希望。


    “跟你一起留学的朋友…我之前都没有听你说起过你跟朋友之间的事。”青年思忖的话语伴随着他的眸微侧,随即抬起看了过来笑着问道,“知洐,你有很多的朋友吗?”


    他只是日常浅淡的问询,杜知洐那一瞬间却莫名有些心虚的感觉一闪而过。


    “当时去国外留学的人不少。”杜知洐坐在他的对面说道,“都是来自新平洲的,彼此就会结识,不过并不都是来自白云城的,回来之后也基本分散在各地。”


    当然,也有停留在外域生活没有回来的,当初的志同道合者,虽然还是朋友,但能够聚集起来的少之又少。


    与他和云珏之间的关系截然不同。


    那个时候,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一个男人结婚,若是让那群朋友知道,大概也是难以置信的。


    “这样……”云珏看着他,视线描摹过他的下颌肩颈,笑着问道,“知洐,你在留学的时候也会穿这样的衣服吗?”


    硬挺的外套,棉质的衬衫,格外的修身又带着属于这个时代沉淀的气息,像是来自于老照片的一角,但面前的人却正值年轻时,俊美却充斥着时代气息。


    杜知洐顺着他的目光在身上瞧了一眼道:“这是属于西索洲那边的服饰,行动上会方便一些。”


    他也穿长衫,长衫相对于于更早之前的装束已经做了简化,相对比起这种制服穿起来更加舒服和放松,但谈合作或是工作的时候,这种衣服更加方便一些。


    “我第一次见你穿。”云珏轻托着颊看着他笑道,“真好看。”


    他的目光和言语十分直接,杜知洐一时不防,心口如被撞击了一下,对上那含着赞誉欣赏的目光,竟不知要如何回应。


    心中的情绪蔓延,似乎想要让微痒的手做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压回了心中,在其上又沉淀了一层。


    “谢谢。”杜知洐开口道。


    云珏眼睑轻敛,眉眼弯起道:“不客气,不过你能凑近些给我瞧瞧吗?”


    杜知洐沉下气息。


    “不方便吗?”云珏歪头看他。


    “没有。”杜知洐起身,绕过桌边来到了青年的面前,带着些莫名的局促让抬眸的青年打量着。


    极少,应该说没有人对他做过这样的要求。


    没有什么冒犯的意味,只是纯粹的欣赏和好奇,反而让人觉得不安。


    “知洐,你坐下来。”青年拉动了一旁的椅子要求道。


    杜知洐垂眸,依言坐在了他的对面,对上了那澄澈浅笑的眸,在那只手伸过来时,竟是从未有过的紧张。


    然而对方只是抬手碰上了他的袖口,探究般的捏了捏,研究着那里的扣子,解开的微痒却在烛火之下蔓延,就像是被那垂下的长睫轻扫过一样。


    “这里的扣子是用来做什么的?”他轻声问询。


    “固定或是装饰。”杜知洐看着他解开又重新系上的手指回答道。


    “的确比长衫挽起要方便很多。”青年得出结论,笑着松开了那里。


    杜知洐气息轻松,却在他的手指轻勾住胸前的领带时一瞬间收紧了心神。


    他很难言喻自己看到的那一幕,束缚着领口的领带在对方如玉的指间绕过,不重的力道,却暧昧的带动了喉结一瞬间的波动。


    “那这个呢?”偏偏牵动之人对此无知无觉,只是探究着它的用途。


    就像是肆无忌惮的牵动着他的心神,自己却置身之外。


    而被牵动者,却不能谴责他半分。


    “领带,用来规范和装饰。”杜知洐垂眸,将其从那轻捏的指间抽出道,“不能随便碰。”


    “唔。”青年指尖一空,却也不恼,只是瞧着他的颈侧问道,“系在脖子上,如果有人从背后拉,会不会被勒死?”


    他好奇之余颇有些担心。


    “不会,这里是活扣。”杜知洐松开抽出的领带,单手扣住了领口处略微拉扯松开给他示范,然而视线抬起对上青年视线的一瞬间,却莫名有一丝危险又熟悉的感觉从心尖划过。


    但灯花轻爆,青年抬起的眸中泛着探究的水光时,那一瞬间的危险却又恍若错觉般无处寻觅。


    “原来如此。”云珏看着那已经解开,索性将领带整个取下来的手指,目光划过那原本束缚的规整又禁欲的领口,轻出着一瞬间沉下的呼吸问道,“那我能不能穿这样的衣服?”


    “当然可以。”杜知洐回答道,“不过它的材质偏硬,坐靠久了其实并不舒服。”


    对仪态的要求很高,以免压折弄皱,且材质绝对比不上绸缎的舒适。


    “那算了。”追求舒适的云二少爷可是绝对不会委屈自己的。


    “嗯。”杜知洐起身道,“我去换一下衣服。”


    “好。”云珏轻应,杜知洐转身走向了屋子另外一侧的衣柜处,取出晚睡时要穿的里衣。


    情绪积淀于心中,隐隐未发,然后偶尔在想,能够让云家积累如此财富的云二少爷,真的会如此简单吗?


    但这个时代遍布着机遇,只要有人脉和资源,肯往外走,就能够夺得最大的商机。


    德不配位者尚且众多,云家这样的也未必不能成。


    杜知洐看向了烛火下的青年,对上了那抬起而轻弯的眸,心神的震颤牵动着心中沉淀的情绪。


    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又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解开衣扣时对方一惊侧开了视线,杜知洐同样收回视线看向了衣柜,未觉那双眸中一瞬间的沉淀。


    指尖轻捻,却似乎仍然残留着领带从其中划过时的酥麻感,云珏的目光落在了跳动的烛火上,开始觉得正人君子这条路有些不好玩了。


    虽然对方看起来很难耐,但对他而言也是一重考验。


    比耐性,他的耐心一向算不上好。


    啧……


    ……


    杜知洐的电报是在第二日发出的,不过只是简短的问询。


    电报很快,几乎是瞬间转述,再由电报处转达给余家,一日之间几乎必到。


    但那之后,却是一连五日都未收到答复。


    要是走信件,不知道会不会发上一个月之久,而那整张药方要是发电报,起码要用上上百银圆。


    杜知洐索性修书一封,连带着那张誊写的药方一并塞入,火漆封口,专门派人上了火车送到新发城余家。


    火车送信极快,三日往返,然而派去的人带回的消息却是:“您要找的人已经离开余家,听说是北上了,但具体地址不知,也没给家里来信,我给余家留了口信,说让余少爷有消息回来给您发信。”


    他办得尽责,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


    杜知洐按约付了另外一半的钱,又多付了一枚银圆,那人千恩万谢的走了,只说还有下一次一定要再找他。


    此希望断掉,杜知洐却没打算放弃,只是从自己收整的物件中翻出了余既青曾经整理给他的药学资料。


    他不涉猎于此,也只能在工作空闲之余通览,去各个药房询问,再一一对照那张药方。


    “这是天生的弱症,一生都只能汤药不离口,纯粹是靠药吊着命。”有人看过药方解答。


    “只看一张药方看不出什么,得让人来,才能诊断精确。”


    “喝这药的人身体底子总归是不好的,纯粹就是熬日子,这是从哪儿得的药方啊?”


    结果未曾出乎意料,但不如人意。


    至于来自于西索洲的医生,什么针剂或是药片,什么放血即好,换血之法,又或是开腔取出病原,杜知洐半信半疑,却是一个也没敢给云珏试。


    “你最近看着精神不太好,是工作太累了,没休息好吗?”云珏问询,不得回应,伸手在他的面前轻轻挥了挥。


    杜知洐回神,看向了对面的人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云珏看着他的状态问道。


    “不是。”杜知洐回答道,工作的事都好办,磕不出来的东西就死磕,总归是能够找到一些门路,但他涉猎之外的东西,就几乎毫无办法了,甚至让他在想,如果当初在西索洲能够多学一门医学,也不至于现在对一切都半信半疑。


    “你看起来很累。”云珏看着他道,“要不要休息两天?”


    “没事。”杜知洐看着他,略微沉吟问道,“如果能够让你的身体彻底恢复健康,但需要切开你的肚子取出病原,你会愿意吗?”


    “不愿意!”云珏回答的相当坚定。


    “不能讳疾忌医。”杜知洐看他神色,却是莫名心中微松。


    他想也知道对方是不愿意,剖开肚子这种事,听着就很吓人,不能以讳疾忌医而论。


    “那如果需要切开知洐你的肚子治病,你会愿意吗?”云珏眉梢轻挑反问。


    “我会考虑。”杜知洐起了些玩笑的兴致,而果然看到了青年一时为难住的神色。


    “那……我也愿意好了。”云珏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道,“如果是知洐你来切开我的肚子话,我可以考虑愿意。”


    杜知洐怔住,一时心绪难平,半晌后气息轻出道:“……看来我只能改行去学医了。”


    云珏看他,略微抿唇道:“你很希望能够治好我的病吗?”


    “当然。”杜知洐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有多希望?”青年抬眸看他。


    “很希望。”杜知洐看着他思索,认真答他,“……用尽所有精力。”


    他能给出的只有精力,虽然一瞬间也想过如果能够以命去换,但不行,他还有很多要做的事,以命换命听起来既冲动又没有切实的可行性,像是一场虚无的保证。


    “这样啊……”云珏看他,手指轻抵了一下唇侧眸道,“其实除了学医,还有一种方法的。”


    “什么?”杜知洐疑惑问道,却是看到了青年的欲言又止和微微泛起红晕的颊。


    “冲喜。”青年看他一眼,见他疑惑,侧眸轻咳道,“就是不能只躺在同一张床上……”


    他的话语未尽,只有面色的血气更加汹涌了一些,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那耳垂几乎能够滴出血来。


    杜知洐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冲喜之事进退皆可,若是人已经躺在床上病入膏肓,自然是婚事成了便可,可若是醒来,自然还有洞房合卺之事,才算完成。


    合卺。


    他看着对面面上羞涩的青年,气息沉下时感觉到了体内的血气翻滚,一日日同床共枕,一日日血气方刚,再好的耐性都会被消磨一二。


    既想让他活的长长久久,自然是喜欢他的,而日日耳鬓厮磨,怎会不想床榻之欢。


    但那凭着汤药吊命的身体,连日常起居都困难,又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冲喜之事已经完成,不要信那些。”杜知洐呼吸轻出起身,没再看他出了房门。


    他的步履匆促,门开关的声音也比以往略重了些,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云珏看着那处,叹了口气轻倚在了靠垫上,眸中深思。


    【宿主,冷静!】478见势不妙,试图给宿主扇风。


    【他竟然这样都不肯跟我上床。】云珏沉吟道,【难道我的魅力真的失效了?】


    【当然不可能,宿主的魅力无限大!】478鼓舞着怀疑自我的宿主道。


    【那他为什么不肯跟我上床?】云珏提问。


    统子卡壳,统子哪里能知道这种问题?


    明明看起来很想上,但是又不上。


    冲个喜宿主就能满血复活,但被想让宿主活着的人无情拒绝了。


    【嗯……因为……】478绞尽脑汁。


    【唉,看来只能霸王硬上弓了。】云珏翘起了唇角道。


    【宿主,我觉得还可以考虑一下!】478伸出了尔康手道,【本源世界绝对不提倡那种方式!】


    【唔。】云珏应了一声没接话。


    478:【……】


    坏了!


    它的宿主感觉完全不想演了。


    某位杜先生自求多福吧。


    夜幕缓缓降临,在院子里安静之后,杜知洐是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回来的。


    一切如常,烛火逐一熄灭,在478的提心吊胆中……什么也没有发生。


    才怪啊!


    那一晚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第三日由外界送进来的匣子打开,里面装着一颗圆滚滚的呈现红粉色的药丸。


    检测成分……春药!


    【宿主,冷静,给别人下药是有可能触犯到本源世界的规则的!】478慎重提醒!


    【谁说要给别人吃的?】云珏捻起那颗药丸笑道。


    【嗯?】统子疑惑。


    【嗯。】云珏应了一声,轻捻着那枚药丸打量着道,【我也不想用这种方法的,可他的防沉迷实在有些太强了,这样下去,说不定要柏拉图一辈子。】


    那真是相当惨烈的未来了。


    【其实宿主你可以坦诚相告的。】478出着主意。


    【那有什么意思?】云珏笑道。


    如果直接揭开谜底,他会对谈恋爱这件事情本身失去兴致的。


    药有了,接下来怎么合理的中药,他得好好斟酌一下,不能露馅。


    ……


    “那位好像是杜少爷……”


    “谁啊?”街上有人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年轻人问道。


    “杜知洐,嫁入云家的那个。”那人解答。


    “哦……是他呀,模样是生的好,他不是嫁进云家了,还能出来啊?”


    “男人怎么能跟女人一样,嫁进去又不用生儿子,当然能出来。”


    “听说人现在正跟公署那边合作呢。”


    “管什么男人女人,都被杜鹤年卖给云家了,云家又不是养不起,还给放出来,没得惹人笑话。”


    “好了,好了,别说了,人过来了……”


    杜知洐路过,几人纷纷闭上了嘴,看着那道身影敲开了一道门后,又探了起来。


    “他这隔三岔五的就来找赵法官,是出了什么事啊?”


    “听说文和杜家那边正在闹离婚呢。”


    “杜鹤年和他太太?”


    “可不是,听说就是儿子撺掇的,要把娘赶出去,这才刚榜上云家,啧啧啧……”


    “指不定是给自己离婚铺路呢。”


    “那云家能愿意?”


