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经过他们同意,总要经过我同意吧。”杜知洐开口道。
“唔,说的也对,你没同意吗?”云珏笑着问道。
“没有。”杜知洐说道。
“那我没经过你同意就亲你实在太冒犯了。”云珏垂眸思忖道,“你太吃亏了,不如……”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再度捂住了嘴,而捂嘴的人即使是在这暖色的光晕下也显得十分冷酷:“不用。”
“知洐,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云珏试图拉下他的手。
“吃饭。”杜知洐不接他的话茬。
即使对方什么都没有说,但这家伙满肚子的坏主意,反正怎么算,都不会让自己吃亏。
能够打消他的坏主意的办法,只有不接他的话茬。
“好吧。”云珏眉眼轻弯,起身坐在了对面笑道,“你吃吧。”
他难得如此乖觉,杜知洐本以为他还会再干点什么,一时竟有些未适应。
不过他也不会自添烦恼,索性执起了筷子,不过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饭菜已不像最开始那么烫了。
米饭下肚,腹中饥饿骤减,大厅之中手锣敲动和喝彩之声频频传来,杜知洐吃饭之余瞧了两眼,视线落至对面时,青年正在认真进食,只是偶尔一眼也会瞟向下方,而那一刻视线对上,一瞬讶然,那双漂亮的眉眼轻弯,伸出筷子给他夹着菜。
“你要是喜欢这里,下次我们还一起来吃。”云珏说道。
“二爷这样频频出来,不怕被人发现?”杜知洐视线扫了一眼他的身下道。
他上楼上的悄无声息,显然没将他的轮椅推上来。
“我们悄悄的,别人发现不了。”云珏笑道。
杜知洐看他,略做思忖之后,没去问他为何要伪装病弱残疾。
或许是担心云家树大招风,又或许是不喜露于人前,但无论哪种,对方应该都有属于自己的盘算。
一顿饭相安无事的吃完,下楼时场中热闹未消,只是从后门出去,行于小巷之中,碎石伴随着脚步沙沙,漫天繁星倾轧,仿佛伸手可触,而那茶楼之中的喧闹之声正在远去。
安逸静谧,这是在国外城市中极难看到的景象。
身旁的步履声不知何时停下,杜知洐驻足回眸,看向那留于身后之人问道:“怎么了?”
“你看起来好像喜欢星星。”那置于身后的身影朝他走了过来,眸中浅笑,发丝被灌入巷中的风吹动,温柔雅致的像是清风的化物,只有那双眸映着巷外些许的光芒,却似乎比天空的星辰更加明亮,“不过这里看有些窄,要不要去海边?”
“现在?”杜知洐问道。
“嗯哼。”云珏朝他伸出了手笑道,“要不要去?”
杜知洐垂眸,看着那伸到面前修长如玉的手,抬手搭了上去应了一声:“嗯。”
云珏眉眼弯起,握住他的手走向了巷口。
车子已经停在了那里,远远的略微有些挡光,但他们靠近的时候,已有司机下车打开了后车的车门。
小巷,轿车,还有打开的车门。
杜知洐步伐一顿,而那拉着他的人十分敏锐的回眸,其中露出了疑惑的情绪:“怎么了?”
“没什么。”杜知洐看着他上车的身影,低头同样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在夜色中驶向了海边。
白云城外有一座天然的港口,附近也有着十分细腻的沙滩,杜知洐记得曾经偷偷溜出来赶海的经历,成人小孩,在褪去潮水的沙滩上寻觅挖掘,留下一大串大大小小的脚印和坑洞,木制的渔船在海上飘着,要是出海网到了小鱼,还会分给小孩们,然后被欢天喜地的拎回家去。
而后来,小渔船们渐渐消失了,船只开始用钢铁铸造而成,杜知洐难以忘记自己第一次见到海上由钢铁铸造成的大船时的震撼,它就像是一座倾轧而来的天外来物,让人震惊的同时也感知到了莫名的危险。
夜风吹拂下的海岸没有那些,只有哗啦啦的潮水日夜不歇的冲刷着沙滩,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将旧时的影子化去,让漫天的星光在每一个细碎的浪尖上蹦跳。
很美,海风吹拂带来些许属于大海的气息,但那一望无垠却让胸襟变得开阔。
“在想什么?”站在身旁的人问道。
杜知洐转眸,看向了身旁之人被海风扬起的发丝,它们缠绵的落于他的脸颊之上,略微遮挡视线的那一部分被他捋过,挽在了耳际,却似乎每一缕发丝都在被风温柔的眷恋着。
“一些小时候赶海的事。”杜知洐回答道,“你……”
他的话语在将要问出时住了口。
“什么?”云珏疑惑问询。
“没什么。”杜知洐摇了摇头说道,“你站在风口没关系吗?”
“没关系。”云珏看向了大海,又看向了他伸手牵过他放在身侧的手笑道,“不过我有一些冷,需要牵手。”
他的指尖微凉,穿插进指缝之中似乎也有些捂不热的感觉,杜知洐垂眸,扣紧了他的手道:“真的没事?着凉了可要吃斋喝药。”
他记得云珏不太喜欢那种东西,虽然其他事有些瞧不出真假,但那件事一看就很真。
“真的没事。”云珏牵着他的手笑道。
杜知洐看着他被风吹的有些冽冽的长衫,略微敛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还是转身朝车子走去,在青年疑惑的目光中问守在那里的人要着御寒之物。
云二爷的生活明显有许多人照看着,杜知洐十分顺利的得到了一件半长的斗篷,递给了身旁的人。
云珏垂眸看了一眼:“你帮我穿。”
杜知洐看他,在那期待的眸中抽出了手,拉开斗篷披在了他的身上,系着绑带。
漂亮的脖颈置于眼下,那翘起的唇角亦是,杜知洐抬起视线对上那看着他的眼睛,好人做到底的将他被压在斗篷之下的发丝捋了出来,只是在彼此的气息靠近时道:“不许亲。”
“为什么?”云二少停下,委屈询问。
杜知洐整理着他的发丝,觉得他又像之前认识的那个人了,倒让人觉得不似伪装。
“不为什么。”杜知洐看着那期待又似乎有些可怜兮兮的眸回答道。
或许是因为这里有其他人在,又或许是因为现在的云二爷看着有些乖,让人忍不住的想要欺负他。
人的骨子里似乎植根着这样的劣根性,虽然在这一天前他从未发现过这样的行为会让他觉得愉悦。
“好吧。”云珏略微泄气,重新握住了他放下的手笑道,“谢谢知洐。”
“不客气。”杜知洐牵着他的手,在那漫天星光下走向了已经涨潮的海滩,那里几乎已经涨到极限,不会再肆意的往上漫。
留出的沙地仍然柔软,只是有些边缘的地方长着一些荒草,远处则有着起伏的乱石堆。
饭后散步,无人处令人十分的心旷神怡。
“这可真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身旁之人赞叹。
杜知洐步履一顿,看向了那星空下的身影,却是对上了那十分无辜的眸。
他甚至还在问:“怎么了?”
“二爷是想将我在此处抛尸,还是鼓舞我在此处把你杀了抛尸?”杜知洐反问道。
“唔,这要取决于我们谁能赢。”云珏思忖笑道。
杜知洐看着他,又看了眼彼此相牵的手,即使他很注重自身的体能,但很遗憾,长年读书和泡实验室的身体即使经常搬运器械,也似乎不是云二少爷的对手。
但杀人这种事,也不是谁力气大就能赢的。
“你真在考虑啊?”身旁的人在他沉思时凑近问道。
杜知洐收回思绪,看向了不远处的乱石道:“这个时间,那里应该会有螃蟹。”
“看来要被抛尸的是螃蟹。”云珏笑道,松开他的手走向了那堆乱石。
只是即使星光遍洒,那里也有些昏暗,虽然隐约能够看到一些东西在爬,但实在是很难看得清。
夜晚是海岸上的生物活动的时间,它们十分聪明的避开了人类,因为没有灯光照明的人类很难在这个时间的海滩上活动和捕猎。
即使云二爷是整座白云城的掌权者也不例外。
倒不是发现不了螃蟹,而是看不清很可能会被夹。
而带来的打火机即使点燃了火苗,被风一吹,豆大一点还是被手捂着才有的,丝毫不足以照明。
“你车上有没有带手电筒?”杜知洐看着那可怜兮兮的一点火苗静默一瞬问道。
“应该有。”云珏答他。
“我去取。”杜知洐转身踩过乱石,行了几步却是停下身影看向了那独自站在风中的人道,“要不要一起去?”
“嗯?一来一回?”那沐浴在星光之下发丝斗篷冽冽飞舞,整个人却意外的显得极静的人问道。
杜知洐停下思索,觉得以云二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言不合就打盹的性格,大约是不愿意这么往返的:“那还要抓吗?”
“算了,今天就放它们一条生路好了。”云珏松开手,让那豆大点儿的火苗熄灭,朝着他走了过去。
兴起而至,却也不必一定要有所收获。
他的身影靠近,杜知洐朝他伸出了手,只是将牵之时,海浪冲击崖边的震颤让本就湿滑的乱石在脚下错了位,一瞬间的身体失衡,因为那蓦然扣住手腕的力道而止住。
手腕上的力道用力,身体再稳住时,已经撞进了那星光之下的人身上,腰身被扣住,撑开的斗篷略挡住了海浪带来的湿冷的风,只是撑稳抬眸时,对上的却是青年一时紧张后浅笑的眸。
明明星光不亮,他的眼睛却漂亮的不可思议。
温柔又似期待着夸赞。
“多谢。”杜知洐轻松了一口气,虽然他的身体不错,但如果在这个时候的海边沾湿了,也很难保证不生病。
“不客气。”云珏笑道。
只是他嘴上说着不客气,杜知洐欲离开之时却没能挣开。
而那拉扯之后的视线撞上,那漂亮的眸中却似乎隐含着暗色,话语温柔,几乎消弭于海风之中,但还是被耳朵捕捉到了:“知洐,这里没有人了。”
呼吸靠近,鼻尖轻碰,在这样的一片天色之下,杜知洐甚至注意到了那系着斗篷扎带的脖颈上轻微的波动。
他想亲他。
本来不该是如此的,他发现了白云城的幕后之人就是他的枕边人,这个人看起来无害,却肆无忌惮的将他牢牢攥在掌心之中。
即使没有方四,即使没有婚姻,只要他跟白云城合作,又或者只要他踏进白云城的地盘,就逃不脱。
杜知洐讨厌被掌控,讨厌被别人决定自己的命运,但很意外的是,他从知道云珏身份的那一刻起,并没有产生过类似于抵触的情绪。
人心真的很奇妙,有时候奇妙到连自己都无法把控。
那靠近的眸中划过问询,却又是未等到他的答案就轻碰上了唇,一下轻触而分开,带来了那似乎由剧烈海风吹拂的口干舌燥,让呼吸变得起伏,试图追逐时,重新覆上,唇齿之间的湿润很好的瓦解了那种干燥的感觉。
只是还未彻底润泽,就再度离开了。
而这不受控的感觉让心底升起了莫名的焦躁,下意识去追逐,然后再度成功的触碰,抬起的手扣住对方的后颈,制止了那打算再度脱离的唇。
紧贴的一顿之后,扣在腰上的手臂收紧,厮磨的轻吻渐渐加深,变成了在风中令人迷醉的深吻。
纠缠,润泽,情起而动,风吹的越冷,反而让心脏处流淌出的热度越剧烈。
一吻分开,气息急喘。
血气方刚的年龄,开荤之后哪里经得住这种撩拨?
“回去?”杜知洐被轻轻啜吻着唇角问道。
那本该冷静消弭下的火焰因为这样温柔的轻吻,似乎始终保持在没办法歇下去的状态。
“这附近有船。”云珏在他的颈侧留下一吻说道。
“哪里?”杜知洐问道。
“有一个港口,我带你去。”云珏站直身体,握住了他的手腕,牵着人离开了这处乱石堆。
港口离这里不算远,却并非杜知洐印象中回来的那座大港,它是一处水湾,周围丛林密布,唯一的一条路还设置着重重关卡,来往探照之人的手上都拿着枪。
且不是一般的枪。
而驶过那些关卡,杜知洐看到了那在夜色中仍然巍峨耸立的数艘舰船。
而在它们之外,似乎还有重叠,像是重重的山峦般让人震撼。
“你带我来这里?”杜知洐沉气问询。
“不行吗?这些都是我的船。”云珏下车,打开了他那一侧的车门伸手笑道。
而即使到此时,杜知洐还是有些不太习惯他的行动自如。
柔弱者实际上是掌权者,洁白细腻的手上无茧,力道却不弱,看着单薄的身形,却不过是掩饰在修长雅致的衣衫之下。
而现在,他在向他展露他所具备的实力。
让人安心之余,内心波动从情起那一刻起便未休止过。
舰船上有专门的休息室,它最初是由商船改造而来的,因为没办法。
“国内的工匠一开始是没办法建造出这种船的。”云珏牵着他踏上楼梯走进了房门。
即使有图纸,材料也不是刚刚起步的工业能够建造出来的,一切都需要依靠外来。
而舰船这种作战工具是不可能卖的,只能出巨资买下商船,然后走海陆货运,让货物能够流淌起来,带来更多的资金。
风险伴随着收获,没有太过明确规则的上升时代,他可以无所不其极的攫取所有能够获得的财富,然后转化成自己的力量。
而这一步可以节省大量的时间。
贸易很成功,三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而船上的演练又可以瞒过陆地上的很多眼睛。
有了第一艘商船改造,就会有后来的,人类的进步可以超乎想象的快,只要给机会,人群之中总会能人辈出。
新平洲的人从不弱于那些外来者,然后慢慢有了舰船,杜知洐的回归将其进一步提升。
“那时候只能购买商船来改造。”云珏打开了休息室的灯道。
这里说是休息室,其实更类似于航行用的客房。
“国外会愿意卖给你炮弹?”杜知洐听着他的话语,莫名的有些心热。
他好像从未了解过云家的发家史,但其中必然不是和平的。
看起来风平浪静,底下却是一片的暗潮翻涌。
就像面前这个正温柔无害的看着他的青年一样。
“当然是用了一些东西来交换。”云珏拉开了斗篷的带子,将其脱下,随手扔在了一旁玄关的柜子里。
而他做所有的动作时,目光都未离。
可即便他的眼睛很干净,看起来没有任何的侵略性,但当他迈开步伐的时候,杜知洐还是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下,沉着气息随着他靠近的身影后退着。
不是畏惧,也不是恐慌,只是心脏处的热度似乎弥漫到了全身,让后背有些滚烫发热。
如果不想被抱到那张宽敞的双人床上,自己去反而会更便捷一些。
距离不远,杜知洐腿弯抵住坐在其上时,迎上了那俯身而下的吻。
力道随深吻而来,让人仰躺深陷在了柔软的床上,被俯身身上的身影笼罩,那双澄澈的眸中也终于有了一些变化,染上了一缕难以忽略的暗色,像是在用目光解着他的衣服。
而他像是等待被拆的那件礼物。
“你给我想要的,你想要什么?”杜知洐直视着那双眸问道。
“你想把自己当成交易的一部分吗?”云珏轻声问道。
“当然不。”杜知洐回答道。
因为这样的交易,他即使答应了,也只是随时会反悔的谎言。
但他仍然好奇对方想要什么,即使他诉说着喜欢,他也摸不清对方的心。
只为了爱情?听起来有些像鬼扯。
云珏失笑,指节微屈,摩挲上了他的下唇,微痒的触感让杜知洐呼吸有一瞬间的变奏,却没有躲开。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云珏轻碰着他的唇笑道,“你的身心我不需要用交易的方式来获取。”
那很无聊,无聊到足以让他提不起任何兴致。
“我就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你只需要保持你自己的模样就行。”云珏的手指离开了他的下唇,摩挲着那生的极干净的下颌,只是一个吻轻落在了那刚刚碰过的下唇之上。
很简单亲昵的动作,不同于手指的触感却让杜知洐的呼吸和心脏都有一瞬间的骤缩。
“至于交易……就当我们有共同的理想吧。”云珏的手指停留在他的喉结之上,只是指腹的轻碰,就让杜知洐下意识想要避开。
只是他的动作被身上的轻语制止了,而对方甚至没有说什么,只是温柔又带着些警告意味的唤了他的名字:“知洐。”
杜知洐的喉结吞咽了一下,被那轻覆在颈侧微凉的掌心轻轻安抚着。
“别乱动,一不小心用力过度会有生命危险的。”他温柔轻语,却没有挪开手。
“共同的理想?”杜知洐看向他,让理智试图转移着注意力。
“对,让新平洲和平的共同理想,你觉得这个目标怎么样?”云珏轻笑,而掌心下的心跳迅速且有力的鼓动了起来,清晰的传递着主人的心情。
“很好。”杜知洐的确难以掩饰自己的心跳。
有什么是比无需言语的勘破心思,志同道合更迷人的呢?
“很好就好。”云珏扬起了唇,垂眸看着身下的人,俯身靠近了他的唇。
阴影的靠近让杜知洐略微垂下了眼睑,他的掌心有着极其躁动的痒意,只是抬起的手却没能扣住对方的后颈,而是被握住了,连那本该落下的吻都停在了咫尺之间,气息的轻拂让那一瞬间的难耐几乎转为了头痛。
他的身影清晰的映在那双澄澈的眸中,脸颊被轻轻描摹着,被握住的手被拉进到那漂亮的唇边轻吻,似乎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他的吻,但远远不够的渴望几乎衍化成了痛苦。
“知洐,说起来你之前其实是想跑的吧。”云珏一一吻过他的指尖说道。
“你想做什么?”杜知洐干脆了当的说道,“直接说。”
云珏唇角扬起,垂眸扫视着他笑道:“好哦,你脱衣服给我看好不好?”
杜知洐一时哑口,被牵过亲吻的手却被放在了他自己的衣领之上,青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唇微启而轻吐气息:“知洐,你得给我一点甜头,要不然我的心结会很难解。”
他的喉结波动,肉眼可见的胸膛起伏,那双漂亮的眸被长睫略微挡着暗色,什么心结恐怕都是假的。
但杜知洐却莫名的褪去了最初的那份被当做礼物的感觉,因为那双眸正紧紧盯着他,随他扣住领带的动作而颤动。
动情的不止他一人。
第182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23)
领带随手指扣动拉扯而略松,分明再日常不过的动作,却因为映在那双澄澈暗色的眸中,而令心脏中热度似乎重重涌起,蔓延到了掌心,又似乎随着指尖蔓延到了不小心触碰到的颈侧,然后上了脸。
气息轻吐,杜知洐看着那泛着波光却紧盯的眸,抽出了自己的领带,丝绸拉扯滑动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室内格外的清晰,像是从心尖拉动一样引得床榻似乎都在因此轻颤。
但那不过是海中暗流让船身随之晃动带来的错觉。
杜知洐沉下气息,对上了那愈发暗色的视线,解开了自己颈上的第一颗扣子,羞耻?大概有一点,但……本来撑身在身上的人俯身靠近,气息交缠时,他知道对方有些控制不住了。
鼻尖轻碰,气息像丝雾一样的萦绕纠缠,然后对方的吻落在了那里,离开,然后再度若有似无的落在了唇角,比起深吻而言实在算什么,但带来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颤栗感。
它一路顺着脸颊蔓延,落在了耳际,在本来不太敏感的耳垂处落下了吻,沉下的呼吸格外清晰,只是响起的声音温柔又似乎游刃有余,他说:“继续。”
这是命令,却让他的心神随之颤栗,连绵不绝到让指尖似乎都有些摸不准扣子。
不是畏惧,而是兴奋。
杜知洐喉结轻动,眸中映着屋顶亮着的灯光,伸出另外一只手穿插进了那埋首耳侧之人的发丝之中,将他压了下来,轻贴在他的耳际道:“亲我。”
一语,后背发热到几乎有焚烧般的错觉。
耳侧轻笑一声,吻继续落在了那处,眼神中是有些模糊眩晕的。
而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
海上是安静无人打扰的,只有海底的暗涌会给熟睡的人带来像是睡在摇篮之中一样的错觉。
哗啦啦的海浪声永不停歇,只在意识从熟睡中脱离时变得十分的清晰。
不怎么吵,因为它十分有节奏,即使躺在床上,也能够想象它是怎么一次又一次的冲刷着海岸,卷起留下白色的泡沫留下湿润的痕迹,然后在初升的阳光中再一次冲刷上去。
海鸥高飞,在那似乎不变的节奏中传来一两声清晰的鸣叫。
倦怠。
这是杜知洐醒来后难得会有的感觉,眼睛因为感受到光而睁开,侧眸时可以看到窗边因风而在地上逶迤而动的窗帘,昨夜的窗户好像没有关严实,清晨的阳光不断的透过晃动的窗帘的透进来,不刺眼,只觉得舒适。
只是身体轻动时,感觉到了环在腰上的力道,转眸看去,昨夜缠绵之人正轻抵在他的颈侧,呼吸绵长,丝毫不受清晨到来的影响,无害的根本看不出昨夜的恶劣。
后来是怎么睡过去的杜知洐不太清晰,意识混沌之时往往顾不了周围的环境,只是在他想要起身时,那本是轻搭在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轻抵在耳侧的气息也靠近了些。
发丝轻扰,让清晨多了几分躁动。
杜知洐看着他的神情,不确定他醒还是未醒,索性躺回了原处,任由人抱着,只有视线落在窗外。
海风轻拂,这样的场景让他想到了之前回国时的船上,也是这样的晃动,也是这样的阳光,只是不像此时一样安静。
那时他的心即便再如何安抚也有些迫切和不安,长途的航行即使有朋友在身边,也会因为重复的日子和不确定的未来升起几分燥意。
这份燥意并不是从登船开始,而是从港口的小渔船变成钢铁铸造时就已经埋下,时时在胸腔之中浮动,催促着他前行,而此刻,似乎终于安静了一些。
杜知洐略微侧眸,看着那熟睡之人安逸的面孔,气息交织,轻轻靠近着吻上了那漂亮又柔软的唇,一触即分,足以令心潮像海浪翻涌一样澎湃。
被亲吻之人未醒,而杜知洐安逸的偷得了浮生半日闲。
他们是在午后才下船的,舰船背光处并不如何灼热,只是没有了夜晚的遮挡,海港处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连接的码头,成排的屋舍,轮胎锁链铺就,海面波光粼粼,岸上士兵执枪林立,虽然他们站得笔直且目不斜视,但两个人在船上睡了一晚,还送了新的衣服上去,想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杜知洐看到此情此景时却步一瞬,却见那码头上等候的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态度言语皆恭敬:“二爷,杜少爷。”
“备车,我们该回去了。”云珏开口道。
“已经备好了。”那人殷勤引路。
而从下船到坐进车内,顶着无数人的目光,云二爷的态度都十分坦然,甚至于在车门关上时,直接靠在了杜知洐的肩上,没有丝毫要避嫌的意思。
他理所当然的倚住,扣住了杜知洐放在腿上的手,穿插进去阖眸养神,也就在那一瞬间,杜知洐看到了前方司机和副驾上的人一瞬间震惊复杂的神情。
一夜情好,累的连坐车都需要靠住休息的却是云二爷。
杜知洐一瞬间了然,略微轻倚让身侧的人靠得更加舒服了些。
前面二位的神情也一路复杂到了云家。
车子停稳,杜知洐轻动了动肩膀唤了两声,靠在肩上小憩的人坐了起来,他被吵醒倒也不恼,只是哈欠让他的睫毛上沾上了水珠,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堪重负的轻垂着。
“二爷,您要不要用轮椅?”副驾驶的小厮下车,殷切又小心的问道。
“嗯?”云珏疑惑抬眸,看向那谨慎询问的眸时眉目轻敛,看了眼身旁的人笑道,“好啊。”
小厮了然,抑制住了眸中的复杂下了车,从后车厢取出了常备的轮椅,铺上了软垫,看着他们二爷下车坐了上去。
只是推手让给了走过来的二少奶奶,并叮嘱道:“您慢着些。”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推着轮椅上了斜坡,从那暗巷中的后门进了云家,也终于知道了云二爷是怎么在他每日离开家之后跟外界暗通款曲的。
后门无门槛,直接推入时那坐在轮椅上的人抬眸看向了他笑道:“辛苦你了,知洐。”
他的道谢倒是看起来十分真诚。
“他们可能误会了什么。”杜知洐推着他进了后门处的院落,此处畅通,但与他往日所见却有些陌生。
“左转。”云二爷指挥,老神在在的靠在椅背上笑道,“误会就误会吧,反正我们两个人知道发生什么事就行了。”
实质的事情发生,其他的,被旁人误会又有什么所谓。
云二爷很看的开,只是原本推动的轮椅却在下一刻停了下来。
云珏抬起眼睑看向身后垂眸的人,一瞬间的疑惑后翘起唇角道:“知洐,你看起来很想把我丢下。”
“丢不下,二爷如今自己长腿了。”杜知洐兴起过一瞬间的念头,继续推着他前行。
云珏沉吟,抬眸笑着提议道:“要不这样,你坐这儿,我推着你走。”
“不用,那样只会颠的更厉害。”杜知洐未停下脚步,虽然云二爷不太在意外界的传闻,但那些佣人复杂的表情还是很精彩的。
颠覆以往印象的精彩。
“真是辛苦你了,我的良心都有些过意不去。”云珏重新坐的安稳,捂着心口翘起唇角道。
“那你在下面。”杜知洐垂眸道。
“我没有良心。”那坐在轮椅上的青年放下手改口的极其快。
毫无羞耻之心。
杜知洐再一次体会到了手痒的感觉。
夫夫二人一夜未归,不论是回去时更换了衣物,还是云二爷又被推着回去,都让西院佣人那几日的神情格外的欲言又止和复杂。
甚至云珏那里的饭菜都换成了清淡的口味。
不过此事倒未引来抗议,因为佣人一退下,二人的饮食就会调换。
虽然杜知洐在那之后没什么不适,甚至一度疑惑自己身体的适应性,但仍然极其安分的吃了几日清淡的饮食,以免有什么后遗症。
而那之后,虽不至于夜夜笙歌,可年轻的身体本就血气方刚,经不住丝毫撩拨,又何况开荤之后的食髓知味。
往往一次亲吻,就有可能发展成燎原之势。
只是纵乐之余,杜知洐也愈发的觉得不对劲。
“你给我用过什么吗?”杜知洐终于没忍住在一日情事终时问询。
“什么?”轻吻着他的人疑惑且轻声问询,眸中一瞬间了然之后从床头拿过了一盒药膏放在了他的掌心,“你说这个?”
