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司喻面对非常重视规矩的卷卷, 一时间连爷爷都顾不上想,认真思考起这件事要怎么去解决。
外面传来跑步声,是管家去喊来了目前唯一在岗的小叔叔周川。
卷卷扭头看向宋司喻, 宋司喻也同时看向他, 两个小朋友对上了脑电波。
卷卷:“人正!”
宋司喻:“猫红!”
周川:?
卷卷摇了摇头说:“不对,我没有见过红色的猫猫。”
周川:……
在将宋家人赶出去后,管家就给祝老先生打了电话, 详说他们找上门来这件事。
祝老先生匆匆赶回后径直去了书房, 从门口这个角度正好看见桌上堆着好几本厚厚的书。
周川难得坐在中间,但看起来似乎也并不高兴。
他左边卷卷站起来拍了下桌子, 紧接着说道:“你介个年纪要好好读书。”
他右边宋司喻也苦口婆心规劝道:“这是最关键的时间!”
被夹在中间的周川,盯着书桌中央厚厚的《刑法》面无表情。
“哦, 这样吗?”
祝老站在门口观察了好一会儿, 确定清晨的闹剧并没有对宋司喻造成什么太大影响就悄悄地离开了,没去打扰他们望友成龙。
一边下楼一边叮嘱管家:“去跟门口保安说一声, 以后如果是宋家人过来的话, 不用跟司喻说, 直接赶走。”
管家点头应下。
到一楼时,祝老先生才突然发现不对,喃喃道:
“他哪儿来的《刑法》?”
采购书房里的图书时, 名单是他亲自看过的,基本上都是符合三至六岁小朋友喜好的绘本。
管家解释道:“是卷卷带着宋少爷一起去您书房里搬出来的。”
祝老先生:“我不是说我书房不让人去吗?”
管家回忆着当时卷卷说话的语气, 模仿道:
“小吴想拦的, 但是卷卷说, 家里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嘛?真是可笑!”
祝老先生仿佛能通过他这腔调看见卷卷抱手的模样,无奈弯了弯唇。
“下次想去的话,不用拦了。”
时光飞逝, 秋去冬来。
幼儿园放假早,在可恶资本家手下工作的妈妈还没有放假,实在无聊的卷卷就又跟好朋友回了老家。
周川带上了攒下来的所有钱,全都交给了他外婆。
陈家村的冬天特别冷,没有下雪空气中依旧带着湿冷感无孔不入。
在这种环境下,卷卷依旧很倔强的要出去玩,并且点名让爸爸陪同。
夏天摸鱼的那条河已经结冰,骑在大叔叔脖子上的卷卷遗憾叹了口气。
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两下,很快坏主意就冒上了心头。
“爸爸,你求一求鱼呀。”
最佳翻译官李特助年终没空同行,好在有宋司喻顶替了这个空缺。
两个小朋友学习进度完全一样,在陈耀祖还没弄懂他在说什么的时候,骑在中叔叔脖子上的宋司喻就翻译道:
“卧冰求鲤。”
陈耀祖:?
…………
除夕当天。
自从祝词结婚后,祝家老宅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祝老来了兴致,打算手写对联,还特意让管家找出他珍藏的墨。
祝词在旁边整理红纸,卷卷用精致的小勺舀了清水在砚台里,拿着墨条用力研磨。
祝老先生拿着毛笔,沾了些墨汁后落笔,写下一幅对联后满意点头。
“卷卷,你要不要也写一副,贴在你自己的房间外面?”
卷卷眼睛一亮点点头,小手拿起毛笔,熟悉感扑面袭来,想用标准姿势执笔,奈何手太小有些拿不稳。
抿直了嘴唇,自暴自弃改为用掌心握住开画。
祝老先生还在那里想什么对子简单点,卷卷就已经先落笔。
上联:祝祝祝祝祝祝祝
下联:卷卷卷卷卷卷卷
横批:无无无无
在苏老师的不懈努力下,卷卷终于学会了‘祝无卷’三个字怎么写。
‘虞’字实在是太难画,卷卷尝试过很多次,最后哭闹着要去把名字改掉,苏老师才选择了退让。
直到现在,卷卷依旧只会写这三个字。
祝老先生写的对联笔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看着就赏心悦目。相比之下,卷卷那圆滚滚胖乎乎的字体看起来就显得格外可爱。
等墨迹一干,祝词便极其自然地拿起说:
“谢谢宝宝。”
祝老先生默默收回手,假意斥责道:
“多大的人了?还抢卷卷的东西。”
祝词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父亲是个什么想法,在卷卷面前蹲下问:
“是宝宝的吗?”
卷卷歪着脑袋用脸跟妈妈贴贴,想也不想就说道:
“是宝宝给妈妈的噢!”
祝老先生冷哼一声,祝词已经拿了工具去准备张贴。
卷卷趴在桌子上,双手托腮说道:
“外公写的好看!谢谢外公。”
面对用亮晶晶眼神盯着自己的小懒蛋卷卷,祝老先生不得不把‘那也给外公写一副’的话咽回去。
“不用谢。”
写完一副对联的卷卷已经很累了,但还是很殷勤的帮外公磨墨。
“外公好厉害呀~”
听着卷卷的恭维,祝老先生心中的不满渐渐散去。还没高兴几分钟呢,贴好对联的祝词就把卷卷给牵走了。
祝词从衣柜里找出他提前买好的新年棉袄给卷卷换上,再为他戴上虎头帽,让卷卷站在门中间摆好姿势。
红色衣服很喜庆,衬得卷卷皮肤愈发白,笑起来时刚好露出两个小酒窝。
按照妈妈教的那样拱手拜年,奶声奶气道:
“新年快乐~”
祝词一连拍了无数张照片,看卷卷累了才停下,弯腰亲亲他的脸夸道:
“宝宝真可爱。”
祝词抱着宝宝去房间沙发坐下,把拜年视频发了个朋友圈。
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下,卷卷拿起来认出了这人头像是陈耀祖。
“妈妈,我看看。”
通知完妈妈后,卷卷点开了他发的那条语音。
“一转眼卷卷都这么……”
还没有听完,卷卷就先按下语音键说道:
“新年好哇。”
“我说恭喜发财,你滴红包拿来。”
发过去后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卷卷又发了一条过去。
“没听见吗?我是卷卷。”
“我说我是卷卷!”
祝词看宝宝生气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捏了捏他的虎头帽准备安慰时,陈耀祖终于发了个红包过来。
卷卷:“你不会转账吗?我教你哇。”
消息发出后,陈耀祖又转了一千过来,附带一条语音。
“卷卷,爸爸还有点事,先忙去了。”
卷卷先点了收款,才回复道:
“嗯嗯,你不要闲着,加油哦!”
把手机还给妈妈,开心扭了扭身体说:
“妈妈给我换。”
祝词抱着他站起来,从钱包里随便拿出一沓塞给他说:
“小财迷。”
卷卷将钱揣进口袋里,开心跑回了自己房间,全都收进藏宝箱。
难得的一家团圆,年夜饭准备的十分丰盛。
饭前卷卷认真洗了好几遍手,就是为了能抱着大肘子啃,他第一次过这样热闹的年。左右都是好朋友,妈妈坐在他对面。
想到原剧情中的种种,卷卷将嘴巴张到了最大用力咬下努力咀嚼。
吃多多的肉肉就能快点长大,这个家的幸福,由努力吃饭的卷卷来守护!
奔着这个目的,卷卷理所当然的吃撑了。
饭后躺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突然递到了他面前,懵了一两秒下意识先接过来才扭过头去看。
“外公!”
祝老先生看他贪财的小模样失笑,捏了捏他虎头帽上的毛球,再将另外三个红包分别送出去。
卷卷刚装好一个,妈妈就又递过来了一个,同样收进随身小包里。等动画片看完,才背着小包蹦蹦跳跳回房。
除夕夜,卷卷洗好澡后抱着他睡衣自带的尾巴,偷偷摸摸钻到了妈妈的被窝里。
本来想给妈妈一个惊喜,奈何抵挡不住困意。
祝词回房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一团凸起,放轻脚步走近掀开被子。
卷卷坐在那睡着了,白嫩的小脸被热气熏得微红,噘着嘴看样子像在生气。
祝词帮他调整姿势,卷卷就顺势扑到了她怀里,含糊不清喊道:
“妈妈……”
恰好此时,落地窗外烟花炸开点亮夜空。
又是一年新春。
…………
攒钱是卷卷上辈子留下来的习惯,看见一宝箱的钱就觉得满足。
可实际上他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毕竟有外公的卡可以直接刷。
直到升入小学。
入学第一天,卷卷交到了新的朋友。
同桌送给了他一包零食,并且热情分享了购买零食的位置。
为了美味的零食卷卷不择手段,掏出一个空白的本子,按照同桌口述的路线,认真绘制了一份地图。
经过实地考察、走错路、时间来不及等失败原因,卷卷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路线。
放学后揣上钱,七拐八拐进入犄角旮旯里的小卖铺,货架上各式各样的零食把卷卷看得一愣又一愣。
尤其是那种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辣条,仿佛隔着包装袋都能闻到里面的香味!
这个想要,这个也想要。
最后卷卷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去了他提前看好的偷吃最佳场地。
撕开一包辣条,刚入口他就震惊瞪圆了眼睛。
世间竟有此等美味!
卷卷以极快速度吃完一包,迅速撕开第二包,辣得他眼泪鼻涕往外冒但还是觉得好香。
终于,成功赶在司机来接他之前将其全部消灭,细节用湿巾擦干净嘴巴和手。
回家路上,司机等红绿灯时,卷卷突然感觉自己的肚子好像有点古怪。
严肃着一张脸想细细感受时,旁边周川想跟他说话,卷卷默默侧过身不理会。
到家后车停下,卷卷不像平常那样开心从车上飞下来,就连司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川最先反应过来,伸手试了试卷卷额头的温度。
卷卷终于放弃逞强,捂着肚子皱起眉。
有点烫……
周川视线下移,注意到卷卷嘴角一抹可疑的痕迹,凑上前闻了闻。
——是辣条的味道。
他冷静开口道:“去医院。”
管家端着提前烤好的点心迎接小少爷放学,正好听见这句,急忙把平常照顾他们的保姆喊过来同行。
阿姨把卷卷抱在怀里,司机驱车前往祝家私人医院。
天不怕地不怕的卷卷第一次到了陌生地方有点畏惧,闻着空气中陌生的味道,他死死抓住阿姨的衣服说:
“我好像好了。”
阿姨轻轻拍着卷卷后背柔声安抚:“没关系的卷卷,有医生在,很快就不难受了。”
卷卷对此不信很疑,尤其当护士用压脉带绑上他的胳膊时,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卷卷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求饶:
“我招!”
“我什么都招!”
没有小朋友能在这种环境下藏住秘密!
卷卷像竹筒倒豆子,从他绘制地图说起,再到买了多少品种的零食,最后全都被他塞进肚子,一件都没有漏掉。
卷卷甚至伸出四根手指说:“我发四,我再也不吃了,饶了我吧呜呜呜。”
阿姨将他发誓的手攥到掌心里,用诱哄的语气说道:
“我们卷卷是勇敢的宝宝,对不对?”
幼儿园毕业的卷卷丝毫不上当:“我不要勇敢,呜呜,勇敢要被针扎的。”
面对这种挣扎间已经扯掉压脉带的小朋友,护士又喊了几个同事过来帮忙。
卷卷突然想到了去年冬天他去周川家看到的杀年猪,就像他这样被摁在门板上。
然后他眼睛就被周川捂住了,说是小孩子不能看。
现实中,卷卷的眼前也突然黑掉,他就像烧开的热水壶一样,‘呜——’一下哭出了声。
“我不动,你让我看!!”
认清现实无法更改,卷卷就想自己盯着,不亲眼看着他不放心。
阿姨想想决定尊重他的意愿松开了手:“那不要乱动哦。”
卷卷不止是不敢动,他连哭都不敢哭,眼睛死死盯着针尖。
看鲜红的血液顺着软管跑走,他偷偷用力深呼吸,试图凭自身努力把血给吸回来。
泪水逐渐模糊双眼,卷卷咬紧牙关,忍到针被拔走,才将脸埋在阿姨颈侧嚎啕大哭。
各项检查做过后,卷卷被安排住院治疗。折腾这么一通卷卷也很累,刚躺下就沉沉睡去。
等他再次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妈妈。
“宝宝,好点了吗?”祝词轻柔的声音响起。
卷卷确定真的是妈妈后,委屈再次涌上心头,吸了吸鼻子后说道:
“妈妈,我有点不好。”
祝词摸了摸他的小脸,前因后果都了解了,但还是说不出来斥责的话,只能安慰道:
“会好起来的。”
住院第一天,卷卷怀念能御剑飞行的上辈子,想从窗户飞回家。
住院第二天,外公探病时带来了他的游戏机,卷卷觉得住院也不赖!