    议论声从窗边传进来,赵敬关上了窗户道:“我这附近住的人鱼龙混杂的,杜先生别在意。”


    “没事,我娘的事怎么样?”杜知洐一早预料会有这样的议论,并不放在心上。


    他在实验室中不会经常听到,他给母亲的选址也在一处清幽的居所,不会像这样嘈杂。


    “令堂的事已经判完了,她带走自己的嫁妆以及您给出的资产这事没有异议,除此之外,还分到了杜家的一间当铺,不过经营上已经出现了亏损,如果卖掉的话能够补回来一些。”赵敬对他的事十分上心。


    杜知洐拿过文书,细细看了一遍道:“就这样就行。”


    他想要的也不是杜家的资产,而是尽快的将其分割清楚。


    “好,您要搬家的话,可以找几个警卫过去,会更顺利一些。”赵敬提醒道。


    “好,谢谢。”杜知洐收起文书起身出去,下楼时又得到了不少打量的视线。


    但议论归议论,白云城中的氛围已经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也和平的多。


    在西索洲,持枪者甚至是不讲道理的,看似文明的社会,高楼林立之间才是绝对的丛林法则,必须忍让,退避,即使受到一些言语上的羞辱,也不能去惹事,因为付出的可能是生命的代价。


    命只有一条,不能浪费在那里。


    而在白云城,巡逻的警卫竟然是讲理的,除了方纬同那样特殊的存在,少有耀武扬威者。


    方祁同给出了保证,那位方家四少似乎也一直被关在了家中没有再被放出来。


    现在的白云城让杜知洐看到了希望,虽然有些许的不如人意,但顺遂的事情太多,反而不介意了。


    道路上马车匆匆,云家内宅,方祁同将一份扎实的文档和一份烫金火漆的信函放在了桌面上道:“二爷,我们这次进的货太多,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这个是?”云珏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函问道。


    “来自于西索洲彼得家族的邀请函。”方祁同说道,“他们在西索洲的势力很大,已经跟新平洲北方的一些势力建交,注意到了白云城一带的崛起,想要跟您亲自谈。”


    “他们知道我?”云珏看向了他问道。


    “他们看出了方家并不是白云城一带真正的掌权者。”方祁同回答道。


    云家的蔓延是悄无声息且不显于人前的,但身处高层的人,都是知道云二爷的存在的。


    云家建的铺子,云家发的饷,云家夺了原本白云城的权,将手下的人一一扶了上去,云二爷手眼通天,却不喜欢暴露于人前,因而知道的人皆是三缄其口,但即便如此,也知道这白云城的许多事与他方祁同无关。


    “让孙同秀去跟他谈。”云珏将邀请函放在一旁,打开了那份文档道。


    “二爷还不打算露面?”方祁同其实是有些疑惑不解的。


    虽说隐于幕后也好,但是绝对比不上走到台前来的威望。


    如果说三年前他的身体刚刚恢复,四面楚歌时还需要警惕,现在的白云城,早已不同于旧时。


    “三年太短了。”云珏看着合同上进的货道。


    即使他投下了重金让白云城一带全面赶工,武器一类的还是需要大量的去买进。


    “船只那边怎么样?知洐的资料有用吗?”云珏思及问道。


    方祁同看他眸中笑意愣了一下,低头道:“预计强度能再上两级,只是时间太紧。”


    三年的确太短了,想以三年赶上西索洲几十年的进度,如今的成果已经是曾经的他想都不敢想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失败的云宝扑街中……


    第176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17)


    三年的争分夺秒,即使如今的力量有所不及,却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而这其中,杜知洐的出现给了他一个极大的惊喜。


    船舶的强度如果能够按照预估的等级提升,将不会面对外来者还露出弱势。


    但现在最紧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只能拖,让他们摸不清虚实,短时间内不会轻举妄动。”云珏说道。


    “二爷的意思是让他们来?”方祁同问道。


    云珏颔首,继续看着合同上的内容道:“既然要谈,总要给出些诚意,这种东西不嫌多。”


    “是,我明白了。”方祁同应声,又提及一事,“文和杜家的事已经有结果了。”


    云珏抬眸看他,轻笑道:“这件事你辛苦,做得好。”


    “您谬赞,王女士搬迁,需要我派一些人守在那里吗?”方祁同问道。


    “不用,知洐会自己安排。”云珏说到此事,沉吟了一下问道,“不过你给他的工时是不是有些太长了?”


    方祁同怔了一下道:“朝九晚五,跟公署那边是一致的,而且这只是明面上的规定,事实上杜先生的行动和时间都不受限。”


    不说对方的身份,就是那份才能,他也不会太过于限制对方。


    “你当我没问。”云珏收回视线道。


    “是,二爷。”方祁同应声,拿过那些交代的资料离开了。


    只是在离开之前略微却步了一下,看了眼那窗边正在翻看着文件的人,转身离开。


    【宿主,你真的不担心方祁同会背叛你吗?】478有些警觉的问道。


    【不担心哦。】云珏翻到合同最后一页,将其合上笑道,【用人不疑,这可是基本素质。】


    而说起背叛,事实上谁都有背叛的可能性,不过是概率大小而已,一念之差的大有人在。


    【哦……】478恍然大悟。


    方祁同在助理的开门下坐上了车,车开出巷子,在主路行驶而过,与一辆驱使的马车擦身而过时余光意外的扫到了其上眼熟的人。


    方祁同落下窗子招呼,对方看了一眼略做颔首,擦身而过。


    杜知洐。


    二爷的心上人。


    没错,就是心上人,方祁同确认的分明,从他第一次被叫去教训方纬同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二爷不会随随便便为了所谓的秩序出手,那是警务室该管的事。


    他甚至偶尔在想,如果他那个时候就将方纬同彻底关起来,他的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但得出的结论是,不会。


    不是惹上杜知洐,他也总有一天会惹上惹不起的人而被收拾。


    就像之前无数次惹出麻烦一样,这一次刚好撞在了枪口上,只能怪他自己倒霉。


    车窗升起,汇入人流,沐浴于暮色之中。


    方祁同送来的文档放进了带锁的柜子里,旁边就放着那枚春药,云二爷的计划仍然未能实施。


    因为归家的人披着夜色回来,吃过东西洗漱之后,竟然在床畔的夜话中先行睡着了。


    呼吸沉沉,云珏凑过去捏了一下他的鼻子都未能醒转,只有眼睑之下十分明显的阴影残留,宣告着他的疲惫。


    “真是的……”云珏松开了他的鼻尖,伸手拂过了他垂落的额发,轻轻在指间拨弄了两下,倾身过去,吻落在了他的侧脸之上笑道,“先收取一些利息好了。”


    云二少还是很会心疼人的。


    只不过之后他可是会加倍征收的。


    ……


    白云城一直有外籍之人生活在其中,只不过比起其他城市的外来之人,在这里生活的要安分和客气许多,一举一动都充斥着礼仪,很少酗酒闹事。


    这也与近来大量涌入的一些外籍人士有了区分。


    白云城中也因此有了传言,北边的势力想要约谈,已经在筹备宴会。


    各家送入的请柬就是最好的佐证,去的人几乎都是达官贵人,白云城附近的名门望族也都会赶来。


    城中成衣店一时订单爆涨,倒颇是繁盛。


    对于此事,杜知洐在家中收到请柬时知晓了一二。


    外籍来人,想要与白云城一带商议合作之事而筹备的宴会。


    “宴会有什么问题吗?”云珏看着目光落在其上许久的人问道。


    “来的人可能有试探白云城虚实的意思。”杜知洐放下了请柬如实说着心中的推测。


    现在的和平只是暂时的,他们没有摸清虚实之前不会贸然动手,但既然来了,就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对白云城这座正在高速发展的城市感兴趣。


    而一旦摸清了实力,就再也不会有现在的和顺。


    但宴会……


    杜知洐其实有些摸不清白云城主事之人的意图,像是欢迎,又像是意图混淆。


    “爹娘会去吗?”杜知洐问道。


    “应该会。”云珏看着他说道。


    “大哥那边呢?”杜知洐再问。


    “不清楚。”云珏回答的意兴阑珊。


    “那你呢?”杜知洐看着他问道。


    “第三个才问到我啊。”云珏略做叹息瞧他。


    “下次第一个问你。”杜知洐温和哄道,“所以呢,你想不想去?”


    “你想去吗?”云珏托着下颌反问道。


    “嗯。”杜知洐略微思忖了一下颔首。


    虽然他的专业在研究方面,但仍然想去那场宴会上判断一下当下的局势。


    而且云家大房去的话,二房势必也要出人。


    “那我也去瞧瞧好了。”云珏笑道。


    杜知洐看着他,眸中略有迟疑之色。


    “你不想让我去吗?”云珏看着他问道。


    “不是,只是在想宴会上鱼龙混杂,对你来说不太安全。”杜知洐说道。


    云二少现身,必会引来视线,外貌出色却体弱多病,不论哪一条,都会被人拿来当谈资。


    而且重点是,他有点太过于好看,不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是如今的白云城中对于云二少的样貌时时都有谈起。


    方纬同之事是前车之鉴,西索洲中的混乱之事,不仅限于女性。


    他们认为男人和男人之间是罪恶的,却热衷于朝着禁忌前行,然后再给他们扣上罪恶的帽子,连山羊都躲不过那样的污蔑。


    “那我就不去了。”云珏翘起唇角,略微侧眸道,“反正我也不是很想跟大哥那边一起出行。”


    “不会觉得遗憾吗?”杜知洐问道。


    “你回来以后讲给我听就行了。”云珏看着他笑道,“我觉得你讲的,比看到的要精彩很多。”


    “好。”杜知洐答应了下来。


    心中轻松之时,看着那坐在烛火下遗世独立的青年,也有一种自我唾弃的意味弥漫心中。


    除了不想让他受人非议,他的心中还隐藏着另外一重隐秘的目的。


    不想他被其他人看到和觊觎。


    这是独属于他的,应该被好好守护起来的明珠。


    ……


    约谈的宴会定在白云城最繁华处的那家最大的剧院,高耸的台阶,铺就的红毯,以及来往的马车汇聚于那一片灯红酒绿的夜色之中。


    云家也在筹备,单其作为白云城的商会代表,就受到了极其隆重的邀请。


    云家父母既是撑场面,也是没见过宴会这种东西有几分凑热闹的意思,因而上身的衣服都是新制的,大房同样,只是出门时起了些争议。


    云家父母要坐马车,大房想坐轿车,已经临近夜晚,这事没有争议几分钟,各自分行,杜知洐跟着云家父母坐上了马车。


    虽生了些矛盾,这股气却没有绵延多久。


    “知洐你在别的洲留学,知道他们那里的宴会是什么样的吗?”云母拢着身上的披肩问道。


    “宴会属于一种公开的社交场合……”杜知洐在略微摇晃的马车中开口解答。


    可以自由约谈的人,自由拿取的食物,自由跳起的舞蹈,一切以自由为主,虽然看起来有些高大上,却也只是属于一种社交习惯而已,大大小小,随处可见。


    杜知洐一番解答,云母放松了些,掀起车帘看了看外面的路况道:“可惜小的不能来,要不然也能跟着一起热闹热闹。”


    “娘要是喜欢宴会这种形式,以后云家自己办,二少爷不用出门就能参加。”杜知洐提议道。


    有外籍来人,这次的宴会更偏向于政治上的博弈,而那些人的习惯,不怎么干净。


    “哎,这个好。”云母觉得不错,跟云老爷商议着那事。


    白云城中是有电灯的,剧院中夜晚的灯火通明不仅吸引了许多路人的围观,更是让参与宴会的每个人几乎都在惊叹。


    夜晚变白昼的效果,似乎是植根于人类的骨髓之中的,无可抵挡的魅力。


    乐器奏响,高脚杯的晶莹闪烁着人们的眼睛,烹饪的看起来十分精美的可以随意取用的食物更是让人震惊。


    “彼得先生,请。”有人引着那几个西装革履却一看就是外籍人的人入场。


    异色的样貌和不同的服饰也同时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欢迎。”孙同秀在身旁人提示时转身迎接了一下,“彼得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很高兴见到你,孙先生。”彼得同样伸出了手,面上带着亲和的笑容,“很高兴参加你们的宴会,这场宴会的规格很完美,只是参加宴会人的礼仪还需要提升。”


    他看了眼那些正在仰头指点着电灯,又或是对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的人们道。


    “我想他们只是对没有见过的事物的好奇。”孙同秀同样笑道,“就像您第一次来到新平洲时,对这片土地感到好奇和痴迷一样。”


    彼得的脸色微变了一下,然后倾身过去半抱了他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当然,我想我们都需要尊重彼此的礼仪。”


    孙同秀颔首,这场宴会正式开始。


    有人奏乐,也有人跳舞,彼此结伴认识,享受着这场宴会。


    当然,那只是对于单纯参与宴会者而言的,初时的一番交锋,谁也没有占到便宜,试探仍在交谈之间继续。


    官员之间的交谈杜知洐并不参与,他只是在对局势有了初步判定之后就寻了一处休息处坐了下来,等待着云家父母的兴趣结束。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还是遇到了不速之客。


    杜家并没有收到请柬,但杜老爷的身影却仍然出现在了宴会之上,寻觅而来的面色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爹,不要在这里大声喧哗或闹事,警卫的手里有枪。”杜知洐在他过来时率先提醒道。


    杜老爷的步伐一顿,将要出口的声音沉了下去,只是怒气未消:“他们难道敢在这里毙了我不成?”


    “毙了你,你又能怎么样呢?”杜知洐问道。


    杜老爷的话一时卡壳,他想说难道没有天理王法了吗?却发现即使被毙了他也无处申冤,只能一张脸涨的通红,压下了声音憋着气问道:“你到底对杜家的铺子做了什么?我不是都让你们娘俩离开杜家了吗?怎么,你傍上了云家,现在还想赶尽杀绝不成?!”