杜知洐看着其中透亮的膏体,能够嗅到其中淡淡的清香,它往往弥漫于床榻之间,但真的会有这么好的效果吗?
杜知洐疑惑,只是还未得到答案,就已被贴住唇角的唇再度吻住了,轻吻缓缓酿成深吻,一切理智再度脱钩。
没有答案。
而统子深藏功与名。
……
牌面摊开,杜知洐的实验室索性被移到了云家,虽是老式的建筑,却未必比洋房来的狭窄,打理干净,拉进了电线,各类设备齐刷刷的搬进去,一切建好之后,出院门之后十几步的路,反而省去了杜知洐许多的麻烦。
工作就在家中,隔窗就能看到家中的假山花园,云珏并不来扰他,杜知洐也见识到了云家日常往来汇报的人有多少。
虽然目前无战事,但时间上仍然是有些紧迫的。
杜知洐虽不参与云珏的事,可仍然能够从那桌上越来越不掩饰的汇报中窥见一些当前的局势。
外来者没有朝白云城一带动手,但北方已经起了战事,小规模的磨擦和大规模的碰撞在交替进行。
只是意外的是,双方都没有占到太大的便宜。
按理来说,新平洲的装备是输于外来者的。
而很快,杜知洐在翻阅的案卷中得到了答案。
白云城输送给了北方一大批武器,而这是一早签下矿场协议时就已经定下的。
杜知洐将白云城的枪和外来的枪对比过,同样的手枪,白云城新造的就是要比对方的射程更远更稳定,且不容易炸膛。
云二爷手下能人辈出。
“彼得你打算怎么处理?”杜知洐放下了那份协议问道。
根据汇报,那位被抓捕的彼得先生正被好吃好喝的养着,但不管外来者怎么抗议,云二爷就是没有任何放人的打算。
“先留着。”云珏懒洋洋的靠在那里看着电报道。
“一直留着他,会给彼得家族挑起战争的理由。”杜知洐提醒着其中可能发生的变故。
现在彼得家族或许还会因为他被抓而投鼠忌器,但一旦长期缺席,家族内部的势力完成更迭,他就会成为一份契机。
有的统治者或许会对战争权衡利弊,但有的却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们根本不在乎一场战役会填进去多少人命,只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即可。
而彼得家族中有很多类似于这样的疯子,海盗出身的家族不会讲什么礼义廉耻。
“那就等权力更迭到一半的时候放他回去。”云珏抬眸笑道。
他说的轻描淡写,杜知洐眼睑轻动,明白了他的意思。
内斗,不够稳固的权力会激起他们自己的内患。
“说起来,他好像是你的学长来着。”云珏放下电报,手指轻抵着下颌看向他笑道,“听说他还在宴会上抱过你。”
“那只是一种社交礼仪。”杜知洐对上他的视线时眉心一跳。
“那知洐你在西索洲抱过很多人吗?”云珏轻声问答。
杜知洐看着他片刻,开口道:“有什么目的直说。”
云珏翘起了唇角,张开手臂笑道:“我累了,知洐你过来让我抱抱,补充一下能量。”
他的言语像极了撒娇,即便没有借题发挥,杜知洐也很难拒绝他的要求。
他起身走了过去,在那期待的眸中落座,让身旁的人环抱着倚了过来,颈侧轻蹭,亲密无间。
“你一直看起来都是睡不够的模样。”杜知洐说道。
“胡说,我在床上就很精神。”青年贴在他的耳边笑道。
杜知洐转眸看他,对上那无辜的神色开口道:“二爷敢在床上昏昏欲睡吗?”
“唔,不敢。”云珏略微思忖回答道。
杜知洐沉气看他:“你说得我像一只吸走你精气的狐狸精。”
云珏眸中一顿,其中扬起了笑意道:“我只是不喜欢工作而已。”
无尽的工作,是个人都会昏昏欲睡的。
“那你喜欢我?”杜知洐顺着他的话头问道。
“嗯。”抱着他的人却是毫不犹豫的颔首,轻蹭着他的颈侧笑道,“喜欢你。”
他的气息靠近,杜知洐心中一荡,心中沉甸甸的放任了他的动作。
他也喜欢他,只是越喜欢,就好像越摸不清他的心。
越摸不清,就越想探究他到底把真心藏在哪里了。
“你盯着我干什么?”云珏看着他打量的神色笑道。
“看你好看。”杜知洐答他。
云珏闻言眉眼弯起,收紧手臂笑道:“知洐你也好看,你的眼睛鼻子嘴巴……怎么会这么好看呢?”
他轻语呢喃,手指随话语一一碰过了那些地方,视线仔细描摹,似乎欣赏喜欢至极。
即便杜知洐从不缺乏被人夸赞的话语,此刻竟也有些脸热。
“你还要抱多久?”杜知洐对上那视线问道。
“我难道就不能一直抱着呢?”云二爷开始不讲理。
“我难道是你的玩具吗?”杜知洐看他。
“我只是在行使西索洲的礼仪。”云二爷目光轻动答道。
“西索洲的礼仪不会一直抱着。”杜知洐提醒道。
“反复行使。”云二爷翘起了唇角,愉悦耍赖之余似乎今天打定主意不松手了。
杜知洐眉头微拢,绷不住的转头,心中似乎被那份愉悦感染了一般,充斥着几分无奈般的感觉。
云二爷幼稚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连带着他好像都跟着变得幼稚了起来。
实际上想挣脱,只用站起来就行。
“知洐,你的心跳好快。”耳际温柔轻语,伴随着轻搭在肩头的力道和拂在耳际的体温而来,一时惹得心神震荡不休。
他太懂的如何轻易的撩动他的心,而这游刃有余的家伙,自己却有所保留。
不甘心。
即使被人诱惑进陷阱之中,也要两个人一起陷进去才行。
谁也别想逃脱。
……
彼得居住的地方很宽敞,洋房的设计,电灯通明,被褥柔软,虽然不能时时通电话,但想要什么几乎有人都会为他买来,按照牢房的待遇来说,这也是最高级别的待遇。
但他仍然待的很不开心,从住进来那一刻起被限制的自由,对于生死抉择的恐惧时时充斥着他的内心。
如果能够来上几瓶威士忌或者红葡萄酒,他还能够大醉一场,但这里的人根本不给他提供酒水那一类的东西,甚至送来的食物中不仅没有充足的糖分,连肉都很少有。
清一色的绿叶菜,虽然份量十足,却总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只兔子。
而从进来到现在,他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衣服在变得宽敞。
可即使他抗议了无数次,这里的人也不肯为他带来任何一份美味可口的食物,但当他情绪低落时,又会收到报纸上来自于彼得家族的消息。
那群人趁他不在而群起争夺权力的姿态又会令他怒火中烧,重新振奋起来。
他偶尔也会升起这群人是不是在故意整他的念头,但想想这片土地上贫困落后的人们,又觉得不至于。
或许他们只吃得起菜叶子,在彼得没有见到那些守卫们饭碗里的大鸡腿和鸡蛋时是这样想的。
彼得开始意识到,他好像被人针对了,简直对他充斥着满满的恶意,却好像并不想弄死他。
然后他又知道了一点:“如果你能够吃到满碗肉的饭菜时,那就是你的断头饭。”
然后他在看到那些丰盛的食物时,甚至体会到了胆战心惊的感觉。
……
白云城的秋日到了,四季常春的景象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气温变得稍微低了些。
杜知洐打开了实验室的门,看着院子里被昨晚的雨水打湿黏在地上的落叶,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反手关上门踏上了那用砖石铺成的路,他思索着后续的进程,却在走到一半时余光瞟到了树后的一抹影子。
他停下驻足看着那处,片刻后,一个小小的脑袋从树后探了出来,小手扶着树,童真的眼睛好奇的看向他。
不是猫。
杜知洐看着那不大的孩童被发觉时迅速躲在树后的身影,收回视线沿着道路继续前行。
他没见过云家的长孙,说起来讽刺,明明生活在一个家里,却能三五个月都未见过另外一个人。
但云家三五岁的孩童,也只有长孙云霄了。
大房不睦,杜知洐不想探究他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只想快点回去。
这个时间,云二少爷应该已经醒了,说不定正等着他回去一起吃饭。
杜知洐步伐未停,却听到了身后怯生生的一句呼唤:“……二婶。”
细若蚊蚋之声,但杜知洐还是听清了。
他的步伐停下转身,看向树后孩童那双清澈的眼睛,一时觉得似乎跟某人是有些像的。
叔侄,长得像也有几分道理。
“你怎么在这里?”杜知洐问道。
“…我迷路了。”树后的孩童怯生生的答他。
“出来的时候没人跟着你?”杜知洐问道。
小小的孩童一时眸中似乎有了愁绪,稚嫩的眉头蹙起,嗫嚅道:“我不想他们跟着……”
杜知洐看着他问道:“你怎么认识我?”
“不知道,就是认识。”孩童也在思索,却是想不起来怎么认识的了。
杜知洐终是走了过去,看着那试图把身体往树后藏的孩子道:“我送你回去。”
不管他是什么缘由独自跑出来的,现在首要就是送他回去。
然而他的话音落下,面前的孩童却是愈发躲在了树后,怯生生的拒绝:“我不要,我不要回去……”
他倔强的抿起了嘴,眼睛里瞬间包了眼泪。
嗯,跟某位叔叔脸色变化的速度有的一拼。
“那你待在这里,我走了。”杜知洐不擅长哄孩子,仅有的那些耐心细想起来似乎都用在了云二少爷的身上。
然而他转身之时,那待在树旁的孩童眼睛里的眼泪吧嗒吧嗒的就往下掉,一副好像被他欺负了的模样。
被人看见了,指不定以为他看不惯大房,专门在无人的角落欺负别人的孩子。
麻烦。
杜知洐看着那止不住抽泣的孩童,按捺下性子,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想象中云二少爷小时候有可能像现在这样湿答答的模样,总算想起从身上摸到了一颗用来防止实验时间过长而预备的糖,蹲身递了过去:“好了,别哭了,你不想回去,我领你去奶奶那里。”
不行,感觉没有云二少爷本身可爱,还是不想哄。
第183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24)
糖果置于掌心,漂亮的糖纸让孩童一瞬间止住了哭声,甚至顾不得去擦眼泪,伸手拿了过去。
他剥着糖纸,眼睛不离,杜知洐轻松了口气,看着他一点点撕开的动作起身,拉了他肩膀上的一点衣服道:“走吧。”
云霄抬头看他一眼,注意力还集中在糖上,却是顺着那力道从树后走了出来,只是脚下不防备,险些被树根绊倒。
杜知洐及时拎住,那被吓了一下一跳的小家伙仰头看着他,眼睛边上还挂着眼泪,却是朝他笑了一下,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颗糖。
有惊无险,杜知洐看着他专注的神情以及那迈开的实在不大的步伐,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视线升高,不大的孩童抬头而目露欣喜,左右瞧着,那颗糖也终于被他塞进了口中。
杜知洐将糖纸接过,抱着人走向了主院。
雨后道路两侧的院子里有些泥泞,长廊上却是干净的。
被杜知洐抱在怀里的孩子份量很轻,单臂就能抱稳,只是半大的孩子注意力似乎在天南地北,看见朵花,看见只鸟都能够多瞧上两眼。
“二婶,水坑……”他看见那崎岖处的水坑指着。
“嗯。”杜知洐扫了一眼应了一声,并不停留。
孩童的眸中划过一抹遗憾之色,却没有硬要求下去。
杜知洐也只当没看见,抬手看了眼时间继续朝着主院走去。
一路安静,然而将要拐出长廊之时,不远处却传来了焦急的呼喊之声,且不止一声。
“霄儿!!!”
“孙少爷——!”
“霄少爷,您跑哪儿去了?!”
声音不大,但其中的词汇清晰,杜知洐停下脚步,肩上趴着的孩童闻声抬起了头,惊喜出声:“娘?!”
他的眼睛有些发亮,无论之前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想回去,听到声音时似乎仍会下意识的渴望。
杜知洐辨别着声音的来处,转身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走了过去。
而伴随着呼喊声的加大,那树木花丛掩映之下的人影出现在了视野之内。
杜知洐刚看清,抱在怀里的孩子已经直起身体眼尖的呼喊了起来:“娘!”
“霄儿!”道路上的身影一顿,抬头寻觅,然后在再一声呼喊时快步朝着这里而来。
只是她的身影到了近前,脸色僵硬了一瞬,几乎是忙不迭的将孩子搂住从杜知洐的怀里拔了出去,抱在怀里上下检查着:“你跑哪儿去了,让娘找了半天!”
“你跟爹吵架,都不管我……”云霄待在她的怀里皱着脸说道。
“我……”苗昭惠将要开口,却是看向了他的嘴巴里说道,“你吃什么了?”
她伸手就要去掏,云霄下意识捂住了嘴躲着,苗昭惠眉头拧住,招呼了人上来握住手去掏:“你到底吃什么了?!你给他吃什么了?!”
她的后一句是对杜知洐说的,眸中戒备又惊恐。
“霄儿,吐出来,不能吃,你到底给他吃什么了?你就这么看不得我们好?!”
她一通的疾声厉色,终于把那块糖掏了出来,却让云霄的眼睛里再度挂上了眼泪。
“这是什么,药?!什么药?!你对一个孩子也能下得了手,你还是人吗?!”
云霄肩膀一颤,哭声愈发大了些。
杜知洐看着那面色急切惊恐的人道:“只是糖,不信可以叫医生过来。”
他的言语平静,苗昭惠怒瞪的目光一时变得尴尬,她辨别着手里有些黏的糖块,哄着怀里哭的满脸泪水的孩子:“好了好了,不哭了,是娘不对,原来是我误会了。”
她说着这样的话,眼神之中的戒备却未退去,甚至左右看着这处道路道:“弟妹这是打算把霄儿带到哪儿去?”
“送到主院。”杜知洐还是回答了她道,“既然已经找到了,我先走了。”
“弟妹这找着了,干嘛不送到东院去?”苗昭惠笑着问道,话语之中却有着怀疑。
杜知洐停下脚步看向了她,他的身量相对于她而言实在是有些高,而那平静打量的神色让苗昭惠下意识的抱着孩子远离了一些,讪笑道:“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谢谢你了。”
然而她的话语落下,那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却未离开。
居高临下却辨不明情绪的视线让苗昭惠感受到了莫名的压迫感,一时连笑容挤出来都很勉强:“我们先走了。”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并未阻拦她带着佣人穿过长廊离开的身影。
只是几道身影远去,在长廊的另外一头却因为正面推过来的轮椅而撞了面。
“二少爷。”几个佣人纷纷问好。
苗昭惠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人,扯了一下嘴角道:“二弟也出来了。”
她的话不多,也就一声招呼就打算错道离开,只是以往很是顺遂的事,这一次却被云珏身后的汉子伸臂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苗昭惠眉头一蹙,想要避开,再次被拦住时看向了云珏道,“二弟这是干什么?!”
她心绪起伏,眸中却有些不定,显然这不同于以往的状况让她有些乱了主意。
“二叔……”被她抱在怀里的孩子泪眼朦胧间看见人时唤道。
“霄儿还认识我呢?”云珏的目光落在了孩童的身上笑道。
“嗯,二叔给大红包。”云霄盯着他瞧,一时忘记哭了。
“过来,到二叔这儿来。”云珏朝他伸手。
云霄在那怀里挣动着张开手臂,苗昭惠神色一僵,抱紧了怀里要下去的孩子道:“二弟,我们该回去吃饭了,下次再玩……”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抱在怀里挣动不下去的孩子却被跟在一旁的汉子从后面挟着腋窝拎了下去。
云霄有些不明所以的往后扭头,苗昭惠却是一时未能抱住而有些愤怒应激:“你干什么?!”
她试图上前阻拦争夺,却因为咔哒一声后抵在她脑门上冰凉的感觉而停了下来,视线转动,眼睛一瞬间惊恐的几乎脱眶。
“大少奶奶,别乱动,要不然我手滑一下您就没命了。”旁边握着枪的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苗昭惠呼吸颤抖着,却是连声音都无法发出了。
云霄被拎下去背对着她放在了地上,站稳时瞧向了那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在其笑着招手时欢天喜地的跑了过去,扑在他的怀里欣喜的叫了一声:“二叔!”
“霄儿好像比过年那会儿长高了许多。”云珏按上了他的头顶笑道。
“嗯,娘也说我长高了,要吃很多饭。”云霄仰头看着他,眼睛发亮着根本不离。
虽然娘总说要离二叔远一点,但二叔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他瞧见就喜欢。
“确实吃了很多饭,脸也圆圆的。”云珏摸了摸他软乎乎的脸颊笑道,“刚才吃了什么?”
“糖!”云霄趴在他的膝上回答,又转头去寻,指着杜知洐过来的身影道,“二婶给的!”
“霄儿喜欢二婶吗?”云珏笑道。
“喜欢!”云霄毫不犹豫的回答。
“那跟二叔和二婶回去玩好不好?”云珏笑着问道。
他的话语温柔,目光始终未落在苗昭惠的身上,可这一语出,苗昭惠的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着,可是那转移到她脑后的枪让她根本不敢乱动。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真的要抢她的孩子?!
“好!”云霄欢喜的答他,只是话语出来,却是下意识回头看向了娘亲,目光中有了些迟疑不安,“娘……”
“想来大嫂也是同意的。”云珏抬眸看向了那害怕又震惊的人笑道。
他的神色与言语皆是温柔,即使在这阴凉地里,也因为破开云层的阳光而显得十分清雅矜贵。
只是往日看起来无害的人,如今在苗昭惠的眼中看起来却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一样,让她遍布生寒。
“不,不行……”她试图抵抗,不想孩子被带去,只是脑袋后抵住的枪管让脑袋里都是一片空茫。
“大嫂放心,霄儿毕竟跟我是血脉相连的,我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云珏伸手,摸了摸面前有些无知无觉的孩童的脸颊笑道,“只是有些话让他听见了不太好。”
“什么不太好?”云霄疑惑,眨着眼睛看着他,又看向了苗昭惠时,微蹙着眉头走到了她的面前仰头问道,“娘,你怎么了?你冷吗?”
他的声音还十分的稚嫩,显然不明白当下发生的一切。
孩子的世界里,一切都似乎是无害的。
“又或者大嫂希望我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母亲?”云珏轻撑着颊看着她笑道。
秋天还不太冷,苗昭惠却是在那一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浑身都冷透了一样的颤抖着嘴唇道:“不,不要……”
“知洐,你先带着霄儿回去。”云珏的目光转到了杜知洐的身上道。
杜知洐垂眸,看着青年温柔浅笑的眸,蹲身唤了云霄,将其抱起离开了此处。
“我们去哪里?”云霄趴在他的肩上问道。
“去吃点心。”杜知洐不太擅长哄孩子,但他知道孩童约莫都是喜欢美味的食物的。
嗯,就像云二少爷一样。
“点心!”而果然,怀里的孩子被转移了注意力,但也问了一句,“娘不来吗?”