没有时间限制,卷卷玩得非常痛快。
病好后出院的当晚,系统发布了新的任务:
【找周川要钱(待完成)】
鉴于卷卷这些年里隔三差五向陈耀祖发出要钱的问候,世界意识无法再自动修正剧情。
所以需要新的反派,来顶替陈天宝去作恶。
报酬是一个随身空间,绑定宿主后所有世界均可使用。
经过252的评估,这个买卖非常划算,所以它就替宿主接了下来。
玩了这么长时间游戏的卷卷见不得‘待完成’,火速下床抱着他空空的宝箱,戴上睡衣的帽子自认为穿好了隐身衣,深夜敲开周川的门。
自从得知卷卷生病原因是他吃了那么多垃圾食品后,他的小金库就被妈妈没收了。
周川打开门,卷卷脑袋先探了进去,压低声音问道:
“你工资发了没有呀?”
难以想象,三个小朋友里周川居然是现阶段最富裕的崽!
周川一眼看穿他的目的,斟酌着开口道:
“那要看你打算用来干什么。”
卷卷想也不想就回答道:“买辣条!”
周川:“没发。”
看出真相并非如此的卷卷,震惊于他们之间友谊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周川转身,拿出管家发给他的‘工资’,先拿掉他准备寄给外婆的部分,把剩下都放进了卷卷宝箱里。
“买辣条的是小狗。”
卷卷抱着宝箱冷哼一声,他有大哥。
养狗千日,用狗一时!
然后……
半夜辛苦当土匪的卷卷,就被遛狗的妈妈当场逮捕,并且没收全部违法所得。
连箱子都没了的卷卷回房后扑到床上,气得滚来滚去。
滚累了钻到被窝里,唯一的安慰点大概就在于红色的(待完成)已经变成绿色的(已完成)。
252看卷卷难过到睡不着的样子,开始跟他聊起这个随身空间的作用。
卷卷大概听懂了,就跟他那个世界里贵得要死的乾坤袋一样。
252:“宿主可以将你喜欢的、想要永久保存的物品放进来,永远陪着你。”
卷卷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美味辣条,紧随其后又想到自己身无分文的事实,长长地叹了口气。
盖上被子闭上眼,结束了这贫穷的一天。
返校后,失去地图的卷卷找不到路,只能老老实实在学校里上课。
课堂上他看起来像在睡觉,实际上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听。
面对这种无伤大雅的ooc行为,252已经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由于系统特殊的运行规则,像考试这样算是剧情节点的程序更高级,252暂时还没找到bug。
随着其中考试的到来,252想到宿主热爱学习的样子,叮嘱道:
“宿主,请维持原主人设。”
卷卷给草稿纸上画着的王八点上眼睛,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嗯嗯。”
面对开局就想掐死自己重开的宿主,252时刻保持警惕。
直到成绩公布,老师将批改好的试卷发下来,属于卷卷的试卷右上角用红笔写了个大大的零。
幼儿园三年,卷卷在苏老师严格督促下练出了一手的好字。
考试时,他还很认真地写满了整张试卷。
乍一看眉清目秀,再一看一题不对。
很难想象,如此整洁漂亮的一张试卷正确率居然低至百分之零!
看到这个比原主还原主的成绩,252罕见有一种自己养得孩子长大了的欣慰感。
卷卷从头看到尾,对此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忍不住跟系统夸自己。
“你看,我考了零分耶~”
听见这句话,252突然意识到不对:
就算是纯瞎写也不至于零分吧???
利用身为数据的天然便利,它黑进了学校的系统。看见成绩单上显示,本次期中考试,有且仅有卷卷一个全科零分。
它养出来的崽考了全校唯一的零蛋还很骄傲的样子……
252第一次对自己发出了质疑:它到底在欣慰什么?!!
第22章
同样都是剧情里的反派, 卷卷后桌宋司喻就拿了全科满分的好成绩。
252火速将育儿相关资料全部下载,打算仔细研读,认真分析它养的宿主到底是什么地方出现了差错。
难不成……卷卷在上课时靠着装走神认真听课是假的?
他就是在开小差???演技好到甚至足以骗过系统!
当天晚上, 卷卷背上装着零分试卷的书包, 婉拒了小叔叔要帮忙的提议,让司机叔叔直接把车开到公司。
他要告诉外公和妈妈这个好消息!
董事长办公室,卷卷把那些奇怪且重要的文件都先推到一边, 再‘啪’一下把试卷拍在办公桌正中间。
祝老先生取出眼镜戴上, 夸奖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就被那右上角硕大的零蛋震得失声。
好歹是见过那么多大风大浪的人, 祝老先生先将最上面的试卷拿到一边,第二张依旧是零分。
一张又一张, 他的心也随之跌落谷底。
试卷上一笔一划看起来都写得很认真, 给人一种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感觉。
祝老先生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没关系的,卷卷, 外公也没念过几年书, 让小李带你去外面吃饭吧。”
如果是十几二十分他可能会说几句, 可偏偏是这么多张零分试卷。
送走卷卷,祝老先生拨通公司内线电话,将祝词叫到了会议室里, 就‘卷卷智商是否有问题’这件事展开了激烈讨论。
祝老先生早期创业时吃了不少没文化的亏,坚决表示要带卷卷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相比之下, 祝词的态度就很随意, 甚至反过来劝道:
“爸, 你放宽心,看他坏主意那么多,像智商有问题的样子吗?”
祝词对卷卷期望值很低, 毕竟是个早产宝宝,她还记得当初卷卷在保温箱里哭声都很微弱的样子。
第一次当妈妈的祝词,曾在探视时间里无数次担心过他会不会离开自己。
就是在那时候她就觉得,卷卷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很好了。
祝老先生细想也觉得女儿说的话有道理,轻轻叩了叩试卷说:
“那也不能全是零分啊,我看还是多请几个老师,不然以后怎么办?你看看宋司喻……”
随着说的话越多,原本有些动摇的祝老先生又开始坚定。
“就得多请几个老师!”
眼看谈不拢,祝词就坦白道:
“我觉得有个苏老师就够了,爸,您要是看不惯,那我带卷卷出去住。”
“你少在孩子们面前说这种话,给卷卷压力,还影响他们感情。”
说完祝词站起身,将那几张试卷收起来出了会议室。
电梯门开,里面是李特助带着三个小朋友,卷卷手上拿着一个甜筒正低头啃。
突然熟悉的香水味飘到了他鼻尖,他头都没抬就下意识喊道:
“妈妈……”
祝词朝他伸出手,卷卷将小手搭上去攥紧,开心道:
“妈妈!”
祝词捏着他肉乎乎的小手心头一阵柔软:“季阿姨新开了一家儿童游乐场,走吧,我们一起去玩。”
卷卷下意识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疑惑道:
“妈妈,还没下班噢?”
祝词笑着回答:“妈妈可以早退呀,要不要去?”
卷卷火速啃完最后一口脆筒,含糊不清地回答道:“要!”
在祝词的坚持下,有关卷卷的教育问题就此结束,祝老先生被迫放弃改造小懒蛋的念头。
只剩252,熬夜加班刷完所有资料后得出结论:
是试卷的错!是系统的错!!是主神大人的错!!!
人设束缚了卷卷聪明的大脑,让他无法发挥,才用这种方式来展现他的聪明。
为此,252找到了程序新的漏洞,以奖励的方式告诉宿主。
“每顺利维持人设一个月,即可拥有一个小时的自由发挥时间。”
课堂上,卷卷把漫画书藏在语文书里,眼睛在看漫画,耳朵在听老师讲课,各忙各的,分工明确。
突然被系统声音打断,他懵了两秒才在脑海中反问道:
“一个小时够干什么呀?”
252:“考试。”
卷卷觉得考零分也很有挑战性,他已经爱上了这种感觉,对于系统给的奖励并不怎么感兴趣,甚至还反问道:
“你不觉得我考零分也很厉害吗?没有小朋友能考零分的!”
熟读育儿知识的252采取鼓励式教育:“你说的很对,但是……”
只能做到一心两用的卷卷打断道:“你不要但是。”
随着时间流逝,很快就到了原主最后一个关键剧情点。
系统发布任务,让卷卷再次兼职反派。
任务:抢走周川的钱(待完成)
按照原本剧情,周川辛辛苦苦做各种工作才攒下他外婆的手术费,被陈天宝抢走后直接黑化。
在放学路上,卷卷当着周川的面,直接把手伸进他校服口袋里,偷走了他刚发的工资。
毕竟是原剧情里导致原主下线的关键节点,252监测了一下周川的心情。
毫无波动,甚至又给卷卷掏了两百问:
“够吗?”
祝无虞相关剧情就此结束。
年年体检的周外婆身体很健康,本应开启龙傲天剧本的周川,现在还是个老老实实上学的优等生,成绩名列前茅。
祝老先生在今年夏天正式宣布退休,祝词接替了他的位置。
原剧情中阴郁病娇的最大反派宋司喻,现在是学校篮球队队长。
至于卷卷,他还是那个小考零分,大考满分的传奇学生,偶尔偷吃个辣条还要被外公、妈妈、管家、小叔叔和好朋友连环骂的那种。
很多年后。
宋司喻继承了宋老遗产,在商界叱咤风云。周川走上了学医之路,成为年轻有为的副主任医师。
很平静的夜晚,周川换掉衣服下班,准备去开车时被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疲惫的男人拦下。
“周川……这么多年了,你还好吗?我是你爸,还记得我吗?”
这番话用来哄三岁小孩可能有用,但已经三十多岁的周川刚下班实在提不起兴致陪他演父子情深,冷淡问道:
“有事吗?”
在冷风中,陈耀祖裹着破旧的棉袄瑟瑟发抖,他红着眼睛直奔主题。
“我听说祝家那老头身体快要不行了,你打听过吗?他有没有给你留什么东西?”
周川一头雾水反问:“祝爷爷为什么要给我留东西?”
陈耀祖瞪了他一眼骂道:“你怎么这么轴呢?你好歹也在祝家待了这么多年……”
话还没说完,周川直接打断道:“我在医院上班这么多年,也没见让我当院长。”
说完直接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开到车道上时周川还是觉得那人简直莫名其妙。
对祝爷爷和祝阿姨他始终心怀感激,感谢祝阿姨将他从陈家村带了出来,感谢祝爷爷以雇佣名义照顾到他的自尊。
祝爷爷身体很好,这回是在装病,把某个去国外旅游根本联系不上的祝无虞给骗回来。
他毕业后像是一阵自由的风,热衷四处旅游,经常不着家。
半个月前更新的那条朋友圈,他正在大草原上牧羊。
周川还没到家就先接到了祝无虞的电话。
“快点来我市中心那房子一趟!”
周川:“好。”
答应下来后,立刻调整路线赶往市中心某大平层,在晚上十点多,周川带着淡淡的社畜疲惫感开门。
宋司喻和祝无虞都在客厅,见他进门立刻喊道:
“快来。”
周川走到摇篮旁蹲下,为他的‘病人’进行简单检查,皱着眉说道:
“就一点小感冒……至于大半夜的把我叫过来?”
祝无虞摸了摸大白猫的脑袋安抚,反驳道:
“这回不一样,她生了宝宝,一般猫感冒服用的药能用吗?”
周川起身回到沙发上坐下,抬手松了松领带,冷静开口道:
“首先,我没有兽医资格证。”
“其次,我是骨科大夫,不是妇产科的。”
‘啪’一声,灯光暗了下去,外面的霓虹灯光透进来,祝词推着生日蛋糕出现,顺便接道:
“最后,生日快乐,周川。”
身为一个医生那该死的职业病,让周川在这种情况下居然第一反应是关心病人会不会应激。
结果生了宝宝的某病人,正叼着比她还大的宝宝慢悠悠离去。
…………
第一个任务完美完成。
在编号为252系统强烈建议下,新出台了针对未成年宿主的保护措施。
弱小的身体无法存放大量记忆,将会把记忆和情感暂时剥离保存在记忆水晶球中,由系统保管。
252将宿主记忆暂停在合适的时间段,再将他送入了新的世界里。
什么都知道了的卷卷抱着自己脑袋,觉得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
不等他往深处去思考,眼前场景就已经先发生了变化。
古代背景,252并没有为失去记忆又变成新手的宿主准备礼包。
经过一个世界的相处,它已经渐渐摸透了宿主的性格。
宿主对情绪感知特别敏感,只要好好对他,那他就毫不吝啬的回馈信任。
这份信任感,让系统发布的所有任务都不需要解释。
这是一个古代龙傲天的故事,主角叫凌霄,奴隶出身,父母不详,意外被大熙朝的镇北王捡到。
镇北王察觉他在排兵布阵上极有天赋,便将他收为养子。
大熙二十七年,蛮夷来犯,副将通敌,镇北王身中数箭身亡。
凌霄临危受命,击退蛮夷,追至王庭砍下通敌副将的脑袋祭奠将军在天之灵。
少将军一战成名,被称为玉面阎罗,扶灵归京时却被养父独子羞辱。
凌霄对幼弟处处包容,耐心教导,奈何幼弟生性顽劣,长大后不止调戏凌霄的未婚妻,甚至污蔑凌霄通敌叛国。
……
目前刚满三岁的反派世子卷卷好奇观察周围,不等他看个仔细,便先听见了一个老嬷嬷的声音。
“若非是因为公主早些年流落民间,怎会连累世子殿下受人排挤……”
生前没下过山的卷卷有点懵,下意识重复道:
“公主?”