    杜知洐看着他,分析着他话里的意思道:“我早说过,书斋和当铺的经营模式早已经不适合当下,我没做什么。”


    “你以为我会信?!”杜老爷自然不信,“要是没有云家出手,家里怎么可能倒的那么快?!”


    入不敷出,即使是卖了一间铺子,也仍然入不敷出。


    同样的当铺,别人根本就不来杜家。


    “那您想怎么样?”杜知洐扫了一眼已经有人注意到此处争端的视线问道。


    “赔了多少,你来补上!”杜老爷看着他说道。


    “不可能。”杜知洐起身,看着他错愕震惊的面孔路过道,“别再跟过来了,不然我会叫警卫。”


    “杜知洐,你他妈的你白眼狼!”杜老爷一时没忍住喧哗出声,生活的窘境和糟糕的名声几乎要将他给逼疯了。


    这一声引去了不少目光,有人好奇,有人讶异,也有人幸灾乐祸,且未必是出自于对杜家的幸灾乐祸,还有对于云家的看戏。


    杜知洐步伐未停,警卫已循声而去,云母看去时微微蹙眉,本是拍了拍云老爷的肩膀叫了人,却听到宴会中央一声欢呼之声。


    “杜先生!很高兴见到您!”彼得的新平洲语言还有些拗口,可他的身影和出声却让许多本就在他身上的目光追逐着他的身影而去,看着他走向了那路过宴会厅中的年轻人,热情且夸张的拥抱了他。


    杜知洐没有拒绝,只是眸中深思划过,看向了他身后跟随过来的人。


    孙同秀的眉头同样蹙了一下,看向了身旁面色同样凝重的方祁同。


    那样热情且夸张的方式,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对杜知洐一无所知。


    “哎,那个外籍人怎么回事?!”云母本来注意力还在纷争上,看着那一抱,态度炸了一下。


    “哎哎哎,人家那是礼貌。”云老爷连忙拉住了她。


    “什么礼貌要抱人媳妇啊?!”云母不理解。


    “他见我他也抱!”云老爷试图跟她解释那奇奇怪怪的礼貌,到底把人拉住了。


    “彼得先生。”杜知洐在他松开时跟他握了一下手道。


    “很高兴你也能认识我。”彼得握住他的手道,“缘分让我们隔着两座大洲也能相逢。”


    “两位认识?”孙同秀上前笑着问道。


    “当然,杜先生可是我的学弟,同样是从圣托伊亚大学毕业的,甚至我们的导师都是同一位。”彼得兴致勃勃的说道,然后看向了杜知洐道,“博格教授写信向我热情的推荐了你,他说你是他教过的最有才华的学生,只可惜他的信还没有到,你就已经独自登上了返程的船,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相逢!很高兴见到你,一会儿宴会结束我们一起去叙叙旧怎么样?”


    “抱歉,我还有事。”杜知洐拒绝道。


    “是那个人给你惹来了麻烦吗?”彼得穿过他的身影看向了被警卫制住的杜老爷笑道,“我可以立刻为你解决掉所有阻碍我们之间的麻烦。”


    他招了招手,身后已有人拔出了腰间的枪。


    杜老爷恐慌支吾出声,却因为被捂住了嘴连求饶都不能。


    “那是我的父亲。”杜知洐回眸看了一眼道。


    “哦!快住手,里恩!”彼得连忙开口制止,在那上前的人回来时松了一口气道,“抱歉,你应该早点说的,这件事把我的心脏都快要吓出来了,命运差点给我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这里的一切都有警务处负责,是彼得先生您越界了。”孙同秀在一旁客气礼貌的说道。


    “但我想他们没有履行好他们的职务,才会让杜先生这么困扰。”彼得看向他道,“当然,我很抱歉。”


    他说着道歉的话,话语里却没有什么诚意。


    “我们来叙叙旧吧,现在应该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了。”彼得看向了杜知洐笑道,“你的父亲也被他们照顾得很好。”


    “抱歉,我真的还有事。”杜知洐婉拒道。


    “那我们再约个其他时间,我最近一段时间都会待在这里。”彼得十分热情的说道,“又或者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去哪里找你。”


    “这一点,您跟孙先生聊就行,再见。”杜知洐朝一旁的孙同秀示意,转身离开了这里。


    他的身影离开,彼得的眉头微蹙,将近的一步却被一旁伸出的手臂拦住了。


    “您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谈。”孙同秀的脸上挂着客气却不退让的笑容。


    彼得的身量要比他高上一些,居高临下的对视了片刻,却只能沉下气待在了宴会厅中:“好吧,毕竟未来我们是朋友。”


    “当然,希望这场宴会能让您感觉到宾至如归。”孙同秀笑着伸手拿过了酒杯,在他身后的方祁同转身离开了。


    灯红酒绿,却暗流汹涌。


    ……


    杜知洐离开了宴会厅,却没有离开此处,而是去了旁边的警务室,见到了那像霜打茄子一样被关在其中的杜老爷。


    他看起来格外的苍老狼狈,只在看到杜知洐进去时勉强梗住了脖子。


    “回去吧,当铺配合整改还有一线生机。”杜知洐并不想把他逼到绝路上去。


    他的母亲已经脱身,杜家却还有其他活着的人,他们需要维持生计。


    “我真是白养你了,养了一通,养出个别人家的儿子!”杜老爷抬头骂他。


    “就当是这样吧。”杜知洐说道,跟一旁的警务交代,让其放开了杜老爷让他出去。


    面对着杜知洐还敢说上两句,面对着警务,杜老爷却是极其安分的出门,一路被送上了黄包车离开。


    宴会的喧嚣传不到外面,夜里不冷,只是对比起来显得有些冷清和安静。


    杜知洐下了台阶,看到了方祁同的身影时,停了下来。


    ……


    除了那灯红酒绿处,老式的住宅多是挂着灯笼,即便是有人影晃进去,也很难看得清。


    一人匆匆拐进暗巷,行进了云家的后宅时,却险些在门骤然拉开时跟其中出来的人撞上。


    他连忙却步,在看到门内的人时唤了一声:“二爷,杜先生出事了。”


    “我知道。”跨出门槛的人路过他的身旁,长发在夜色中逸开,留下了一句吩咐,“全城封锁。”


    他的话语略顿,看了眼室内的道:“抓到的都杀了。”


    “是。”室内留下的数人齐应。


    那道身影已经带着人从后门出了云家。


    来汇报的人凝神,终于穿过门看到了屋内几个被束缚住手脚跪在地上的人,而留下的人正在一枪一个的处决。


    “这是怎么了?”来人问了一句。


    “叛徒。”戴上消声器将人处决完的人回答了他的问题,“全部是被彼得收买的。”


    “这么多?!”来人惊讶。


    屋内总有十几个人,虽然被蒙着脸看不出是谁,但能被二爷亲自审的人,一定是在关键的位置上。


    “收买一个人十万银圆,他们真是下了血本了!”收起枪的人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人叹道。


    来人脑后的弦也是一绷,几枚银圆,有时候就够普通人大半年的嚼用了,十万银圆,简直就是余生都能躺在床上数钱的生活。


    不怪人贪心,轮到谁身上都要考虑。


    “那那些钱呢?”来人问了一句。


    “二爷说直接当饷给大家分了。”正在拖拽着尸体的人没忍住踹了那死去之人一脚道,“妈的,二爷对我们多好,真是为了点钱什么消息都敢往外透。”


    来人在他们拖出尸体时避让,又听那人说:“二爷还说了,以后每抓到一个奸细,就让那狗东西全家连坐,赏金从五千银圆到十万银圆不等,你把这话传出去。”


    “哦!”来人浑身一凛,收起了之前的些许念头,匆匆从来路返回,去往正道时,街上已有警务室的人结队跑过,腰上都配着枪。


    这白云城,要乱了……


    第177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18)


    杜知洐被抓了,返程的路上即使有警务人员跟着,可对方精准的抓了他爹作为威胁,请君入瓮。


    血脉相连的弱点,偶尔会让人有些无奈。


    但索性对方目前看起来并不想要他的命。


    杜知洐离开警务们的监护,在枪抵着杜老爷脑袋的情况下走进了那栋亮着灯的洋房,而等了大概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曾经在宴会中跟在彼得身边的男人见了他。


    “杜先生,我叫罗恩,时间紧急,我就开门见山了。”男人的新平洲语言说的很好,甚至带着本土的腔调,只是样貌上一眼就能够看出外籍的身份。


    “我不会为彼得先生效力。”杜知洐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事情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当他被强硬请来时,就只有两种选择。


    “这就有些麻烦了,不过您先听我说。”罗恩的舌头顶了顶他的下嘴唇,坐在沙发上绷紧的身形让他看起来像一头熊一样的壮硕,“事实上我们并不想对您诉诸暴力,甚至于我们还能够帮您解决云家这桩对您来说非常麻烦的婚事。”


    杜知洐抬眸看向了他。


    “哦,看来您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罗恩看着他的神情道,“云家不过是商人,而您的价值远远超过那些无关紧要的商户。”


    能够将舰船升级强度的人,在留学的四年时间里却甘于平凡,没有露出任何的独特之处,如果不是因为一份被偷走的文档流到了黑市,被察觉到其重要性的人追溯到了面前的这个青年身上,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我想你不太清楚,云家对我来说是救命恩人。”杜知洐沉着气息看着他道,“你们最好不要对他们做什么。”


    他抑制着自己心中一瞬间的紧张,希望这些人能够及时收手,不要对云家做什么,也希望他们不要意识到云家的重要性,他不希望云珏被拿来当成威胁他的筹码。


    “恩人?!”罗恩蹙起了眉头,暗骂了一声废物,起身拨通了电话,快速说着不允许伤害的消息。


    “您放心,我们只是围着,没有轻举妄动。”电话的另外一端传来了让罗恩松了一口气的回馈。


    “嗯,做得好。”他夸奖了几句,挂断电话后重新坐在了杜知洐的面前道,“放心,我们的人目前没对您的恩人做什么,但我仍然希望我们能够达成合作。”


    “如果我拒绝呢?”杜知洐问道。


    罗恩从自己的腰后取出了枪,放在了桌面上冷酷道:“那您今晚就会死。”


    杜知洐沉默。


    “事实上您不必有那么多的顾虑,彼得先生很有诚意,他会为您摆平答应后的一切麻烦,还会提供给您十分优渥的生活,财富,地位,女人,应有尽有,您甚至可以调动彼得先生手下的一部分人,为您做到任何想做的事。”罗恩看着他道,“这不比您待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要好得多?他们甚至可能看不懂你写的是什么,没有人理解您的思想,哪怕是您的父亲……”


    杜知洐看着他,沉淀的心绪让他看向了台上的那台电话,十分方便的东西可以让人远隔千里也能够听到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很抱歉,在您同意之前,我不会让您使用那台电话。”罗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


    “我没打算用它。”杜知洐收回目光道。


    云家并没有电话,只有一方有,是听不到另外一方的声音的。


    “那么您的决定的是?”罗恩紧盯着他问道。


    “你很赶时间?”杜知洐看着他不断看表的动作道。


    “是的,毕竟这里不属于我们的地盘,所以我不能让您拖延太久。”罗恩看了眼时间,拿起了放在面前的枪道,“如果您不能及时做出决定,那我也只能送您去死了。”


    不能为他们所用的人,也不能为敌人所用,否则倒霉的将是他们。


    而他们目前还没有摸清楚白云城的实力,一切都必须谨慎行事,越快越好。


    时间一旦拖长,处于劣势的将会是他们。


    杜知洐垂眸气息轻出,撇去了心中的沉重之意,看向了对面拿枪指着他的人道:“我拒绝,你可以开枪了。”


    如果能够生,他绝对不会选择死。


    但一旦技术泄露,总有一天这片土地都会在他的助力下沦为废墟,他不能亲自去做那个刽子手。


    不是不能假意投诚争取时间,只是这样特殊训练过的人,连自己都不信的话,无法骗过对方。


    “真是执拗的人,看来我只能将您抬着出去了。”罗恩看着对面的人,却没有生气的情绪,反而带着几分赞叹的扣动了扳机。


    咔哒一声,没有十分暴烈的响声,杜知洐只觉肩颈处一痛,而后便是麻痹困倦感瞬间涌入了脑海之中,将他的意识拖向了深处。


    些许的意识残留,能够察觉到有人走到了面前,将他的身体架了起来,看不清,却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会被带走,也会被留下威胁的手段,很不妙……


    砰的一声巨响蓦然传来,似乎是来自于地面的震颤,周围好像开始变得混乱,是警务室的人吗?没有答案,只是身体滑落时,意识再不返还,一片暗沉。


    被撞开的门一瞬间灌进了风,罗恩拔出了另外一只枪指向,第一个进来的却是被枪抵着的属于他们的人。


    “长官,这周围都是他们……”对方紧张求助着,然而一声枪响,那个人却是直接脑门中弹惊讶的滚落了下去。


    罗恩先一步解决了他,这样他将不会受制于人,然而在对方跌落的面孔中,他似乎察觉到了从自己额头上留下来的水迹,手指试图去摸的时候,眼眶里已经浸入了鲜红色,有些模糊的视线之中,门口跨入的人执着一支枪走了进来,枪的前面似乎装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对方开了枪,他却没有听到枪响的声音。


    那道身影走了过来,身形很高大,弯腰时长发垂落,只是单手就将跟他一同跌落下来的人拉了起来,置于了臂弯之中。


    罗恩还有些许的思绪停留,他想自己大概没有直接脑死亡才会如此,然后他对上了来人那双看向他的眸,很漂亮,伴随着枪口指向,毫不犹豫的补死了他。


    干脆利落。


    但白云城杀了他,也会将自己推向末路。


    “二爷,已经全部抓获了。”快步进来的人说道,“但彼得可能察觉到了不对,已经先一步从港口登船逃脱了。”


    “逃不走。”云珏开口,转眸看向了靠在臂弯里的昏昏沉沉的人。


    “你的意思是……”来人惊讶出声。


    “依云港刚好有一支舰需要试航,去碰碰吧。”云珏将枪别在了腰后,弯腰将倚在身上的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抱的自然,涌入房间内搜查四处的人却皆是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虽然是两个男人,但其中一个可是他们二爷的媳妇。


    那群人来了白云城,动土动到了太岁头上,那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二爷,我去叫医生。”面前之人低头转身道。


    “不用,一点麻醉剂。”云珏看着眼肩上发丝略有些散乱的人,抱着人走出了此处。


    彼得那群人想把他偷出去,却没想毁了他的脑子,用量在合理范围内,至于其中不可避免的损伤,系统商店解起来比所谓的医生来得快。


    他抱着人下了楼,车就等在外面。


    有人打开了车门,却是一眼也不敢多看。


    人送入其中,车子驶进了夜色之中时,静立目送者松了一口气道:“二爷这可真是冲冠一怒为蓝颜了。”


    然而他的话音落下,脑袋却被重重的拍了一下:“什么话?!那群外来的狗东西都要骑到咱们脖子上了,二爷要是还让着,这白云城也总有一天得给人家!”