“她一会儿来。”杜知洐回答,抱着人绕过了长廊。
那道身影消失,苗昭惠颤抖着开口:“你要是杀了我,你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她似乎威胁,不断颤抖的呼吸却是出卖了她恐惧?
云珏抬手,那指着苗昭惠的枪被其身后的人收了回去。
脑后抵着的力道消失,苗昭惠的身体下意识一颤,眼泪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看着对面的青年,却是连一步都不敢动:“你想,想干什么?”
“大哥要是不放过我,就让他陪你一起去地下也行。”云珏抬头看着她笑道。
苗昭惠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一瞬间有些失声:“他……他可是你大哥……”
她好容易挤出来的声音连她自己听着都十分陌生。
“那又如何?”云珏笑道,“大嫂难道还想用爹娘来压我?”
苗昭惠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的脑袋好像一时间进入了一种十分懵的状态,现在看到的一切颠覆了她以往的认知,让她手足无措:“你就不怕外,外面的人知道……”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不怕。”云珏看着她笑道,“死人的嘴永远是最严实的,谁泄露就杀谁,大哥,苗家,要是大嫂觉得地底下寂寞,我也可以把霄儿给你送过去,让你们一家团聚。”
“不要!!!”苗昭惠颤抖失声,终于绷不住的哀求道,“不要,求求你,不要,霄儿他还小,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她声泪俱下,膝盖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哀求着,看起来十分的可怜,全然没了以往的口不应心。
云珏坐在原地看着她哭,看着那被随从架住而无法过来的身影笑道:“现在知道怕了?”
苗昭惠被扣住手臂无法前行,却是颤抖着连连点头:“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饶了我们。”
“其实我本不想这样的。”云珏的手指摩挲着轮椅的扶手,在那瞪大的眼睛中起身道。
他的身影靠近,苗昭惠的神色却震惊到无以复加:“你,你能站起来?!”
“早就能了。”云珏看着她震惊的眸,蹲身笑道,“我本来想一家人好好相处的,但大嫂你实在扰的这个家有些鸡犬不宁,你觉得我要争夺家产,那我就争夺家产,你觉得我想从你身边抢走霄儿,那我就抢走他,反正你也养不好他,日日争吵,别说他,我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你在大房插了眼线?”苗昭惠下意识问道。
“嗯,苗家也有。”云珏笑道,“这白云城的生意捏在我手上,只要我想,就能把你赶出云家,让苗家明天就破产,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儿子,大嫂,你想吗?”
苗昭惠惊恐失措连连摇头,目露哀求。
“这就对了。”云珏眉眼弯起,起身笑道,“只要大嫂你安分一些,现在的一切还是你的,但你还是要再像从前那样,我跟你说的话绝对不只是吓唬你的,放开她。”
他下令,两侧架着她的人离开,苗昭惠手扶在冰凉的地面上重重喘息着,在对上头顶的目光时连连点头:“我,我再也不敢了。”
云珏敛眸,转身离开了那里,又思及一事时转眸看向了那望着他背影的人道:“晚上我会把霄儿送回去。”
苗昭惠凝在心口中的气息蓦然一松,几乎软倒在了地上,看着那道身影带着人离开。
而在那几道身影消失时,背后的佣人才匆匆上前,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可即便几人搀扶,她在迈步时还是一个踉跄险些软倒在了地上,可即便未摔倒,心神一松的人还是后仰着脖子晕了过去。
“大少奶奶!”
“快叫大夫!!!”
云家的大少奶奶晕了,这事在云家传得极其快,大夫更是匆匆赶了过去,忙成一片。
“这又出什么事了?”云母问及时态度有些冷淡。
她们婆媳之间的关系并不好,面上看着还过得去,可是中间的隔阂不是一般的深。
她弄不懂对方脑袋里想什么,好好的日子非得三天两头闹出点儿事来。
她甚至都没指望她能照顾小宝,可那当大嫂的肚子里甚至都能盼着她的儿子死,要不是因为霄儿……
“说是大少爷屋里早上吵了架,孙少爷自己跑出去了……”打听过的丫头凑了过去,跟她说着具体的事情。
云母先是眉头蹙起,随后在听着时眉头略松,最后讶然抬头:“你说是小宝干的?”
“是,二少爷说大少奶奶要是再那样,就把她撵回娘家去,孙少爷也不让她看了。”丫头说道。
云母思索,笑了一下道:“她这是把人惹着了。”
杜知洐的品行她还是信得过的,没必要也没理由跟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过不去,大人是大人,孩子是孩子,他在杜家就分的很清。
也就苗昭惠门缝里瞧人,觉得谁都要害她抢她的。
他们自己把孩子弄丢了,人给他送回去,还要被倒打一耙,也不怪她家小宝生气。
“擎儿那边怎么说?”云母问道。
她还是不希望因为这事让兄弟俩有龃龉的。
“大少爷就是问了缘由,请了大夫,不过听说了二少爷能站起来的事……”丫头迟疑了一下道,“我也说不好。”
“这事弄得。”云母闻言叹了一声道,“等大少奶奶醒了,你让擎儿过来一趟。”
“哎,好嘞。”丫头应声。
云母沉气,摸着茶盏却有几分思索。
“太太还有什么吩咐?”丫头问道。
“没什么。”云母没答她,只是心里难免想着,要是杜知洐是个姑娘,这事也算得上是十全十美了。
……
纸飞机飞出,在空中划出极长的轨迹,然后飘忽忽的落在了树下。
孩童兴高采烈的小跑追逐而去,弯腰将其拾起,自己把飞机丢出去,却是在面前就扎进了地里。
他抿着嘴思索了一下,将其拾起,朝着云珏这里跑了过来:“二叔飞!”
“好。”云珏接过,整理了一下,朝机头轻哈了一口气再度丢了出去。
纸飞机飞离,昂翔于天空之中,跟在后面的孩童因为这样简单的玩具就能够开心的不知所以。
“为什么要哈气?”杜知洐没去实验室,而是从那飞远的纸飞机上收回视线问道。
“嗯?”云珏转眸看向了他,略微思索道,“不知道,我看别人都是那么做的。”
虽然他也思索过气流和湿度能够加强性能,但很可惜,那不过是心理上的错觉,口中的气息带给它的影响微乎其微。
“这样……”杜知洐看向了那捡起纸飞机模仿着哈气丢出的孩童,开口问道,“参照它的原理,造出的机器会不会比飞艇快得多?”
他像是问询,又像是独自思索。
云珏霎时转眸看向了他,杜知洐抬起的眸对上他的视线时一瞬间心中有些莫名:“它为什么叫飞机?”
“因为它是模仿着飞在天上的机器折叠出来的。”云珏弯起眉眼笑道。
“你有?”杜知洐心中微动而收紧。
“嗯,我有。”云珏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科技发展需要时间,但他这里有现成的技术,只是缺少工匠和工业体系而已。
舰船都能够造出来,飞机自然也就不在话下。
“你……”杜知洐看着他,心中震撼之余神色却有些复杂。
“怎么了?”云珏问道。
“没什么。”杜知洐话到嘴边却未说出。
他只是有时候会觉得云二爷不像是云家这样的深宅大院养出的孩子。
他出身于新平洲这片落后的土壤,还一直因病待在家中,却似乎走在比西索洲更进一步的前沿。
能被他说出的,一定已经是相对成熟的技术。
他好像是能够一眼看到底的,却又像一个巨大的谜团,永远探不到他的最深处是什么。
可这世间就是有天才之说的,其中的跨度极大,就像是有人穷尽一生的推理演算,或许不过是某个天才一个悠闲的下午。
即使他曾经常年卧病在床,不能出门,即使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依靠轮椅这样的工具,也不影响他带着白云城领先于这个时代。
“知洐,你好像在心疼我。”云珏看着他笑道。
“嗯。”杜知洐看着他应了一声。
他从前以为他一直是伪装的,但很显然,苗昭惠跟他不是一伙的,大房不睦,云家大哥的言行也不似作伪,不像是帮他隐瞒。
也就是说面前的人很久之前就是真的不良于行的,并不只是为了骗他。
他只是近期才恢复了健康,也难怪他演病人演的那么像。
他应得干脆,云珏讶然的眨了眨眼睛,略微思忖后笑道:“有点开心。”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杜知洐眼睑轻动开口道。
“唔,这种事情还是知洐你自己探究出来比较好。”云二少爷沉吟笑道。
“为什么?”杜知洐询问。
“因为比起让你因为怜惜而喜欢我……”云珏拉过他的手笑道,“我更想让你是因为喜欢而心疼我。”
他的手指微凉,可那一瞬间蔓延的痒意却似直冲入了杜知洐的心间。
“知洐你明白其中的差别吧。”云珏笑道。
“嗯。”杜知洐直视着那双澄澈的眸轻应了一声。
云二少爷不需要单纯因可怜而生的怜惜,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弱者,他要的是他的爱。
沉甸甸的酿于心间,不受自己控制的爱。
第184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25)
“那你一开始还装病?”杜知洐揣着那份无法丢掉的感觉看着他问道。
云二少爷目光微移。
“看着我说话。”杜知洐开口道。
“毕竟那个时候才刚把知洐你……娶回家。”云珏翘起唇角笑道,“太健康了会把你吓跑的。”
虽然有一纸婚书,但所谓的约束性实在太小,一个人要是想走,他会有无数种方法脱身。
杜知洐看着那笑意盈盈的人,实在没忍住伸手过去掐上了他的脸颊。
这个人在茶楼见了他一面,然后就设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他自己入局,步步深陷。
他本该生气的,于情于理都应该生气的。
但那种沉淀在心中的感情酝酿发酵,却找不到突破口般充盈着,让他偶尔想要掐死面前的人,却又舍不得,放不开,跑不了。
格外的浓烈和深刻,远胜过他从前对于世俗爱情的理解。
他曾经觉得爱情不过尔尔,所谓的至死不渝不过是一时冲动的感性压过理性,但当自己真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明白心动和迫切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根本不在乎他用手段,甚至于欣赏他的手段。
能坐稳这白云城掌权者位置的人,本就不该是个纯善人。
“打架?”孩童好奇的声音传了过来。
杜知洐看着孩童拿着纸飞机好奇探究的目光松开了手,却被青年抬起的手蓦然抓住了手腕。
“这是夫妻之间表达爱的方式。”云珏垂眸,在那修长的指骨上轻吻了一下。
微痒,让杜知洐的指节轻轻收缩却没有收回,只是下一刻那被吻住的地方却被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痒意蔓延到了心间,他蓦然垂眸,对上了青年笑意盈盈的视线时,掌心再度发痒,但这一次他只是抽出了手道:“不要在小孩子面前做这些,他们会学。”
“唔。”云珏转眸,看向了面前睁着一双大眼睛的小家伙,伸手握住他的手臂拎起来晃了晃道,“他才这么大点儿。”
他像拎个小玩意,云霄不明所以,被晃的开心就笑。
甚至被放下时即使晕头转向,也能立马打起精神追着他的纸飞机跑。
“你要养他吗?”杜知洐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问道。
“这个问题好像应该我问你。”云珏看向他笑道,“你对他很感兴趣?”
“没有,只是刚好遇到了。”杜知洐看着那道身影回答道。
“可是按照知洐你的性格,应该会把他交给云家的佣人,让他们帮忙送回去才对。”云珏看着他道。
杜知洐对上他的视线,轻轻敛眸,轻吐了一口气道:“他跟你长得有些像。”
小小的一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模样轮廓上有六七分的相像。
让他之前在想,云二少爷小时候,会不会就是这幅模样。
喜欢一个人,似乎不仅仅想要拥有他的未来,还想窥探和占据他的过去。
“别说,他长得还真挺像我儿子的。”云珏撑着下颌看着那捡起纸飞机的小家伙笑道,“不如我们把他昧下吧?”
“哭了你哄。”杜知洐说道。
他虽然没带过孩子,但也知道这么大点儿的小家伙,别看白天玩的很好,长久离了父母是会哭的。
云家一直没有解决大房的问题,想必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那还是算了,我哄不好孩子。”云珏轻叹,看着那把飞机丢了一圈绕着转的小不点道,“不过我觉得我小时候应该比他聪明。”
他绝对不会被一只纸飞机遛着玩。
“嗯。”杜知洐看了他一眼,轻应了一声。
云珏轻眨着眼睛看向了他,眉眼弯起道:“你也觉得我比较聪明是不是?”
“嗯。”杜知洐又应了一声。
他在第一眼的时候似乎透过那小不点看到了云珏的幼时,但是是不一样的。
即使样貌有相似之处,也是不一样的人。
过往无法重回,只能幻想。
即使他也会在想云二少爷小时候蹦蹦跳跳的模样,但现实是那小小的病弱的身体恐怕会卧于病床之上,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世界,伴随着白粥和苦药,所见的都是这四方的院落。
无法去海边赶海,无法去学堂读书。
但四方的天地,却容得下一颗广阔无垠的心,他的心无限大,不是这院落能够困得住的自由,也没有代替。
他只是他而已。
过往只可追忆不可弥补,只能向前看。
云珏看着他,轻笑了一下拍着自己的腿笑道:“知洐你累不累,坐在我腿上吧。”
“不坐。”杜知洐看着他的动作拒绝道,“让外人看见会以为我欺负病人。”
“这哪有外人?”云珏抬手拉了他的手臂笑道,“坐一下,很好坐的。”
杜知洐看着云二爷仰头期盼的眸,理智在边缘滑动了一下,其实不必小小的,面前的人就已经无所不用其极的在发挥他的样貌优势了。
真要小小的还得了?
不过它也只是在边缘滑动了一下,杜知洐看着他座下的轮椅,抽出手跨上台阶,去拎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了他的身旁。
云二少爷目露遗憾之色。
“不要想着把这把椅子毁尸灭迹的事。”杜知洐开口道。
云珏抬眸看他,托着颊失笑道:“怎么会,知洐你坐过的椅子,我只会把它收藏起来。”
听起来也并不比毁尸灭迹好上多少。
杜知洐没去纠结那个,而是看着他的轮椅放松着心神跟他闲聊:“我还没问你,你之前怎么找过去了?”
“嗯?”云珏疑惑出声,随即开口道,“我饿了,你又不回来,派去的人说你抱了个孩子,所以我就过去瞧瞧。”
他翘起唇角,一副去瞧热闹的模样。
“你知道她会发难。”杜知洐开口道。
“她的心结都快成执念了。”云珏闲适答道。
经年的执念足以积累成疾,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够诱发。
更何况捡了她的孩子。
“你没想帮她解开。”杜知洐说道。
“我为什么要帮她解开?”云珏问道。
她会有什么样的执念,会说出什么样刺心的话,都与面前的人无关。
杜知洐知道,这甚至不是一种憎恨或是厌恶,而是不在意。
“那现在呢?”杜知洐看着他问道。
已经能够站起来的家伙,偏偏要坐轮椅过去,然后再当着人的面站起来。
绝对是故意的。
“当然是为了你呀,知洐。”云珏看着他笑道,“我可是专程跑去给你撑腰的。”
“哦。”杜知洐冷漠应声,“多谢二爷。”
“不客气,应该的。”云珏笑道。
“说实话。”杜知洐看着他道。
“继续任由她衍化下去,还是会有麻烦的。”云珏牵过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无意识的轻捏着那带了些薄茧的指腹道,“届时真杀了她,爹娘的身体可能会受不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即使能够过了心结,被打击的心气恐怕也无法再回来。
既承了恩,自然不能恩将仇报。
杜知洐手指轻缩,扣住了他微凉的手指,对上了那抬眸看过来的视线。
“更何况……”云珏看着他道,“我还没有欺负过你,她凭什么?”
杜知洐手指微顿,看着他道:“二爷还想怎么欺负我?”
“嗯?知洐,你好像在兴师问罪。”云二爷不解,他一个撑腰的人好像被矛头指向了。
“嗯,二爷还没有欺负过,那什么叫欺负?”杜知洐抓紧他的手指直视着问道。
对方说的轻描淡写,但那一刻是真的对苗昭惠动了杀心。
只是看在一些关联上而给了一次机会。
但另外一个人恐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的。
方四。
方四出海被淹死的消息传入时,杜知洐的第一感觉是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说过那个人了。
他在印象中好像被彻底的关了起来,然后突然死了。
死的顺理成章。
有人揣测他可能并不是出海游玩,而是被方祁同送往了国外时淹死的。
如果是不知道云二爷真面目的曾经,他也会觉得是一场意外,但在知道的当下,他不能不去揣测另外一种更大的可能性。
一切杀机隐藏在无害的面孔之下,却会在他的面前看起来有些乖。
即使杜知洐试图用理智解释,也仍然不可避免的被取悦了。
“唔……”云珏看着他思忖,长睫微敛而笑意扬起。
杜知洐心感不妙时,旁边疑惑的童语小心响起:“你们在吵架?”
被清澈的眼睛盯着,杜知洐应了一声试图起身,却被牢牢抓住了手腕,即使挣动,那看起来如玉般脆弱的手指也如钢箍一般无法抽离。
青年笑意扬起,杜知洐心中的不妙升到了顶峰。
他忘了,云二爷没有羞耻心的。
“不要吵架……”云霄蹙起眉头试图阻止。
他不喜欢吵架,那会让他很不舒服。
“霄儿放心,不是吵架。”云珏握着那试图抽离的手臂笑道,“我们只是在探讨一件夫妻之间的事。”
“哦!”云霄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有些恍然,放下了心。
“不过这种事我们得私下讨论,今天不能陪霄儿玩了。”云珏起身,目光落在了那凝神之人的漆黑的眸上。
他看起来似乎已经有些冷静下来了,但只要他一松手,立刻就会有别的举措。
但已经抓到手的猎物,哪有让他跑掉的道理,更何况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招喜,把那些玩具和点心带上,送霄儿回去。”云珏直视着那双眸开口。
“是,二爷。”小厮低头过来,牵走了好奇仰头的孙少爷。
小小的步伐亦步亦趋离开,云珏俯身,鼻尖轻碰了一下面前之人的笑道:“接下来我们可以认真探讨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欺负,好不好啊,知洐?”
他的笑容温柔到了极致,但愉悦也到了极致。
这大约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杜知洐看着那俯身的人道:“我说不好,你会停手吗?”
“不会哦。”云珏弯腰将人抱了起来,闲庭信步的踏上了台阶笑道,“我可是正在给你演示欺负的过程。”
而杜知洐无话反驳,只是对方太过于得意,让人心里会有些不爽。
但不过是上床而已,也不是没有玩过,没有谁怕谁的道理。
“有本事你就欺负到底。”杜知洐开口,他倒想看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云珏反脚踢上门的身影一顿,看着被抱着的人眨了眨眼睛,失笑夸赞道:“知洐,你难道是天使吗?”
杜知洐眉头轻动。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云珏将人放在了正面的桌上,轻撑两侧靠近了他的唇笑道,“接下来我得跟知洐你证明,我很有本事。”
气息交缠,暧昧丛生,紧盯的眸和若有似无轻碰的唇在这暗室之中似乎都在等待着被禁锢者的认输。
但很可惜,杜知洐最不喜欢的就是认输。
轻吻触碰,他扣上了对方的肩膀,收紧手臂拉进了彼此的距离,只一息,暧昧的轻吻变成了狂风骤雨般互相掠夺的深吻。
怕什么?干就完了!
……
天还未暗,云霄被抱着送到了云母那处。
招喜践行着二爷说的天黑之后再把孩子送回去的话,却不想到时,云擎也在。
“珏儿让送过来的?”云母停下话头也不抗拒,只是招了孙子到面前抱了抱。
“二少爷跟杜少爷有要事商议,有些顾不上孙少爷,所以就让送过来了。”招喜说道,“劳烦太太了。”
“小事,我知道他忙。”云母见孙子还是开心的,摸了摸那小脸,拿过帕子给他擦着脸上沾着的汗迹道,“霄儿玩的开心吗?”
“嗯,开心!”云霄扒在她的腿上仰着头道,“二叔给纸飞机玩。”
“开心就好。”云母笑道。
“不过他们好像吵架了。”云霄蹙起了稚嫩的眉头。
“嗯?吵架了?”云母疑问。
招喜本打算告退,心道不妙。
“不是吵架。”云霄努力思索,仰头道,“夫妻吵架,私下……私下,不能带霄儿玩。”
他说的有些颠三倒四,云母一怔,却是一瞬间了然的看向了还站在一旁的招喜,看着那脸色得了确切的答案后看向了面前的孙子笑道:“奶奶批评他,下次再一起玩好不好?”
云霄没理那个,只是有些期盼道:“我也想有夫妻。”
云母一怔,失笑了出来,捧着他的小脸笑道:“好,等霄儿长大了就有夫妻了。”
“哦……现在不能有吗?”云霄疑惑问道。
“现在不能,不过等霄儿上了学堂,就会有小朋友一起玩。”云母是会哄孩子的,知道半大的孩子要的哪是什么夫妻,不过是玩伴。
“好!”云霄果然将之前夫妻的念头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招喜松了口气,说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云母擦了半天,觉得擦不干净,索性叫丫头带着小家伙去洗脸,在那小小的身影被牵走时看向了一旁的云擎道:“我先前说的话,你记得了吗?就算是为了霄儿,你们夫妻也该和睦一些,难道真让孩子天天活在担惊受怕之中?”
“我知道了,娘。”云擎低着头说道,“今天确实是我不对。”
“知错能改就好。”云母看着他叹道,“还有小宝的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问的直白,云擎抿了下嘴,却是一时无言。
“娘知道,因为小宝身体不好,做父母的许多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有些忽视你了。”云母看着他道,“但我也不怕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爹原来给你五家铺子,就是想让你撑起这个家,对你要求严格,就是想让你继承,长兄如父,家里小的老的原本都得担在你肩上,但你守成还行,却缺了份魄力,云家能有今天,你觉得有几成功劳在你身上?”
“我确实比不上二弟。”云擎泄气道。
“有用没用的,都是爹娘的儿子,怎么会不希望你好。”云母看着他道,“当下这世道,能平安过一生就不错了,有些东西,给了你你也未必把得住,什么不比做个富贵闲人舒服?”