感受到从这老嬷嬷身上传出的恶意,卷卷下意识挪得离她远了点。
老嬷嬷用袖子擦擦眼睛继续说道:“是,殿下都晕倒了,也没见公主过来瞧瞧,就连谴人问一声也不曾,哪有这样当娘的?”
原主身体高热刚退还有些乏力,可卷卷一听这话却‘噌’一下就坐了起来,眼睛亮得像烛火。
什么?还送娘的?!!
“我,我瞧瞧娘……”
卷卷想下床,却被老嬷嬷拦住,她跪在床边苦口婆心道:
“世子殿下哪回去请安,公主不是避而不见?太医刚来过,叮嘱要静养,万不能受了风,世间怎会有这般狠心的娘?”
原主脑海中相关记忆浮现,确实次次都被拒之门外,卷卷默默把腿又收回被子里。
恼羞成怒,朝着嬷嬷吼道:
“你闭嘴!滚出去!!”
夜深,卷卷借着被子隐藏,努力活动自己的手脚。
眼看马上就要到子时,卷卷依旧精力十足,252不得不提醒道:
“宿主,你在干什么?该睡觉了。”
卷卷翻了个身继续蹬腿,回答道:
“我要偷偷爬进去!”
虽然依稀记得公主府很大,但是卷卷觉得只要自己够努力,那总能爬到。
资料显示,熬夜影响病情恢复和幼儿发育,252决定提醒道:
“原主母亲是病了,不是故意不见你。”
话音刚落,热身半个时辰的卷卷还穿着里衣,就轻手轻脚顺着窗户爬走了。
外间守夜的侍女打着瞌睡,并未察觉。
幸好是夏夜,就算卷卷穿得少也不觉得冷,长廊上悬挂着的灯笼都亮着足以视物。
听着花园里传出的虫鸣,卷卷努力迈动两条小短腿,还觉得有些刺激。
252默默评估,要求宿主爬回去危险系数更高,所以就很干脆地化身地图。
在七拐八拐的公主府里,为他指明正确的道路。
后半夜,主院依旧燃着烛火,侍女很轻的声音响起。
“公主……再让太医来为您瞧瞧吧?”
华阳公主咳了几声并未回答,突然门外响起侍女的声音。
“什么人!”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卷卷都能闻到苦涩的药味,冷风一吹他控制不住打了个喷嚏,就刚好被巡夜的侍女听见。
有外人在,252提醒道:“宿主,请维持原主人设。”
一个天生恶劣,为非作歹的小混世魔王世子。
卷卷勉强按捺住自己想跑的冲动,站在原地叉着腰抬起下巴吩咐道:
“你,抱本柿子去见娘!”
孩童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传入屋中,华阳公主攥紧了帕子,看向贴身婢女,示意她出去哄一哄。
华阳公主早些年流落民间,身子一直不大好,隔三差五便要病上一场。
半月前,镇北王义子凌霄一封血书送入京城,得知夫君战死,她病得直接下不来床。
服下安神药睡熟后总会梦见夫君来接她,觉得自己时日无多,连亲子都不敢多见。
半夏远远看见世子只穿一件里衣,匆忙拿了公主的披风替他披上。
“世子,公主已经睡下了,不如明日再来请安?”
卷卷低头闻了闻,披风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味,原来这就是娘亲的味道!
他满意扭了扭身体继续说:“本柿子要跟娘睡。”
说完往左挪了两步欲上前,却正好被半夏挡住,卷卷生气跺了跺脚,奶声奶气吼道:
“大胆!!”
半夏继续哄道:“世子殿下,莫要扰了公主安寝。”
骗人!娘亲根本没睡!
卷卷生气想用脑袋把她撞飞,半夏只得避让,连声劝道:
“世子……”
实在绕不过去的卷卷有些累了,便问道:
“真的嘛?”
半夏刚松了口气,紧接着世子就趁她短暂怔松,像只灵活的狸奴匆匆溜进了内室。
华阳公主已经躺好,放下帷幔,知礼的都不会去打扰。
三岁世子哪懂这些,掀开帷幔坐在脚踏上,准备将那脏兮兮的袜子脱掉,一道虚弱女声从头顶传来。
“半夏,快将世子带出去,伺候的嬷嬷都是怎么回事?竟放任世子跑了出来?”
卷卷脱袜子的动作顿住,借着昏黄的灯光去瞧。
原来娘是这般模样。
他出神时,半夏欲将他抱走,卷卷皱眉将她的手拍开,转身抱住床上的一根柱子耍赖道:
“我跟娘睡。”
华阳公主看着头发乱了衣裳也脏了的卷卷,手撑着起身,用帕子捂住口鼻道:
“远些,仔细这病沾带,听话,可好?”
半夏拿了个软枕让公主靠着。
卷卷乖乖挪了出去,站在帷幔外仰起头喊道:
“娘……”
听着这一声‘娘’,华阳公主心头一阵酸楚,只恨自己这身子不中用,抬起手仿佛隔着帷幔去碰他的脸,低声问道:
“怎么了?嬷嬷伺候的不周到?”
她话都还没说完,卷卷就先用力点头,兴奋在被窝里蹬了半天又跑了这么远,见到娘后才觉得累。
双腿一软,就这么‘扑通’跪在了软垫上。
听着她话中的关切,累到站不起来的卷卷爬到了床边,抬起头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
“娘……呜呜。”
华阳公主见他这副模样心如刀绞,一着急便用力咳了起来,用帕子死死捂住嘴,抬手让半夏将世子带走。
卷卷鼻子耸|动了两下,已经闻到了血腥味,被吓得连哭也不敢哭。
半夏将他抱到了门口,卷卷才如梦初醒,用力挣扎了几下。
安静的后半夜,孩童哭喊声响起:
“大夫呢?治不好我娘,我要给我娘陪葬呜哇呜。”
第23章
内室, 华阳公主闻言咳得愈发严重,硬生生呕出了一口血来。
隔着层层帷幔,瞧见她倒了下去。
“娘——”
幸好半夏学了些拳脚功夫, 用尽浑身力气才没让小世子从自己怀中飞出去。
有丫鬟已经去请住在府上的太医, 值夜侍女又点了几盏灯送进来。
被半夏搂着的卷卷缩成一团,用力抱着自己的腿,可还是冷, 冷到发抖。仆从取来披风裹住世子小小的身体, 再将他抱在怀里轻哄。
上一个任务世界里,252无聊时看完了宿主的生平, 自幼丧父丧母,被家族照看长大, 无人关注, 练功走火入魔早夭。
不怪他在亲情上如此偏执。
252想了想,自掏腰包往宿主身体里加了点健体药剂, 防止他把自己给作病了。
原本需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抵挡住困意的卷卷, 很突然的就精神了起来。
正好, 派去长乐苑拿衣裳的竹苓归来,替小世子穿衣时忍不住说:“世子竟只有个不顶事的黄毛丫头在那守着,也不怪世子能跑出来。”
卷卷配合将手往袖子里伸, 诧异问道:“还有人哇?”
半夏想到小世子不久前还说院里嬷嬷伺候不周到,又听竹苓这么说, 眼神一暗。
太医为公主把完脉, 写下药方吩咐药童去熬药。
卷卷紧张攥紧了半夏的袖子, 等太医忙完才探头问道:“我娘……”
太医弯腰行了一礼,抬头正欲开口,正好对上半夏姑娘的双眼, 斟酌着开口说:“世子殿下不必忧心,公主只要按时服药便会好起来的。”
华阳公主幼年落水落下的病根,前段时间得知镇北王死讯悲伤过度,忧思过度,怕是时日无多。
这些话,太医万万不敢跟小世子提及半个字。
身体紧绷着的卷卷松了口气,靠回半夏怀里,还掰着腿翘了个二郎腿,宣布道:
“我要留在娘亲这里。”
太医正欲开口就被世子瞪了一眼,他默默恭敬弯下了腰。
卷卷从自己随身的香囊里掏出一块金子,朝着他砸了过去。
头发花白的太医手脚倒是灵活利索,接住后腰弯得更深:“谢世子赏。”
原主别的不会,就会用元宝砸人,卷卷也学了个十成十。
砸完后提起衣服跑到外面负手而立,盯着药童熬药,站累了就吩咐人搬个椅子过来坐着看。
昏暗的院子渐渐亮起,天边泛起鸦青色,太阳升起时药刚熬好,半夏亲自来端进去。
华阳公主已经醒了,她倚在软枕上,闻见苦药味儿便偏过头去说:“端下去吧,闻着就觉得苦。”
半夏看了眼正好被瓷器挡住的世子,劝道:“公主,您多少喝点,也能好受些。”
卷卷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像发现了娘的病为什么不好。
华阳公主在这件事上有些固执,坚定道:“端……”
还没说完,就看见了泫然欲泣的卷卷,立刻改口道:“端过来吧。”
有卷卷在旁边盯着,这碗药她喝得一滴不剩。
许是因为太医这回开的方子确实有用,华阳公主有了些精神,将卷卷喊到面前,握住了他的小手问:“王嬷嬷伺候的不好?”
卷卷趴在床沿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回答道:“她让我跑出来了。”
华阳公主一听也觉得嬷嬷不尽心,世子才三岁,身边没人时时刻刻跟着,倘若出了什么事呢?
“嬷嬷岁数大了,是该歇一歇。卷卷,半夏和竹苓,你更中意哪一个?”
卷卷用脸去蹭她的掌心回答:“中意娘亲呀。”
华阳公主捧着他肉乎乎的脸,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得叹息一声。
病传人是她找出的借口,只是不想等自己离开时卷卷太伤心。
想到那个说娘亲坏话的嬷嬷,卷卷蛄蛹了两下身体后又说:“娘,赶出去。”
若是寻常嬷嬷,赶去庄子里养老就是了,可偏偏……
华阳公主轻轻捏了一下卷卷说:“那是皇后娘娘送来的人。”
虽然现在卷卷还小,但若是没了母亲庇护,这些他肯定是要学着去理解,别无知无觉得罪了人。
卷卷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盯着娘亲用完早膳,就将双手背在身后,喊来公主府的管家吩咐道:“本柿子要入宫。”
华阳公主希望卷卷能懂有些人最好不好得罪的道理,奈何卷卷根本没有听懂。还以为娘亲说老嬷嬷是皇后娘娘送来的人,那不想要了得还给她。
竹苓已经跟在世子身边伺候,在王嬷嬷拿出大红色麒麟世子服时拦下了。
“我记得上月绣娘为世子裁制了新衣,去取那件月牙白的袍子来。”
王嬷嬷满脸都写着不认同,反驳道:“见皇后娘娘哪能这般?姑娘怕是不懂礼数。”
竹苓并不与她争执,只接着吩咐道:“如今天热,让世子穿些浅色的衣裳,透气也舒坦些。”
身为公主心腹,竹苓自然知道驸马死讯,世子就算不知,也不适合张扬。
卷卷穿好后嫌弃袖子有些不方便,竹苓替他戴上护腕,腰上只挂了一个香囊,低调又简朴。
太后娘娘疼惜华阳长公主体弱,特许公主府的马车能在宫中行走。
马车一摇一晃,卷卷就这么被摇睡着了。
等马车停下,竹苓还没来得及喊,卷卷就很自然地坐了起来伸手要抱。
尊贵的镇北王世子绝不自己下车,绝不!