    “是是是,我这不是感慨一下二爷这对老婆好嘛。”那人连忙认怂。


    “那是确实好,都顾不上处理那群垃圾就出来了,这幸好是晚上,这要是白天,明天白云城就得传二爷为了救老婆急得站起来了,啧啧啧……”那人摇头道。


    车子停留在了云家的后门,有人开门,一路掌着灯,引入了西院之中。


    烛火照亮之下,云珏将怀里的人放在了床上,而因为那些许的震颤,原本紧闭着双眸的人眼睑之中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轻眨了一下,却是有些辨认般的模糊不清,然后又重新阖上,眉头微蹙着试图挣扎。


    药效正在失效,也难怪那群人着急,这点药效估计也只够把人运出城,但一旦登上船,就再也不好拦截了。


    差点儿弄丢了。


    那群家伙真是罪该万死。


    云珏伸出食指,就着倾身的姿势轻碰了一下他的下唇,其中的气息带着些微热吐出时,门却被敲响了。


    “什么事?”云珏问道。


    “二爷,水送来了。”门外有人说道。


    “进来。”云珏起身说道。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小厮端着水进来,只瞧一眼连忙低下头将水放好,又低着头退出:“二爷要什么随时吩咐,小的随时在外面候着。”


    “别让人过来打扰。”云珏从床上下来道。


    “是!”小厮应得极快,出门时干脆利落的带上了门。


    云珏走到了那放好的水前,将毛巾在温水中打湿,走到床畔轻擦着那昏迷之人的脸颊,手指,外界的刺激能够缓解一部分的药效,也让那唇因为水汽沾染上十分好看的颜色。


    云珏坐在床畔沉下了气息,擦过他的手放好,然后弯腰脱去了他的鞋子后重新起身,在盆中用香皂仔细清洗过自己的手后回到了床边。


    寻回的人就那样毫无防备的躺在他的面前,不够宽的拔步床让他的腿有一部分落在了外面,一向规整的制服敞开,领带仍然规整的束缚着他的领口,只是垂下的部分有着难以掩饰的凌乱。


    清水的刺激让那双紧闭的眸微微睁开,泛着瞧不出情绪的水光,气息微吐的粗重,诠释着他的挣扎。


    云珏行至面前,腿轻抵在床边俯身下去,手指轻碰上了那微启的下唇,缓缓摩挲间果然能够感受到其中附带的热气,比以往的气息要热上一些。


    那东西除了一些损伤果然还有其他的效果,不同于后世的无副作用,那里面不可避免的有一些助兴的东西。


    量不大,也仅是助兴。


    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云珏拿开了自己的手指,在那微启的眸中吻上了那带着些湿润的唇。


    那原本昏沉的人有一瞬间的呼吸急促和身体紧绷,身体下意识的用力推拒,眉头更是紧紧蹙起。


    “知洐……”唇间呢喃轻唤,原本抗拒的力道一瞬间有些消解,身体却仍是僵硬的。


    云珏抬眸,昏迷之人原本微阖的眸睁开,一瞬间看来竟似乎是清明的,只是微拧的眉头出卖了真相。


    “知洐,是我。”云珏轻蹭了一下他的鼻尖,扣住手臂的手下滑到了手腕,轻轻摩挲着那里,熟悉安抚的力道让原本抗拒的人进一步放松,“你中了药,我帮你好不好?”


    昏沉之人的视线寻觅,面对靠近的吻却是轻轻启开了唇,接纳的态度让原本触碰试探的轻吻加深,一时痴缠。


    身体的知觉在被唤醒,熟悉的气息牵动着体内对于这一份熟悉知觉的本能。


    “好乖。”他温柔的赞扬。


    吻轻轻分开,鼻尖气息轻碰,牵动心尖的颤栗,然后碰到了下颌,又顺着下颌蔓延到了脖颈,微痒的触感让试图清醒的大脑有些发懵,只有眼睛中映着熟悉的床帐,在领带被轻勾抽离的那一瞬似乎意识到了危险的感觉。


    然而头顶的视野被那双倾身靠近的眸占据了,它泛着漂亮的水光,如同最清澈的泉水般让人为其惊叹,靠近,然后亲吻,扣在颈侧微凉的掌心安抚着,却似乎让口齿变得干涸,想要去掠夺青年口中的水和空气。


    然后他如愿了……


    深吻纠缠,危机似乎在慢慢消解,一室沦陷。


    ……


    杜知洐醒了,却在眸中映入床帐外的些许光芒时重新闭上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身体上却好像仍然有着未曾休息够的疲惫。


    他怎么睡着了?杜知洐回拢的思绪思索着这个问题,中断的记忆纷沓而至,让那原本倦怠阖起的眸瞬间睁开。


    抓捕,谈判,晕厥,然后记忆中断,但并不代表药物失效后的记忆就没有了。


    身体的倦怠是因为将近半宿的痴缠,晕黄的烛光时时映在眸中,身体还残留着对当时的记忆,而折腾了他将近半宿的人就躺在他的身边。


    如往常一样环抱着,气息轻抵在颈侧,侧眸去看时,轻闭的眼睛呈现出姣好的弧度,看起来无害极了,完全没了昨晚半哄半强迫的模样。


    是的,强迫。


    杜知洐记得他十指紧扣的力道,不疼,却无法挣脱,掌心的扣紧让那时多了一份难耐,但那不是久病支离之人会有的力道。


    毫无疑问,他骗了他。


    杜知洐抽出了自己被扣住的手,摸上了青年搭在他身上的手臂,流畅而富有肌理,虽然并不膨胀,但他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身旁的人病的快要死了?


    云二少爷健硕的简直能按住一头牛。


    毫无隐藏的摸索让身旁平缓的气息变得有些短促,原本轻搭的力道扣紧了他的腰身,气息随之贴近在了颈侧,轻喃了一声却不愿醒来:“知洐……”


    迷梦的声音温柔中带了些沙哑的味道,倦怠又撩动着耳廓和心弦。


    杜知洐闭目轻缓,不可否认昨夜清醒后的半推半就是没能受得住这份蛊惑。


    灯下看美人,如仙如画,似鬼魅妖魔,勾魂夺魄。


    心绪微平,杜知洐没有再去吵他,只是看着身旁熟睡的人,思索着过往的事。


    宴会定在工作日,隔一天刚好是可以休息的日子,以往他即便是休息日也不会懈怠,许多的事情他还没有找到线头,时时刻刻都需要争分夺秒。


    但现在,他需要好好整理一下过往的事情。


    从回国开始,一一在心中捋过。


    巧合,一件事情可能是巧合,但巧合堆砌的太多,从前没有注意到的蛛丝马迹就现了形。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事是骗他的?


    屋内静谧,随着天光渐渐亮起,隐约能够听到一些脚步声,以及鸟雀在树梢之间蹦跳展翅的声音,清脆的鸟鸣显然不足以影响云二少爷的睡眠,如果不叫他,大概能够安稳的睡到日上三竿。


    杜知洐的揣测算是半应验,在他因为没有吃早餐而觉得腹中饥饿时,门外传来了小厮的试探呼唤的声音:“杜少爷,您醒了吗?”


    以往是没有这样的叫起的,而外面声音传来时,身旁熟睡的人气息短促微动。


    杜知洐侧眸看去,看到了那缓缓睁开的眼睛,其中泛着三分困倦,在看到他时露出了一丝迷蒙,只是下一刻长睫微垂而凑近,柔软的触感印在了他的唇边。


    清晨的蓦然一吻胜过以往无意识的触碰,心神随之颤动,躁动翻滚,而那轻吻者却不是一吻即分,仿佛还留着昨夜的记忆般轻轻厮磨,试图深吻。


    杜知洐气息沉下,抿住的唇未放行,轻吻的青年疑惑抬眸,看见他时眸中却是溢满了笑意,也不恼,而是又轻碰了一下他的唇,手臂收紧揽住,气息轻埋他的颈侧蹭了蹭,无限亲昵:“知洐……”


    轻喃一语,激起心绪万千,直引得人头皮发麻。


    “云珏。”杜知洐闭目一瞬看向了他问道,“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他中间是有断片的。


    “嗯?”青年抬眸,眸中划过了沉思的意味,似乎在努力清醒的回忆过往,“你昨晚是被警务室的人送回来的,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你在宴会中遇到什么事了吗?”


    他清醒的眸中溢着明晃晃的担忧之色。


    杜知洐看着那双温柔又真诚的眸,启唇道:“原来是这样,我应该是中了麻醉剂。”


    “什么人这么坏让你中了麻醉剂?”云珏蹙眉问道。


    “那个不重要,我既然能回来,他们应该已经被警务室的人收拾了。”杜知洐看着他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为什么会上床?”


    青年一怔,澄澈的眸中划过了羞涩的意味,似乎才意识到此事一般侧开了眸,视线又落在了他赤着的领口处,脸颊愈发红了些:“昨晚知洐你的衣服上沾了酒气,我给你换衣服,你一直喊着热,还亲我,像是中了药的反应,我推不开你,所以……”


    他语意未尽,但后面已经清晰明了。


    “这样啊……”杜知洐说道。


    “嗯。”青年轻应,急切又羞涩的看着他道,“我会对你负责的!”


    他的保证十分真诚,任何人见了都很难不相信他的诚意。


    杜知洐眸中划过一抹复杂之色,对上了那双眸道:“你觉得我会信吗?”


    青年怔住,眸微敛之时轻眨了一下,其中仍是澄澈温柔的,却好像哪里变了,又好像没变,只有唇间翘起了漂亮的弧度:“我觉得你不会信哦。”


    这才是云二少爷的真面目。


    “那你还编出那么多的理由?”杜知洐很难言喻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他所以为的真实,都是虚假的,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了解面前的人。


    “因为你看起来一副在等着我表演的样子。”云珏轻捋了一绺耳际垂落的发丝,用发梢搔了搔他的脖颈笑道,“我怎么忍心让你失望呢?”


    “那我应该谢谢你的体贴。”杜知洐喉结轻动说道。


    “不客气。”云珏翘起唇角道。


    “少爷,您起了吗?”门外传来小厮的轻声问询。


    “起了。”云珏扬声回答,然后从床上起身下床。


    绸缎的里衣宽松,衬得人有些单薄,那以往不良于行的人下床时却没有半分的踌躇迟疑。


    墨黑的长发随他的动作滑落,溢散着比绸缎更美的色泽,那本不该是属于久病之人发丝上的色泽。


    一叶障目灯下黑,但当掀开之时,一切十分了然。


    “戏弄我很有趣吗?”杜知洐看向了那坐在床边穿着鞋的人问道。


    他的演技很好,轻易就能够操控人的心绪为他晃动。


    “戏弄?”云珏停下动作看向了躺在床上的人,打量着他黑沉的眸笑道,“你觉得我在戏弄你吗?”


    他澄澈的眸温柔漂亮极了,即使戏弄了人,也仍然是一片纯净无辜之色。


    “不是吗?”杜知洐反问道。


    “当然不是了。”青年轻笑,略微思忖后弯腰倾身过来,鼻尖轻碰而微痒,却是极尽亲昵,“我喜欢你呀,知洐。”


    他的爱语如目光一般直接,杜知洐原本沉淀的心神骤缩。


    第178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19)


    “喜欢我所以骗我?”杜知洐侧开了他的唇,看向了那明显健康的双腿道。


    云珏的目光随之而去,轻翘起了唇角颔首应道:“嗯。”


    他理所当然,杜知洐眉头一跳。


    “我要是不骗你,你怎么会嫁给我呢?”云珏的手指穿过了他的发丝笑道。


    杜知洐一时心情复杂,却见青年抬眸拉动了头顶的绳子。


    铃铛声响,外面有人问询:“少爷,要什么?”


    “取一套新的衣服过来。”云珏起身,从地上拾起了昨晚不知道怎么扔下去的衣服,一股脑的全搭在了身旁的架子上。


    “是。”小厮应声,匆匆去了。


    杜知洐起身,行动之间眉头微蹙,他看着闻声转眸的青年问道:“方纬同的事也与你有关吗?”