云擎未语。
“又或者你要是实在不舒服,我做主,跟你爹商量,把这家分了,以后各自经营各自的,也免得多了少了的。”云母开口道。
“可爹娘还在,这怎么行?!”云擎抬头惊讶道。
“那也比看着你们兄弟阋墙的好。”云母看着他道,“但我丑话也跟你说在前面,珏儿手上真正是云家传下去的东西很少,还有的你连沾都不能沾,分了家,以后赚了赔了都得自己负责了,爹娘也就再帮不上你什么了。”
云擎蹙眉沉下了气息。
“好了,你也别有心理负担,回去仔细想想,不论你做什么决定,爹娘都支持你。”云母说道。
“是,娘。”云擎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就把霄儿也带回去了。”
“晚上我让人送他回去。”云母不冷不淡的拒绝道,“说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哎。”云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太太。”丫头在云母招手时凑了过去。
“明天叫珏儿也过来一趟。”云母说道。
“哎,好。”丫头应道。
“老爷呢?”云母想起问道。
“老爷刚得了只会念诗的大葵花,提着鸟笼会友去了。”丫头说道。
云母笑叹了一下道:“他倒是会享受。”
只是眼睑垂了下来又有些叹息,要是大房那边也会享受就好了,惜福才会一直有福。
可作为娘,她又能明白大儿子心里的不安。
只希望他能把心放开。
……
杜知洐几乎是人生第一次睁开眼睛时以为自己看错了时间。
然而那挂在墙上繁华的像个艺术品一样的钟表上时针清晰的指在3那个数字上,分针偏了一点,秒针走动着,证明着这件属于云二少爷的收藏品没有坏。
开始之前绝对已经过了三点,外面很亮,不是会凌晨,唯一的解释就是已经到了下午。
薄被搭在身上,身体连骨头缝里似乎都透着酸涩疲惫,而昨天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人已经没了踪迹。
杜知洐撑起身体坐起,捏了捏眉心,觉得有时候也不能太过挑衅,因为云二爷无耻起来,是真的一点脸面都不要的,而挑逗人磨到精神边缘的手段又数不胜数。
而他在体力上输给了一个曾经长期卧病在床的人。
杜知洐思索着,换了衣服下了床,开门时院子里落了一地的阳光。
时间像一个轮回,但身上的酸涩提醒着已经到了第二日了。
“二少爷呢?”杜知洐看着过路问好的小厮问道。
“太太派人叫去了。”小厮停下回答道,“二爷说杜少爷要是醒了,可以先自己吃饭,不用等他。”
“说是什么事?”杜知洐眉头微动。
昨天大房之间的事实在不算隐秘。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小厮摇头说道。
“好,知道了。”杜知洐思忖着,还是下了台阶。
“我去给您端饭去。”小厮说道。
“不用,我先去主院一趟。”杜知洐伸手拦了一下他的动作,走向了院门。
虽说云二爷在外面呼风唤雨,但他的心上终究是会顾忌父母的,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主院之中倒无争吵,只是提及了分家之事。
云擎思虑了一晚,给了云母答案。
云母虽心中有些叹息,但事先已经跟云老爷通过气,以免真的闹到了阋墙那一步,还不如索性分了好。
除了给老两口留下的养老钱,家产一人一半,铺子一类的均分,只是宅子要等到二老百年之后,双方搬走或是留下都行。
双方无异议,只是在看到铺子的数量时云擎蹙了眉:“怎么只有二十三家?”
“云家原本的铺子就只有二十三家,都在我名下,只是珏儿代管。”云老爷解释道,“按照珏儿的意思是,你是老大,还有孩子,可以多分你一家,就是十二家铺子,至于其他的,都是他自己名下的东西,跟云家不沾边,你这些年也有自己其他的营生,也不算在家产里边。”
云擎闻言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而即使只再分了七家,云擎在第一次看到账本上的收入时也瞪大了眼睛,几乎不可置信的看着上面的数字,然后看向了坐在对面正在吃着点心的青年。
看着单薄温柔的身形,跟印象中总是病恹恹的样子有了出入,也是第一次让他觉得十足的陌生。
他对上了对方转过来的视线,那双干净澄澈的眸清浅一笑,却让云擎感觉好像被照到了心底的嫉妒和狼藉一样,羞愧的低下了头,错开了视线。
他原本是不在意的,觉得自己应该照顾弟弟,但后来,好像就慢慢变了,对方好了,越来越出色,越来越讨父母的喜欢,家里的事也多是由对方说了算,内宅里头的嫌他窝囊不去争抢。
而现在,虽然羞愧,但也有一种隐秘的震惊和欣喜,他从没见过这么大把的银子,有了这些,他也不会太差。
“喝点茶,吃那么多点心不嫌干?”云母那里给小儿子递了茶。
“谢谢娘。”云珏笑着接过。
“中午过来没吃饭?”云母看着他喝茶的动作问道。
只觉得瞧着健健康康的,怎么都好。
“起得迟了,没顾上。”云珏答她。
“哪就有那么急,娘叫你你也吃了饭再来。”云母嗔怪道,“来了你也不说,那几块点心顶什么?我让翠珠去给你下碗面吃?”
“嗯。”云珏笑着颔首。
“擎儿呢?吃点什么?”云母问道。
“我就不用了,来的时候吃过了。”云擎看着那一幕说道。
“行,后续走账,你让人把东西搬过去就行。”云老爷说道。
“好。”云擎应了一声,确认无误后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
“嗯,去吧。”云老爷发话,云擎带着东西出了门。
他的身影出门,云母眺了一下门口,又看向了小儿子凑近商议道:“小宝啊,你喜欢孩子,要不要自己也生一个?”
“啊?我没那功能。”云珏看向她道。
云母喉头就是一哽。
第185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26)
“可你昨天不还跟知洐……胡闹来着嘛。”云母哪能信他这种话。
虽然她对两个男人之间的事有些不好启齿,但娶都娶进来了,夫妻之间也就那档子事,这也证明她家小宝的身体已经好了,才能在白天兴致一起跑去胡闹。
“可是这跟我生不了孩子有什么关系?”云珏疑惑反问。
“你怎么生不了孩子?”云母也奇怪了。
“哎呀,你问那么细干什么?有什么问题让郎中来看看不就知道了。”云老爷有些不自在了。
“郎中来了能让我怀上孩子?”云珏沉吟问道。
云老爷霎时一口茶水呛住喷了出去,咳嗽不止,看着他指着:“什么……你又不是个姑娘……咳咳……”
“哎呀,顺顺气再说话。”云母的思路一下子被他打岔,伸手过去给云老爷顺了顺,又看向了满脸纯良无辜的小儿子道,“男人是不能怀孕的,这事还是得让女人来。”
“可是我和知洐都是男人。”云珏说道。
“娘的意思是……”云母迟疑了一下道,“给你娶个姨太太,之前的金俏你不喜欢,就再挑个好的,总得有个后不是?”
“可是我在床上大概跟姨太太是一个位置的。”云珏沉吟说道。
“啊?”云母有一瞬间的茫然,“什么一个位置?!”
那边云老爷却是再一次被呛住了,这一次咳的脸都红了,也没能说出话。
“那杜知洐欺负你了?!”云母反应了过来,总算知道为什么小儿子说他自己不能生了,她一时脸上有些恼了,“他说了进来是照顾你的,怎么能欺负你呢?”
“娘你刚才还说那是胡闹来着。”云珏说道。
“那怎么能一样?”云母看着她跟玉雕雪砌似的小儿子,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病着呢,他就勾着你上床!这看着是个正人君子,这偷偷的就欺负上了?!”
“我好了才上的。”云珏答她。
“你还护着?!”云母伸出手指戳他的额头,“都叫人骗得吃干抹净了,他是不是用什么话哄你了?我就说都是嫁男人,怎么他就不愿意嫁到方家去,偏偏把八字递进了云家,八成是一早就惦记上了,看你好欺负。”
“我先瞧上他的。”云珏轻声道,“我跟方家抢的。”
“你不要说话!”云母只觉得家里的小白菜被拱了,以为娶了个媳妇,结果招了个狼。
“什么跟方家抢的?你俩婚前还见过呢?”云老爷那里有些不明所以。
“你去遛你的鸟去。”云母觉得他现在养鸟都快把脑子养掉了,净添乱。
云老爷咂了咂嘴,起身出去了:“行,你们说。”
他掀起帘子出了门,本是寻着鸟笼的地方,却在看见廊下一人时张了张嘴道:“怎么站这儿,不进去呢?”
“刚过来,听见里面谈话,想让人传一下。”杜知洐的声音平静的传了进来,“爹要出去?”
“啊,出去跟朋友见见你,你进去吧,他们谈的跟你也有关系,估计也得你拿主意呢。”云老爷取下了自己的鸟笼道。
“嗯,爹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杜知洐例常叮嘱道。
“哎。”云老爷的脚步声走远了。
外面和煦的风轻轻吹动着帘子,那外面交谈的声音也是清晰可闻。
话语落下,杜知洐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道:“打扰了,娘,听说二少爷在您这儿,我过来看看。”
“吃饭了吗?”云珏看着他的身影问道。
“还没。”杜知洐走近道。
“娘让翠珠煮了面,一会儿我分你一半。”云珏看着他落座的身影笑道。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看向了云母道,“爹说娘有事要我拿主意,是什么事?”
他的态度平和恭敬,云母本还有些心火的,此刻却觉得有些尴尬,好像在挑拨夫妻感情似的。
劝给儿子的话有些说不出口了,可无后这件事却又梗在了心头。
“中午过来跟珏儿说两兄弟分家的事,你没来,这事怎么也要告诉你一声。”云母轻咳了一声说道。
“这样,这种事爹娘和他们两兄弟决定就好了。”杜知洐道。
“哦……”云母应了一声,捏了捏手帕看着他,终是开了口道,“知洐啊,你想不想给杜家留个后?”
云珏本是闲适垂落的眼睑抬起。
“娘的意思是?”杜知洐问道。
“二房这边珏儿一直病着。”云母斟酌着说道,“但他现在好了,也该有个儿女,娘的意思是,给他娶一房姨太太,你要是想有个后,也娶一房。”
“娘的意思是,把那两个女子当工具使?”杜知洐问道。
云母一时怔住:“也没有那么难听……”
这深宅大院里的,少不得有几房姨太太,不仅杜家有,云家也有。
都是这么过来的,世道不太平,这也是个出路,只是斗着斗着好像就没了。
可不就成了工具吗……
“娘,我有妹妹,也有母亲,虽说例来都是那样,但那样会影响我和云珏之间的感情。”杜知洐正色说道,“无后的事我不太在意,二少爷呢?”
“我也不太在意。”云珏静静看着他,眸中漾着欣赏之意。
“可……”云母看他二人情态,哪里不知道这是看喜欢的人的样子,“可你们老了怎么办呢?这无儿无女的,到时候也没个照顾。”
“我觉得我还不至于混到那个份上。”云珏沉吟,看向她笑道,“娘放心,有知洐在,我们互相就能照顾。”
云母的思想还是有些拗不过来,爱情这东西看着情热时牢靠,这没有儿女血脉连着,说断也就断了。
她跟云老爷之间便是如此,这么多年,哪还有什么爱情,无非是子女连成了亲人,许多事如过眼云烟。
“娘,有时候太贪心,会把原来有的东西也给弄丢的。”云珏看着她道。
云母看向了他。
云珏笑道:“我现在健健康康的,不就是娘你一直期盼的吗?”
云母怔在了原地。
人最忌讳太贪,她劝云擎就是觉得他想要的太多,一旦把握不住,原来的那些也可能都没有了,可到了自己身上,就好像有些不知足了。
小儿子奄奄一息的时候只想让他活着,健康了又想让有后,有后了以后还不知道想怎么样,像是只恨不得将他的人生给全部安排圆满了,但没问他想不想要。
“真不要啊?”云母问道。
“真不要。”云珏说道。
“行吧,你自己考虑清楚就行。”云母心里的那丝不足好像一瞬间解了,只是看着小儿子道,“那你先前跟我插科打诨的,还跟我说什么……”
她有些反应过来了,只是看了杜知洐一眼,没好意思说完。
“我这不是怕娘你天天想往我屋里塞人吗。”云二少爷理直气壮,“索性永绝后患。”
“你…!”云母一时被气着了,却又没法真的朝他发火,“你就气我吧你就!”
云珏弯起眉眼,捧了茶过去哄她:“娘消消气,都是我的错。”
云母瞟他一眼,接过茶其实也不如何生气,只是看着小儿子难免嗔怪一句:“你要是不想有,直说就是了,你不想有姨太太,娘还能直接给你塞屋里去不成?”
“是我想岔了。”云珏笑道,“下次我直接跟娘说。”
“嗯。”云母这才满意的喝了茶,在面端上来时也不继续停留,而是给小两口腾了位置。
说是一碗面分一半,端上来的却是两碗,上面都卧着好几个荷包蛋。
汤色清澄,小葱撇去了汤中最后一丝腥气,在这样的午后吃来饱腹又不至于觉得油腻。
面条捞完,又尝两口汤,夫夫二人便起身跟云母告别回去了。
日落黄昏,暑气已不如初到午后时那么浓烈。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云珏放慢脚步,看着行走在身旁的人问道。
杜知洐看向他透着关切的眸,原本到嘴边的话绕了一圈道:“还好。”
确实还好,折腾了几乎一个晚上,他最后甚至都没分清自己到底是睡过去的还是晕过去的,但就是还好。
没什么不舒服,只是肌肉有些过度劳损留下了一些酸涩,却不影响行动如常。
他也没找出什么原因,只能归结于云二少爷的技术太好,以及自己实在是天赋异禀。
“那就好。”云珏转出院门,伸手牵了他落在身边的手笑着问道,“分家之后你是想住在云家还是想出去住?”
“大房那边呢?”杜知洐问道。
“不清楚。”云珏思忖答道,“不过他们一定不会跟我们住在一起,你想住哪里?”
“云家。”杜知洐答他,“实验室在这里。”
他实在不太想再挪动那些大件的器材了,而且比起其他的屋檐又或是新式的洋房,他已经有些习惯云家的环境和生活了。
“那就继续住在这里。”云珏轻笑,牵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身影错落,夕阳的光芒笼罩在他的身上,洁白的长衫似乎也染上了温暖的颜色,只是其上银色的暗纹反射着有些冰凉的色泽。
杜知洐看着那道背影,启了一下唇,合上后又开口道:“之前的事为什么不直接说?”
“什么?”云珏回眸疑惑问道。
杜知洐眸中轻动,提醒道:“云二少爷今日惊觉不能怀孕生子的事。”
云珏的步伐停下了,看着他笑道:“嗯?知洐你果然在门外偷听啊。”
“不是偷听,那个时候进去,彼此都尴尬。”杜知洐说道。
他与云家大哥碰了个面,对方似乎有些尴尬,只是点了点头就匆匆离开了。
而他打算让人传一下再进去时,却听到了云母的询问以及……云二少爷让人却步的回答。
那个方法的确能够永绝后患,身处下位,若再来个上位不能人道,自然也就没了姨太太和后嗣一说。
这样的永绝后患,即便是日后云母看他杜知洐没那么顺眼,也是值得的。
毕竟当初说好的只是冲喜,他却的的确确惦记上了人家的儿子,只是上下位之间出了些偏差。
但在他这里,却也不能用欺负与欺负来定论。
上床这种事,自然是两个人都舒服了才能进行下去。
只是……
“我本还有些发愁娘可能要有一段时间对你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云珏抬起手轻碰了一下他的鼻尖笑道,“幸好你进来了。”
“你不想要后嗣,为什么不直接跟他们说?”杜知洐看着那双映进了阳光而格外清澈温柔的道。
“因为……”云珏轻敛了一下眸给出了答案,“直接说的风险要比隐瞒的风险大的多。”
如果他们无法接受,矛盾就会升级。
很麻烦。
杜知洐看向他的眸底,触碰到了一片微凉,那是阳光也无法抵达和温暖的地方。
面前的人并不信任他的父母。
按理来说,他应该是在爱中长大的,云家父母几乎愿意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但他却似乎习惯了伪装。
看似被无条件的宠爱和娇纵,每一步却都堪堪踩在对方的心尖上,似乎不相信撤去伪装的自己会被人无条件的所爱。
他不相信他的父母,从冲喜之事上也能够窥见一些端倪。
已经健康的身体却要伪装病弱,籍由冲喜来搬去可能存在的障碍,比直白的冲突方便得多,却也是一种不会信任他人的表现。
“你有完全相信过的人吗?”杜知洐不知道他所有的过往,却知道不信任任何人,是主动或被动的将自己的感情与这个世界进行了抽离割裂。
或许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对于试图靠近的人而言,会觉得有些寒凉,却又不忍心也无法找到什么方法去撬动,因为或许对他自己而言是舒服的。
云珏看向了他,长睫轻敛之下映着那漆黑的似乎能够窥探到心底的眼睛,拉紧了那有力又温暖的手,弯起了眉眼笑道:“我相信你呀,知洐。”
他的目光丝毫未移,直直的撞入杜知洐的眼底,让他的呼吸瞬间一滞,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脏重重跳动的声音,其中淌出了不可思议的热流,然后他听到了自己重重呼出的气息里的颤动以及问出的问题:“为什么?”
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算不上长。
“不清楚。”那双漂亮的眸中划过了思忖,看向他时其中似乎让暖意透了进去,他摸上了他的颊,认真的给出了他答案,“我就是相信你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奇妙,他并不介意去暴露伪装下的一面,甚至于主动被他发现。
因为被发现也不会怎么样,他喜欢的人似乎会喜欢他的一切。
手指相扣,杜知洐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掌心中好像泌出了汗来,心脏的跳动传递到了掌心,一定能够被握住的人清晰的感知到。
但无所谓,他很难解释自己的心情,好像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一样的欣喜,所期盼和想要的,他爱上的人毫不吝啬的给了他。
紧紧包裹着他自己的世界为他打开了一条通道。
他想大约没有人能够拒绝爱人给出的这样的偏爱。
“只信任我吗?”杜知洐问道。
云珏眉眼弯起,凑过去碰了碰他的唇笑道:“嗯,只信任你。”
而杜知洐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解决了,亲吻好像不足以应对目前的状况,心脏只是一味的飞速跳动,再亲昵一些好了。
他这样想,也这样去做了,手指轻拉着,上前了一步抱住了面前的人,怀抱碰撞的力道让面前的人眼睑轻抬,却是笑了一下,抱住他亲昵的蹭了蹭。
耳鬓厮磨,给了心中翻滚的感情一个极好的突破口,令人舒适的好像能够发出喟叹。
“知洐,你爱上我了对吗?”耳际的声音伴随着轻柔的气息轻语。
气流似乎带动了绒毛的微痒,让心中的热浪又翻滚了一重,心似乎被裹挟在岩浆一样的热度中深陷,在其中沉溺,彻底无法挣脱。
但掌心触及的发丝的微凉,却也触及了内心深处始终有的一丝警觉。
这家伙可不是一个需要人可怜的对象。
“爱上了又如何?”杜知洐问他。
耳际蓦然轻笑,环在背后的手臂拥紧了他,让彼此的体温更贴近了一些,那温柔的声音让人沉溺,但它本身没有沉溺下去的感觉:“知洐,你不相信我。”
“我能相信你吗?”杜知洐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眺望着远方的天空问道。
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应该不能。”相信着他的人,给出了这样坦诚的跟心底一样的答案。
让人说不上自己心中的滋味,心痒,手痒,喜欢他,想要抱紧防止他溜走,却又似乎想要就这样勒死他,免得他总是说出这样让人心神跌宕的话来。
“这是你自己的原因,你得自己解决。”杜知洐开口道。
他的话音落时,抱着的身体略顿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
那双澄澈的眸打量着他片刻,随后漾满了笑意,如之前一样的溢满了欣赏,双手捧上了他的颊道:“知洐,你可真聪明!”
杜知洐未答,只任由他摸着。
聪明的是云二爷,他拿捏着他的心,由他自己解决的事情,他也握着这件事情的主动权。
但没关系,能让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并愿意去主动解决,也算是进步。
更何况,人生从不只有爱情。
输了又如何?
“回去吧。”杜知洐握住了他的手腕道。
“好。”云珏让他抓着拿下了手,跟上了他的身影,思及了一事问道,“我这里培养出了飞行员,想不想去看看?”
杜知洐步伐一顿,转眸看向了他道:“当然,什么时候去?”
“明天早上。”云珏唇角抿直了些。
“你能起来?”杜知洐讶异问道。
“可以被人叫醒。”云珏思及早起事宜,轻轻打了个哈欠道,“一日之计在于晨。”
不管换到哪天,也都是要早起的。
飞机伴随着朝阳飞过地平线,代表着突破黑暗和迎来光明,有着无限的期冀和希望。
既然要做,当然是十全十美的好。
“我叫你。”杜知洐牵着立马就困的仿佛能打摆子的云二爷说道。
“嗯?你打算用什么方法叫我?”云珏看向他问道。
他的眼睛亮起,又恢复精神了。
虽然杜知洐想说一盆凉水泼下去,能够唤醒世界上任何碳基生物,但云二爷温柔期盼的模样实在太讨人喜欢:“秘密。”
“会是惊喜吗?”云珏轻晃了一下被牵着的手笑着问道。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
“唔。”云珏手腕轻抽,握住了他的手道,“我今晚想做。”
杜知洐眉头轻跳了一下:“明天还要早起。”
“一次。”云珏看着他转过来的视线,牵着手拉近了一些,放缓着语调道,“就一次,好不好?”
他目露期盼,而杜知洐无法拒绝。
又或者说,在得知被偏爱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中也有着这样的想法,只是被飞机的事阻拦了一下。
一次,不过是睡前的助眠。
“一次。”杜知洐答应了下来,然后看到了青年眸中溢满的笑意,那一刻,心脏鼓动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只约定了一次,临睡前的那一次格外的痴缠。
他本想着云二少爷一次不足会不会耍赖要求再一次,却不想极尽的温柔比他预想中的还要磨人,一切结束被从身后抱着入睡时,连呼吸中都好像还带着从骨头缝中透出的颤栗感。
颈后气息轻抵,即使只是凑在那里深吸一口气,也能让身体下意识汗毛直竖,盘桓在心中的热意并没有疏解出去,反而因为无限的亲昵温柔在那里酝酿堆积。
“知洐,晚安。”偏偏他的一吻还落在了被气息碰过的地方。
杜知洐简直忍无可忍,气息深出:“你是不是故意的?”