竹苓抱着世子到殿外求见,卷卷挣扎着下地,双手叉腰扭一扭,活动了下睡累了的身体。
得知镇北王世子求见,皇后派了身边的大宫女来请他进去。
卷卷像模像样地重重一拜,说:“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一看向来喜欢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卷卷这副模样,想也知道是他受了什么委屈跑来告状。
“是无虞啊,过来,让舅母瞧瞧,又长高了些呢。你娘近日身子怎么样?我新得了一株山参,回去的时候带上。”
卷卷乖乖跑上前,还转了一圈,任由皇后娘娘看完后才回答道:“没有长高噢。”
答完,卷卷指着跟自己一起入宫的嬷嬷说起了正事。
“我不想要了,还给舅母。”
拒绝似乎是需要理由的,卷卷想想又补充道:“有点不好看。”
皇后娘娘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仔细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这嬷嬷是谁。
她身边的大宫女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娘娘,去年冬长公主着了风寒,您将照看五皇子的王嬷嬷送去照看世子。”
皇后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五皇子是皇后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身边伺候的人都是皇后亲自挑选出来的,送去公主府照看世子必不会出错。
她盯着王嬷嬷的长相,脸上笑意渐渐消失。
殿内坐着的宁贵妃突然开口道:“世子怎突然要将嬷嬷给退回来了?我还是头一回瞧见这样的事。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知道了,还以为是这嬷嬷做错了什么事,惹得世子不快呢。”
竹苓完全没想到世子会将这件事闹到皇后娘娘面前来,在这宫中也没有她说话的份。
宁贵妃三言两语就将世子架在火上烤,她急得不行。
从进门开始,类似小动物的直觉就让卷卷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可她一开口又打破了卷卷的看法。
台阶递到脚边,卷卷想也不想就踏了上去。
“哎,我本来不想说的呀。”
是娘娘要问,那他只能勉为其难解释道:“嬷嬷说,殿下们不跟我玩,是因为我娘。舅母,我娘怎么了?”
对上卷卷干净好奇的双眸,皇后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怎么了?安阳长公主还能怎么了!左右不过是当年走丢的事,可那是为了替陛下引走追兵,意外落水还留下了病根。
胡乱提起这事,那简直是在往太后娘娘和皇上的肺管子上戳!
像这样爱嚼舌根的奴才,怎么可能是从她宫里头出去的。
门外突然传来太监通传声。
“太后娘娘到……”
皇后匆忙起身,殿内人齐齐跪下。
“参见太后娘娘。”
嬷嬷扶着太后娘娘进殿,在主位上坐下才开口道:“入宫怎么不先来瞧外祖母?”
镇北王世子入宫的消息传到慈宁宫后,太后实在等不及,索性就赶了过来。
卷卷坐在主位脚踏上,脑袋一歪靠着外祖母的腿,答道:“有娘娘想跟卷卷说话。”
太后盯着卷卷跟女儿相似的面容,脸上挂着慈祥的笑问:“都说了些什么?”
宁贵妃先回答道:“在说几位殿下在上书房都不愿跟世子玩,世子心中委屈着呢。疏儿倒还好,上月带着一块玉佩回去,说是镇国公世子送他的。”
太后拨弄翡翠佛珠的动作一顿,还有这等事?难怪卷卷吵着闹着要回公主府不愿再去上书房,原来是这些混账不愿意同他玩耍。
相关记忆在卷卷脑海中浮现,原主在上书房不招人喜欢,自然不是因为他娘。
原主脾气大,还有太后和皇上纵着,满宫皇子都不如他受宠,又巧舌如簧,偶有争吵不论对错,总是旁人挨罚。
三皇子……卷卷回忆他们的相处,是朋友,但又不太像。
他正迷茫着的时候,脑海中传来系统的声音。
“是在欺负原主。”
原主看不出来,卷卷也没看出来。
原主被三皇子要走的那枚玉佩,是原主娘亲给他说是保平安的,卷卷有点想要,就抱住了外祖母的腿,仰起头眼巴巴看向她说:
“是他抢走的……”
太后望向他腰间,原本该挂着玉佩的地方如今只剩香囊,眼神一凛。
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问:“你说,三皇子抢了你的玉佩?”
卷卷还没来得及回答,宁贵妃就坐不住了,下意识辩解道:“那块玉佩我也瞧过,成色十分普通,疏儿若是真的想要,何至于强抢?”
刚摆出可怜模样装委屈的卷卷,一听她这句暗含贬低的话气得直接蹦了起来。平常拿银子砸人惯了,抓起手边的果子朝她就砸了过去。
“那还给我!!”
第24章
被当面凌辱, 宁贵妃怒极拍了下桌子。
卷卷身体一抖,满脸害怕,扭头抱上太后娘娘的腿委屈呜呜。
太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吩咐道:“去取回玉佩, 我倒是想瞧瞧,到底是何等普通的玉佩,入不了贵妃的眼。”
侍女奉上点心, 卷卷一眼就看上了那碟荷花酥, 学着原主蛮横的模样将盘子搂在怀里。
三岁小孩盘腿坐在那,抱着点心吃得正欢, 白嫩的小脸上沾了些碎屑。
见了吃的瞬间就只顾着吃。
不多时,嬷嬷取回玉佩禀告道:“三皇子将玉佩打赏给了侍弄笔墨的太监。”
太后拿起玉佩攥在掌心, 脸色难得有些阴沉。单从成色来看确实一般, 可这是她当昭仪时能拿出最好的料子。统共做了两块玉佩,分别给了皇帝和华阳。
吃饱了的卷卷放下盘子, 站起来叉着腰挺了挺肚子, 太后亲手将玉佩牢牢系在他腰间。
柔声道:“莫要再弄丢了。”
宁贵妃一看就知不好, 太后娘娘对镇北王世子有多宠爱有目共睹,得知他受了欺负却未曾当场发作实在让她心慌。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准备祸水东引。
“太后娘娘来之前, 世子提起不想要皇后娘娘送去的嬷嬷……”
太后看向皇后问:“还有此事?是哪位嬷嬷?让我瞧瞧。”
王嬷嬷上前跪下,抬起头垂眸。
皇后掌心出了汗, 正欲解释时。
卷卷先开口嫌弃道:“太丑啦, 我不要!”
太后懒得细究, 直接说:“那便去外祖母宫中选些漂亮的宫娥带回去?”
卷卷眼睛一亮:“好哇!”
临走前,他没忘带走舅母说给他娘补身体的山参。路过宁贵妃时,还偷偷摸摸地踹了一脚。
到了太后宫中, 嬷嬷亲自去端了几样糕点,还有特意煮上的牛乳。
卷卷抱着跟自己脸差不多大的碗,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
吃饱喝足就跟竹苓一起在院子里扑蝶,玩累回到殿内已是午时,太后留他用了午膳。
满桌子都是外面吃不到的新鲜稀罕玩意儿,卷卷吃得根本顾不上说话。
他吃相算不上乖,恨不得整盘子都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却意外的让人有食欲。有他陪着,就连太后都多用了不少。
窗外蝉鸣声阵阵,花都被烈阳晒得有些蔫了,太后主动说道:“这日头太大,不若睡上一觉,等傍晚再回公主府?”
卷卷有点想回去看娘,可刚走出檐下就被晒得跑了回来。
“好吧。”
困到根本睁不开眼睛的卷卷没走两步路,就直接往前倒。幸好送冰的小太监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他。
竹苓接过世子,抱着去偏殿,替他脱掉外袍又松了头发,坐在一侧打扇。
殿内放着一盆冰,世子睡的四仰八叉。
午后皇上也来了,来时见母后正坐在榻上摩挲一块玉佩。
先请安道:“儿臣见过母后。”
太后将玉佩牢牢攥在掌心里,说道:“你再派几个太医去瞧瞧华阳,我总觉得这件事不大对。”
当初公主流落民间时,这块玉佩是留在宫中的,太后无数次用它来睹物思人。好不容易将女儿找了回来,就把这玉佩又给了她。
如今玉佩在卷卷手上,太后越想就越是心神不宁。
皇上的那块玉佩当初夺嫡之争时碎了,后面吩咐手艺高超的匠人修复好收进了库房里。每每看见,都让他想起当初跟母亲和妹妹相依为命的时光。
皇上先将这件事吩咐了下去,端起茶盏去闻茶香。
镇北王死讯至今还是瞒着太后的,他也不知该如何提及,便说起了处置三皇子和宁贵妃的事。
禁足、降位、罚俸,又将三皇子身边伺候的人全换了一遍。
除此之外,皇上拟了不少赏赐,皇后也添上了一些,再加上太后的,卷卷懵懵懂懂发了笔小财。
那碰巧接住了世子的太监叫小木子,跟总管学了点武,太后看他机灵懂事模样也还算周正,就也送给了卷卷。
回到公主府后,卷卷直奔主院而去。
竹苓知道公主心中顾虑,也明白公主现在不愿多见世子,只能想方设法劝世子回自个儿院子。
卷卷刚开始还蛮有耐心的点点头,到后面有些急眼,“我是柿子!你不许说话,也不许跟着我!”说完就提着衣服跑得飞快。
主院门紧闭,卷卷踮起脚拍了拍。
“是我,卷卷啊~”
“娘,娘亲,我回来啦!”
片刻后半夏隔着门说道:“公主已经睡下了,世子请回吧。”
上午华阳公主又吐了血,昏迷两个时辰才醒。
听见她说娘亲睡了,卷卷声音小了点说:“我乖乖睡娘亲旁边。”
半夏压下心头的不忍,直接吩咐嬷嬷。
“将世子带回院中。”
老嬷嬷欲上手来抓,卷卷震惊瞪大了眼睛,明明记忆里的原主不管到哪都能横行霸道,怎么轮到他就不一样了!
他气得跺了跺脚,奶声奶气吼道:“我是柿子!谁敢拦我?!”
到底是身份贵重,嬷嬷动作略一迟疑,卷卷就直接绕过了她,左右观察确定娘亲不在,一脚踹开了院子门往屋里跑。
卷卷进屋后躲在拐角处掀开帷幔,先探出个脑袋观察,正好对上娘亲带着几分无奈的眼神,惊讶道:“欸?”
华阳公主也不明白,卷卷为什么突然爱来她院子里了,明明之前说两句就赌气再也不来。
卷卷快乐地飞了过去,趴在娘亲的膝上仰起头。
“娘~”
华阳公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问:“今日入宫可还好?”
卷卷攥住娘亲的袖子,像只小狗嗅闻她身上带点中药材微苦的味道,回答道:“还好呀,我可听话啦。”
没能完成公主的交代,半夏进来欲请罪,华阳公主先说道:“罢了,去请徐画师。”
华阳公主原本是想着,卷卷本就跟她不怎么亲近,等自己走后想必也不会太难过。可如今卷卷偏要黏着她,她也实在狠不下心来拒绝,便去请了京城最好的画师来。
从宫中回来的卷卷热出了一身的汗,衣裳也有些脏了,华阳公主主动说道:
“去沐浴,再换身漂亮的衣裳来好不好?”
卷卷似懂非懂问:“娘亲想要好看卷卷哇?”
华阳公主笑着点头:“是。”
刚说完卷卷就下了榻,一边往外跑一边说道:“娘亲等我!”
华阳公主目送他小小的身影远去,直至消失,才吩咐道:“半夏,替我梳妆。”
她病了太久,看起来难免憔悴,需要多用些脂粉来遮掩。
另外一边的卷卷沐浴后,亲自选了身浅粉色的衣裳,又招呼嬷嬷帮他编了好几个小辫。脖子上戴着长命锁,腰间佩戴那块保平安的玉佩,对着铜镜照了半天才满意出门。
路过花园,还摘了两朵开得正好的花簪在发间,双手背在身后往主院走。
华阳公主在花厅等,她难得换了身颜色鲜亮的衣裳,瞧起来整个人的气色仿佛也好了许多。
卷卷很喜欢趴在娘膝上,歪着脑袋去偷看,倘若眼神对上就默默把脑袋换个方向,只留一个通红的耳朵对着娘。
微风徐徐,岁月静好。
等徐画师作好画,卷卷跑过去瞧,惊奇地说道:“这是娘亲!这是我?”
半夏扶着华阳公主起身也过来看,徐画师的画技确实高超,抓住了人的神韵。
卷卷挺喜欢这幅画,央求着要将画挂在床头。
赖在主院用了晚膳,太阳下山不那么闷热,半夏趁着世子还在,将晚上公主要喝的药给端了上来。
大抵是因为喝了药却总不见作用,公主渐渐地不怎么愿意喝了,下人怎么劝也劝不动她。
卷卷看见娘在皱眉,主动爬上软榻,拿起勺子舀起一勺苦药喂到娘嘴边说:“喝。”
华阳公主无奈叹气张开了嘴,任由他将一勺勺药喂了进来。竹苓捧着蜜饯在一边候着,等药碗空了后弯腰奉上。
华阳公主拿起一块蜜饯,递到了卷卷嘴边。
卷卷张开嘴,认真嚼嚼后评价道:“不甜。”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华阳公主忧心夜间再发病,便开口问:“卷卷何时回自己院子?”