    一切祸起于方四少,如果不是方家步步紧逼,他也不会投身于云家。


    而云家恰好就需要一个人来冲喜。


    看起来是步步解决,其实是有人为他安排好了行动的每一步,只等着人往里跳。


    觉得是单纯需要被照顾的一方,却是心思深沉到根本看不透他的真实目的。


    云珏坐在了床畔,略微沉吟道:“仔细算起来,是有关的。”


    杜知洐眼睑轻敛。


    “你觉得是我安排好了一切?”云珏侧眸看向了他,眸中漾起了笑意,“方纬同欺负你,也是我安排的?我在你心里是这么卑劣的人吗?”


    杜知洐看着他开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觉得不至于,面前的人想玩,有无数种方法,没必要选结仇的那一种。


    除非是厌憎他,又或者没长心的戏弄人间。


    “我是哦。”青年的唇角扬了起来,毫不避讳让他看到真实的一面,“我就是会用那样的手段的。”


    杜知洐眉头微拧。


    “不过我不会对你用的。”云珏伸手,摸上了他的颈侧笑道,“因为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


    他含笑的眸中有着志在必得。


    杜知洐心神随之震颤,却只是气息轻出:“哦……”


    “反应有些平淡啊。”青年看着他似乎有些不太满意。


    “外面有人有事找你,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好吗?”杜知洐握住了他抚在颈侧的手拿下来道。


    即使以往不明,他现在多少也猜出来了一些事。


    在他离开家外出工作的时候,云二少爷是会被叫起来处理他自己的事的,时间刚好错开,所以他对此事一无所觉。


    而一个人想要彻底的欺骗,自然少不了身旁人的助力。


    云家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听命于他的,所以下达的命令传得格外的快。


    “那你先休息,我很快回来。”云珏反扣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朝向门口道,“进来。”


    门被推开,佣人们低头送进了衣服和水,又匆匆退下。


    云珏起身穿上了长衫,绸制的长衫上以白色为底,却不显得单调,银纹织就的梅枝在其上蔓延,在窗外透进来的光中长身玉立,比之坐在轮椅上少了一分脆弱,多了一分闲适,画尽了风华绝代。


    杜知洐的目光落在那撩起又放下的墨发之上,未能收回的目光对上了青年转过来的眸,看到了那其中漾起的笑意。


    很美,但那是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他志在必得,且判定他绝不会逃脱。


    让人莫名的有些恼火。


    “我走了。”云珏开口。


    杜知洐应了一声,收回了视线,然而视线阴影之中,却有阴影靠近,在他抬眸时,青年俯身的吻已然落在了他的唇上,呼吸纠缠,分明是轻吻厮磨,却因为俯身轻咬的力道一瞬间显得格外的磨人。


    “要想我。”而磨人的人抬眸起身,没有丝毫愧疚之心的提出了要求。


    “你不回来了?”杜知洐忍住了去轻擦一下唇的冲动问道。


    “万一我回来之后你跑了呢。”云珏下了床凳笑道。


    杜知洐眼睑轻敛开口道:“我现在是伤残人士,跑不了。”


    “唔,我相信你。”云珏从他身上打量过,转身离开了房间。


    屋内安静,杜知洐平复气息,屈指轻擦过了因为被咬了一下而微痒的下唇。


    在今日之前,他还没有尝过情事的滋味,只是日日习惯了另外一个人的亲近,就像是温水煮青蛙一样,逐渐适应了那样的温度,并觉得享受。


    积累而来的欲望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理智,压过去,然后点燃成了一发不可收拾的烈火。


    被骗,被操控,在温柔之中泥足深陷,杜知洐觉得自己是该生气的,换作任何一个人被这样欺骗都是应该生气的。


    但意外的是,他不怎么生气。


    他所见的人并不是一朵需要时刻小心呵护,经不起狂风骤雨的空谷幽兰,给他的第一个感觉是轻松。


    不必小心翼翼担心他受到风吹雨淋就会一蹶不振,不用担心自己的某些念头暴露时会给对方造成冲击。


    伪装这种事,他又何尝没有伪装的成分。


    只是不太甘心,对方稳坐钓鱼台上,将他视作已经兜在网中的一尾鱼,任凭他如何挣扎摆尾,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太嚣张。


    ……


    “二爷,彼得抓住了。”孙同秀在看到他的身影时说道。


    “怎么说?”云珏路过,坐在了座椅上,从旁边捻起了一块糕点,看向来的两个人道,“坐。”


    “是。”孙同秀携方祁同坐在了一旁开口道,“我在昨晚见了他,他要求见您,并且要求释放所有人,否则舰队将会开到白云城,炸平这座城市,您意下如何?”


    “给他电话,让他召集人来。”云珏喝了口茶,压下了口中的甜味说道。


    孙同秀愣了一下道:“可我们目前的实力储备未必能赢。”


    “未必能赢,也不是一定会输。”云珏看着他道,“他们没把白云城放在眼里,和谈是谈不拢的。”


    傲慢者带着掠夺和欺压这里的目的而来,肆无忌惮,缓兵之计不可行,就只能亮兵器了。


    打疼了,自然就不会嚣张了。


    更何况未必打得起来。


    “是。”孙同秀应声,看了身旁的方祁同一眼。


    方祁同沉下呼吸,对上那看过来的视线道:“这次杜先生被抓是我的失误。”


    他派出了警卫保护,却没有想到对方敢直接在白云城中跟警务直接动手。


    “意外谁都不想发生,不是你的错。”云珏看着他低下的头问道,“还有呢?”


    “杜老爷已经找到,不过救出来的时候发生了些冲突,他的腿上中了一枪。”方祁同说道。


    彼得的人行事很谨慎,他们不仅打算将杜知洐偷偷运出城,还打算将杜老爷一并带走,有把柄捏在手上,即使杜知洐不愿意配合,也还有别的招数。


    只是他们的行动过程出了些变故,彼得察觉不妙直接跑了,那些人也就被直接留下了。


    圈在城里救人本没有什么难的,但很可惜,由于杜老爷的一时冲动,腿上挨了一枪。


    “冲动?”云珏问道。


    “他嘲讽那些人,说哪怕打死了,也不可能让儿子去做奸细。”方祁同说起此事时语气中有些许复杂。


    那时方家势力压下,他连儿子都卖了,却不想倒是有些血性。


    “杜家那边后续要多安排一些人手,这样的事别发生第二次。”云珏说道。


    “是。”方祁同应道。


    “还有,城里的封锁可以撤了,但近期戒严。”云珏开口道,“昨晚的事要怎么发出去,你心中有数。”


    “二爷放心。”孙同秀应道。


    对方挑衅在先,他们本就占理,除了一些隐秘的事情,大可以原样发出去,占住舆论和道德高点。


    事情不算多,只是有些急,但得到准确的回应之后却又不算急了。


    方祁同甚至在离开前还问了一句:“杜先生还好吗?”


    云珏抬眸看向了他,那目光让方祁同一时有些莫名。


    “还好,没受伤。”云珏笑道。


    “那我就放心了。”方祁同带着那份莫名告别,直到出了门,才听到身旁的人轻叹。


    “你说你,人家两口子的事。”孙同秀笑着摇头看他。


    “呃……”方祁同愣了一下道,“我这不是担心万一出什么事。”


    “你看你,关心则乱了吧,真出什么事,二爷也不会睡到现在才醒。”孙同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方先生,你也该找个老婆了。”


    “你不也没找,倒是了解的清楚。”方祁同被一点,透了些其中的门道说道。


    “嗐,我这打小见得多了……”孙同秀见他上车,话语止住挥了挥手,“走了。”


    虽说事也不急,但还是得紧赶着去处理。


    老光棍,除了做事也没别的事了,哪像他们二爷,娶了老婆的人那就是不一样,如胶似漆的。


    ……


    彼得没被关进牢狱,甚至被安排了一个不错的住所,只是连窗户都被焊死,外面守着的人都别着不止一把枪,食物和水都有,但任凭他说什么,也没人搭理他。


    直到一台电话被抬进来摆在了他的面前。


    昨夜在宴会上十分客气的人现在也十分的客气,甚至让他可以联系自己的人:“您可以任意使用这台电话。”


    对方十分轻松,彼得的脸色反而凝重了起来。


    云珏回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上了饭,原本躺在床上的人也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一旁吃着东西,一举一动看不出昨夜的丝毫端倪。


    门被推开,对方也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就继续用餐。


    沉默以对,完全没了以往的关切。


    云珏松开门走了进去,站定其身后笑着问道:“知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杜知洐被从身后扣住腰时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吃着自己的早饭道,“云二少爷的技术很好。”


    即使他没有经历过,也多少听说过。


    有一位学药学的朋友,可以听到不少匪夷所思的新鲜事。


    比如男人其实是不适合身处下位的,一个弄不好就会受伤,虽然有天赋异禀者十分勇于尝试,但杜知洐不认为自己属于其列。


    那早就备好的药膏很明显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你好像怀疑我跟别人有故事。”云珏将下巴搭在他的肩上笑道。


    “没有吗?”杜知洐侧眸看他。


    “没有哦。”云珏凑过去轻碰了一下他的鼻尖回答道,“虽然知洐你没有天赋异禀,但是我天赋异禀。”


    “云二少爷倒像是人肚子里的蛔虫。”杜知洐看着那双澄澈的眸说道。


    这个人,看起来无害,实则悄无声息的就能够勘破人心。


    很危险,他目前还没有摸清楚他的真实目的。


    “嗯?”青年被嘲,却是眉眼弯起道,“我要是蛔虫,当然也只钻知洐你一个人的肚子。”


    杜知洐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哄了,但又莫名的有些诡异:“你要是蛔虫,我见你的第一面就会打死你。”


    “好残忍啊……”云珏抱紧他的腰身笑道,“幸好我长的很好看,让知洐你舍不得打死。”


    杜知洐沉下气息,从前想要触碰他的手痒莫名的变成了想要掐死一个人的冲动,但他评估二者的力量,最终按捺住了这种想法道:“你不吃东西吗?”


    “刚才吃了两块糕点。”云珏扫了眼桌上清淡的饭菜,松开他道,“我去让人给我炒两个菜。”


    一夜之间,两个人的饮食几乎相当于互换。


    杜知洐面前摆着白粥和清淡的小炒,云二少爷的面前则放上了十分可口的小炒肉,散花的鸡蛋,麻辣的豆芽以及腌制出的看起来十分爽口的萝卜。


    青年的开心溢于言表,让杜知洐实在无法忽略。


    “你看起来像很久没吃这样的饭菜了。”杜知洐说道。


    云珏将口中脆爽的萝卜咽下,看向他笑道:“知洐,你不会是觉得我在你不在的时候偷吃吧?”


    杜知洐之前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看起来不太像。


    “食物的味道会沾上衣服的,我可是很严谨的。”云珏的筷子直冲小炒肉而去。


    白粥苦药喝了近两个月,云二少爷的身体极度缺油水。


    杜知洐看着青年弯起的眼睛,舀了舀碗里的粥道:“我现在当做没发现,你还能变回去吗?”


    云珏看向了他,眉梢轻挑道:“知洐,覆水难收啊。”


    已经不再需要喝白粥黑药的云二少爷绝对不可能再恢复之前清汤寡水的生活。


    杜知洐捏了一下筷子,夹走了他筷子上的小炒肉。


    云珏微怔,看着他将其放进口中,轻托着颊笑道:“知洐你真可爱。”


    “吃饭。”杜知洐意识到一点,跟完全不打算掩饰的云二少爷斗嘴是占不了上风的。


    唯一的结果就是把自己气死。


    得不偿失。


    早饭吃过,杜知洐洗着手,看向了那倚坐在榻上窗边,似乎就打算如此悠闲的度过一日的人道:“我要出去一趟。”


    “早去早回。”云珏咽下那一口清茶,看了他一眼道。


    他倒真不担心他跑了?


    杜知洐欲言又止,没有问出这个问题,而是擦干手,带上自己的东西出了门。


    虽行动之间偶尔有些异样感,但就像他所说的,云二少爷的技术相当的好,完全没有给理性占据上风的机会,只一味的让人痴迷于烛火下的美景和堆砌于感官中爆发的欲望。


    虽然有一点药物的助兴,但那点效果,根本不足以让人丧失理智。


    算是骗婚吗?


    也不算,毕竟当初是他自己将八字送进云家的。


    他自己主动送的,就跟自己投入狼窝一样。


    云二少爷的行动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跟方家当时的仗势压人截然不同,但不爽就是不爽。


    杜知洐坐上了马车闭目养神,揉着太阳穴思索着充斥于这白云城中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的第一站是医院,有人给云家递了消息,杜老爷被救出来,但腿上中了一枪。


    于情于理,做儿子的都应该去看望。


    人在医院躺着,子弹已经取出来了,有姨太太和女儿守在身边照顾着,杜知洐看了两眼,问及病情要交医药费时被告知一切费用由方家承担了。


    “手术很顺利,只要后续不发炎就没有问题。”医生给出了答复。


    “好,谢谢。”杜知洐看过,转身出了门,第二站则去了公署。


    “方先生不在,昨天城里有些乱,现在正忙,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接待人员面对问询告知道,“您要不进来等等?”