“怎么会呢?”青年抱住他轻笑,掌心覆在了他落在床上的手腕上,轻轻摩挲安抚之后,手指穿插着十指相扣。
这样的举动,可以将人极深的拥进怀里,略收的力道让杜知洐有一种头皮发麻的舒适感。
温柔的声音响在耳畔,舒缓入心:“我哪次都让你很舒服,只是这次次数太少了,你没有尽兴而已。”
“那……再来一次。”杜知洐沉下呼吸说道。
他就是有些食髓知味了。
“那怎么行?”身后轻语笑道,“说好的一次就一次,我要是失信于你,要怎么让你相信我呢?”
杜知洐眉心轻动,无比确定身后的这只是故意的。
心动消了,现在的痒意来自于想掐死他。
“晚安,知洐。”青年笑语,抱住了他道,“现在你能睡个好觉了。”
杜知洐呼吸微顿,视线略向后转了一下,终是沉下气息道:“嗯,晚安。”
灯灭了,呼吸交织,一室安静。
第186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27)
云珏被叫醒时,天还蒙蒙亮。
然而时钟转动着,已经指向了要起床的时候。
灯光亮起,隔着床帐不如何刺眼,云二少爷倒是按照约定起床了,但也仅限于起。
杜知洐看着爬起之后然后压在他身上沉甸甸入睡的人,叹了一口气,托住那压在胸口处的脸颊,捏上了他的鼻尖。
气息被堵,那双如同墨染的长眉轻蹙,手心之下感受到了从口中溢出的呼吸。
而应该早起之人仍然睡得安稳。
早起这件事,大概是云二少爷的一生之敌了。
杜知洐胸膛起伏,扶住了趴在身上的人的肩膀,身体用力翻动,对调了彼此的位置,然后低下了头。
他答应了要叫人起床,也答应了要给他一个惊喜。
掌心覆于鼻端,唇轻碰上,唯一可以进出气息的地方被堵住,熟睡之人身形微顿,容纳了他的吻深入。
长睫轻扫过掌心而微痒,气息略急,下一刻他被扣住腰身,不受控制的天旋地转,原本被覆在鼻端的手掌被握住手腕压在了头顶,床帐之中,青年俯身,长发随之倾泻,睁开的眸中暗沉而湿润,唯有气息不定带来胸膛的剧烈起伏。
即使长发落下了一些阴影而使视线并不十分明亮,但错落的光影之中,杜知洐还是看清了那随着气息吞咽而波动的喉结。
而那双湿润漆黑的眸紧盯着,将他缩在了这一片暗沉的空间之中。
“天亮了,你该起床了。”杜知洐没能挣开手腕,无意识的舔了一下唇道。
明明他未被堵住呼吸,但好像仍然受了对方的影响。
可他的话语出时,那紧盯着他的人却未答,只有俯身之时的胸膛靠近,仿佛让彼此的心跳共振了一般的剧烈。
唇轻碰上,杜知洐略侧开口:“会迟到……”
然而他的话没能说出,便被托住脸颊迎上了那覆下的吻。
吻即深吻,那双漂亮的长睫垂下,专注而强势的进行着晨间缠绵又躁动的深吻,不允许招惹他的猎物逃脱。
一吻绵长,长到杜知洐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吞噬沉溺进其中时才分开。
气息轻碰,牵动着余韵。
手腕被松开时光芒重新降临,那俯身之人的眸中已然一片清醒。
“谢谢知洐,给了我一个美好的早安吻。”起身坐在床畔的青年浅笑,光晕覆于身上,又恢复了以往温柔无害的模样,“我喜欢这个惊喜。”
“哦,那就好。”杜知洐略微平复气息起身,看了一眼时间,发现也不过才过了几分钟。
时间远远来得及。
“不过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云珏顺着他的目光看着五点的时针问道。
“防止二爷赖床起不来。”杜知洐撩起床帐下了床,看着坐在床畔沉思的人道,“如果你睡回笼觉,再次睁眼就会见到下午的太阳。”
云珏眨了眨眼睛,失笑之时朝他伸出了手道:“拉我一把。”
杜知洐看他,将拿起的衣服搭在了手臂上,握住了他伸出的手,将人拉了起来。
而不出意外的是被拉起来的人十分顺势的抱住了他,手臂扣住,气息轻埋,几乎整个人都依偎在身上,懒洋洋又亲昵至极,像个大号的挂件。
“先收拾,回来再睡。”杜知洐抚摸着他柔滑的发丝说道。
“唔。”压在他身上的人应了一声,“再一分钟。”
云二少爷明显还困的很。
天色未明,杜知洐看了一眼钟表,放任了他的动作和气息轻沉。
左右时间还充裕,而且他其实很享受如此时一样的亲昵。
如果是太平盛世,这样的生活本该日日都有的,他大约真的会将大量的时间消磨于此。
秒针一格格跳动着,在转过一圈的时候,杜知洐的手轻搭在了抱着的人的肩膀,却在轻柔一吻落在颈侧时浑身一颤,气息有一瞬间的乱。
但捣乱的人却已抬起了头,眨了眨无辜的眼睛,凑过来再度亲了亲他:“谢谢知洐,我醒了,以后也这么叫我好不好?”
“穿衣服。”杜知洐未置可否,只是转身解开了里衣。
“好。”云珏轻笑,略打了个哈欠拿起了昨晚已经准备好的衣服。
换了衣服,简单洗漱,也不过是十几分钟左右,厨房拿过了给人顶饿的糕点,二人简单吃过两块,便提着灯朝门外走了过去。
车子已经备在了外面,车门关上后,车灯照亮前方的黑暗,沿着宽阔的街巷出了城。
与港口的方向不同,飞机停落的地方离白云城更远,隐藏在另外一片茂密的丛林之中,只是车子抵达时,即使天色未明,也是豁然开朗。
有人审查迎接,然后恭敬跟随。
杜知洐一路跟随身旁未语,然后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看到了无数架排列而放的飞机。
它们不像捏于手上的纸飞机那么小,钢铁组成的东西看起来极有质感,而那成排罗列的准备,让人的心似乎在这一瞬间澎湃了起来。
天色将明,一切都在筹备,杜知洐跟随着远离站在了高台之上,听着远方风声带来的发动机轰鸣,内心躁动始终未休。
目光紧盯而气息轻沉。
试飞不代表成功,但以云珏的做事风格而言,它的成功率一定十分接近百分之百。
只是一切未摆于眼前时,仍然会紧张至极。
而终于,它在跑道上滑动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刮开的风好像吹得人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轰鸣声好像通过地面传进了人的心里,但没有人移开视线。
在太阳突破地平线的那一刻,杜知洐屏住的气息轻出,睁大的眼睛中映入了那拔地而起的机身。
它笼罩于朝阳之中,它们一一笼罩于朝阳之中,向着它飞了过去。
成功了!
那一刻内心是喜悦的,他听到了周围人的欢呼声,身体却似乎因为那份震撼而有些发麻,直到垂落于身旁的手被轻捏了一下,才骤然回神看向了身旁并立之人。
气息轻吐,他笑了出来,在那明显讶异的目光中道:“恭喜你,成功了!”
“是我们成功了。”云珏弯起了眉眼笑道。
杜知洐一怔。
“你给出的材料数据,也同样应用在了上面。”云珏给出了解答,眺望向了那迎着朝阳远飞的黑影。
“这样……”杜知洐心神之中像是填满了一些东西,只是他看着在视线中已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机身问道,“它们要飞到哪里去?”
如果只能起飞无法降落,可不能代表完全成功。
“飞都飞了,当然要做一些任务。”云珏笑道。
狂风冽冽,吹得他的发丝随之飞舞,他今日没有穿在云家日常穿的长衫,而是穿了一件修身又笔挺的制服。
修长而立,不见半分病弱之态,只有满身的意气风发。
杜知洐难以忘记自己看见第一眼时的惊艳,而此刻,他看着置身于朝阳之下的人,心中隐有所感。
潜龙游渊是因为实力暂且不足,需要蛰伏。
而此刻和未来,已可腾渊而上。
杜知洐在两个小时后看到了折返回来的飞机,它们重新出现,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滑行而缓缓落地,无一失误。
杜知洐没有问云珏它们到底去做什么了,因为外界的反馈很快给了他答案。
不过两日,各大报纸之上铺天盖地的宣传着一种会飞在天空中的巨大生物的事。
有人称它为一种吃人的大鸟,有人说它是魔鬼的化身,还有人说它是捕风捉影和故弄玄虚。
院中很平静,但大幅的报道却在转载着外界的混乱,因为已经有人在质问此举是否想挑起战争。
也就在两日后,白云城最大的报社刊登了关于飞机试飞一事,虽然其上只有剪影,不能窥见全貌,但报纸一发,便直接脱销。
可之前混乱的质问声却好像一瞬间销声匿迹了,只有无数份公函发往,询问着白云城的掌权人要不要合作,共同开发人类的未来。
毕竟那可被人类操控,能往海里丢炸弹炸鱼的东西,也同样能够丢到船上,而从白云城飞往海边港口的路程再无恙返航,足以让许多人在睡梦中也惴惴不安了。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杜知洐看过了多篇报道之后询问道。
云家分家,云家二少爷恢复健康之事也在白云城中传来,虽然在那一系列的爆炸新闻之下没泛起太多的水花,但他已经走到了台前。
有心者自然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事人。
武力震慑,那些人自然投鼠忌器,但白云城接下来是合作还是开战,他却有些摸不准。
“知洐你觉得呢?”云珏看向他问道。
“按照局势而言,和谈更有利于当下。”杜知洐答他。
没有人喜欢战争,因为那意味着有无数人会在其中丧命。
“但从长远来看,以战止战才是最彻底的。”杜知洐思忖道。
面对闯进家门的恶狼,对阵只是蛰伏,彼此都在休养生息,想让家不再受威胁,最好打死它。
“呐。”云珏看着他,将一份报告递给了他。
杜知洐接过,看到了其上北方紧急求援的消息,即使支援了武器,对方也还是落了下风。
“舰队已经出发了。”云珏看着他笑道,“我也支持知洐你的想法。”
他不喜欢拖泥带水,虽然目前不能稳胜,但真等到稳胜那一步再开始,就永远也无法真正开始。
超过百分之五十的胜率,足够了!
杜知洐看着他,心中沉甸甸的,即使长吐了一口气,也没能将其消解:“会赢的。”
云珏眨了一下眼睛,眉眼弯起笑道:“嗯,会赢的。”
这是他们对未来的期许与心照不宣。
……
报纸之上的消息有些慢,杜知洐后续的消息是从那一封封发向白云城的电报里获得的。
电报机就在云家接住的后院,消息很快抵达,传输着北方的战况。
那里一开始受到了猛烈的炮火攻击而后退,而后非敌方船只支援,局势扭转。
彼得被放了回去,敌人那边似乎发生了争端,而让停在海上的船只停泊不前。
白云城宣战,周边一带迅速驱离着驻扎在那里的境外人士,飞机洒下的传单引起了恐慌,但得知是自己的武器时,却又令所有人心安了下来。
战争打响了,已经占到便宜的人是不愿意轻易后退的,只是很快,从天而降的炮火教会了人很多道理。
而云二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不容许对方再后退。
信件来往之间挥斥方遒,杜知洐也才是第一次真正了解到他的生意到底做的有多大。
不仅仅局限于海上以及白云城一带,而是铺设蔓延到新平洲的各个城市,其中早已有了云家在背后的推手。
开铺,控股,合作,无数人拧在这股绳上,自然可调动的资源甚巨。
而后这一场战事持续了三年。
……
三年的时间很长,长到有时候会觉得一分一秒都过得很慢,但同时又很短,短到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放松懈怠,否则就有可能被追逐赶超。
三年,大规模的战役结束,扫清首尾之余仍会让人觉得恍然。
但报纸上刊登了大幅的消息,仍然如三年前一般平安的白云城中充斥的奔走相告的人们,都在宣告着这一事实。
一切紧迫停下来时,人的内心一瞬间是有些空茫的。
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想静静的待着。
杜知洐那么想了,也那么做了,他放下电报,提着一把椅子,坐在了那本轻倚在树下打着瞌睡的人身旁,看到了对方抬起又收回的视线。
似乎确定是他,对方又觉得安心了下来。
很长的时间,也牺牲了云二少爷很多的睡眠时间。
三年时间,点灯熬油几乎成了常态,睡梦中被唤醒也成了常态,少有如此时一般悠闲懒散的时光。
杜知洐没有说话,只是牵过了他轻搭在座椅一侧扶手上的手,交握着,静谧无言。
时光缓缓转向了黄昏,灯亮起时晚饭摆上了桌。
包子,小菜,碗筷偶尔轻磕发出些声响,杜知洐终于开口问道:“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云珏抬眸看向他,眉目流转间翘起唇角道:“称帝。”
“嗤……”杜知洐冷笑了一声。
“知洐,你好像在嘲笑我。”云二少爷有些不满。
“不是嘲笑,只是觉得二爷不像那么勤快的人。”杜知洐说道。
曾经的皇帝跑了,这片土地已经不再需要皇帝。
“还是你了解我。”云珏看着他笑道,轻托着颊沉吟,“我接下来打算每天喝喝茶,看看书,然后睡到自然醒。”
做皇帝可没有这样的福利。
做过一次,新鲜体验过已经足够了。
这个时代,也并非做皇帝才能够掌握一切。
“还是要居安思危。”杜知洐觉得这跨度简直不是一般的大。
“给别人留点机会。”云珏看着他笑道,“自由的土壤已经拥有,会有种子自己播种成长的。”
云二少爷功成身退,要休息。
他说休息,就真的恢复了之前懒洋洋的状态。
不过就如他所说的,曾经播种下的种子已经开花结果,成体系的东西无需他再亲自操刀,就能够自己运转。
自由的土壤带来无限的生机,一重重回馈着砸进去无尽财富的云二爷。
厂房一直在运转,财富也重新在充盈着之前有些空了的库房。
三年,云家的屋瓦如常,只是屋顶之上多了些雨水未流尽后的青苔痕迹,树荫遮挡下的地方还生出了些野草在其上摇曳。
天空之中自然无草种,大约是飞过的鸟将它们的种子播撒在了那处。
佣人原本是打算清理掉的,却被云二少爷阻拦了。
那是生命自己找到的出路,杜知洐想着,印证着顽强的生命力,得到了主人的赞许和允准。
“头上长草还挺稀奇的。”云二少爷明显有自己的理解。
杜知洐忍了忍,到底没将埋在地下时头顶会长满草这样的话说出来。
因为云二少爷很可能会说,他没办法亲眼瞧见。
更说不定会提前亲自播种。
杜知洐实在不想有提前给自己上坟的体验,只是看着那抹绿意,又看了看云二爷的头顶。
“知洐,它在我们两个脑门顶上。”云珏在那视线频频看向时,捕捉到了他的视线笑道。
“不用了,二爷自己顶着就好。”杜知洐开口道。
他的话音落下,看到了青年沉吟的神色,当天傍晚,顽强的生命被曝在了屋檐之下,偶尔被鸟儿啄食,惨不忍睹。
当天晚上,杜知洐比那些草还要惨不忍睹。
“二爷,绿只是一种颜色。”
“嗯,我知道,知洐。”折腾的人轻笑,“累只是一种感觉。”
杜知洐:“……”
云二爷看起来大度,实则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即使杜知洐自认天赋异禀,也老老实实的在家休息了一整天才缓过来。
而大规模的战役休止,却不代表一切太平。
杜知洐仍然时时浸泡在实验室中,只是比之三年前,这里的规模和人数都扩张了不少,云二爷的名声更是在整个白云城中都是叫得响的。
他出现在了台前,让人知道白云城一带真正的掌控者是谁,却又不经常出现在人前,非必要时皆是深居浅出,即使是白云城中居住许久的人,也未必认得他的样貌,只是提及时,崇敬又讳莫如深。
“云二爷,那可是财神爷转世脱胎的。”
“可不是,要不是有二爷在,这白云城哪能有今日。”
“只是二爷这么多年也没个后呢。”
“最近云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吧,估计不久就有了。”
“听说不有个侄儿嘛?”
“嗐,早分家了,要说那云大郎也是,这几日……”
“您好,打扰一下。”茶摊旁有青年的声音响起,他驻足半晌,视线转了一圈,终于没忍住开口道,“请问这文和巷怎么走?”
“你去文和街找谁啊?”喝茶的人看那提着箱子的青年面善,被打断了也不恼火,而是询问道。
“文和杜家。”青年开口,又补充道,“找一位朋友,我几年来过,不记得地方了。”
“哦,这地方修过,难怪。”那喝茶的人给他指路道,“前面左转,过桥走一段第三家,就是青石巷杜家。”
“好嘞,谢谢您。”青年笑起,招呼着匆匆往那里走了过去。
“客气!”茶摊旁的人也笑了一下,咂摸着茶,却听身旁人说道。
“看那人年岁不大,杜家如今不就剩几个姑娘了吗?”
这年头孩子能活下来的少,那杜老爷先前倒也有其他儿子,只是没熬过小时候的病,说没就没了,如今除了嫁到云家的那位,也就剩几个姑娘了。
“难不成是去求亲的?”
“不是说找朋友……这不会是找杜少爷的吧?!”茶摊之上的人喃喃,“那他去那儿可找不着啊!”
“嗐,去了杜家,可不就找着云家了吗?”
“问题是那小伙子知道杜少爷嫁人的事吗?”
“嘶……说不好。”
余既青不知道,他急匆匆的敲响了杜家的门,却在门房的嘴里得知杜知洐已经不在这里,而是嫁了人的时候,整个人都凝固了。
“嫁人?!他嫁给谁了?!”余既青在门将关起时回神,好险的磕磕巴巴的问道。
“总之就是嫁了。”门房看着他错愕的神情道,“你要找他就去云家,这没你要找的人。”
他的话音落下,直接关上了门,与三年前欣然迎人的神色截然不同。
余既青被拒之门外,却顾不得门房的脸色,怔怔思索着,然后眉头拧了起来,倏然走向了主街。
云家,他记得先前听说过,这白云城一带权势顶尖的人家,甚至不仅限于白云城,即使是在北方,他也听说过云家的名声。
那位云二爷更是极不好惹的人物,在这白云城一带说一不二。
而他的好友,那个有着青云之志的人,却在三年前就嫁进了云家。
也就相当于他离开没多久就嫁了,不是那个方家,他在对方的信里看到了,方家的事已经解决了,却不想杜知洐还是跌进了同一条路。
到底怎么回事?!
“冲喜啊,当年云二爷据说病入膏肓,得取个合上生辰八字的男妻冲喜,刚好就挑中杜少爷了。”这事随便一问,路边就有人知道。
“那杜家就没拒绝?!”余既青蹙眉问道。
“杜家拒绝什么,云家那可是首富,当时光聘礼就给了一百零八抬,一眼都看不到头,云二爷亲自坐轿车去接的亲!他杜鹤年还说拒绝,那不上赶着去。”路人得了他一张毛票,倒有些知无不言的意思。
“那杜少爷现在呢?”余既青神色怔怔,只觉得内心荒凉。
“在云家做二少奶奶呗。”路人有些奇怪的看着他的神色道,“不过男人不好留后,我可听说这段时间说亲的都快把云家的门槛给踩破了,哎,你去哪儿啊?还听不听了……神经。”
第187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28)
街市繁华,昌平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一片太平盛景。
而在云家主屋之中,却有几分阳光透不进去的阴凉和安静。
云家父母在座,喝茶沉默着,偶尔目光看向在座的两人,略有叹息。
直到门外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响起,有丫头开口问好,此处安静的气氛才骤然松动。
“二爷。”
“嗯,现在方便进去吗?”青年温柔的声音响起。
“太太让您直接进去呢。”丫头将帘子打起。
几人目光看向,那一身雅致之人略抬手掀起那不够高的帘子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屋内,温柔浅笑,哪里有半分如外界传闻的鬼煞之气。
可即便如此,苗昭惠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还是浑身下意识的抖了一下。
而云擎已经算是数年没有见到自己的幼弟了,他的目光停留,却未停留太久就收回,只有气息因为紧张而沉了下去。
三年,熟悉又陌生。
“爹,娘,大哥大嫂也在。”云珏放下帘子进入其中颔首招呼,坐在了云母的下首问道,“今天热闹,是有什么事吗?”
云擎张口未言,云母则低头喝着茶。
无人说话,只有云老爷拍了拍腿,磨擦了一下膝盖轻咳道:“是这样的……”
“老爷,你的茶放凉了,赶紧喝,一会儿味道该苦了。”云母开口。
云老爷的话戛然而止,看向了她想要说什么,话却在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咽回了肚子里:“你大哥有话跟你说。”
他端起了茶盏,云擎一瞬间愕然地愣在了原地,看过了不打算管的父母,目光落在了对面的青年身上时吞咽了一下:“呃……”
“大哥有事不妨直说。”云珏笑道。
他的态度温和,全然没有多年未见后的冷淡,然而他越温和,云擎就越难以启齿。
怨恨吗?不敢。
多年夫妻,他在分家之后许久,终于从变得十分安静谨慎的妻子口中知道了一些她当年被威胁的经历。
那一刻是愤怒的,只是随后战争的爆发和云二爷幕后掌控者的名声传开,让愤怒转为了不可思议,然后变成了畏惧。
他终于知道娘当初说的,有些东西他沾都不能沾是什么意思。
那些持着枪走在街上的警务,前方征战的士兵,大炮,船舶,以及各方试图对谈的话语权,都捏在这看着温柔和煦的青年一人手中。
他就是用这样温柔的表情,说着将他们一家全部送进地狱里的话的。
即使只是在报纸上看见的,云擎也知道有多少人丧命在这位让人闻风丧胆的云二爷手里。
外界与肉眼看到的人似乎有些参差,但就是这样,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他根本摸不准对方什么时候是生气的,什么时候是高兴的。
他不想说,因为畏惧,也因为一开口就好像证明着他曾经做下的一切是多么的失败和愚蠢。
可是又不得不说,因为现实已经压的他没有退路。
“是这样的……”云擎低着头,手扶在膝盖上,硬着头皮开口道,“我的铺子里资金有些周转不过来,所以就借了些外债,没想到被掌柜的卷着钱跑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羞赧的几乎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去。
当年铺子易主,东西留下,他有心全安上自己的人手,曾经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也被调走了。
两方都相安,也没什么牵扯最好。
却不想是他自己的人在背后捅了他一刀,等到他发觉的时候想要找人,人都已经跑了两三天了,即使报到警务厅,也不可能找得到。
虽说这白云城里的人看在云家的份上总是多给他几分面子,但生意就是生意,他不想借弟弟的势,却不想越弄越糟糕。
如今算是走到了绝路。
“大哥的意思是让我帮你找人?”云珏在他的话音落下后开口问道。
“是。”云擎应道,“他卷走的钱太多,警务室那边说没办法,我也是没办法,霄儿他上学……”
“好。”云珏开口应道,看着他抬起的眸笑道,“我可以帮你找回来。”
“呃,谢谢。”云擎下意识开口,心里的沉甸之意却未退去。
他焦虑到心神都要凝滞的事,对对方而言却是轻描淡写的。
“大哥还有事?”云珏开口道。
云擎开始迟疑,在衣袖被身旁的人拉了拉时开口道:“我想跟昭惠搬回来住。”
初时住洋房自然是稀奇的,一切都很便利,只是那地界住久了,就觉得人总是窝在屋子里,连跑动都跑动不开。
现在更是资金短缺,房子抵出去了。
云父云母闻言,神色交换了一下未语。
大房分出去之前,他们住在一起也没什么妨碍的,左右是两三天听着他们吵嘴的事,也习惯了,可他们离开之后,才知道这日子清净,一天本没有那么多的烦心事。
即便是无聊了,小儿子在身边,得了什么稀奇玩意都能给送过来给他们瞧瞧,想孙子了,云霄已上了学堂,下学之后接过来住上几日也是常有的事。
可毕竟是儿子,当初说好了这宅子是他们老两口的,儿子想回来住,理论上没什么不行。
云家父母沉吟,主屋再度陷入了安静。
云家的大门则被从外敲响了,门房开门探头,看着那陌生又胆大的年轻人问询:“找谁?”