卷卷将娘亲胳膊抱在怀里回道:“长大再回嘛。”
凭本事进了主院的卷卷就像一块黏人的小米糕,怎么扯也扯不下来。没办法,华阳公主只能唤下人进来伺候。
洗干净的卷卷只穿着一件里衣钻进了被窝里,兴奋到使劲儿用脚蹬被子。
娘亲一往这边瞧,他就闭上了眼。白天做了这么多事,确实很累,装着装着就真睡了过去。
华阳公主坐在床边,借着昏黄的烛光去看卷卷睡熟后安静乖巧的模样,握着扇子轻轻扇着。
“还这样小呢……”
竹苓端着一盆冰进来。
正好听见公主说:“他才这样小便要学着隐忍了,我盼着他能乖巧,又怕他太懂事会受委屈。”
闻言竹苓犹豫着开口道:“公主,世子今日进宫并未受委屈。”
也不怎么乖巧。
还没睡熟的卷卷听人提起‘世子’,凭借超强毅力睁开了眼,翻了个身含糊不清但有点生气的反驳道:“妹有哇。”
第25章
华阳公主轻轻拍着卷卷哄着, 等他睡熟后才缓缓起身。
去到外间问道:“都发生了些什么?你细细说来。”
竹苓看了眼屋内熟睡的世子,缓缓道来。
半晌后,华阳公主想端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嫌弃皇后送来的嬷嬷丑给还了回去?把皇后娘娘库房里的山参都要了来?
同宁贵妃争执, 又踹了她一脚??
将太后宫中貌美的宫娥全带了回来, 还弄了个小太监当添头???
太后娘娘是不会同他一小儿计较,可皇后和贵妃呢?
华阳公主很想问一句为何不拦,话尚未说出口又觉得自己是在为难竹苓, 这个小混世魔王哪里是她能拦得住的!
回想卷卷满脸认真说他很乖的场景, 华阳公主抬手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吩咐道:“半夏, 明儿去请回春堂的张大夫来一趟。”
本就是个张扬的性子,又被惯得无法无天, 无人关注来日不知要闯出多大的祸事来。
太医开的药, 华阳公主的确不怎么想喝,久病成医, 她能尝得出来那些大多都是补药, 只能养出好气色来罢了。
半夏面露喜色:“是。”
第二日卷卷起得早, 趁着太阳刚升起还不热的时候,招呼小木子陪自己去收拾东西。
卷卷双手背在身后,走在前面一脚踢飞路上的小石头, 又是横行霸道的一天呢!
思虑太多的华阳公主睡得晚,睁开眼睛后透过薄纱, 恍惚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睡错了地方。
屋里多出了许多孩童的小玩意儿, 堆得满满当当。
婢女拉起床帘, 半夏扶着公主起身。
华阳公主一垂眸,就看见脚踏上多出了两只布老虎,一左一右, 像极了公主府门口的那两只石狮子。
窗户敞开着,窗台上是一个瓷瓶,里面装着两朵莲花,清幽的香味飘开,仿佛就连那药味都变得淡了些。
半夏顺着公主的视线望去,笑着打趣道:“公主,那是小世子一早亲自去湖中摘回来的。还折了几朵莲蓬,原是想一并放入瓶中的,可那小木子说莲子好吃……”
后面的事不必半夏开口,华阳公主也能猜得出来。
婢女走进门来替公主梳发,半夏在旁边接着说:“公主是不知道,这时节的莲子嫩着呢,世子又是头一回吃,那几朵莲蓬全都进了他的肚子。小木子又说什么,莲子用来熬粥是极好的,世子便又兴冲冲赶去,说要多摘些让膳房做给公主吃。”
话音刚落,忙碌一早上的卷卷从外面回来,小脸红扑扑的,一进门就嚷嚷道:“娘,娘!!”
早膳果然是莲子羹。
吃了好几朵莲蓬的卷卷抱着碗咕噜咕噜,偶尔看一眼坐在对面的娘亲十分满足。
华阳公主日日都要喝那苦药,吃什么都觉得没区别,可今日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真从这份莲子羹中尝出了几分清甜。
华阳公主眼睁睁看着卷卷喝了一碗又一碗,在他吩咐小木子去舀第四碗时,才不得不出声道:“卷卷。”
双手托着下巴期待望向莲子羹的卷卷扭过头:“昂?”
华阳公主劝道:“不可多食。”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多吃,但卷卷还是放下了勺子。左手扯着右边袖子,伸手去拿盘子里的一份点心啃上了。
用过早膳后,回春堂的大夫正在为公主把脉,卷卷抱着一个大水壶进来,说:“娘,给我装白色香喷喷的。”
他跑得快,竹苓匆匆追上来解释:“昨儿入宫时,世子在太后娘娘那里用了牛乳。”
老大夫抚了抚胡须说道:“小儿饮牛乳需煮沸。”
华阳公主朝着他招了招手,卷卷抱着水壶跑到她身侧利索爬了上去,挨着娘亲坐下。
可紧接着他就听见娘亲跟老头说:“有劳大夫替他也把把脉,早膳用了三碗莲子羹,两块糕点,还揣了个馒头走……”
竹苓在旁边接着道:“也吃掉了。”
卷卷笑容僵在了脸上,抱紧水壶有些受伤的问:“我吃的很多吗?”
老大夫将手指搭在他的脉上,片刻后收回手。
“不打紧,世子只是胃口比寻常人好些,这个年纪多走走消食便好。”
华阳公主轻轻拍了拍卷卷的说:“无事的话,便不算多,偌大一个公主府自然养得起你。”
卷卷就这么被哄好了。
可随后华阳公主又想起了一件事:“府上没有牛乳呢。”
卷卷想了想:“那我去找外祖母。”
华阳公主有意教了他许多讨好太后的点子,为的就是来日自己走后,卷卷能得太后庇护。
送他出门时,还叮嘱道:“倘若日头太大,不必急着回来。”
卷卷:“知道啦,娘乖乖的喔。”
小木子去前院吩咐人套马车,竹苓带小世子去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路过公主府的湖泊,卷卷摘了两朵荷花再加三朵莲蓬,准备带进宫跟外祖母换牛乳。
这个时辰太后正在院中浇花,当初她与先帝亲手种下的紫薇,如今再看已物是人非。
正伤怀着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
“外祖母!”
太后抬头一看,就见一大捧荷花莲蓬荷叶像是长了腿,迅速往她的这个方向挪。
卷卷跑到外祖母面前后停下脚步,那么多荷花中央钻出来一张漂亮的小脸在喊:“外祖母。”
太后娘娘被这副模样的卷卷逗得合不拢嘴,嬷嬷接过莲花,吩咐宫女去取瓷瓶。
抱着这么多荷花可把卷卷累得够呛,太后娘娘蹲下用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自家园子里的花卷卷想留着长莲蓬吃,就抠抠搜搜只摘了几朵来。路过御花园,却见那满湖都是荷花,想也不想就弄了这么大一捧来。
太后牵着卷卷的小手往里走,拿着扇子替他扇风,问道:“今儿怎么又来了?”
宫女端上湃过的西瓜,卷卷一手拿起一块啃着,含糊不清地回答道:“来喝牛乳呀。”
他贪嘴的模样太后瞧着更觉好笑,等卷卷吃完果子后跟他聊起了上书房一事。
半月前,卷卷哭着喊着说不愿再去上书房,太后怜他年幼便允了。昨日方知他不愿去上书房,是因为在那处受了欺负。
“三皇子如今已被禁足,卷卷可愿回上书房?”
卷卷回忆着原主的经历,在上书房上午学文下午习武,还算有趣。可转念一想,他坚定摇了摇头,拒绝道:“我没有空,我要看娘喝药。”
太后眉心微蹙,追问道:“你娘平日里不喝药的么?”
卷卷有些迷茫说:“不知道呢,娘亲窗外草都不长,光长药味,好奇怪哦。”
一听这话,太后哪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难怪卷卷去上书房都不安心,原来是华阳还跟幼时那般偷偷倒药。
卷卷留在外祖母宫中用过午膳睡了一觉,下午又吃了一碟点心一盘果子,等不那么热时,才抱着满满一水壶的牛乳归家。
这回外祖母又送了他一个嬷嬷,不丑,但有点老。
马车路过闹市区,昏昏欲睡的卷卷被飘到鼻尖的香味唤醒,无意识吸溜了一下口水。
双手牢牢搂着大水壶,用脑袋掀开车帘伸了出去,就看见街边一个摊子正在卖烧鸡。
刚烤好的烧鸡瞧着滋滋冒油。
卷卷忙道:“我要吃烧鸡!”
车夫听见世子吩咐,马车停了下来。
卷卷将牛乳递给了自己最信任的竹苓说:“保护好它。”
临行前太后宫中的宫娥叮嘱过,在路上不能耽误,不然牛乳会坏掉。
虽然卷卷想不明白自己好好抱着的牛乳为什么会坏掉,但他还是想喝好的,就让竹苓保护它。
竹苓自是不放心由旁人跟着世子,商量道:“世子,丫鬟拿着也是一样的。”
卷卷表情严肃:“会坏掉的。”
竹苓:“不会。”
世子根本不等她说完就往外跑,竹苓只得叮嘱小木子:“看好世子。”
小木子:“是。”
被抱下马车的卷卷站在那摊子前,拿着自己的钱袋子,低头掏啊掏,连一锭银子都找不到,全都是金元宝。
小木子提前摸出了铜板,数出来给了摊主,再接过一只热气腾腾的烧鸡。
这摊主做的烧鸡外酥里嫩,卷卷深吸了一口香气,随便用帕子擦了擦手就抓起了一个鸡腿,用力撕扯下来。
片刻后,他旁边也蹲了一个啃烧鸡的人。
卷卷捧着鸡腿,用不善的眼神盯着他看,说道:“你什么人?也配跟我蹲一块儿?!”
说完卷卷就挪得离他远了点,满意点头,这才符合他尊贵的身份。
老道看他这动作觉得有趣,便用眼神示意他去瞧搭在自己臂弯处的拂尘。
“贫道乃是佛祖座下的大弟子,来凡间一趟寻有元人,助其得道成仙,怎不配跟你蹲一块儿?”
卷卷震惊的烧鸡都顾不上啃,迅速挪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真的哇?”
老道见他衣着精致,佩饰也不一般,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作态,轻点头:“信则有,不信则无,端看小施主你的心诚不诚。”
下一瞬烧鸡腿就递到了老道面前,上面还带着卷卷啃出来的小牙印,非常标准。
老道:……
第26章
老道盯着鸡腿上的牙印, 上面还有可疑的水光。
他沉默片刻后,摆出一副正直的模样出来将鸡腿推了回去。
“贫道观小公子面相,想必最近在为一事烦忧。倘若人力不可解决, 不若请神佛相助。”
正好被说中心事的卷卷将双眼瞪到了最大, ‘扑通’一下跪在了老道面前。
“大仙!”
这简直就是神机妙算,料事如神!
小木子第一眼便觉得这老道像个坑蒙拐骗的,忙将世子扶起来说:“佛祖座下哪儿来的道士?”
老道被当面点破也不觉得尴尬, 啃完最后一口烧鸡, 轻挥拂尘说道:“看来是贫道与小公子无缘。”
见他要走,卷卷连烧鸡都扔给了路边等候已久的野狗, 攥住了他的衣角说:“有的,有的!”
扭头狠狠瞪了小木子一眼, 说:“你不许说话!”
老道冷哼一声, 欲将自己的衣角扯走,卷卷干脆就抱住了他的腿。
“大仙莫走。”
这老道越是想走, 卷卷便越觉得他有真本领在身, 扯下自己的钱袋子双手奉上, 才将人哄上了马车,还自以为占了大便宜。
端坐在马车正中央的老道说:“贫道法号,长生真人。”
卷卷附和:“真人!”
马车晃晃悠悠启动, 252不忍见宿主被骗,主动提醒道:“你带回来的是个江湖骗子。”
卷卷偷偷观察了下长生真人的脸色, 像是生怕他会听见自己跟系统的对话。
在脑海里反驳道:“才不是!我们修仙的就是这样的!”
在走火入魔前, 卷卷修炼的那本功法上就写着, 修炼到登峰造极时便能起死回生,延长寿命不过是顺手而为之。
252冷静纠正:“他没有修为,他就是个骗子。”
卷卷依旧固执:“你不懂。”
252:……
马车在公主府大门前停下, 虽然卷卷对这位仙人深信不疑,但也知道旁人不像自己这般聪明。
卷卷绷着一张脸,故作严肃道:“你们谁都不许告诉我娘!”