    “不用了。”杜知洐看着公署内行色皆是匆匆的人,留下来过的消息后离开了那里。


    第三站则是跟随在他身边的助手的住处,只是敲了半晌的门,也没有人来应。


    最后还是窝在街角处折着纸盒的婆婆告诉了他对方的去处。


    “昨晚被警务处的闯进去拖走了,我在那窗边都没敢多看,到现在都没回来,警务处的人抓得都不是好人,还是少来往的好……”


    杜知洐谢过了她,离开了那里。


    一夜之间,白云城内发生了许多事,风声鹤唳之时,他补上了自己的洞房花烛,还真是有些不知人间疾苦的意味了。


    但即使没见到人,茶摊和报纸之上也让杜知洐得到了一些相对确切的消息。


    彼得一行人在到来之前就在向白云城渗透了,他们买通了人,试图获取关键的数据情报,失败后逃跑,但在海上被截住抓了回来。


    茶摊之上为此群情激昂,有谩骂奸细者,也有谩骂那些外籍者,而其中更多充斥着对于白云城此番行动的赞誉。


    “我昨天还说那警卫队怎么突然上街了,原来是发现就封城了。”


    “那速度是真快,我敢保证一条漏网之鱼都没有!”


    “听说昨晚追上那外籍人的是白云城的舰船,白云城什么时候有舰船了?!”


    “不清楚,反正把人抓回来了。”


    “那抓回来之后呢,不会被打过来吧……”


    有人沉默,杜知洐喝完自己那杯茶起身付钱离开了。


    马车过道,白云城中很是繁华,但这片繁华能够维持多久却没有定数,炮火砸下来时,一切文明都会沦为废墟。


    杜知洐在黄昏时到了家,走进一进进院落时,暮色已经沉了下来,灯笼挂起,屋内掌起了灯,晕黄,却很明亮。


    杜知洐踏入屋内,以往总是燃着蜡烛的屋子里挂上了一盏灯,害怕被地面电死的人正坐在窗边看着什么,在听到动静时抬起视线看了过来,眉眼轻弯,毫不心虚。


    “知洐,你回来了。”他笑道。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走过去放下了东西,沉下一口气坐在了他的身旁。


    虽然这个人骗了他很多,还如此堂而皇之的暴露,但回来的那一刻,杜知洐意外的发觉自己的心似乎在见到他时放松了下来。


    从前许多事情他是未知的,电灯电话都需要他来告知,但现在,应该许多话都能够说了。


    “你看起来有些累。”云珏看着坐在身旁的人说道。


    “还好。”杜知洐脱下了外套,折叠起来放在一旁道,“你知道昨天白云城中发生的事吗?”


    “知道。”云珏看着他略带了些褶皱的衬衫,眸中思忖,往榻里挪了些,收起了腿笑道,“要不要上来说话,靠在这里比坐着舒服。”


    他拍着那看起来就很舒适的落枕发出了邀请,杜知洐看了一眼,脱下鞋子上了榻。


    不算特别宽敞的地方,足够容下两个人并排坐在一处,只是腿与腿之间的距离趋近于无。


    杜知洐放松,索性抵住,靠在了那软垫之上,的确好像缓解了周身的疲惫:“你对目前白云城的局势怎么看?”


    “很危险,牵一发而动全身。”云珏答他。


    这一带的地利不错,矿产丰富,气候适宜,之前之所以未被觊觎,是因为许多的东西还未勘探开发,一眼看去,十分古旧落后,这是不幸,也是幸运。


    杜知洐看向了他,觉得用词很准,他之前果然猜的不错,能够将云家推到这个位置的人,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他需要对时局有准确的分析,足够了解外界。


    只是人有时候会自己骗自己。


    “不怕吗?”杜知洐问道,“这里说不定很快就会沦为废墟,我们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死。”


    “我说怕的话,知洐你会保护我吗?”云珏看着他笑道。


    “不会。”杜知洐回答道。


    炮弹落下来,钢筋水泥做的都会成为废墟,更何况是血肉之躯。


    “那我不怕,他们又没长三头六臂,怎么能还没有开始,就先怕了呢。”云珏笑道。


    枪口指向谁,谁都会死,这座城中的人会心生畏惧,对方也是同样。


    杜知洐看着他,伸手轻摸上了他的脸颊,从前不敢碰的,现在敢碰了。


    那双长睫微敛,其中泛起笑意,轻轻蹭着他的掌心时,杜知洐就知道,这个人从前的一举一动都在勾引他。


    “知洐,就算要死,我能不能做个风流鬼?”青年轻声要求,眸中有着跃跃欲试。


    杜知洐摸着他脸颊的手一顿,掐了上去:“不行。”


    第179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20)


    “不行你还掐我。”云珏翘起唇角,握住那将要离开的手垂眸打量。


    杜知洐心有所感时,青年总是浅笑的唇印在了指骨之上,其上的微痒一瞬间蔓延到了心尖,让呼吸微滞。


    而那蛊惑者长睫轻垂,凑了过来,像是问询般却不等答案,轻吻落在了他的唇边,气息交织微融,一点点啄吻着,蔓延到了颈侧。


    掌心似乎溢出了汗,杜知洐喉结波动了一下道:“我今天外出出了一身的汗。”


    倾覆在颈侧的吻顿住,只是下一刻,那里传来了轻咬的触感,不疼,却令人头皮发麻,所有下意识的试图躲避被撑在身侧的手臂拦住。


    偏偏他轻咬之后,又似安抚般在那里啜吻着,轻喃的话语传至耳尖:“汗液也是知洐你身体的一部分啊,我怎么会嫌弃?”


    杜知洐未答,只是伸手托起了埋于颈侧的面孔,看着那抬起而浅笑的眸问道:“你不会今晚还打算做吧?”


    那双澄澈的眸眨了眨,即使在做坏事,也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甚至敢理直气壮的颔首轻笑:“嗯。”


    “我身体吃不消。”杜知洐说道。


    倒不是体力不支,而是男人本身不适合做这种事,经不起连着两日折腾。


    “唔,知洐你才二十岁。”云珏下巴放在他的手上轻声道。


    杜知洐眉头轻动:“做可以,你在下面。”


    “那你休息吧。”青年轻笑,凑近了在他的唇上印上一吻后退道,十分的干脆利落。


    杜知洐手中一空,那一刻却是知道了升起掐死一个人的念头只需要一瞬间的事。


    “你回来是不是还没有吃东西?”云珏沉吟着问道。


    “你刚才没有想起我没有吃东西。”杜知洐看向他道。


    “刚才我在吃东西呀。”云珏拉动了窗边挂着的绳子笑道,“进食期间怎么能被别的事情打扰呢?”


    杜知洐对上那歪头浅笑的眸,断定了自己就是他口中的刚才吃的食物,而云二少爷,没有羞耻心。


    早知道不应该点破,他或许还能够装上一阵子。


    “……要专心的。”云二少爷十分有理。


    但好一个专心。


    “少爷,您要什么?”门外有丫头问询。


    “晚饭准备的怎么样?”云珏推开窗户,手臂撑在那处问道。


    “马上就好。”丫头回答,“您要是饿了,我先给您端盘糕点上来。”


    “要糕点吗?”云珏回眸问询。


    杜知洐摇头:“不用。”


    他没有在正餐前垫两口的习惯,只有云二少爷有不按时按点的饮食习惯,不过他什么都吃的不多就是了。


    “准备晚餐就行。”云珏传话,丫头应声匆匆去了。


    歇了片刻,杜知洐也从一日的奔波中缓过了神下了榻,用架子上放着的清水洗着脸和脖颈,毛巾擦过,张开的毛孔似乎让身体透过了气,只是目光不经意瞥过镜中时,看到了其上发红的一处。


    毛巾擦拭,红色反而好像颜料被晕染一样泛开了些。


    杜知洐看向了榻上,青年若有所觉的抬眸,看向他时唇微启了一下,其中划过了一抹惊讶:“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能信吗?”


    “不能。”杜知洐回答道。


    云二少爷在他这里的信誉度已经清零。


    “那……”云珏略微思忖轻笑道,“我让你咬回来吧。”


    他略微抬首露出了里衣领子包裹的修长白皙的脖颈,十分大方道:“你可以咬两下。”


    “咬断行不行?”杜知洐放下毛巾,过水拧干之后搭在原处,走了过去问道。


    青年因此仿佛受惊般眨了眨眸,却是仿佛献祭般仰起了脖颈道:“那你咬咬看嘛……”


    他的眸中溢着委屈,喉结轻动,似乎带着一分被逼无奈的脆弱不安。


    看起来就像是被逼到绝境角落里的小白兔一样引人躁动。


    但如果信了而去伸手,绝不只是被咬一口那么简单。


    杜知洐步伐转动,无视了那可以轻易扣上的脖颈,落座在了一旁的桌边,然而看到了青年错愕又幽怨的眸。


    “知洐,你错过了一个很好的机会。”他说道。


    “我要是咬你两下,你会怎么样?”杜知洐看着那置于灯光下映衬着夜色的人问道。


    那双长睫闻言轻敛,弯了起来笑道:“那谁知道呢?”


    杜知洐确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想,按照云二少爷咬一个回敬两个的逻辑,他接下来都不用出门了。


    “知洐你好谨慎。”云珏在外面传来脚步声时下了榻道。


    杜知洐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他落地走过来的身影,仍然有几分不适应。


    而那清贵修长的身影行至面前,阴影落下时更觉得危险,长发随他搭在肩上的手而微垂,轻语响在耳际,温柔的像是来自于爱人的呢喃絮语:“知洐你咬不咬,我想咬你也不过是找个理由的事。”


    杜知洐身体微紧,而那轻贴在耳际的唇已经印上了他的耳廓,略微收紧。


    他等待着疼痛降临,等来的却是一声气音骤出的轻笑,耳廓上柔软的触感离开了,只留下了些许的火辣酥麻,伴随着那留下的声音在心中作弄翻滚:“知洐,你真可爱。”


    恶劣的家伙。


    “少爷,晚餐好了。”门外有声音传进来。


    “进。”云珏起身松开了他的肩膀,落座在了对面。


    门被推开,佣人们鱼涌而入送进了相当清淡可口的晚餐。


    碗碟一一被放在了桌面上,无人抬头,免去了杜知洐遮挡脖颈的烦恼。


    他倒也不介意脖子上留下痕迹这种事,只是即便是西索洲那样十分开放,爱以此为炫耀的地方,带着这样的痕迹工作或示于人前,也会显得不够庄重。


    因为这道痕迹,他至少得在家里留上两到三天。


    不过事情已经铸就,多思无益。


    佣人退下,关上了门,杜知洐看向了对面的正打算吃饭的青年问道:“你跟方祁同的交情怎么样?”


    之前他可能还会觉得两个人不认识,但现在,怎么想都没有那种可能性。


    云珏将手中的筷子对齐笑道:“认识,当时阻止你跟方四成婚的事,就是我叫他回来的。”


    “看来云二少爷的话语权相当重。”杜知洐说道。


    “也没有了,喜欢的人要被抢跑了,他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跟方家不死不休了,可不是立马就跑回来了。”云珏笑道。


    杜知洐眸中划过思索:“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见过你哦。”云珏从盘子里挑拣出一块最大的鸡蛋放进了他的碗里笑道,“一见钟情。”


    他说的轻松坦诚,杜知洐的心脏跳了一下:“什么时候?”


    即使只是擦肩而过,他也不会不记得面前的这个人。


    “唔,我不好意思说。”云珏沉吟,看着对面人微妙的神色笑道,“知洐不生气,气大伤肝。”


    “我没生气。”杜知洐回答道。


    他只是手痒罢了。


    他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虚弱时期的云二少爷已经让人没办法放心,精力充沛的他则是一步登天。


    晚餐之后,杜知洐叫人烧了热水洗澡,虽说起来时一身干爽,但出去了一天,还是想洗个澡。


    后来添置的屏风遮挡,有电灯罩着,倒不如何的昏暗。


    只是脱去衣服时,他看了那倚在榻上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偶尔小小打个哈欠的青年一眼,对上了那抬起而问询的眸。


    杜知洐收回视线,将衣服搭在屏风上,浸入水中,想到了之前他问及青年怎么洗澡的时候。


    那时他说,之前怎么洗,后来就是怎么洗的。


    不算正面的回答,却也不算谎话,只是很狡猾的利用了人思维的惯性。


    而这样的灯下黑还不止一处。


    他诉说着喜欢,却游刃有余的进行着这场游戏。


    能够开始游戏的时候的人,自然也能够随时终止他,而在其中者,如果只是被牵着鼻子走,将很快让那种恶劣的家伙失去兴趣。


    捕虫,钓鱼,打猎…人类天生享受狩猎的快感,只是对方现在的目标是人。


    同样是人,没有谁怕谁的道理,只不过要探明实力。


    杜知洐洗好出去时,青年难得不像以往一样到了夜间就犯困,而是在继续翻看着面前厚厚的一沓文件,其中有一些看着像账本,还有一些是合同,只是其中的具体内容杜知洐之前没有瞟到。


    云家或许不止是经商,这样的时代里,只凭经商而无实权是没办法在白云城中跟方家平起平坐的。


    而竞争的商户们看着老实,但如果没有人管控,只以人心道德来束缚,恶意竞争者将比比皆是,而非现在白云城呈现的这么良性循环。


    “别这么瞧着我。”青年不知何时抬眸,带着清浅的笑意看他,“我忍了这么久,现在受不了这样的勾引。”


    他倒是坦诚。


    杜知洐放下擦着头发的毛巾坐在了榻的对面,收回了视线。


    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也同样收回,方才的翻页声重新响起。


    “其实你要是对我一见钟情,可以直接告诉我的。”杜知洐看向了对面认真的青年道。


    “不要。”青年头也不抬的回答道。


    “为什么?”杜知洐敛眸。


    云珏抬起了视线看向他,轻托着颊,钢笔在指间轻晃着笑道:“因为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你一副不想谈恋爱的模样。”


    杜知洐心神颤动,屏住了呼吸道:“你不一样。”


    “哦?”云珏翘起了唇角道,“那知洐你说说我哪里跟别人不一样?”