“杜知洐!”余既青开口,忍着心中的义愤。
“杜知洐?”门房的疑惑更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就是你们的二少奶奶!”余既青压着心火开口道。
“哦!”门房恍然道,“你是说杜少爷啊,您是哪位?”
“余既青,杜知洐的朋友,专门从新发城过来探望他的。”余既青纵使心中有诸多不满,也只是先压着。
多年不见,一切都等他见到人之后再说,等确定了之后再想办法。
他还就不信了,云二爷能在白云城只手遮天,还能在整个新平洲不成?!
“余既青,好,您稍等,我让人去通报一声。”门房说着,转身招呼着人去通传,开了半扇门让人进来道,“您先站里面等一会儿。”
他态度倒是客气,余既青觉得云家再不好,也不该跟一个雇佣者为难,道了声谢后走进了门庭处。
门房掩上了门,倒也没在原地陪他站着,只是转身的档口,余既青的目光瞟到了他后腰处别着的枪时,心口跳了一下,原本还算得上轻松的气息沉了下去。
这云家比杜家要大得多,却也比那里更可怕,门房都别了枪,说不定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
余既青握紧箱子静立,院落之中佣人匆匆,虽然采光很好,但被腐蚀的青瓦和灌堂而来的阴凉却让这座望不出去的宅子仿佛一座吃人的巨兽一样,将鲜活的生命和青云之志都关进了里面。
“朋友?”杜知洐那处倒是很快得到了通传的消息。
“是,说是新发城来的,叫余既青。”通传的小厮说道,“特意来拜访杜少爷您的。”
杜知洐听到名字时眸光轻动,起身道:“的确是朋友,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门庭,主要是没确定没敢放人进来。”小厮见他态度,已知那人确实没有谎报。
“劳烦你通传,我去迎一下。”杜知洐说道。
“哎,哪用得着杜少爷您亲自迎,我这腿脚快,很快就把人给您带过来了。”小厮说道,“您稍等一会儿。”
他说话快,走的也快。
杜知洐却步,眸中略有思忖,终究没跟着去,而是出门吩咐人去煮茶的事。
那边小厮的腿脚更是麻利,快步到门边时接耳,门房听着话语,态度转为客气,只是提出的要求让余既青怔了一下。
“不好意思,余先生,云家规定,这进出的人都得检查随身物品和搜身。”
他的语气倒是和顺,但不搜身,这云家恐怕是进不去的。
余既青心里想着这云二爷也不知道私下做了多少孽,才这么小心谨慎怕被人害,却也只能将皮箱放在一旁的凳子上打开:“里面就是一些文件和日用,文件不用细看吧?”
“这个不用。”门房笑道,在箱子里翻了两下,又敲了敲其上确认着有没有夹层,随后从上到下搜了余既青的全身。
话是一点不落,细节也是一点不落。
“没问题。”他搜完身,倒是客客气气的将那皮箱合上扣好,递给了一旁通传的小厮,“这是小五,让他带您去杜少爷的院里。”
小五接过皮箱拎着伸手邀请,余既青沉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跟了上去。
……
“别的事都好说,这事不成。”青年的温柔的话语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为什么?!”云擎错愕,从父母身上移开,蓦然看向了那反对之人,只是对上视线时,一时话语有些嗫嚅,“这是爹娘的宅子,当初说好的……”
他终究是没有胆气跟对方直接对阵的。
因为他经历过害怕,握着枪的人在大街上开一枪,那一个活着的人就突然倒在了血泊之中的恐惧。
而他的弟弟手下有无数个这样的人,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办到的,但不影响他觉得害怕。
“当初是说好的,不过大哥搬出去以后我已经习惯了单独住。”云珏看着他笑道,“总不能大哥搬回来,我们就要搬出去,那也太委屈我自己了。”
云擎嘴唇颤抖着,没有说出话来。
“或者大哥想搬回来也可以。”云珏看着他笑道,“那个偷了你的钱跑掉的人,你就得自己去解决了,二选一,大哥你不回来的话,我可以把这座宅子买下来,这笔钱由爹娘来分配,房子归我。”
云擎收紧了手指,想要再说什么,却已经无话可说。
他好像被赶出了云家,从多年前分家搬离云家的那一刻起。
他想说对方这样做难道不怕外人议论,但白云城中的口风自三年前开始,就是向着云二爷的。
而他的爹娘老了,他们分配出家产之后,虽然也给自己留下了养老的钱,但这三年里,大多是依靠云珏的,未来也是。
有云家二爷作为靠山,没有人敢随意轻视他们。
而他成为了被排除在外的人,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如果三年前他做了另外一个选择,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云擎有些悔恨,但也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帮我找回那笔被卷走的钱吧。”
“好。”云珏应声道。
“劳烦二弟了,那我们先走了……”云擎置于他的目光中,尴尬懊恼到无所适从,匆匆起身告别道。
云母招呼,有小厮将二人送出。
“爹,娘,那我也先回去了。”云珏起身道。
“不急。”云母伸手拦下了他道,“我这刚做好的椰丝千层糕,给你带两包回去尝尝。”
“谢谢娘。”云珏驻足笑道。
“跟娘还客气。”云母吩咐,那边已经有丫头匆匆去取包好的糕点了。
云珏这里接过了两包糕点,云擎那边被送出去时,却是跟余既青打了个照面。
“大少爷,大少奶奶。”小五热情打着招呼问好。
夫妇二人却是垂头丧气到连嘴边的笑容都勾不起来,更是无心思打招呼,只是扫过余既青一眼,朝着门外走了过去。
“您这边请。”小五却不受干扰,直接引路道。
余既青收回打量揣度的余光,继续跟上了他的身影,只是心中深深叹息。
他在外面自然也听说了云家大郎的消息,据说三年前分家,那对夫妇就从云家搬了出去。
云家爹娘疼爱小儿子更多一些,小儿子男妻都让娶了,大儿子有了孙子,却仍然不受待见。
余既青本还有些不信,如今一看,却觉得传闻未必不能信。
娇纵又势大的云二爷,杜知洐以一个男人身份嫁进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他当年要是能在新发城多留一段时间再北上就好了,起码能帮一帮对方。
云家院子颇大,亭台楼阁,斗折蛇行的,一进院落接着一进院落,像个迷宫一样能把人套牢在里面。
小五走的熟稔,余既青却在打量着和记着路线。
古朴压抑的院落,即使种满了树和花,也让他的心越来越沉,因为这里简直就像荒野之中遗弃的老宅一样幽深,让他甚至怀疑对方不是要带他去见朋友,而是想谋害他。
余既青却步,前面给他引路的人也同时停了下来,在阴凉处转过的视线,让他的头皮一瞬间有些发麻。
“怎么了,余先生?”对方提着他的箱子发问。
“我们这是去哪儿?”余既青停下不走了。
“去二爷屋里啊。”小厮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余既青心头却是一跳,他知道大宅院太太和老爷都未必住在一起,他来找杜知洐,对方却把他往云二爷屋里带。
这让他想起了曾经的方四,虽然已经不记得对方的面孔,但那种仗势欺人,作恶多端的家伙根据外界的传言,颇有些荤素不忌。
这院子里,不光女人危险,男人也有可能是危险的。
“我想上厕所。”余既青心中思虑着说道。
小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道:“茅房啊,那在那边了,我带您去。”
他收回了跨过门槛的脚,余既青几乎是连忙拒绝道:“不用,你给我指方向,我自己去就行。”
“就东边,右手边有个道,拐进去就能看见……”小五话音未落,就觉手上一轻,面前的人头也不回的朝着那里跑了过去,倒是顺便给了他个解释。
“手纸在箱子里!”他一溜烟的没了影。
“哦……”小五皱着脸应了一声,想说茅房里放着纸呢,却又觉得以客人那速度,说不定是闹肚子了。
他循着方向慢慢走了过去,以免客人出来时迷路。
而那边余既青脱离了对方的视线,却压根没有朝着茅房所在的方向而去,因为他根本不想上厕所,而是想摸清这个宅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树荫笼罩,长廊连接,阳光根本没办法穿透头顶的绿荫,丝丝凉意像是从地底泛起,透进骨髓里面。
这是一个吃人的地方,余既青见过很多像这样吃人的地方,它将鲜活的人送进去,再出来时,可能就只剩下一具枯骨,不知道怎么死的,只知道死了。
杜知洐就是被吃进了里面,他根本不可能有自主权,能招他过去的,可能只有那位云二爷。
余既青匆忙走着,躲避着远远瞧见的人影,在这里寻觅着。
心神绷紧的看着一行抱着盆走过的丫头们,看着她们麻花辫的装束和花骨朵一样的面孔,只觉得紧张之余有些悲凉。
他不应该一个人擅闯的,就应该在打听到云家的消息时先跟费戍岳商量一下,让他带着人过来,怎么都比他自己一个人进来的安全。
只是在听到路人言论的那一刻,却是被脑中的愤慨充斥,一时间有些上头,而忘了云二爷在这白云城里就跟那土皇帝没什么区别。
余既青沉着呼吸,在人走过后朝着长廊的另外一端走了过去,然后他迷路了。
远远传来呼唤的声音让他只能愈发匆促的在这座宅子里躲避和找寻着出口。
然而伴随着日头升到头顶,他好像直接迷失了方向。
脚步匆匆,气息轻喘,余既青看着面前几乎相同的道路,满心绝望之际,余光却瞟到了一道身影。
看到人他本该躲避的,然而笼中鸟雀的清脆鸣叫却一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而后,那道站在鸟笼边轻轻逗着其中雀儿的身影落入了眼帘之中。
墨发如瀑,长身玉立,逗鸟的竹枝被捏在那如同玉骨一样的手上,雅致亮眼到让这座充斥着阴霾的宅院好像一瞬间透进了光。
他似闻声而看过来,墨画的眉眼丝毫未辜负那一身的清雅,像极了竹叶上的一捧未被污染的雪,剔透的仿佛光影生成的幻觉。
余既青第一眼震撼之后甚至觉得那像一只鬼,但对方打量过他后,却是开了口:“迷路了?”
声音微凉却温柔入骨。
“啊!”余既青轻轻应了一声,目光瞟向了对方身下的随之轻动的影子时心中松了口气,却在思索着对方的身份。
这么漂亮的人,待在云家这样的深宅之中……
“你也是被云二爷抢回来的人吗?”余既青沉下气息开口问道。
那逗着雀儿的竹枝轻顿,站在那处如画如仙的青年垂眸笑道:“算是吧。”
他的笑容中仿佛夹着无尽的难以言说的苦涩。
而余既青一瞬间了然,果然那家伙就是个色中恶鬼,即使已经有了杜知洐这个妻子,也照样要搜罗别的男人进来糟蹋。
坐在轮椅上已经是个痨病鬼了还那么不安分!
知洐也不知道被他磋磨成什么样。
“你别怕,我会救你的。”余既青握紧了拳头说道,“不过你知不知道杜知洐被他们关在哪里?”
青年抬眸看向了他,余既青一时难以解说其中的神色,只以为他是不信自己:“我真的会救你,等我确定了杜知洐的位置,从这里出去,就会带人来救你们。”
或许他保证的太过诚恳,青年转眸,用竹枝指了一个方向道:“那边右拐的院子。”
“谢谢!”余既青顺着眺望,快步朝着那里走了一段,又蓦然驻足,回首看向了那提着糕点的青年迟疑问道,“你不会骗我吧?”
青年明显怔住,澄澈的眸中划过一抹疑惑,随即笑道:“我要是想骗你,现在应该喊人来抓你才对。”
余既青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要是对方一喊,他绝对跑不了,更别说找人了。
“对不起,我误会你了,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余既青再次保证着,匆匆朝着那条道路走了过去。
他的身影消失,长廊那边恰好拐过了几道身影,匆匆过来时有人驻足:“二爷,杜少爷的那位客人好像在云家乱走,要不要安排狙击手?”
千防万防,没想到云家能被所谓的朋友混进来,万一被对方伤到了人可就是他们的罪过了。
他的话音落,却未听到答复,而是对上了青年似笑非笑的眸,听到了那一缕似愉悦般微妙的叹息:“那是知洐的朋友,你们毙了他,二爷我说不定明天就得和离。”
几人皆是面色一滞:“是属下失误!”
“他迷路了,刚才我给他指了路,现在应该已经故友重逢了。”云珏翘起唇角道,“你们去吧,这事不用管了。”
“是,二爷。”几人见他玩笑,纷纷行礼离开了。
而在指出道路的尽头,余既青探进了那间院落时本打算躲避佣人,却被一只手从身后拍了肩膀,一瞬间身体激灵,差点魂都吓飞时却听到了熟悉又疑惑的声音。
“既青,你在这里干什么?”
第188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29)
“知洐?!”
余既青蓦然回首,在看到人时惊讶的唤了一声。
“嗯,好久不见。”杜知洐看着他惊诧的神色道,“怎么这么大反应?”
“你从背后拍了我一下,吓我一跳!”余既青长舒一口气,打量着面前穿着长衫的人,试图找出他受磋磨的证据,却发现从外表好像看不太出来,“你怎么在这儿?!”
“听说你跑丢了,所以出门去找你。”杜知洐看他两眼,绕过道,“你在云家迷路了?”
“啊!哦……是吧。”余既青看着他的身影,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请进。”杜知洐伸手邀请带路。
余既青带着些惊疑不定的跟了上去,打量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的朋友好像跟三年前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要说一样,好像也不一样。
三年前的杜知洐有些不苟言笑,虽然做事一步一个脚印看起来从不惊慌,但身上好像总有种好像什么在催促着他的感觉,而现在却好像比之前放松了很多。
“杜少爷。”丫头问好。
“客人来了,把茶点端上来吧。”杜知洐说道。
“哎,好。”丫头应声,匆匆去了。
杜知洐则带着人上了台阶进了门,老式的屋子,桌椅一应都是木制的,却比余既青在杜家看到的宽敞了很多。
窗户开着,阳光透进来,似乎飞舞着一些光尘,倒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阴暗。
只是老式的拔步床和屏风书架,以及外面来往的佣人,让余既青落座时仍然有些局促。
这里跟他之前见到的太太们的房间有些相似,只是少了些红粉帐和脂粉气,多是书籍为主,却仍是古旧的。
余既青打量一圈,欲言又止。
“箱子放下吧。”杜知洐撩起长衫后摆落座道。
“哦……”余既青将手提箱放在了座椅一旁,看着置身于这旧宅之中显然已经有些习惯自如的人,心中泛着不知何种滋味。
他欲开口,门帘却在此时掀开,一人打帘,两个丫头小厮送进了茶水和糕点,还特意斟了茶,热气袅袅的萦绕,好像模糊着彼此的视野和过去的时光。
“杜少爷还有什么要的?”丫头问询。
“不用,你们出去吧,我跟既青叙叙话。”杜知洐开口。
“哎。”丫头应声,又拿着托盘一溜的出去了。
他们的言行极有规矩,可余既青看着,却越看越觉得心慌。
因为这样的一举一动,跟他见过的那些大宅院里的老爷太太们实在没什么区别。
规矩,封建,阴暗的住宅,守旧而无法拧转的思想,活生生的人送进去,看着好像还活着,但其实渐渐的就会被其中的规则吞噬。
人看着活着,其实已经融入了其中,成为了助纣为虐的伥鬼。
他北上时见过太多,而现在,他的朋友说不定……
“尝尝,这是新炮制的龙井。”杜知洐看向那有些怔怔的人,眸中划过沉思道,“你怎么了?”
“知洐你这些年过得好吗?”余既青心里沉甸甸的问道。
他觉得自己或许想岔了,云家再怎么欺压人,也不会真的不体面到把客人扣留,也不至于不让他见到杜知洐。
这种大宅院最擅长的是规矩带来的潜移默化,只要把人一点点改变了,任凭外来者再如何呼唤,沉浸在其中的人也失去了想要脱离和自救的能力。
“还不错。”杜知洐用茶盖撇去了茶水上面的浮沫道。
余既青的心因为他的回答,几乎沉到了谷底,但曾经的结识仍然让他的心里怀着一份期冀:“你可是嫁给了一个男人啊!怎么会很还不错呢?”
杜知洐动作一顿,看向了他不可思议的神色。
说起来,他其实有些忘了自己嫁给一个男人好像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
当初他那么抗拒方四,后来却嫁给了云珏,在朋友眼里确实有些奇怪。
“云二少爷和方四……”不一样。
“我救你出去吧!”
杜知洐的话没能说完,就听到了余既青压低又沉重的声音。
“救我出去?”杜知洐眉头轻动。
“对啊,你不会真觉得这是什么好地方吧?”余既青压低声音,又急又快的说道,“杜家把你卖进来冲喜,你的事业和你曾经的志向完全中断,你还记得你曾经想做的事吧?!”
“记得。”杜知洐答他。
“我就知道!”余既青闻言大松了一口气,“你肯定不会甘心给一个痨病鬼做什么老婆。”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在云家迷路的?”杜知洐了然道。
“我……我主要是以为他们把你关起来了。”余既青说到这个有些不好意思,“你那脾气宁折不弯的,我就想着杜家把你卖进来,你肯定不能听话,他们说不定要怎么虐待你呢。”
“虐待倒不至于,谢谢你的关心。”杜知洐神色之中有些微妙。
他开始在想,外界到底是怎么在传他跟云珏之间的婚事的。
或许应该拉着云二爷多出去秀秀恩爱。
“虐待是不至于,我知道你在哪儿其实都能让自己好好活下去。”余既青看着他发出了感慨,只是下一刻拧起了眉头道,“不过那云二实在不是个东西,都有你了,还能再拉进个小的!”
他义愤填膺,话语里全是气愤。
“小的?”杜知洐发出了疑问。
“对啊,就一头长发那个,长得跟个天仙似的,也被那姓云的给糟蹋了。”余既青叹息道,“我能找到这儿,还是多亏了他给我指的路。”
“那他可真善良啊。”杜知洐放在茶盖上的手轻轻摩挲着道。
“是吧,这么好的人……”余既青感慨,看向他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跟他关系不好吗?”
“也还好。”杜知洐答他。
“也是,你们应该算情敌来着。”余既青解读了他话语之中的勉强,“不过那云二爷那痨病鬼,我觉得那个小的应该不是真的喜欢他,就是畏惧权势,我说救他出去,立马就给我指了路。”
“豁……”杜知洐手指轻敲着茶盖道,“你还当着他的面说打算救他出去?”
“那当然,这种事要讲诚意的嘛。”余既青看着他道,“你放心,我也肯定会救你出去的。”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端起了茶盏抿了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救我出去?”
“我……”余既青看了一眼外面,手扶在桌面上俯身过去一些,压低声音道,“我在北方有些人脉,当初我没能帮到你,现在我肯定能把你从云家救出去!”
他信誓旦旦。
杜知洐放下茶盏看向他道:“北方的人脉?”
“你听说过费戍岳吗?他在北方可是这个!”余既青跟他竖起了大拇指,“说一不二的那种。”
“听说过。”杜知洐说道,“总司令。”
余既青连连颔首:“所以你放心!”
“说起来,你当初怎么跑到北方去了?”杜知洐问道。
“当时啊……”余既青说起当时,眉头蹙了一下道,“当时我刚回去没两天,家里就安排婚事,我以为我家不会搞老一套的那些,结果根本不管我说什么,都要给我定亲,我直接连夜跑了,我真不是故意不等你消息就跑的,这次回去的时候听说你之前给我送了信,连夜就过来了,没想到还是迟了三年,要是我当时在就好了。”
“不用自责,你当时在,余家也不是云家的对手。”杜知洐安抚着朋友。
“话是这么说,但杜家这么对你,要是当时我在,肯定拉着你一块北上啊。”余既青说道。
“所以你是北上投靠了费戍岳?”杜知洐不接他的话茬。
“嗯,我这一身本事可不就是得找个靠山嘛。”余既青想起那时说道,“不过刚开始我本来想投靠的不是他,他那个队伍当时还没什么战斗力,后来也是因缘巧合,他突然就迅速起来了,北方那一战,更是名声大噪。”
打出来的名声,自然有人愿意跟随,他不懂战事,能做的也只是帮忙把能治伤的药弄出来。
本来以为自己离家的时间还短呢,却不想一转眼就是三年。
三年,他看到了曾经的期望达成。
可是他的朋友却是物是人非,一身才华埋没于这宅院之中,何其唏嘘。
他的目光又转为了叹息。
杜知洐目光转向了窗外,不见云二少爷回来。
这种事情怎么说呢,用言语有些没办法解释。
一个人一旦心存偏见,就会很容易只在意能够证明偏见的证据。
“你放心,有他在,我一定能救你出去!”余既青看着他的沉吟,觉得他大概也是沉重的,“少则一日,多则三日,就能够有结果!”
“其实不用。”杜知洐看着友人,良心上有些过意不去。
云二少爷明显玩心大发了。
“我知道你在为我担心,不用担心!今时早已不同往日。”余既青说道。
“那……就劳烦既青你了。”杜知洐眉头轻动说道。
“咱们的交情,为兄弟两肋插刀是应该的。”余既青伸手按上了他的肩膀,起身道,“我在这里也不能久留,就先走了,你等我!”