下人们齐声应是,卷卷顺利将仙人带回了院子。先爬到床上抱走自己的小枕头,将主院给让了出来。
“仙人,您住这里。”
从踏入公主府的大门开始,长生真人的眼珠子仿佛不会转了。
只见雕梁画栋,五步一景,处处可见奢华用心。再看屋内摆设,且不提各类瓷瓶,单那用来遮日光的纱便价值百金。
婢女奉上精致的点心,还有今年的雨前龙井,简直是掉进了富贵窝里。
卷卷满眼期待地问道:“仙人,如何请神仙帮我?”
长生真人喝了一口茶,轻抚着胡须问:“敢问小公子,可是想救你的亲人?”
这句话成功让刚刚还有些摇摆的卷卷对他深信不疑。
“是!”
长生真人胡乱一说,谁能想到正好猜中,便接着忽悠道:“既是血脉相连的亲人,那便只能由小公子您自个儿来。跟着贫道修炼,来日得道成仙,自然心想事成。”
252声音再次响起:“现在能信了吗?他就是个骗子。”
卷卷充耳不闻,拿起折扇踮起脚给真人扇风,殷勤唤道:“师父师父。”
师父跟他娘亲不熟悉自然无法为他娘亲治病,待他将师父一身本领学到手,定能让娘亲长生不老!
…………
回春堂的张大夫医术高明,为华阳公主把脉后换了方子,有太后娘娘派来的嬷嬷盯着,她只能按时服药,一顿也不敢落下。
边关八百里加急直达金銮殿,凌霄将军带领一队兵马追至王庭,大获全胜。边关琐事皆由几位将军处置,他将护送镇北王的尸身不日回京。
公主府瞬间变得忙碌了起来,竹苓回去帮忙,世子偷摸在院子里养了个道士这件事竟真被瞒了下来。
华阳公主得知凌霄不日归京后,深夜唤来了婢女。
吩咐道:“明日午后将祝家几位族老请来,夫君生前便多次说起他将凌霄视为亲子。我便替夫君做主,正式将他收为义子,开家庙,将他名字写进祝家族谱,好歹让他以儿子的身份送夫君最后一程。”
半夏诧异道:“公主?”
华阳公主端着瓷碗,一勺一勺搅着那苦药,低声道:“就算是好好喝药,我这身子又能撑上多久呢?”
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华阳公主葱白的指尖轻轻敲着桌上那封信。
“有道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此战大胜,凌霄功不可没,有这样一位兄长护着卷卷我才能放心。”
说着说着华阳公主便有些乏了,入睡前突然问道:“卷卷是不是几日都未曾来了?”
半夏替公主记着日子:“是,整整三日了。”
“明早让膳房做些他爱吃的米糕,我要去瞧瞧。”华阳公主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昨夜下了雨,清晨卷卷推开窗,仿佛能闻到潮湿的味道。
为了能早日修炼成仙,卷卷起早贪黑格外勤勉。
原主本是个偷奸耍滑的性子,按照正常情况来看,ooc值早就该远超正常值。
幸好这是个骗子,学的也是邪门歪道。
252多次规劝无果后决定放任,有些事情得亲自吃了教训才能明白。
府上绣娘将世子想要的道袍送了过来,卷卷换上后掏出师父给他的烧焦木簪,吩咐小木子替他挽了个道髻。
华阳公主来时,特意吩咐了下人们不必通传,她想看看卷卷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刚进门,华阳公主闻到了一股檀香,她心中有些疑惑,放轻了脚步往里走时,正好听见卷卷的声音。
“师父,我想将我的脑袋给剃了!”
华阳公主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
长生真人靠在那软枕上,拿起酒壶往嘴里灌酒,任由小徒弟跪坐在一侧替他捶腿。
慢悠悠问道:“为何呀?”
卷卷回答:“师父不是说,佛道双修,是什么……”
“事半功倍。”长生真人接道。
卷卷用力点头:“对!”
“你六根未净,佛门不收你。”长生真人又说。
短短几日,师徒间就已经养成了默契,卷卷掏出鼓鼓囊囊的钱袋上供,虚心求教:“如何才能收我呢?”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踹开,卷卷被吓得蹦了起来,看见站在门口的女子,磕磕绊绊喊道:“娘,娘……”
华阳公主看做道童打扮的卷卷,气得攥紧了帕子,勉强压抑着怒意说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长生真人头一回见到气势这般强的贵人,被吓得已经躲在了角落里生怕被注意到。
感受到娘亲的怒意,卷卷紧张攥着衣角,小声回答道:“师父教我修炼哇。”
听见这句话,华阳公主反倒是清醒下来,任由半夏扶着她在凳子上坐下问:“哦?都教了你些什么?让你放着上书房不去,心甘情愿留在府上听他授课。”
卷卷掰着手指头算道:“师父教我念经,嘛咪嘛咪轰!”
“师父教我炼丹,有点苦,不好吃。”
“就这些?”华阳公主追问道。
卷卷从软榻上爬了下来,蹲在娘亲身边替她捶腿,动作无比熟练。
“娘亲,师父说等我长大了,教我跟狸奴说话。”
华阳公主已经猜出了大概,朝着门外侍卫吩咐道:“送官。”
卷卷忙挡在师父面前急道:“娘!”
华阳公主伸手轻扯着他的耳朵,冷着脸说:“还有你。”
“我也送官哇?!”卷卷惊道。
泥菩萨过河,自身也难保的卷卷顾不上师父了。
长生真人见他落得此等境地还不忘护着自己,倒真生出了几分为人师的心情来。
“徒弟啊,待为师出来,定教会你跟狸奴说话!”
卷卷悲戚喊道:“师父!”
长生真人抹泪应和:“徒弟……”
华阳公主见这骗子就来气:“够了!”
卷卷瞬间收起八分感情,老老实实揣着手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侍卫带走了骗子,将桌案上摆着的那些炼丹炉全都一并收走,熄了檀香。
再看那供桌上供着的并非几位元尊也不是佛祖菩萨,竟就是一块什么也没写的木牌!
院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娘亲不开口,卷卷只敢隔一会儿偷看她的脸色。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卷卷站得有些累,索性蹲下双手托脸看向娘亲。
华阳公主气好不容易消了,一看卷卷这副压根儿没明白犯了错的模样,怒火重新上涌,按捺不住起身扯着他的衣领,对准他屁股就狠狠拍了下去。
“我让你剃了脑袋!”
挨打的感觉对于卷卷来说实在是太过陌生。
“我让你去当和尚!”华阳公主骂完又是一巴掌下来。
这回卷卷被打醒了,他捂着屁股解释道:“我剃脑袋不是剃掉脑袋。”
华阳公主扯开他的手又打了一下:“我让你日日炼丹!那些脏东西是能随便入口的吗?”
华阳公主怒极,卷卷终于感觉有些痛,急忙‘扑通’一下跪在软垫上抱住了娘亲的腿。
“娘你不要生气,我炼丹让娘长生不老。”
第27章
华阳公主瞬间红了眼, 悬在半空中的手怎么也打不下去。
卷卷余光瞥见娘亲手臂一直在发抖,发自内心建议道:“娘,你让小木子打我吧……你打的有点不疼。”
华阳公主蹲下将跪在脚边的卷卷小小身体搂在怀中潸然泪下。
卷卷有些懵的圆了眼睛, 回过神后慌里慌张想替娘擦眼泪, 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急得红了脸。
病急乱投医,连没学会的术法都用上了, 朝着他娘念道:“嘛咪嘛咪哄!”
“嘛咪嘛咪轰, 娘亲不哭!”
华阳公主怕吓着卷卷,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乖乖让娘亲抱着的卷卷眼珠子咕噜咕噜转, 已经在思考要怎么把师父从牢里捞出来。
卷卷跟娘亲回主院哄了她半天,又喂她喝了安神汤。盯着娘亲睡下后, 才提着裤子忙往外跑, 生怕自己动作慢了师父脑袋不保。
世子前脚刚走,华阳公主就睁开眼吩咐道:“让管家跟着同去, 莫让卷卷轻易便将人救了出来。将那老道安置在东街柳树胡同, 你再去提点几句。”
半夏:“是。”
老道被下人们押送到了官府, 说清楚原委后上来就是一顿板子,扔进昏暗的地牢里说是明日再审。
趴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老道仰起头望着墙上那昏黄的光发呆。
突然有开锁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道清脆童音传入他耳中。
“师父,师父!!”
老道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时, 伴随着脚步声那声音也越来越近。
“师父呜呜呜。”
卷卷蹲在地牢外, 隔着木栅栏眼泪吧嗒吧嗒掉。
“凡人不懂师父大才呜呜。”
在挨板子时, 老道才知道他行骗竟行到了镇北王世子的头上!
那官爷打板子时问他怎敢入公主府时,压根儿不识字的老道那是有苦说不出。
看这粉雕玉琢的小世子望向他的眼神中全是信赖,再听他这掏心窝子的话, 老道爬到了木栅栏旁边哽咽着坦白道:“世子殿下不必管我,我就是个行走江湖的老骗子。”
卷卷握住他的手说:“师父,你还要教我跟狸奴说话呢。”
先将带来的伤药送进去,又往里塞了一只烧鸡,随身装满牛乳的奶壶也给了他。
公主府管家眼见世子在地牢逗留的时间太长,朝狱卒使了个眼色。
狱卒用刀柄敲了敲牢门往里喊:“到时辰了。”
“我就出来!”卷卷先应和一声,又扭头安慰道:“师父,等我救你。”
回府路上,管家看世子愁眉苦脸的小模样,想到半夏姑姑的交代,主动提道:“世子想救那老道?”
卷卷坦诚地点了点头回道:“想。”
“这件事交给老奴,老奴必定替世子办得妥当。”
卷卷拎起自己的钱袋子,习惯性掏了个金元宝递给他。
管家喜笑颜开:“多谢世子赏。”
卷卷按捺着迫切待在娘亲院子里,陪她用膳,盯她喝药,闲时便让小木子带他去划船摘莲蓬,装元宝的箱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了底。
卷卷再也不能见人就发金元宝了。
五日后,卷卷跟着管家去了东街,马车东拐西拐在柳树胡同口停下,卷卷踩在青石板上一路小跑,敲开了尽头的那扇门。
管家请了大夫给老道治伤,将养到能见人了才将世子带来。
卷卷趴在床边呜呜,老道强撑着坐起身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贫道命中注定有这一劫。”
卷卷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又默默憋了回去:“这样啊……那,那师父你好好养伤。”
说完卷卷从怀中掏出他藏着的一个白馒头,老道接过啃了一口。
看世子肉乎乎小脸上写满了关心的模样,老道第不知道多少次庆幸自己还好没彻底让猪油蒙了心,只是想混吃混喝几日,没让他真跟着自己剃度出家。
卷卷想起他的修炼大计,掏出藏起的炉子说道:“师父,我娘不让我炼丹,我们偷偷炼。”
老道想到公主府姑姑警告自己的话,抚了抚胡须劝解道:“你如今修为尚浅,不宜起炉炼丹,为师赠你秘籍一本,你先跟着修炼,待为师养好伤后再教你其他的。”
卷卷弯下腰去接那本书,翻开一页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
待老道将一个馒头啃完,卷卷才满脸严肃地说道:“我不认识……”
老道尴尬咳了声:“为师也不认字啊。”
笔墨价贵,他不过是个混迹江湖的骗子。
卷卷惊讶:“你师父怎么教你的哇!”
老道沉默良久后才回答:“他也不认字,所以他将这几本书直接给我了。”
四目相对,卷卷慎重说道:“师父,秘籍先放在你这里,等我去上个学,回来教你,你再教我。”
为了修炼,认字迫在眉睫。
老道歪在软榻上盯着小世子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恍然明了自己为何能被留下一条命,还能有个丫鬟伺候他。
大户人家原来是这样养孩子的。
说干就干,卷卷回府就立刻说他要去学堂。
镇北王世子重回上书房的消息传开,几位皇子的母妃都将儿子叫到了面前,多次叮嘱千万莫要招惹他。
上书房内,贵族子弟大多是给皇子们当伴读,只一个祝无虞例外,他的待遇等同皇子,就连伴读都是皇上亲自选出来的。
一个是吏部侍郎黎大人家中嫡长子黎白,今年七岁,沉稳可靠。另外一个是禁军统领家的嫡幼子卫景,今年六岁,活泼外向,很能跟卷卷玩到一块儿去。
上书房的夫子曾经教导过当今陛下,性子古板严苛,三皇子因糊弄课业,夫子拿起戒尺打了他几下。
‘啪嗒’一声,卷卷身体控制不住抖了下,也不敢再跟伴读说小话,默默挺起腰杆坐正身体。
他严重怀疑原主哭着闹着不想来上书房,是因为夫子打人真的很疼!