    他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杜知洐启唇道:“你的样貌上佳,能力出众。”


    “嗯嗯。”云珏赞同颔首,“继续。”


    “温柔体贴,孝顺父母。”杜知洐手指顿了一下继续说。


    “还有呢?”云珏托着颊洗耳恭听。


    杜知洐不想夸他了,总觉得那背后的尾巴能够翘到天上去。


    “身体健康,力大如牛。”杜知洐还是选择了继续,“知书达礼,富可敌国。”


    “还有呢?”云珏笑眯眯道。


    “没有了。”杜知洐停下了,因为他不停下,对方就能够一直听下去。


    “那在知洐心里这么优秀的我,你也会一见钟情吗?”云珏弯起了眉眼道。


    杜知洐映入那双眸中,心口跳动,一时未语。


    他会吗?


    答案是肯定的,因为在他甚至带着一些抗拒情绪的情况下,被掀开盖头的第一眼,就为那轻挑起盖头的青年而惊艳。


    呼吸和视线都随着他而动,如果那还不能够称为之一见钟情,大概他此生都不会心动了。


    “会吗?”云珏轻声问询。


    “会。”杜知洐在那双期盼的眸中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在看到那双眸中几乎溢出的笑意和喜悦时,觉得自己给出了一个正确的答案,但……


    “但即使一见钟情,你也不会把跟我谈恋爱这件事放在首要位置上。”云珏看着他笑道。


    杜知洐心尖随之轻动,看着那双温柔微凉的眸,似乎因为太过干净,而可以轻易的映出一个人的心底所想。


    恋爱对他,确实不是首要的,即使喜欢上一个人,他也会将这件事压后。


    如果没有遇到方四的事,他绝不会去考虑跟一个男人结婚,给自己引来许多的舆论和视线。


    “你只会忙着你的事业,把自己浸泡在实验室里,或者去各处奔波,将家里给你安排的所有婚事推掉,即使遇到了喜欢的人,在他干扰你的时间时也可能将其剔除……”云珏看着他思索着,说着那可能会有的后续。


    “现在也会是这样。”杜知洐被勘破了心思,却没什么恼火的感觉。


    他还没有那么了解对方,对方却似乎已经足够了解他的思维,但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所以才更要早点把知洐你圈到身边来嘛。”云珏看着他笑道,“要不然万一你爹给你包办了婚姻,你随便就答应了怎么办?”


    “不会。”杜知洐答他。


    他不想婚姻占据时间,却也不代表他会随意将一个女子迎娶进门。


    “知洐,你知道吗。”云珏叹了一声笑道,“有时候娶妻是不需要本人到场的,只需要父母盖章,迎进了门,就会有人坐在你妻子的位置上,我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那样的事情发生。”


    原世界线中对他的婚姻状况没有记录,因为他死的很早,当然,也没有方家的存在,方家是在他扶起云家之后再一手扶起来的对外人,只是再好的木头里,有时候也会藏有蛀虫。


    方四是那个蛀虫,让他窥见了杜老爷的顽固不化和封建礼教。


    他做得出那样的事,而他当然要防患于未然。


    杜知洐沉默未语,因为这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即使他知道了以后想要和离,也会毁掉一个女子的未来。


    那是预见,但他们说的是当下的事。


    “这么说起来,云二少爷觉得自己做的很有道理。”杜知洐看着他道。


    “嗯。”青年毫不犹豫的点头。


    毫无愧疚悔改之意,即使再来一次,他还敢这么干。


    “这么做都是因为你喜欢我?”杜知洐问道。


    云珏略微思忖,再度颔首:“对。”


    “喜欢我,但看着我因为方四的事求救无门?”杜知洐现在很清楚,当时冲喜的事绝不是无端冒出来的。


    云二少爷绝对很清楚方四的事。


    怪他?不至于,那件事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的事,没道理因为对方喜欢他且拥有势力,就理所应当帮他解决所有的事情。


    但问还是要问的。


    云珏的手指轻轻拨过了唇,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又侧开了笑道:“那个啊,其实即使你最后不上云家,我也会帮你解决的,但谁让知洐你太心急了,你的八字都送到我面前了,当然是想跟我成婚的。”


    杜知洐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也不知是气笑还是敬佩。


    一个局三个套,等他找上云家,放出诱饵等他找上云家,如果前两个都不成立,云家最后的出手也能够对他形成恩情。


    方四折腾了一通,从头到尾只得到了毒打,不过那也是他应得的。


    而其中最大的赢家,自然是云二少爷。


    “那要是没有方四的事呢?”杜知洐沉下气息问道。


    如果没有方四,他至少当下不会考虑婚姻的事。


    云珏看着他,弯起了眉眼笑道:“秘密。”


    “告诉我会怎么样?”杜知洐问道。


    “唔,你可能会生气。”云珏思忖道。


    “我现在就很生气。”杜知洐说道。


    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装进了套里,对方设好了陷阱,每一步都在等他往里跳。


    甜蜜而充斥着糖霜的陷阱,即使能够避开那看似关键的一步,但是哪里漏掉了?


    漏掉的那一步会让他没有遇见方四,也会落入对方的掌心之中?


    “那我就不能让你更生气了。”青年的话语传来,眸光对上时相当的有恃无恐,“虽然你看起来不怎么生气。”


    他很敏锐。


    而杜知洐的确不怎么生气,能够把他装进去,让他的每一步都遵从内心的选择,是对方的能力外显。


    被看透心思对其他人来说或许会觉得不舒服,但对他而言,很奇妙。


    他处于劣势,但对方也未必占优。


    “你的工作今晚还做的完吗?”杜知洐提醒道,然后看到了青年凝固的神色。


    “能。”云珏垂眸回答,又抬眸问道,“知洐,你会……”


    “不会。”杜知洐回答。


    “我还没有说是什么呢。”云珏说道。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


    云珏看着他,轻托着颊轻啧了一声笑道:“知洐你学坏了。”


    工作很多,即使经过那三年许多事情已经趋于稳定,但仍然需要他审阅批复。


    尤其是在彼得那群外籍人捣乱的档口,事情更多。


    考核世界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搞定的。


    屋中安静,只有吊着的电灯偶尔会吸引一两只飞蛾碰撞上去发出一些声响。


    杜知洐拿过了自己包中的文件翻看,隔了半晌,有佣人入内将浴桶小心抬了出去,又有人将焚起的香插进了香炉之中。


    烟雾袅袅,有玉兰的香气随之弥漫,原本碰撞的飞蛾也消失无踪。


    相对无言,直到院中安静了许久,杜知洐在某一刻蓦然听到了对面搁下笔的声音时抬眸,看到了青年闭目打的哈欠和眼睫上染上的水珠。


    晶莹剔透的像是嵌上了几颗碎钻一般,随之抬起时像是水面上星星点点的涟漪。


    “实在困了就休息。”杜知洐开口道。


    “已经做完了。”云珏起身下了榻道,“谢谢知洐你陪我。”


    “不是陪你。”杜知洐收起手上的文件放进了包里道。


    “嗯?”云珏走向水盆边的动作一顿。


    杜知洐将包挂在了旁边,又直接将那放在榻上的小桌整个搬起,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道:“你占了我睡觉的地方。”


    “你要睡榻上?”云珏的手伸进了水里问道。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收拾着那里。


    其实比起睡榻,他更想分房而居,但今天回来的迟,且那样太麻烦,也太显眼,容易被外人揣度。


    但也不能再睡在一起,他已经不太想重复每天清晨起来的擦枪走火。


    而躺在那张床上,恐怕极易想起昨晚的事。


    如云珏所说,他目前首要的不是恋爱这件事。


    云珏眼睑轻敛,收回视线洗漱着,然后带了一身的水汽和皂香坐在了床上,看着从床上取过被褥的人道:“榻上很硬。”


    “我喜欢睡硬床。”杜知洐抱走了两床被子,一床铺在了下面,铺上床单,一床则放在了上面。


    他兀自忙碌收整,将那边角铺的整整齐齐,云珏脱去外衫坐在床上,轻撑着下颌看着那里,眸中映着那忙碌决绝的身影。


    478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宿主,造成如今这种情况,连统子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宿主没有欺负人。


    但统子的心永远只会朝向自己的宿主,所以宿主有点点可怜。


    “知洐,我一个人晚上睡不着。”云珏看着那坐在榻上的身影道。


    “之前十九年是怎么睡着的,现在就怎么睡。”杜知洐掀开被角坐了进去道。


    云珏的手指轻抵着下颌,指骨轻轻磨擦了一下,从床上起身下去。


    “要关灯?”杜知洐看着他靠近的身影问询,却在下一刻被扣住腰背和腿弯从榻上抱了起来,猝不及防间一时失重,“你?!”


    “别紧张,不会摔的。”云珏轻笑,凑过去碰了碰他的鼻尖道,“知洐,一起睡好不好?”


    “我要是不同意呢?”杜知洐沉下气息道。


    “那我只能强制让你跟我一起睡了。”云珏转身走了几步,将他放在了床上,倾身之时唇离咫尺,“分床睡会影响感情的。”


    气息交织,青年的眸中有着类似于可怜的情绪。


    即使知道他有演的成分,杜知洐还是不可抑制的松下了手臂轻撑的力道,而在那一刹那,近在咫尺的唇覆了上来。


    力道轻压,躺在了柔软的床上,十指扣进,轻吻纠缠。


    他又一次输了。


    第180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21)


    那一夜的榻空置,云二少爷如愿了。


    他倒是遵守了承诺没做到最后,只是睡前的亲吻,却扰乱了一池静水。


    灯光下的青年,比在烛火下更加熠熠生辉,而他美而自知。


    “你不困了?”杜知洐在彼此的唇分开时平复着呼吸,看着那清亮的眸道。


    “知洐你累了?”云珏轻擦过他的唇角问道。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虽然胸腔之中燃着火焰,但再这样擦枪走火下去,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


    “那就睡吧。”云珏从他身上下去,抱住了躺在身旁的人道。


    他的手臂环过,气息深埋,亲密无间的姿势完全不像以往入睡前还保持距离,拂于颈侧的气息更是激起肌肤的层层颤栗。


    而身体给出的反应是最直接的,杜知洐沉着呼吸道:“你抱太紧了。”


    “那我松一些。”云珏略微后退了一些,吻印在了他的颊上笑道,“晚安,知洐。”


    他伸手拉灭了连接在床头的灯,一室漆黑,手臂环上来时,只有体温和气息相贴,在这静谧时格外的清晰。


    杜知洐本是困的,此刻却又有些清醒了:“你之前也是故意抱过来的吗?”


    他想到了昨夜的缠绵,他的身体对对方十分的适应,就像是习惯了他的体温和触碰,即使意识尚未清醒,也完全不抗拒。


    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


    就像是他早已筹谋好了一切,也完全无惧暴露。


    “只有前两晚是。”云珏的鼻尖轻抵在他的颈侧,气息拂动时,能够察觉那里连绵不绝的心跳,血液流淌在其中,源源不断的散发着属于生命的热气,嗅闻到的却不是血腥气而是残留的皂香。


    人体真的很神奇,又温暖又舒适,消耗食物就能够源源不断的产生热量。


    杜知洐没有再说话,因为环抱着的人呼吸已经变得舒缓了。


    他如以往一样睡的很快,只有前两晚是有心的,但如果就此说他没有任何让他产生适应性的意图,却是不可能的。


    杜知洐的手轻抬,扣上了他搭在腰上的手腕,但有些事情是相互的,在他适应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适应他的存在,就像每晚无意识的靠近和拥抱一样。


    ……


    一晚的安睡,第二日的白云城仍然是安静的。


    第三日,第四日也一直是安静的,没有任何的军队开拔,没有任何的炮火响起。


    只有报纸上登上了彼得家族对于白云城此举的抗议,要求释放被派去和谈的彼得先生,以及归还被白云城拦截的船。


    白云城暂时还未给出回应,而城中的议论还在加剧沸腾。


    杜知洐脖子上的痕迹消下去了,云二少爷这次很小心的没在他衣服遮挡之外的地方留下痕迹,也没有限制他的出行,只是跟随在身边和隐没在暗处保护的人多到让他无法忽略。


    这让他难免想起了曾经被方四为难的时候,那个时候除了来自于方祁同的保护,还有来自于另外一方未知的势力。


    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人流穿行,街道之上行人来来往往,那种感觉很莫名,却一时有些抓不住那一缕契机。


    “杜先生,方先生说让您先在休息室等一下,他很快开完会下来。”助理说道。


    杜知洐再一次来到公署时,得到了方祁同在的消息。


    “好。”他应了一声,进了休息室等候,半个小时后见到了行色匆匆的方祁同。


    几日未见,他收拾的仍是齐整的,只是与杜知洐第一次见他时一丝不苟的装束不同,这位方先生仔细看衬衫是有着皱褶的,发丝是有些凌乱的,甚至连眼皮底下都挂着淡青色的痕迹。


    “方先生这两日没休息好?”杜知洐问道。


    “事情有些多,不碍事。”方祁同坐下,倒了杯桌上已经放的半温的茶喝下道,“你先说你的事。”


    “是实验室的事。”杜知洐开口道。


    白云城的事他已经大大小小的了解清楚了,再深入的不在他能够插手的范围之内。


    目前他是个人这边的研究受了一些影响。


    “你的那位助手的事。”方祁同思及开口道,“这件事是我们的过失,初时安排调查背景的时候,他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后来有人出了十万银圆收买,让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前有狼后有虎,身边还有随时有可能反水捅刀子的人,连方祁同有时候都会觉得心累。


    但按照二爷的意思,既然金钱能够撬动他们这里的人,那些外来者也同样不是铁板一块,会对送上去的钱视而不见。


    对方在这边扎钉子,他们在那边也有暗线,否则这一次不可能提前判定,将所有被收买者一网打尽。


    “东西传出去了?”杜知洐关注的是这个。


    虽然其中最关键的部分都由他自己保管,但作为他的助手,不可避免的还是会接触到一些内容。


    “没有,我们的人及时发现和拦截了他发出的信件,您放心。”方祁同说道,“只是他们这一次没有得手,又知道了您的存在,接下来可能会更加不择手段。”


    这也是最可恨的地方,助手没能将数据传输出去,因为文本量实在太庞大,却将杜知洐本人的消息通过私下的电报告知。


    钱财驱人,让他连家里所有的人都不管不顾。


    “我知道了。”这也是杜知洐并未拒绝云珏给他身边安排了不少人的原因。


    “我们会为您再物色助手,只是这一次可能需要的时间久一些。”方祁同说道,“实验室那边我们打算为您更换地址,还有您出行的时候也要注意,身边要记得随时跟着人。”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看着坐在一旁有些疲惫的捏着眉心的人,摩挲了一下指骨道,“您不派人保护我吗?”