“哦……”杜知洐看了眼他放在肩膀上的手,起身道,“我送你。”
“不用,你这几天千万别让人看出端倪就行。”余既青郑重说道。
“那把茶喝了吧,泡都泡了。”杜知洐说道。
“行。”余既青收回手,端起了那盏茶,嗅着其中的茶香,递到嘴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看向了在座看向他的朋友道,“你不会给里面下药了吧?”
杜知洐沉默一瞬开口问道:“你这三年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
“反正刚到北边就被人骗过。”余既青有些郁闷的说道。
大少爷在国外处处小心谨慎还好,没想到回到新平洲一失防范就被骗了,要不是遇到了费戍岳……但就算遇到了,也照样因为投靠而被人不断引诱,或是有那间谍盯上他。
多番经历,最是磨砺人。
即使是多年前的友人,分别三年,也好像有了疑虑。
“你不会骗我对吧?”余既青看向他问道。
“茶放下吧。”杜知洐点了点桌面道。
“你真下药了?!”余既青不可置信。
“滚。”杜知洐平静看着他道。
“你这样就跟三年前我认识的你像多了。”余既青说着,还是把茶放下了,“你放心,等我救你出去了,我们再把酒言欢。”
“嗯。”杜知洐颔首应道。
余既青叹了一口气,弯腰拿起了自己的箱子,又看了他一眼,怀揣着沉甸甸的心情走向了门口。
三年前,他为新平洲贡献了一份力量,没得顾上他的朋友,三年后,无论如何他都会救对方于水火。
余既青大步踏向,背影中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
只是帘子将要掀开时,却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问好声:“二爷。”
“二爷回来了……”
他的脚步霎时一顿,只觉得这屋里的阴气好像一瞬间灌入了身体一样,头皮发麻的转头看向了身后打算送他的杜知洐。
“我,我怎么办?!”
“冷静,他不吃人。”杜知洐说道。
“问题是出门就撞上了!”余既青左右看着,急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要不我在屏风后面躲躲?”
杜知洐神色微妙:“你只是朋友,又不是来跟我偷情的。”
“问题是咱俩孤男寡男的。”余既青提着箱子转身就要往屏风后面冲。
“你躲那里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杜知洐说道。
余既青身影一顿,屋门的帘子已经被从外面掀开了,阳光透入,被其照进的影子透了进来,却也是那一瞬间,他浑身上下寒颤般的激灵了一下。
他本以为只要走的早,今天是不可能见到云二爷的,却不想对方回来的这么巧。
他今天会不会被发现,又或者会不会走不了了?
毕竟在云家乱闯的事能解释成迷路,也能解释成其他的。
算了,大不了就提出费戍岳,对方也不敢真的拿他怎么样。
好一点,说不定今天就能带杜知洐从这里出去。
余既青心下一横,转过了身去,却在看到从门外光影中走进来的人时愣了一下:“怎么是你?”
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在长廊上遇到的逗鸟的青年,虽然换了个场景,但对方掀起帘子置身于光影交错处的身影也好看的不可思议。
那云二真是好福气!
嗯?不对!
“二爷,要摆午饭吗?”那门外的小厮问道。
“稍等一会儿。”进来的青年侧眸说道。
“好。”小厮的脚步声离开了。
余既青看着那含着笑意踏进来的青年,却在一瞬间僵在了原地,脑海之中一瞬间是发懵的。
“余先生这就要走了?”青年看向他笑着,仍然是如画如仙的温柔模样,这一次却令余既青心里真的有些害怕了。
他记得白云城里许多人对云二爷的评价,杀人不眨眼。
但他不是个痨病鬼吗?怎么会?!
“啊,还有其他急事。”余既青找着借口。
“这样……”青年的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落在了另外一人的身上笑道,“知洐呢?也要一起走吗?”
余既青的目光霎时看向了旁边的杜知洐,懵掉的脑子里终于想起了自己之前跟这位云二爷说过要救人的话。
太可怕了,这家伙知道了,却还给他指路,就是想抓杜知洐的把柄!
“二爷这话从何说起?”杜知洐平静问道。
“可我听说余先生是来救你的。”云二爷漂亮的眼睛转到了余既青身上,其中沉吟,“嘶……”
“没有这回事,我开玩笑的!”余既青背后霎时出了一背的汗,打着马虎道,“哈哈,真的,我跟知洐就是朋友而已。”
“这样啊……”云二爷温柔笑道。
余既青却不确定他到底信了没有,只能喉咙中吞咽了一下:“对,就是这样。”
“知洐你说呢?”云二爷走向了桌边,将点心放在了桌面上落座笑道。
他坐得闲适,可这屋子里凝滞的氛围却未削减。
因为余既青觉得,他真的没信。
“我们是朋友。”杜知洐说道。
“好吧,既然知洐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相信你们好了。”云二爷拿起了一旁的茶盏道。
“那是我喝过的。”杜知洐开口。
“我又不嫌弃你。”云二爷将其递到唇边饮下一口笑道,目光重新落在了余既青的身上道,“余先生留下来吃个午饭吧。”
“不,不用了,我还有事。”余既青的话语有些磕巴,即使在面对费戍岳的时候,他都没有过这么深的恐惧感。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动声色的看着他的一切行动呢?
“那我就不送了。”云二爷笑道。
“呃,哦……”余既青如蒙大赦向往外走,只是看向一旁的杜知洐时心中滞了一下。
云二爷看着神色温和,但一旦他离开,说不定所有的麻烦都会降临到杜知洐的头上。
他不仅没帮到对方,还给对方带来了麻烦。
“二爷听说过费戍岳吗?”余既青心一横停下问道。
“听说过,怎么了?”云二爷放下了茶盏看向他问道。
“我,知洐,还有戍岳曾经都是朋友。”余既青指了指杜知洐道,“这次戍岳不得空,三天后我们会再来拜访一次。”
他的话音落下,紧紧盯着青年的神色,在看到对方蓦然抬起看过来的视线时头皮一紧,却没有丝毫退让。
直到那双眸垂下,似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知道了。”
他的心才再度落了下去,知道这个方法算是奏效了。
至少这三天内,云二爷不会对杜知洐做什么,以免被看出端倪。
而届时,他一定会来把人带走!
“那我先走了。”余既青看了眼杜知洐道。
“嗯,回去之后向费戍岳传达我的问候,三天后见。”杜知洐看向他道。
“你放心!”余既青颔首回答,沉下气息出了门,心中迫切的想要立刻飞出去。
他说了三天,却绝对不会等到三天!一定能够杀云二爷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他刚刚下了台阶,却听到了屋内传来的声音,青年透过帘子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清雅,可即使站在太阳光里听,也觉得寒气透进了骨子里,他说……
“知洐,过来。”
余既青步伐顿住,听到了其中响起的脚步声。
离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那家伙,长了一副漂亮无害的外表,却一定很会磋磨人。
不行,不能把杜知洐一个人放在这里!一天,一个小时都不行!
余既青头脑一冲,转身跨步上去,一把掀起了帘子,面染怒色,却在看到屋内的场景时懵在了原地。
屋内没有什么把人叫过去跪下欺负的场景,而是他的朋友被搂着坐在了云二爷的腿上,抱着的人凑近,似乎亲在了他的颈侧,只是因为他的动作,屋内的两人转眸看了过来。
他二人倒是未急忙分开,反倒是余既青一瞬间有些尴尬。
“余先生还有什么事?”云二爷一手扣着腰身,一手留连在怀里人的颈侧笑道。
不仅不紧张,反而一副被打扰了好事的模样。
“我以为我落下了什么东西。”余既青很难形容自己看到这一幕的心情。
既觉得画面好像有些唯美,又觉得人不可貌相,就算长得再好看,不是个东西也不是个东西!
然而又觉得兄弟被这么个大美人抱着好怪,等他走了,他们说不定会进行下去。
兄弟跟一个男人亲嘴上床……这三年里应该也发生过不少次了。
起码云二爷长得不磕碜,起码也不会受到身体上的惩罚。
“那要进来找找吗?”云二爷笑道。
“呃,不用了!”余既青混乱的思绪归一,努力让自己忽视兄弟求救的目光,转身放下了帘子朝外面走去。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出去联系到费戍岳,让那家伙迅速的从新发城那边赶紧给他过来!
“知洐,你的朋友还真在乎你啊。”云二爷的浅笑声传来。
余既青觉得自己好像又给朋友添了麻烦,却只能悲壮前行。
“他只是比较重情重义。”杜知洐垂眸回答道。
“重情重义到想把你偷走?”云珏的手轻勾着怀里人领口处的扣子笑道,“知洐,你想去哪儿呀?”
颈侧微痒,杜知洐喉结轻动,看着面前的人提醒道:“人都已经走了。”
“那怎么了?”云珏抬头,轻吻着他的颈侧笑道,“难道他没有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吗?”
“你自己也是误导者。”杜知洐可不打算把这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虽然云二少爷并没有发火,但很会借题发挥。
“可我什么都没有做呀。”云珏从他颈侧离开,看着怀里的人道,“是他闯进我家,还想带走我的夫人,知洐,你还向着他说话。”
他的眸中溢着暗沉与委屈之色。
杜知洐:“……”
好,在这等着他呢。
第189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30)
“一会儿要吃午饭。”杜知洐试图打消云二爷白日宣淫的念头。
“那我们可以晚上再来清算。”云珏的指腹轻轻划过他的颈侧笑道。
微凉的指尖触碰的似乎不是肌肤,而是那里细小的绒毛,一瞬间的仿佛将万千痒意注入到了脖颈之内,杜知洐喉结轻轻波动了一下道:“那不如还是现在吧。”
午饭在即,肚子饿了的云二爷始终会惦记着另外一件事。
云珏闻言抬眸看他,鼻尖凑过去在他的颈侧蹭了蹭笑道:“知洐,你好急啊……”
他的声音悠悠,带着些游刃有余。
“二爷不急,现在可以松手放我起来了。”杜知洐坐在他的腿上,对面前人的反应十分的一目了然。
“我怎么不急……”云珏抵着他的耳侧笑道,“不过再急,余先生最早也得明天才能过来带着知洐你逃跑,今天到明天,我们都有充足的时间。”
“他不是也要救二爷你吗?”杜知洐忍住想要后缩的脖颈,垂眸看着面前亲昵的人道。
而话音落下,抱着他的人气息一顿,澄澈的眸抬起看向了他,其中泛着若有所思的笑意:“说得也对,我们真是一对患难的鸳鸯啊,连被救都要被同一个人救,那你明天会带我一起走吗?”
杜知洐对上他期待的眸,觉得今天这一茬是过不去了,云二爷诚心想发难,不管说什么他都有理由。
“还是说……”云珏的笑语未能吐出,便因为那俯首贴在唇上的吻而终止了。
轻吻触碰,随着手臂扣上而试图深入,云珏垂眸,唇角笑意轻扬而启唇纳入。
深吻痴缠,在这样清凉的室内却好像将外面午时的燥热带进来了一样。
只是某一刻时,杜知洐感觉到了随对方起身而带来的失重,手臂略顿,唇略后退,却被抱起他的人一边离开原地,一边追逐而来。
直到身体落在了柔软的床上,后背随倾覆而来的吻贴在了床上,一番痴缠升起心口熊熊火焰,在将要蔓延时,杜知洐扶住了面前人的肩膀,唇略分而轻声问道:“真要做?”
然而只是略微分开,便已有口干舌燥之感。
“知洐,你先撩拨我的。”垂眸之人轻应,气息轻拂之间啜吻不断。
吻分明极轻,却加重了口干之感。
杜知洐垂眸,收紧了手臂贴上了那若即若离的唇。
虽说有那么个引子,但这一刻,明显在云二爷心里,吃饭的事排到了后面。
手臂收紧,呼吸加重,吻即深吻,难舍难分。
……
余既青出了云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招了车快速到了白云城的电话营业处给费戍岳打电话。
此处热闹,人来人往,只是一个个隔间隔起来,消弭了大部分的声音。
三年前,电报还贵的离谱,按字收费,按银圆来付,现如今,电话却已经成为了白云城的主流。
电话拨下,嘟声响了三声被那边接了起来。
“我是余既青,找费戍岳接电话。”电话以分钟收费,余既青并不想耽误。
“稍等。”那边回话,很快另外一道动静靠近并接起。
“有急事?”对方的声音很冷静。
“急事,你明天,不,最好今天就能从新发城那边赶过来,多带点人,我要救一个人!”余既青说道。
“救谁?”费戍岳询问。
“杜知洐。”余既青答他,生怕他不知道是谁,还补充道,“就是云二爷的男妻,云家二少奶奶,杜知洐。”
电话那边一时没了动静。
“喂,喂,能听到吗?”余既青不听回答,将听筒拿开问道。
“能。”听筒那边在他将要挂断之前好歹传来了回答的声音。
“能听见就行,应该是信号不好。”余既青说道,“总之你带着人赶紧过来,你不是刚好过来在这里也有事,知洐在云家我实在不放心。”
“白云城是云家的地盘。”费戍岳说道。
“我知道,所以才让你多带点人,以免吃亏。”余既青说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通过电话的对话,接线员那边都能听见。”费戍岳说道。
余既青心头一跳,蓦然看向了面前的电话机,吞咽了一下口水道:“你别告诉我这电话营业处也是云家的手笔。”
余大少爷万般期待这件事不是真的,奈何电话另外一端的人无情的给出了他残酷的答案:“除了云家,别家没有这种实力。”
余既青的腿都有一瞬间的软:“那你快来救我啊,来晚了都得完蛋!”
天要亡他,他以为已经出了龙潭,却不想还在虎穴里!
听筒里求救的声音简直瑟瑟发抖,费戍岳握着听筒垂眸,话到嘴边止了一下:“你先保护好自己,我很快就到。”
就算他现在说云家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估计对方也不会信。
毕竟云家真要做什么,以云二爷的能力,绝不会有让余既青走出云家和给他打电话的机会,就能够直接人间蒸发。
不过具体事宜不知,等他过去再说。
“那你要快点来!”那边青年的语气里几乎带了害怕的哭腔。
费戍岳顿了一下开口道:“知道了。”
电话挂断,有人提着皮箱捂着脸仿佛做贼般出了营业处,也有电话拨通,直接云家:“喂,我有事要报给二爷。”
……
西院的午饭被推迟到了午后三点。
饭菜重新加热摆上了桌,佣人们眼观鼻鼻观心的把东西送入,又陆续而出,对这件事没有半分的置喙。
“有急事?”杜知洐换了件长衫,看着落座桌边正展开着送进来的纸条的人问道。
“不算急事。”云珏转身,将纸条放在了一旁笑道,“余先生已经电联了费戍岳,相信他很快就会来到白云城,知洐,他对你可真是尽心尽力啊。”
“同窗四年,应该的。”杜知洐走过去,落座桌边执起了筷子,抬眸对上了云二爷不太满意的神色,视若无睹道,“同一件事借题发挥两次无效。”
云珏敛眸看他,唇边翘起道:“知洐,你学坏了。”
“吃一堑长一智。”杜知洐答他。
他在云二爷这里吃过的亏可不算少。
这家伙仗着那张漂亮无害的脸,拿捏起他来,几乎一拿一个准。
他也勉强生出了些抵抗力。
云珏看他,挽起袖管从一旁拿过了筷子,慢条斯理的整理整齐,又看向他道:“可你真的跟他同窗了四年。”
杜知洐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向了青年认真瞧着他的神色,虽然其中并没有明显的委屈之意,可他就是觉得对方好像有些委屈。
错觉,杜知洐告诉自己,云二爷演起戏来,连他自己都能骗过。
“不如下次他来的时候,二爷直接把他干掉吧?”杜知洐继续夹着菜开口道。
“哦?可以吗?”云二爷眸中漾出了笑意。
“不可以。”杜知洐十分冷酷道,“我还跟我父母共同生活了十几年呢。”
“所以知洐你的意思是……”云珏抵着下颌思忖,在对上对方默然的视线时垂眸失笑,“我说笑的,我只是觉得你的朋友还挺好玩的。”
“费戍岳下次应该会跟他一起来。”杜知洐说道。
“那很精彩了。”云珏笑道。
杜知洐未置可否,虽然他不太支持把朋友玩的团团转,但按照常理来说,余既青在联系了费戍岳之后,应该已经打消再来救他的行动才对。
那个北方来的家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
余既青离开电话机营业处一路遮挡着脸躲藏进了一家旅馆,战战兢兢的连饭都没敢吃,一直等到了天色暗沉,思虑踱步了一圈也没敢下楼。
肚子轰鸣着,也只能躲在窗帘后面看着街上的人慢慢散了。
最后他是躺在床上试图入睡来抚慰饥饿的,但为了自身的安全和朋友的未来,即使是两肋插刀也值了。
意识昏昏沉沉之间,信念却是无比坚定的,屋外光芒的闪过,让他的意识模模糊糊的回拢,只是房门被敲响的声音传来时,让他清醒的意识里恐惧直线攀升到了顶峰。
屋内无处躲藏,这里是四楼,更是根本不可能跳下去。
余既青在满心绝望之时听到了敲门声之后的声音:“既青,你在屋里吗?”
隔着门,声音却是有力而熟悉的。
余既青没顾得上其他,跌跌撞撞的去开门,在看到站在门外背光而立的高大身影时,一瞬间险些哭出来:“你怎么才来啊?!”
“我……”费戍岳看着那满身好像写着狼狈的人问道,“你怎么了?”
“我一天都没吃饭!”余大少爷就算是最狼狈的时候,起码也能得一块糠饼磨牙填饱肚子的,这是真的实实在在的饿了一天。
还得躲着人,还得想着救人,战战兢兢了一天还饿着肚子,满心都只剩下了委屈。
“其实…云家不会拿你怎么样的。”费戍岳开口。
“云家是不会怎么样,只会弄死我,再弄死知洐而已。”余既青抬起袖子抹了抹脸问道,“有没有吃的?”
“云家更不会弄死杜知洐。”费戍岳示意身旁跟着的人,在其匆匆离开后看着面前萎靡不振,头发还因为睡觉有些乱飞的人道,“当年彼得家族来白云城,就是为了杜知洐……”
他虽然不了解全部,但也知道云家的舰船和飞机,电报电话那些跟杜知洐有着脱不了的关系。
费戍岳一边进门开灯,一边说着自己的猜测。
而原本站在门口的人愣愣的转身看着他,心中只有十足的荒谬:“你,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以为你知道。”费戍岳看着他道。
“我天天泡在实验室里,我知道个屁!”余大少爷口出狂言,恨不得跟这个长的人高马大,肩扛将星的家伙打上一架。
只是一切的不理智在他冲到那个比他大了好像不止一圈,几乎能把他整个人罩住的人面前时,理智重回了。
……
云家的大门是在一大清早被敲响的,消息通传时,连杜知洐也不过刚起床洗漱过。
费戍岳的名字报上,自然没有不接待的道理,只是杜知洐在隔壁的书房烹茶以待,在看到昨日战战兢兢离开的朋友,对上其幽怨谴责的神情时,眉头轻动了一下。
“费将军请。”杜知洐面色浅淡开口。
费戍岳跟随他手臂邀请的方向入内,看了眼旁边死盯着杜知洐的人拉了一把,好歹一行人在书房落座了。
此处不大,又摆了不少书架,一群人高马大的人入内,又摆上了茶,一瞬间显得有些拥挤。
索性费戍岳不太在意这些,落座之后开口道:“杜先生,云二爷呢?”
“您来得有些早,他还没醒。”杜知洐倒不忌讳告诉他这件事,毕竟白云城里来找云二爷办事的人,也都知道要避开清晨这个时间点。
费戍岳未言,一旁的余既青却有些惊诧出声:“没醒?!”
杜知洐的目光落在了他震惊的神色上,颔首应道:“嗯,没醒,我去叫他,不过能不能起来还是要看他自己了。”
“好。”费戍岳没什么态度上的不耐,只看着对方的身影出了门。
余既青则略眺望着,看着朋友从窗边经过的身影,觉得自己说不定搞错了一件事。
虽然昨天他看到的是云二爷把杜知洐抱在腿上,但今天没能起得了床的却是云二爷。
已知,云二爷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残暴,虽然娶了杜知洐,但并没有把对方关在深宅之中,还扶起了对方的青云志,就跟他投奔费戍岳一样,也就是说,那个长得跟天仙一样的人,其实是个好人。
那么一个大美人,跟他那颇有些拳脚的朋友在一起,指不定谁欺负谁。
余既青有些坐立不安的脑补,觉得对方昨天那个态度,也是因为他先入为主,完全没给对方解释的机会。
而这一想清,那是紧张也没了,幽怨也……幽怨还是有的,云二爷没跟他解释就算了,杜知洐也是一句没跟他说。
害他昨天饿了一天肚子的事他还是得记得的。
“云珏。”杜知洐暂时不知道余既青心里的想法,只走到了床畔撩起帘帐坐下,碰了碰那躺在他枕头上人的脸颊。
“唔……”云二少爷呼吸轻应,却没睁眼。
也不怪余既青一眼觉得他好看且无害,只穿着宽松里衣,睡得极其安逸舒适的青年的确好看的不可思议。
发如泼墨,肤如雪塑,领口微敞透出肌理的细腻,因为睡了一晚的微热让他的脸颊和耳际染上了一些比胭脂更细腻的淡粉,长睫垂落,呼吸清浅,全然看不出昨晚还按着手臂欺负人的样子。
虽然人就在隔壁,但晨间向来属于他二人的温存之时,杜知洐伸手,有些暖意的掌心摸上了他的颈侧,在那长眉轻动时道:“费戍岳来了。”
“几点了?”躺在床上的人闻言略翻身,轻启唇问道。
“七点五分。”杜知洐看了一眼时间回答,再被吸引过视线时,原本抚在那颈侧的手已被还未睁开眼睛的人摸索着握住了。
只是虽然握住,却未拿开,而是被那暖了一夜,终于不再是微凉触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他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云二少爷显然不太愿意起。
“余既青也来了。”杜知洐一向也不喜欢在早晨的时候搅扰他的睡眠,毕竟云二少爷勉强称得上是不良的爱好也就这么点儿,但有正事,还是得叫起来,“兴师问罪来的。”
他的话音落下,那双阖起的眸轻轻睁开了,其中映出他时泛起了笑意:“费戍岳给他透露了。”
非是疑问,而是肯定。
“他们的关系看起来不一般。”杜知洐说道。
他虽然是第一次见费戍岳,但那一身的杀伐明显是久经沙场磨砺出来的,身边跟从也都很有规矩,这样的人能够走上这样的高位,拥有这样的纪律,显然是说一不二的。
但余既青在他的面前却很放松,费戍岳看他的眼神,也实在不太像在看朋友。
“难怪赶着大清早来兴师问罪。”云珏抓着他的手,轻勾着向下握住了他的手腕笑道,“不过他应该不是来向我兴师问罪的吧?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倒是知洐你瞒得他好苦。”
他的话音落时,手臂用力。
杜知洐身体随之倾倒,撑在了他的上方,对上了那澄澈含笑的眸:“二爷这是想大难临头各自飞?”