卷卷乖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视线便不自觉去追寻飞过的蝴蝶,蝴蝶飞走后,他又挨着卫景说:“不是说可以代替挨打的嘛?”
皇子犯错,伴读替之。
卫景挠了挠头,不太理解但是蛮有义气。
“要是你犯错的话,就让夫子打我,我皮糙肉厚,在家里我娘也经常打我的。”
黎白替世子整理好桌案上的几本书才说道:“夫子教当今圣上时,便废了让伴读受罚的规矩。”
卷卷听不得这种话,出奇愤怒道:“你不想替我挨打!”
黎白:“……未曾。”
三皇子挨完罚,岑夫子视线扫过室内几位学生,卷卷立刻坐好再不敢乱动,生怕那戒尺什么时候就落在了自己掌心。
兢兢业业坐了一上午的卷卷其实也没听懂什么,唯一记得的只有上书房点心好吃。
用帕子偷偷包了三块揣进袖子里,师父一块娘亲两块。
卷卷还没到习武的年纪,用过午膳后就带着他的三块点心准备回府了。
半月后。
镇北王灵柩归京,护送的镇北军腰上皆着白腰带,打头的凌霄一身素白战甲。
公主府已经挂上了白幡,一身白衣的华阳公主牵着换上孝服的卷卷站在门口等候。
虽然她早就收到了消息,但当亲眼看见那乌黑的灵柩时,泪水还是模糊双眼,身体一晃险些站不稳。
“娘亲……”一道孩童声音从旁边传来,唤回了华阳公主的理智,用帕子擦掉了眼泪。
三岁孩童不懂生死的残酷,卷卷跪在灵前烧香纸时还瞅了眼桌案上摆着的果子。
华阳公主早就知会了祝家族老开祠堂,凌霄今日正式更名为祝凌霄,族长将他写入族谱,叩拜祖宗后便是祝家子。
从今往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华阳公主精神不济,出祠堂时被那日光刺得睁不开眼。
祝凌霄常年跟着养父待在边关,不善言辞,他思索着开口道:“公主,将军他……”
华阳公主唇角挂着温婉的笑说:“如今该喊我娘亲,唤他一声父亲了。”
祝凌霄抿直嘴唇,改口道:“娘,父亲在边关遇到了一个医术高明的游医,我将他带了回来。”
华阳公主无力再往前走,便停下了脚步想歇歇,轻声道:“这件事不急……”
“去见见你弟弟吧,乳名叫卷卷。他整日里念叨着爹爹和兄长,如今终于能见上一面了。”
祝凌霄拱手弯腰:“是。”
灵堂,跪坐在蒲团上的卷卷怀里抱着一沓纸钱,先往盆里扔了一张。
“我吃果果爹爹怪我。”
说着又往里扔了一张:“我吃果果爹爹不怪我。”
火苗舔上黄纸化为灰烬,卷卷继续往里扔。
“爹爹让我吃果果。”
“爹爹不让我吃果果。”
在边关祝凌霄就时常听将军提起卷卷,说等战事平息后要教他习武、带他策马,站在最高的乌尔挞山上将他举过头顶,让他摸一摸天上的云彩。
祝凌霄站在原地看了良久,才走到他面前。
还没数完自己到底能不能吃果果的卷卷感受到压迫感,扭头想看看是谁。
这人实在是太高了,卷卷将脑袋仰到了极致才勉强看见他的脸。
祝凌霄低头跟他对视,在卷卷眼里就是他瞧不起自己,气得他将一沓纸钱都丢进盆里爬了起来,用力朝他撞去。
祝凌霄下意识后退,卷卷还是被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先夺眶而出。
华阳公主用了参汤提神,赶过来时瞧见的正是这一幕。
卷卷看见娘亲,仿佛找到了靠山,捂着额头万分委屈地告状:“娘,他用膝盖打我脑袋!!!”
第28章
祝凌霄蹲下握住他的手腕, 仔细去瞧他额头被撞红了的地方。
卷卷眼睛瞪得更大:“你还用手咬我!”
一听这话,祝凌霄下意识松了九分力道,他常年跟着将军征战, 手心早就磨出了厚厚一层茧子。再看这个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浑身皮肉嫩得像豆腐。
卷卷不喜欢祝凌霄,但看他还是有些发怵,默默挪动身体藏在了娘亲身后, 再探出个小脑袋瞪他。
祝凌霄身长九尺, 浑身腱子肉,再加上从战场中厮杀出的血腥气, 在他面前卷卷觉得自己能站稳就好厉害。
华阳公主轻轻揉着他的额头,柔声道:“卷卷不一直都羡慕旁人有兄长庇护么?如今你的兄长也回京了, 开心吗?”
卷卷眉毛皱成了一团, 攥紧小拳头犹犹豫豫反驳道:“我也没有很羡慕噢。”
华阳公主弯了弯唇,说:“跟兄长一起去给你父亲磕个头, 好叫他放心。”
娘亲的话还是要听的, 卷卷乖乖跪在蒲团上, 等祝凌霄挨着自己跪时还撞了他一下。
华阳公主就算是用了参汤提神也实在熬不住,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强撑着说:“凌霄, 代我看着弟弟。”
祝凌霄:“是。”
在公主走后,祝凌霄将黄纸丢进盆里, 挪动身体替卷卷挡住热浪, 主动问道:“你饿了?”
话音刚落, 卷卷肚子就叫了一声,像在应和。
小木子这才想起世子没用早膳,换孝服时他揣着的馒头也没了, 忙去拿了两份点心过来。
卷卷抱着盘子一块一块往嘴里塞,拿起一块绿色的咬了一口,刚咀嚼两下脸就皱巴成一团。要很努力地去咀嚼勉强能吞咽下去,然后控制不住打了个激灵。
卷卷拽了拽祝凌霄的衣角,站起来还要踮起脚才能将点心喂到他嘴边。
“你也饿了吧。”
将所有不好吃的点心全都塞到祝凌霄嘴里后,卷卷满意地拍了拍手。
吃饱后他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旁边伸出一只手臂揽住了他的腰,卷卷顺势靠在了这人身上沉沉睡去。
祝凌霄偶尔会垂眸往旁边看一眼。
义父口中的卷卷实在是太小了,甚至还没他的手臂长,就这么小小一个,满脸依赖地靠在他身上,肉乎乎的脸被挤出了一团凸起。
祝凌霄默默调整姿势,好让他睡得更舒坦些。
有个兄长在前面顶着,卷卷没吃什么苦头。按照规矩要守灵三日,他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出灵那一天,他怀里抱着爹爹的牌位,被祝凌霄抱在怀里走完了那长长的一段路。
镇北王的丧仪结束后,华阳公主病的已经下不来床,祝凌霄将那游医请到了府上,由他替公主诊治。
华阳公主偶尔清醒时,吩咐半夏将卷卷送到祝凌霄院中去。趁着卷卷如今正是可爱好玩儿的年纪,让他们兄弟多相处相处。
清晨,祝凌霄按照习惯一身劲装去练武场待了一个时辰,往回走时看见卷卷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院门口。
祝凌霄有些诧异地问:“你怎么来了?”
卷卷一脚踹开院门:“我才没有想来呢!”
但是娘亲说她要好好养病,便将他送到了这里。
祝凌霄跟着往里走,从小李子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原委,便吩咐侍女收拾一间房出来给他住。
被赶出来的卷卷想想还是很生气。
入住长乐苑的第一晚,天黑后卷卷提着灯笼去抓了几只萤火虫,顺着窗缝全都丢进祝凌霄的房间里。
祝凌霄在边关节俭成了习惯,早早就熄了蜡烛,躺在床上还没睡,正好看见那个提着灯笼的小小身影。
黑暗中,萤火虫散发着微光。
卷卷在外面蹲了好久,没能如愿听见屋里传来祝凌霄的尖叫声,失望地回去睡觉。
第一天是萤火虫,第二天就变成蛐蛐儿,第三天还逮住了一只坐鱼。
等待卷卷夜里往他房里塞东西已经成了祝凌霄的习惯。
坐鱼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呱!”
祝凌霄干脆起身,利索将那只坐鱼抓在手上再推开门,正好看见鬼鬼祟祟准备逃跑的卷卷。
卷卷手上提着一盏琉璃灯,干了坏事被抓包倒也没什么自觉,反倒是扬起下巴质问:“看我干什么!”
“想吃肉了?”祝凌霄问。
按照大熙的规矩,守孝期间需禁歌舞,着白衣茹素。
虽然公主府膳房一直在变着花样的做素食,但再美味的素食那也不是肉,卷卷就连梦里都在啃肘子。
面对这个问题,卷卷控制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祝凌霄朝着他走过去,卷卷下意识想跑。他的两条小短腿在祝凌霄面前就跟长着玩儿似的,轻易就被抓到了怀里。
卷卷挣扎了两下问道:“你想对本世子做什么?”
祝凌霄一只手搂着他,另外一只手拿着那只坐鱼说:“带你吃肉。”
自幼跟义父在边关长大的祝凌霄,对皇城这些规矩其实并不看重。为人子他自当遵守,却不愿幼弟跟着难受。
卷卷一只手搭在祝凌霄的后颈上,松开偷偷掐他的手说:“真的嘛?你带我吃肉肉,我就不掐你啦。”
根本没感觉到他在掐自己的祝凌霄瞥了他一眼:“自然。”
今夜月光很亮,就算没有琉璃灯也足以视物。祝凌霄找了些枯枝,用打火石生起了一堆火。
卷卷看他熟练地处理好那只坐鱼,嘴里叽里咕噜念了几句师父教他的经文。
罪过罪过,真是罪过。
祝凌霄用树枝穿过坐鱼,放在火上烤着,偶尔往上面撒上一些盐巴。
烤了一会儿后,卷卷用力吸了一口香味感叹道:“好香哇。”
祝凌霄轻拍他伸出来想抓的手说:“还没熟透。”
祝凌霄自以为放软了语气,可落入卷卷耳朵里还是觉得他的语气好凶,默默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其实他也没有很想吃!
坐鱼烤熟后又晾了一会儿,祝凌霄才将它递给卷卷。
卷卷一口啃上肉最多的腿,微焦的外皮嚼起来很有嚼劲。
月光下,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祝凌霄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头发,突然又想起了义父,难得主动开口道:“我经常听义父说起你。”
镇北王临死前,掌心还攥着他准备带回京的长命锁。
还没啃完坐鱼的卷卷勉强愿意跟他聊几句:“昂?”
“义父说,你刚出生时很闹腾,认人,换了十几个乳母抱你还是哭,一定要他或是公主抱着才能入睡。”
“胡说!”卷卷气鼓鼓否认,又咬了一大口。
卷卷爱惜地将骨头啃的干干净净,再用祝凌霄的衣服擦了擦手,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回了自己房间。
在他走后,祝凌霄盯着自己袖子上那两个油小手印无奈弯了弯唇。
第二日清晨,卷卷听见隔壁传来的动静,也挣扎着爬了起来。穿着一身里衣,赤着脚爬到软榻上推开窗,看祝凌霄在院中练武。
晨曦落在他身上,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
祝凌霄是习武之人,五感比寻常人更敏锐,从卷卷下床时他便察觉到了,等最后一招结束,他转过身跟偷看的卷卷对视。
问道:“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卷卷立刻就关上了窗户,翻个身将榻上的软枕抱在怀里,再往空中蹬两脚。
252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宿主,你不想学吗?”
已经彻底融入纨绔世子身份的卷卷回道:“想啊,他求我,我就学。”
卷卷喊小木子替他换了身劲装,绑好护臂,很不经意地走了过去。
祝凌霄大概摸透了他的性子,主动说道:“我教你。”
卷卷在武学一道上确实极有天赋,初学便已经有模有样。他默默背下招式,练习了几次后觉得差不多,就坐在竹椅上说道:“我好渴哇。”
祝凌霄亲自将晾凉了的茶水喂到他嘴边,卷卷趁着他将茶盏放回去的时机,果断从竹椅上一跃而起偷袭。
飞身一踢,再接上一掌。
掌心传来的疼痛让卷卷眼泪瞬间飙出,他气恼地说道:“你又打我呜呜哇,我要告爹爹。”
练了一上午的卷卷累到懒得走,捧着自己打红了的手吩咐道:“你,抱我去告爹爹!”
祝凌霄蹲下将他抱起往外走,卷卷拽着他的耳朵说:“大胆!你竟敢比本世子还要高!”
祝凌霄干脆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叮嘱:“扶稳了。”
行至闹市,芝麻饼的香味直往卷卷鼻子里钻,他揪紧了祝凌霄的头发暗示。
祝凌霄问:“去见父亲还是……”
掌心已经不疼了的卷卷临阵倒戈:“吃芝麻饼!”