    “啊?”方祁同有些疑惑的看向了他,在对上那双暗色的眸时意识到了一些不对。


    “方先生很信任云二少爷的人。”杜知洐看着他绷直的身体道。


    “云二少爷行事还是很令人放心的。”方祁同看着他回答道,“您要是不放心,我这边也可以派人。”


    “不用了,谢谢。”杜知洐起身道,“今天没什么事了,我先告辞了。”


    “好。”方祁同随之起身,跟他握过手,看着那道身影出去时略微蹙了一下眉头。


    “方先生,人送出去了,二爷派的人已经接手……”助理入内,看着他有些凝重的脸色道,“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太清楚。”方祁同隐约觉得杜知洐刚才从他这里探知到了什么,但又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同时他也不知道二爷那边到底跟杜先生透了多少底,所以选择什么也不说,但心底仍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让人给二爷递个消息。”方祁同最终做下了决定,夫妻俩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好嘞。”助理应声,跟他一同出去办事了。


    ……


    杜知洐上了马车却没有回家,原来的实验室暂时不能用了,新的选址还没有定下。


    原来的实验室倒也不是不能派人驻守,只是很可能已经被别人摸清的路线,风险会成倍叠加。


    但不能轻易外泄的内容,在云家却没有遭受到任何限制,方祁同几乎从未过问过关于云家的事,更是只字未提一切内容要对云珏也要保密的事。


    即使信任,那么谨慎的人,至少也应该提上一嘴的,但是没有。


    身为跟云家几乎平起平坐,甚至隐隐约约压上一头的方家,对云家的态度却很微妙。


    那几乎是倾向于绝对的信任。


    这样的信任有可能是对信任的手下,也有可能是对更高一级的长官,甚至于……


    “这白云城掉下来个铜板,也得有一半姓云啊……”茶楼中的客人们议论着。


    “可不是,这白云城你也不看看叫什么?那就姓云!”


    “云家没起来之前,也叫这名啊,要我说,还是方家权力更大,那拿钱的怎么干得过那拿枪的嘛。”


    “这你就不懂了吧,现在这白云城的云,就是云家的云,你去外面看看那些铺子,哪家没有云家的份。”


    议论声纷纷,却也没什么人制止,甚至伙计过去端茶倒水时还能附和玩笑一二。


    白云城的天翻地覆,只凭方家是撑不起来的。


    “反正那电车我是真喜欢,那么大个车,上去就能走……”


    “就是那外国佬的事最后到底怎么解决的?这刚新建的,万一打起来了不是又没法用了?”


    “不知道,没听到消息呢,你说会不会直接把人给宰了?所以交不出去。”


    “要我说就应该宰了,怕他们干什么,顶多是个子大一些,也没多个眼睛鼻子的……”


    茶汤注入茶盏,热气袅袅中讨论者换了一波,杜知洐喝光了一壶茶时要了一碟片点心一边吃着,一边看着放在桌上的东西,耳朵听着,笔下记录。


    有人守在不远处,无人靠近,只在饭点时,杜知洐给他们叫了茶水和饭,一行人谢过,却是轮值着吃了饭,一刻也未曾放松。


    这样的素养,可不是商户能够轻易培养出的,而这样人人配枪的队伍,即便不提素质高下,若没有管制,白云城中顶层的人,只怕晚上是很难睡得着的。


    午餐之后,茶馆冷清了一阵,即便有停留,也是守着一壶茶眯着小睡,近晚时,这里又重新热闹了起来,店里挂了不少灯笼,四周环绕着,比灯光更多了几分韵味。


    只是光线有些暗,杜知洐不再在纸上推衍运算那些数据,而是要了一壶新茶,配着桌上没吃完冷掉的糕点慢慢吃着。


    “先生,要不要在这里吃个晚饭?”小二端了茶上来问道。


    “不用了。”杜知洐抬眸看了一眼道,“给这几位做上饭,多加两道肉菜。”


    “好嘞!”小二端起托盘,去问那几个一看就十分壮实的汉子了。


    那几位护卫倒是高兴跟着出来能吃好,毕竟如今这世道,肚子里最缺的就是油水,吃肉不嫌多。


    但他们看着的人硬生生在茶馆里待了一天,到了晚上还不回去,确实让人有些迷茫。


    可二爷事先吩咐,他们只用跟着保护,凡事不要多问。


    饭菜上桌,那大厅里的说书人也是落了座,甚至还附带上了皮影,一边说着,一边演绎,虽只有一人,却是活灵活现的让观看者入神。


    一段结束,鼓掌声响起,有人往那桌面上丢着赏钱,杜知洐看的津津有味,在那助演者捧着锣上来时,也往里面放了些钱。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那人看着几个紧盯着他的壮汉,一边谢着,一边缩着膀子溜走了。


    收了一轮钱,下一轮再开场,仍是宾朋满座。


    杜知洐目光落在其上,想起那时新婚,据说云家除了流水席还请了戏班,引得门庭若市,只是他在新房中一眼也未看到,如今这皮影戏却也不错。


    说书者演戏壮汉时声如洪钟,模仿那娘子时却又能捏的极细,引人专注入神,自也少有人留意在这茶楼来往上下之人。


    再一轮结束时杜知洐收回视线,触及桌子对面时却是身形一顿,抬眸看去,那此刻本该在家中的青年却是不知何时坐在了他的对面,他的目光本落在下面,却在杜知洐转身时收回视线看向了他,眉眼弯起,晃人心神。


    “你走路没声音的。”杜知洐说道。


    “怕打扰你听书。”云珏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笑道,“我可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何时来的?”杜知洐问道。


    “唔,楼下讲到那汉子身高八尺的时候……”云珏思忖着回答,将茶盏递到了唇边饮下。


    云二少爷外在的教养很好,一举一动都带着矜贵雅致气韵,即便是那简单的釉面茶盏,捏在那指间也犹如玉质。


    这喧闹的茶楼之中,既似融汇其中,又有着独在一处的遗世独立。


    看着像世外仙人一般的无害,任谁都很难在见到他的第一面升起提防的心思。


    “听说知洐你还没有吃晚饭,我也没吃,要一起吗?”对面之人放下茶盏笑着问询。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


    云珏抬手,自有人唤小二上来。


    只要是客,茶楼中的小二无不热情,只是在看到云珏时,杜知洐还是察觉到了对方一瞬间的却步以及不同于常人的恭谨:“云二少爷今日难得大驾光临,想吃点什么?”


    “家常菜就行,要最新鲜的。”云珏点着菜。


    “好嘞。”小二记着问道,“再给两位一人来一碗饭?”


    “二少爷看起来经常来这里。”杜知洐开口道。


    小二略止住一瞬间的诧异,客套问道:“这位是?”


    他还没见过对他们二爷说话这么不客气的。


    “杜先生。”云珏笑着介绍道,“我夫人。”


    小二恍然,连声笑道:“我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原来是二爷的夫人,杜少爷来了一天,招待不周,请您见谅。”


    “招待很周到。”杜知洐看向他开口道,“一人来一碗饭可以。”


    “好,好。”小二隐觉此处微妙,匆匆记下离开了。


    “二爷看起来经常来这里。”杜知洐看向了对面的青年道。


    “也没有经常,你看他都不认识你。”云珏笑道。


    杜知洐看着他,启唇问道:“怎么找过来的?”


    “那要看知洐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了。”云珏托着颊看着他笑道。


    “站住!”杜知洐还未答,楼下已传来制止之声。


    “什么人?”云珏抬眸问道。


    “二爷,是说书来要赏钱的。”有人过来低头说道。


    “说的不错,给他些赏钱。”云珏开口,那随他而来的人低头应声,匆匆去了。


    杜知洐的目光追随那道下楼的身影,直到他离开后重新看向了对面的人,见他微抬下巴笑着问询:“问你呢,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是什么?”杜知洐问道。


    “我见天色这么晚,你还不回来,担心你出什么事,所以亲自出来寻你。”云珏笑道。


    “真话呢?”杜知洐直视着他的眸问道。


    只是这一次青年未答,而是回视着他的眸笑道:“知洐你应该比我清楚答案。”


    杜知洐眸光轻敛,许多事情已经无需问询,不是因为天晚来寻,那么就只有另外一条,方祁同报了信。


    他听命于对面的人,拿不定关于他的主意,自然会递信汇报,以免有错失。


    “或许我们的答案并不相同。”杜知洐说道。


    “相同的。”云珏看着他笑道,“知洐你不就是因为这个缘由所以在茶楼待了一天吗?”


    杜知洐眼睑轻敛,即使知道对方会察觉,但当真的察觉时,胸腔之中仍会为此而激荡:“二爷真沉得住气。”


    “刚听到的时候也是沉不住气的。”云珏轻倚在栏杆上看着下面又起的表演笑道,“但想了想,又觉得知洐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跑,就安心了。”


    “何以见得?”杜知洐问他。


    “因为借我的手,比借别人的手要便利得多。”云珏看着他笑道,“你想要达成的愿景,我都能为你实现。”


    他温柔的眸中有着游刃有余的自信,而杜知洐知道,他被对方拿捏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他想要改变新平洲,就需要借力,手中的东西既是筹码,也是弱点。


    心系这片土地的掌权者会想要且能够将其用于实处,却也未必会全力支持和信任他,只想要扩张力量的掌权者或许会用,但也会忌惮别人用他,狡兔死,良狗烹乃是常态。


    他想要让新平洲起兴,却没打算无端的让自己去送死。


    时间很紧,一切盘算下来,他所想要的掌权者,就在他的对面。


    他的确跑不了,也没打算在这个时候乱跑再给自己惹来祸端。


    而此举,只是想试探对方的身份。


    一切曝于阳光之下。


    “二位,菜来喽。”小二噔噔噔的上楼吆喝,将刚做好的饭菜一一摆了上来,说了句二位慢用又匆匆走了。


    “先吃饭吧。”杜知洐在其离开后执起了筷子道。


    “好。”云珏没动,而是端着茶盏道,“我等一下,太烫了。”


    杜知洐已经因为那好像刚蒸好的米饭烫到了舌尖,他无奈将递到嘴边的饭放下,筷子也重新放下,对上了青年含笑的眸。


    其中倒无嘲讽,只是倾身将他手中的杯子递了过来:“知洐你饿了?”


    杜知洐垂眸看了眼其中的半盏茶,接过饮下,凉感蔓延,只是被烫到的地方还是有些火辣辣的发麻:“嗯。”


    专心起来没注意,饭菜上桌时真切的察觉到了饿,本以为只有刚炒好的菜是烫的,没想到连米饭也是。


    “好些了吗?”云珏问道。


    “嗯。”杜知洐放下茶盏略蹙了一下眉头应了一声,却见坐在对面的人起了身。


    “怎么了?”杜知洐看着两步走过来落座的人身旁的人问道。


    “我看看。”云珏托住了他的下颌时杜知洐眉头一跳。


    而原本守在旁边的人却是十分自觉的转过了身去。


    “只是有些发麻。”杜知洐握住了他扶在下颌上碰着他的唇的手道。


    “嗯?不让我看?”云珏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时敛眸道。


    杜知洐一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只是想要有所行动时已经被那靠近的唇覆了上来,下颌被捏,后腰被扣住阻断了后路。


    贴上的人干脆了当的用这个深入的吻代替手指探知着,全然不顾那楼下许许多多的人。


    手锣步步敲响,响起着欢快的鼓点,如砸在心尖一般。


    一吻退开,欢呼鼓掌的嘈杂之声中,青年的眸中划过思忖,被沾湿的唇说着什么,却因为那响亮的声音而有些听不清。


    迷蒙灯光下,气息带来的不定似乎也同时带来了眼晕之感。


    这家伙,胆大的不可思议。


    小锣又敲响时,楼下的喧闹声停了下来,只是青年眼睛映着头顶的灯光,像是映着一场幻梦般再度靠近。


    而这一次杜知洐及时捂住了他的唇,看着那其中的不解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好像没烫出泡。”云珏握着他的手笑道,“不过被烫一下应该挺疼的,一般烫伤要用流水冲刷,但这里没有,我亲一亲,效果应该是一样的。”


    他眉眼含笑,一副舍己为人的善良模样。


    杜知洐眉心轻跳,眸中复杂道:“二少爷还记得这里是在哪里吗?”


    “嗯?茶楼啊。”云珏答他。


    “这么多外人在。”杜知洐直接提醒他。


    “那怎么了?”云二少爷明显更不解了,“我亲自己的夫人难道还要经过他们同意?”


    他理所当然到杜知洐一时竟没有找到反驳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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