“只是不想起床。”云珏伸手扣上了他的腰身下压,轻碰了一下他的鼻尖笑道。
“费戍岳那里没关系?”杜知洐气息轻顿问道。
“他来无非是为了陪余先生。”云珏轻碰着他的唇笑道,“撑腰。”
原世界线的记录中,那两个人的感情相当不错,虽然现在一方好像还没开窍,但另外一个很明显已经死死盯住猎物了。
正事?他们现在有大把的时间用来谈正事。
“他们来得早,应该还没有吃早饭。”杜知洐在清晨略有些躁动的吻分开时道,“我去安排,你再睡一会儿……”
“不想让你去。”云珏松开他的手腕双臂抱住了他,连腿都搭了一条在身上,不让人起来。
“你是小孩子吗?”杜知洐感受着颈窝处的眷恋轻蹭问道。
“是呀。”云二少爷轻笑,略与他分开,碰了碰鼻尖道,“二少爷现在还被叫小宝呢。”
他的唇角翘起,显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杜知洐知道他这个称呼,云母不时常明面上唤,但私下喜欢这么叫,倒真像把云二少爷叫成了小宝贝疙瘩。
有时候倒比才六岁的云霄还像个小孩子。
“我去安排了,回来让你抱。”杜知洐实在有些无法拒绝,只有手指穿插过他的发丝轻哄道。
“好吧。”云二少爷微微眯起眼睛,似乎被这样的动作摸得舒服了,紧紧拥了他一下松开了手臂笑道,“记得回来,可别让人拐跑了。”
“云二爷的地盘,我就是插上翅膀也难飞得出去吧。”杜知洐起身,手指从那极长如绸缎一样的发丝中抽离起身,看着那重新阖上的眸,走向了屋外。
他去而复返,未曾转告状况,却是安排早饭,费戍岳一行人多少心中有数。
只是他们本就来得太早,又是承对方的早饭,倒无人有异议。
早饭端上,比起军中吃食不知道丰盛了多少倍,白面的馒头,白菜里炖上了肉丝,还有可以随意吃的鸡蛋豆腐,即使是费戍岳,也没抵得住这样的油水。
云家富裕,从这一顿招待的早饭上就可见一斑。
“哎。”只是吃到中途的时候,余既青在旁戳了戳他。
“什么事?”费戍岳停下问道。
“咱们吃完饭就走吧。”余既青低声说道。
这么会儿功夫,见着了杜知洐,知道对方没受欺负,其实他心里那点怨气早散得没影了。
人家还没起呢,还不计前嫌的招待了早饭,他们也该走了。
“一会儿还有正事要谈。”费戍岳侧身说道。
“你这次要谈的正事是跟云家谈?”余既青反应了过来。
“对。”费戍岳回答道。
“哦……”余既青应了一声道,“那我这没耽误你的事吧?”
“没有,一开始就定好的。”费戍岳说道。
只是他要调度的东西多,行程上就慢了一点,比不上对方马不停蹄的往白云城跑。
他们也没等太久,早饭吃完,东西收整下去,茶水重新柏上时旁边屋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经过了窗边,余既青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看向了掀起帘子进来的杜知洐以及跟在他身后的云二爷。
昨日第一眼乍见,就觉得人怎么能长成这样,后来虽然因为觉得对方是个以势欺人的坏种而加了一些偏见,但现在偏见尽去,那在朝阳之中低眉浅笑的青年亮眼的直让整个屋子蓬荜生辉。
那双澄澈的眸扫过了室内,落在了余既青身上时,让他甚至有些紧张的吞咽了下口水,完全没看见旁边看过来的目光。
“余先生速度真快,这么快就把费总司令带过来了。”云二爷轻笑悠悠,显然已经识破了他的仗势。
但昨日,对方的一举一动还是欺压,今日,余既青觉得对方明明什么也没做,又礼貌又温柔,很明显就是在开玩笑:“我已经知道二爷您是个好人了。”
“好人?”云珏动作一顿,将掀起的帘子放下,笑容愈发盛了些,“您谬赞了,留学那些年,多谢你照顾知洐了。”
他的话语温柔,暖融的像是能把人的心融化一样,余既青觉得自己第一眼的印象果然是十分正确的:“客气客气,我跟知洐是朋友,应该的。”
这么温柔的人,他怎么会觉得对方是个坏蛋呢?
真是眼拙。
第190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31)
余既青眼睛发亮,却未注意到一旁费戍岳称得上是复杂的神情。
“费将军,要不要去正厅谈事?”云珏邀请。
书房略偏,待客的正厅是跟卧房相连的,却比这里要宽敞得多。
只是之前未起,不太方便。
“好。”费戍岳起身,朝旁边示意带上了副官跟随,只是将踏出门口时看向了那老实坐在原位的人道,“不来吗?”
“我也去吗?”余既青抬头惊讶问道。
费戍岳停下,看着已经转身离开的夫夫二人开口道:“要谈药品的事。”
“哦!”余既青恍然反应,起身跟了上去。
再一次进入云家,四方的院子似乎仍然不及洋房的崭新和齐整,但或许是因为身旁有人,又或者是因为心神放松下来的缘故,他进入了那间有些古朴的主屋时看到了摇曳在窗边的树影,翠绿和光斑给这里增添了一份别样的闲适和生机。
帘子被搭了起来,屋子里倒是明亮的。
费戍岳被邀请落座,余既青也跟着坐在了他的旁边。
虽说这人看着对外有些凶,但此刻莫名的很有安全感。
茶水糕点端上,其他的人被摒退,云二爷一身闲适,仿佛隐世而居的仙人,可说起的东西余既青一开始却有些听不太明白。
什么舰船交涉,武器运输,口径材料的……余既青插不上话,索性信奉术业有专攻,安静的看了两眼,从一旁的盘子里拿起糕点吃着。
直到某一刻费戍岳开口:“先前的欠款确实一时还不上……”
余既青霎时竖起了耳朵,有些想问又忍住了。
“北方正处于百废待兴的阶段。”费戍岳没看他,继续说道,“一下子要还清,确实有些吃力。”
余既青心神悬起,觉得像是在借钱还外面的欠款?
“我相信费将军对这件事已经尽力了。”云珏看着他笑道,“但欠钱不还可不是好习惯。”
他的笑语温柔,但原本松弛的气氛却似乎瞬间有些凝固,余既青甚至看到了费戍岳放在腿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心神也随之紧张。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费戍岳欠得很可能不是外面的,而是云家的。
不管是什么时候欠的,也别看现在很和平,一旦事情谈不拢,说不定就会再起兵戈。
余既青坐直了身体,幸好的是身旁的人开口时仍然很冷静,没有一言不合就要掏枪的打算:“二爷想怎么做?”
费戍岳确定自己目前已经处于了无计可施的阶段,战争在飞速消耗着一片土地上的资源,人口,粮食,炮弹,那些大额的支出只靠荒乱时期的税收是无法填平的,即使有矿藏,也缺少加工变现的渠道。
如果不是云家背后巨大财富的支撑,他不会起势这么快。
而云二爷素来是好说话的,他向来的行事少有把人逼入绝境的。
云珏闻言露出了笑意道:“战事之后,会有谈判。”
胜者还有一条一次性获取巨额财富的道路。
费戍岳蓦然看向了他,已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两方势力,云二爷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您的意思是由云家来对外谈判?”
“割裂的双方会被外界轻易挑起矛盾,内里如果再乱,会迎来迅速反扑。”云珏看着他回答道。
跟方祁同不同,费戍岳是不甘心屈居于人下的,但他们并不是敌人。
费戍岳看着他,沉下了气息:“全部?”
他是需要那笔赔款来犒赏下面的人的,战胜后如果没有任何好处,人心就会不平。
“全部。”云珏看着他道,“不过还有另外一条路我不会插手。”
“您说。”费戍岳开口道。
“俘虏。”云珏轻声说道,“他们很值钱。”
“放他们回去会有后患。”费戍岳眉目轻敛道。
他当然知道那些俘虏很值钱,但越值钱的越危险,那群人不是没有跟他交涉,而是有些人无法放回。
因为有时候一个人的价值甚至能够胜过一支军队,他在余既青的身上就已经领悟到了这一点。
或许他的身体没什么力气,但他能够让许多的士兵重新快速的走上战场,本身的力量早已胜过了肉眼所见。
“谁说要真的放他们回去了?”云珏笑道。
费戍岳眉心一动未语,一旁的余既青却是听明白了。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骗术,先用俘虏把对方的钱骗进来,然后再把交易的对象灭口,钱也到手了,隐患也消除了。
主座上的青年温柔浅笑,纯净到几乎不染一丝污秽,却让余既青险些被入口的糕点噎住,之前落下的心重新提了起来,即使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些热气,他也紧张的觉得有些冷意透进着骨髓。
能够让费戍岳欠下巨额欠款,能够在白云城一带说一不二的云二爷,绝对不像他的面上看起来这么无害。
他昨天后来的判断才是对的!
“伪装成失误?”费戍岳思索着说道。
“伪装成另外一方势力的故意,会更有利。”云珏笑道。
祸水东引,还能够坐山观虎斗,甚至保住自己的利益和声誉。
费戍岳的手落在腿上轻动了两下开口道:“多谢指点。”
他很难是云二爷的对手,但幸运的是,对方并没有灭掉他的意图。
这源自于对己身实力的自信,也有着对于这片土地和平的意图,且对方的身上似乎缺乏着对顶端权力的向往,却又能牢牢的把它握在手上。
很矛盾,让费戍岳有些看不透他,只觉得危险又意外的平和。
“不客气。”云珏笑道,目光落在了正愣愣看着费戍岳的青年道,“余先生在药学上的造诣颇深。”
“啊?!”余既青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蓦然回神僵着身板道,“您说什么?”
云二爷不是良善之辈,他发现费戍岳也不是,一丘之貉?好像不对,毕竟对敌人的善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我说您在药学上的造诣很深。”云珏笑着问道,“有没有兴趣来白云城任职?”
“呃……”余既青错愕出声。
费戍岳神色微肃,看向了身旁一脸讶异的人。
“我可以为您提供最好的实验器材和最得力的助手。”云珏看着他笑道,“而且这里离新发城很近,您可以随时回去探亲,就算跟家里有什么矛盾,我也可以为您解决,知洐在这里,你们同窗也好照应。”
他的话听起来诚意满满,让余既青一时有些无法回神,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就听到了身旁人似乎有些冷的声音:“二爷当面挖墙脚,不太好吧。”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余先生又没有打上费将军你的标签,怎么就不能自由选择了?”云珏看着他笑道,“更何况余先生自己还没有发表意见。”
他的目光落在了余既青身上,费戍岳同样转头。
两道目光盯着,余既青霎时压力山大,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只能左右看着,试图向旧友求助,却发现对方正在垂首喝茶。
什么时候喝茶不好,现在喝?!
“你想留在这里?”费戍岳开口问道。
“没有啊!”余既青看着他的脸色,下意识反驳道。
总觉得他要是答错了,对方能吃了他一样。
而或许他的答案让对方满意了,那张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常态。
余既青悄悄松了口气。
“他拒绝了。”费戍岳开口道。
“唔。”云二爷丝毫未恼,而是笑道,“现在拒绝,不代表以后也会拒绝,只要余先生想来,白云城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他的话语温柔盈人,说的也是好话,但余既青那一瞬间却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明明没什么人威胁他,但他就是觉得身旁的目光极其的有压迫感,简直不敢对视,可是面对这样热情的邀请,好像也没办法反驳。
总觉得这位貌美心黑的云二爷是故意的,但找不出证据。
他昨天也绝对是故意的,听着他要救他,还装成一副不知道的样子给他指路!
余既青福至心灵,实在有些担心自己的亲朋好友,视线抬起时,却见之前喝茶的好友正在给云二爷斟茶,将茶杯推了过去。
而记忆也在一瞬间划过脑海,他昨天会对云二爷有那样的误解,他的朋友也有一份功劳来着,费戍岳也有!
也就是说,这里一屋子的聪明人,只有他是个傻子?!
余既青的火气没朝着云二爷和杜知洐发,因为一个他实在惹不起,另外一个说起来也有他自己脑补的锅,但是费戍岳绝对是故意的!
费戍岳看着身旁青年蓦然瞪向他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了对方视线的收回,而直到事情谈完,出了云家,身边的人都没理他,并且一出门就低着头往前冲。
“二爷有意撮合他们。”杜知洐看着正在捡着糕点吃的人道。
“有软肋的人做事会更有顾忌。”云珏咽下口中食物,看向他道。
“真的?”杜知洐敛眸看他。
云二少爷长睫微垂,却是没掩住唇边扬起的笑意:“假的,我觉得他们回去可能会打一架,可惜没办法亲眼看到。”
一个开了窍却没敢随意行动,一个没开窍却已经心动,简直就像是艳阳天里已经晒了十天八个月的秸秆,一点火星就能够扬了。
云二少爷最近正无聊的浑身长草,所以没忍住。
“费戍岳不是甘居人下的人。”杜知洐能够看出来,那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
“他要是甘居人下,也不会坐到现在的位置。”云珏又捻起了一块糕点笑道,“一个余既青拿捏不住他的。”
或许爱情能够让人拥有软肋,但这种软肋实在有些不牢靠,还可能引来反扑。
利益相合,武力压制,不仅是对费戍岳的办法,也是对手下所有人的办法。
糖与棍棒,不仅是对狗有效。
只是人用来会更潜移默化一些。
“那,我算是你的软肋吗?”杜知洐看着他问道。
云珏转眸看向了他,眼睛轻眨了下,其中划过思忖笑道:“不算哦。”
杜知洐摩挲着杯盏未言。
“知洐你拥有独自解决事情的能力。”云珏看着他,思忖着笑道,“应该算是并肩的人。”
他甚至不能说是他的左膀右臂,他喜欢的人,不是需要人为他时时担心的人,而是可以让人信任和托付后背的人。
他本身就是一个完满的圆。
“二爷知道就好。”杜知洐眸中轻顿,拿起杯盏递到了唇边道。
“我当然知道。”云珏轻托着颊看着他的侧脸,半晌后笑道,“不过知洐你要是遇到危险的时候,我还是会担心的。”
他的眼睛澄澈温柔,说起这样的话来却反而像不太诚恳的甜言蜜语。
杜知洐拿下了杯盏,略微摩挲回视道:“我知道。”
从他遇险的那一晚,对方极快的找到他时,他就知道了。
虽然这家伙把他救回来,一刻没耽误的睡了,让他本该感动的第二天变得十分的兵荒马乱。
但……人心真是很诡异的东西。
杜知洐看着另外一侧正垂眸挑拣着糕点的人,觉得心上的痒意在蔓延着。
他偏偏就是喜欢这样的人。
“知洐,你盯着我看了很久了。”云二少爷没捡出一块喜欢的糕点,显然对那些都吃腻了,只是抬眸看向他时迅速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二爷郎艳独绝,自然是赏心悦目的。”杜知洐没有移开目光。
这样的赏心悦目不仅仅来自于样貌,还有气韵,三年之痒,本该瞧够了的,却是一看见就觉得欢喜,历久弥新。
云珏眼睑微敛,略微思忖后在那目光中起了身,扶着那落座之人的座椅倾身,在那有些沉甸甸的目光中轻碰了一下他的鼻尖笑道:“知洐,你这样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代表着你更喜欢我了。”杜知洐与他气息交织,伸手拂过了他随之轻颤的眉眼道。
至少他在有这样的情绪时,没有选择隐藏,而是告知了他。
不知所措诠释着心动。
有喜欢而无欲色,唇轻碰而气息沉下,似乎一瞬间尝到了蔓延到其上的心跳。
一吻轻分,杜知洐开口道:“去吃饭吧。”
早上起来就垫了些糕点,应该饿了。
“好。”云珏眉眼轻弯,再碰了一下他的唇起身,朝着坐着的人伸出了手。
杜知洐垂眸扣上,顺着那样的力道被拉了起来,直到被牵出房门,相牵的手都未松开。
只是迎着阳光,他听到了风中清晰的话语:“知洐,其实被我爱上,并不是什么好事。”
“你爱上过什么人?”杜知洐踏进光影中,看着青年挂着浅淡笑意的面孔道。
他少有动怒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没有过,即使是处理那些常人看来的烦心事的时候,也不足以真正扰动他的心。
他并不怀疑他所说的喜欢,却会对他真正爱上一个人存在疑虑。
“还没有。”云珏收紧了握着他的掌心笑道,“不过可以预测,那不是什么好事。”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内心,喜欢这样的感情还能够在掌控的范围内。
爱?他目前无法感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一旦到达那种程度,不管对自己还是对方而言,都应该称不上美妙。
虽然他对那种未曾尝试过的东西有点兴趣,但目前确实还没有抵达那一步。
不过最近去想这件事情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带着些兴奋和迫切的,或许某一天真的会跨过那条线。
但他目前还无法分清到底是因为想尝试的迫切还是因为所谓的爱。
无法完全预知的,很有趣。
“不是什么好事,你就不做了吗?”杜知洐看着那眺望着远方思忖的眸问道。
牵着他的手略顿,青年的目光从远处移到了他的身上,其中泛起了可以称之为愉悦的笑意:“当然不。”
人类在干坏事的时候,似乎都格外有兴致。
他倒要看看,能有多坏。
杜知洐眉目轻敛,牵着他的手前行道:“午后我们出去吧。”
“好。”云二少爷毫不犹豫的应道。
“你就不问问出去要做什么?”杜知洐问道。
“知洐你想做什么?”云二少爷这种时候很听话体贴。
“秀恩爱。”杜知洐答他。
“这个我擅长。”云二少爷跃跃欲试。
杜知洐转眸看他一眼开口道:“你不能主动。”
“为什么?”云二少爷不解。
“不为什么。”杜知洐答他。
一旦放开了,他不敢想象对方能做到哪种地步。
不过话音落下,他看着青年有些失落的神色补充道:“我来主动。”
起码他能拿捏住……
掌心微痒,杜知洐看着身旁之人眸中漾开的笑意时,心神随之一颤。
分寸这件事,恐怕会是他此次出门的最大挑战。
而事实证明,他想的一点不错。
云二爷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场景绝对是炸街层面上的,众人围观议论,他也能完全无视全部的异样跟路过的人清谈浅笑。
不论是那张脸还是行事作风,连小朋友都抵挡不了云二爷的魅力。
即使他没说什么,但那样被众人目光瞻仰热情的场景,仍然让杜知洐有一种守在他那里的珍宝被人发现觊觎的感觉。
“知洐,我觉得这个很适合你。”云二爷将手中物品递过。
艳阳天里,那一枚略有些重量的怀表落在了杜知洐左侧的口袋里,金色的链条从那修长如玉的手中滑出,被他垂眸别在了扣子之中。
动作细微,可无论是略微牵动的衣襟,还是青年垂下而轻颤的长睫,似乎都在一瞬间扰过了人的心尖。
“喜欢吗?”云二爷系好抬眸笑道。
杜知洐气息轻出道:“喜欢。”
“喜欢就好。”那双眉眼弯起,凑近时气息轻碰到了他的唇角,轻语响起,“我知道知洐你是为了我的名声,所以不会随便乱来的。”
“嗯。”杜知洐喉结轻动,略微侧眸应了一声。
余光之中青年的侧脸似乎被外面镀上了一层暖光,暖光之外是无数人诧异又无法移开的视线。
“由我来主动,好不好?”耳侧轻语,引得人一瞬间有些头皮发麻。
杜知洐听到了自己的轻应,然后那个只有气息触碰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咫尺之间,笑意轻漾,心动怦然。
闪光灯亮起,一幕截存。
……
白云城最大的报刊一向是畅销的,今日却不过刚过早饭的时间点,就已经脱销了。
报社临时加印,一沓一沓的搬出,却及不上在外等候的人抢购的速度快。
而如此畅销的原因,是封面头版上印着一张极其抢镜的照片。
云二爷和杜少爷,他们两位无论哪一位都鲜少出现在大众的视野内,可这一次,却是直接印在了头版之上。
画面之中,一人穿着绸制的长衫垂眸轻系着怀表,一人穿着笔挺的制服,目光却未落在那怀表上,而是落在了云二爷的身上。
两个男人,即使是黑白的照片,也同样能够窥见那出色的轮廓样貌,分明没有过于亲昵的动作,却能够瞧见那举动中缱绻的情意。
“可不是说二爷亲了一下杜少爷吗?”
“还亲了?报社怎么没印上?”
“二爷亲他媳妇的画面,哪个报社敢随便印啊?”
“这怎么瞧都是恩爱的,到底谁传得人是被抢进去的?”
“这不当年冲喜闹得。”
“要说这冲喜是真有用,云二爷哪像个不良于行的人。”
“可不是,这样的人品样貌,哎,云家说定下哪家做姨太太了吗?”
“说了。”
“哪家?”
“云二爷说他不要姨太太,有杜少爷就够了,说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么痴情,那这云家不要后了?!”
“不清楚,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呢,说不定哪天就改了主意了,男人嘛……”
“也说不定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亲吻的照片没印在头版头条上,却是清洗出来,摆放在了西院书架的一角。
窗外的光透进来,跟那照片之中橙暖的阳光似乎融汇在了一起,描摹着那怦然心动的一瞬。
报纸之上除了那张黑白照片,还书写了大段润色之后的故事。
恶霸欺压,云家救场,冲喜成为一段佳话,恶人有恶报,淹死在了海里,而故事中的两位婚后却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本是阴差阳错,却相濡以沫,举案齐眉。
“你跟报社的人说了我们的事?”杜知洐不必去外界听,也知道这份报刊一出,会引起多么大的声浪。
“没有,一张照片,其他的都是他们根据外面的流言自己想的。”云二爷抬眸笑道,“我要是说了,一定比这个精彩。”
“幸好。”杜知洐看了他片刻重新垂下了眸。
他一点也不想在这种大幅报纸上看到什么惊世骇俗的传闻。
“二爷原本打算说什么?”杜知洐还是没忍住问道。
“其实我是一只怀表成的精……”云二爷翘起唇角侃侃而谈。
杜知洐觉得自己之前猜的不错,确实惊世骇俗,比小道的秘闻还要骇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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