第29章
祝凌霄大手笔买下了摊上所有芝麻饼, 用油纸包裹着。
卷卷如愿抱着一个比他脸还要大的饼子,费劲咬了一口下去。这种饼子有些硬,但嚼起来很香。
祝凌霄想着守孝这么长时间卷卷可能憋坏了, 就带他在街上转了一圈, 透透气。
虽然府上也有侍卫,但没有像是祝凌霄这么健壮的,卷卷头一次坐这么高的地方在街上行走。
路两边的摊贩不管卖什么卷卷都觉得新鲜, 一边看一边啃, 将芝麻饼啃掉了小半,腮帮子实在是酸得厉害, 就喂到了祝凌霄嘴边。
祝凌霄刚咬住卷卷就松开了手,拍拍掌心的碎屑, 抱住哥哥的脑袋, 借用他的头顶垫着下巴说:“芝麻饼还给你啦,我们去告爹爹吧!”
祝凌霄一只手扶着他, 几口吃掉饼子回公主府牵马。
小木子得知世子要去王爷陵墓, 喊来婢女替他换身衣裳, 又取了兜帽替小世子戴上。
皇城内不许策马,祝凌霄一手抱着弟弟一手牵着马,行至城门口才翻身上马, 将弟弟挂在胸前。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骑马有些颠簸, 卷卷害怕闭上眼, 攥紧哥哥的衣服威胁道:“你要摔着了我, 我……”
祝凌霄沉默了片刻,安抚道:“不会摔着你。”
比起边关行军的速度祝凌霄收敛了十之八九,奈何卷卷还是害怕, 祝凌霄能感受到他在微微发抖。
隔着兜帽的白纱,从闹市到荒芜的野外,走马半个时辰,卷卷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终于有心情去欣赏沿路的山花。
镇北王陵墓前有不少人守着,一个老兵杵着拐杖上前牵马。
祝凌霄下马后托着卷卷的屁股,跟这老兵打了个招呼:“王叔,近来可好?”
卷卷挣扎下地,接过另外一个老兵准备的草料,踮起脚喂到了马嘴边,余光突然注意到这老兵的裤管空荡荡。
注视似有些不妥,卷卷脑袋正对着马,眼神却控制不住往那个方向瞥,根本不由自己做主,有些懊恼的皱起眉。
王叔倒也不觉冒犯,甚至直接将裤子往上扯了扯,主动说道:“属下跟在将军身边多年,十九年冬,岭南的马蹄将我这一双腿踩烂,幸好赵大夫医术高明,侥幸保下了一条命。”
“公主仁善,让我们这群老东西守着将军,给我们一条活路。”王叔一边说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
听说是世子来,卷卷这一路收了许多的瓜果。
卷卷站到石碑前,才猛地想到他是来告状的,却忘了自己到底想告什么状。
思来想去,卷卷拿了块芝麻饼放在石碑前供奉的盘子里,靠着石碑像是倚在父亲怀中。
小声嘀咕道:“哥哥买饼子给我。”
卷卷盯着那盘子里红艳艳的果子,拿起一个用袖子擦擦就咬了下去,含糊不清道:“爹爹给我果果。”
守墓的几位老兵没阻拦,将军自是不会跟世子计较这些。
临近午时,祝凌霄带卷卷来这里用了午膳。比不上公主府御厨手艺,却也别有一番风味野趣。
卷卷吃饱后靠着椅背,眼睛一闭就这么睡了过去。
祝凌霄知道世子有睡午觉的习惯,但从未想过他能睡得这般快。极力放轻动作将他抱起,卷卷小小的身体趴在哥哥手臂上,像是一只挂在树枝上的毛毛虫。
镇北王陵墓依山傍水不闷但有些热,祝凌霄拿了把蒲扇为他扇风。
卷卷睡了大半个时辰,睁开眼后看着这全然陌生的环境发了会儿呆,视线往上移,对上祝凌霄的眼睛。
突然开口说道:“我想娘了,我要回家。”
祝凌霄抱着他行至窗边,盯着外面悬挂的烈阳。山中是不觉得热,下了山后可就未必。
“很热,会晒坏。”
卷卷气得给了他一拳:“我是柿子!不怕晒!”
王叔听见这边的争吵声后,先将他去山中摘的野果端了上来。
熟透的果子香味飘到卷卷面前,渐渐地他就没那么坚定了,试探性拿起一个果子往嘴里塞,决定吃完再走。
趁着这时候,王叔喊来几个老兵,跟世子说些他们在边关听见的奇闻轶事。
“岭南山上野物多、还有瘴气,十七年冬,我等跟将军入山,大雪三天,不知东南西北。随身带着的干粮吃光后,我还以为会死在那,结果碰巧遇上一只白狐。”
卷卷听的聚精会神,吐掉野果的皮后追问道:“然后呢?”
“那只白狐通体雪白,不见丝毫杂色,仿佛能与雪地融为一体,也不怕生,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我们瞧。老齐打算将它宰了,给将军填填肚子,说不准能多扛几日。将军不许,又说他绝不会放任我们几个冻死,定会带我们走出去。”
卷卷:“走出去了嘛?”
那老兵喝了一口水润喉,接着说道:“走出去了。将军嘴上说白狐有灵,但我觉着将军就是嫌弃那只白狐身上没个二两肉。谁能想到最后竟真是那条白狐带我们下山,没走几步路就跟少将军汇合了。从那以后,将军便下了命令,不许军中人猎杀白狐。”
眼见一盘果子见了底,王叔也开了口:“在边关这么多年,最稀奇的当属那鬼怪复仇。小世子可曾听闻过,夜半三更,鬼门关开。
岭南有一户人家姓陈,家中只一独女,招赘上门。那赘婿心怀鬼胎,设计陷害了陈家爹娘,又溺死了妻儿。”
本来好好坐在椅子上的卷卷挪啊挪,就这么挪到了哥哥的腿上,扯了扯他的衣服盖在自己身上。
“次年七月,夜半三更,那陈家婿突然哭喊岳父岳母堵门,妻儿索命,最后一头栽进了水坑里溺亡。”
卷卷身体控制不住抖了下,抱紧了哥哥的胳膊说:“柿子突然又怕晒了,你们不许说了。”
老老实实候到日头不那么烈的时候,才跟哥哥一起策马回府。
卷卷困得厉害,在路上又啃了半个芝麻饼,回府后直接沐浴。
竹苓在屏风外守着,没听见世子像平常那样将水弄得满屋子都是,进来一看,才发现世子竟直接睡在了浴桶里。
她替世子擦干净身上的水,穿好里衣放到床上,放轻了脚步离开。
防止敌袭,祝凌霄睡眠一直极浅,夜里隐约听见呜呜声便立刻惊醒,连外衣都没披就匆匆赶了过去。
房内放着三盏灯,卷卷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用带着崩溃的奶音喊道:“呜哇,坐鱼来挠我啦,救命啊。”
祝凌霄走近,扯掉他裹着的被子,便看见他脸上多出的许多红疹。
小木子已经将住在府上的太医请来。
祝凌霄将卷卷抱在腿上,拽着他的手臂好方便太医把脉。
片刻后,太医收回了手问道:“世子今日都用了些什么?”
白日去了镇北王墓,细算下来吃过的东西还真不少,祝凌霄一样一样说了出来。
当听见芝麻饼时太医神色微动,追问道:“是晚间吃的芝麻饼?”
祝凌霄点头:“晌午前也吃过。”
太医立刻否认了这一猜想,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吩咐药童取出止痒的药膏。
“莫要抓挠,将其涂在红疹上。”
祝凌霄握住卷卷想去挠的手,卷卷又改为去蹭他的手,身体扭来扭去,想蹭里衣好让自己舒坦些。
奈何公主府给世子做里衣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滑溜溜的怎么蹭都不管用,卷卷急得眼泪汪汪。
祝凌霄看向小木子吩咐道:“去将赵大夫请来。”
小木子:“是。”
太医能听得出来,祝凌霄是怀疑他医术不精,觉得他比不过一江湖游医,梗着脖子说道:“今日世子去了那么多地方,也未必就是吃食上出了问题。一花一草一木,都有可能导致他起红疹,待这红疹消退便好了。”
祝凌霄态度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嗯。”
赵大夫赶来后同样先是替世子把脉,祝凌霄主动说起今日卷卷吃过的东西。
赵大夫收回手问道:“世子之前可曾吃过芝麻?”
伺候时间最长的一个婢女回答道:“未曾,公主碰了芝麻会发热,府上一直是没有芝麻的。”
赵大夫微点头:“这便对了。”
太医有些不服,一拱手道:“倘若是芝麻的问题,那为何世子上午吃了没事?”
赵大夫已经在写药方,头也不抬地回答道:“老夫不擅哑科,但去的地方多了些,见惯了那些头一回吃无事,第二次吃起风团的,便似世子这般。”
祝凌霄将那太医开的药拿给了赵大夫瞧,赵大夫用指尖蹭了些尝了口说道:“这药倒是不错,也算对症,涂在风团上,千万不能抓挠,抓破了的话会留疤。”
竹苓上前替世子涂药,清凉感代替痒意,卷卷确实好受了些。
他眼里含着一大泡眼泪,吸了吸鼻子后说道:“不是坐鱼鬼……”
药膏只在刚涂上的时候有用,过了会儿又开始痒。双手被束缚住不让抓,卷卷痒得睡不着,坏劲儿一股脑往外冒。
他顽强地牵住祝凌霄的衣角说:“你不许走。”
他睡不着,这人也别想睡觉!
祝凌霄温声回道:“我不走。”
伺候的下人们渐渐退下,撤掉了两座灯,等屋内只剩祝凌霄和卷卷时,252悄悄给宿主开了痛觉屏蔽。
卷卷渐渐睡熟,但手还是攥得很紧。
祝凌霄看卷卷睡着后都还对自己如此依赖的模样,心软成了一滩水。
一夜好眠。
第二天卷卷睁开眼后看祝凌霄还在,作了一晚上的小柿子开心到早膳多用了一碗。
赵大夫叮嘱不让世子外出受风,卷卷只能被关在屋里。
哄了自己半天才忍住了没作妖,可在早膳后,小木子居然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上来!
卷卷蛮好心地提醒道:“送错啦,娘亲才要喝这个。”
小木子回道:“世子,这是赵大夫给您开的药。”
卷卷上前小狗似的闻闻,用最快的速度挪到靠墙,拒绝道:“我不要。”
伺候世子的婢女们轮番上阵,奈何世子说什么都不愿意喝,眼看药马上就要凉了,祝凌霄直接上了手。
牢牢钳制住卷卷,干脆将药给灌进他嘴里。
卷卷还没回过神,药就已经先下肚,只留满嘴的苦涩,像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喝完苦药后,卷卷控制不住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气得他用哥哥打了自己一顿!
卷卷将脸埋在软枕里生闷气,骂道:“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祝凌霄伸手拍拍他想哄,卷卷一个连环蹬,硬是把人给蹬了出去。
待他走后,卷卷抱着打疼了的手,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趁着哥哥不在,吩咐小木子将府上的太医请来。
他要报复!
太医进门先给世子请安,便听见他说道:“我要特别特别特别苦的药。”
他要让哥哥见识到他的厉害!
太医有些摸不着头脑:“敢问世子,这药是给谁用?可否容许臣给病人把把脉?”
卷卷眉毛皱起:“不能,当然不能!给哥哥,你直接开药,越苦越好!”
太医还是不明白世子是个什么意思,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接着问下去,便装出一副自己懂了的样子退下。
回到药房,太医思来想去,提笔又开了一剂补药。身为宫中太医,他最会的就是这个。
至于世子说的苦,在不影响药性的前提下,又往里添了不少的黄连。
太医身边的药童将药送来时,正好撞上祝凌霄送赵大夫离开。
赵大夫闻了闻空中的药味说道:“是补药。”
补药?祝凌霄有些不解,直到午膳后才得以解惑。
到了喝药的时辰,卷卷面前是一小碗,而坐在他对面的哥哥面前,足足放着五大碗!
卷卷看着那么多碗苦药,突然就不怕喝药了,取出碗中的勺子,摆出格外豪迈的姿态将药一饮而尽。
他简直坏的可怕!
喝完后,卷卷双手撑着下巴看向哥哥,得意仰起头哼笑一声。
这副模样落入祝凌霄眼中,像极了他曾经见过的幼狮。
祝凌霄沉默着将五碗补药喝光,习惯用冷面来掩饰翻涌的情绪。
将军是个粗人,战事繁忙,养孩子也养得粗糙,是以祝凌霄还是头一次感受到这样隐晦的关怀。
药是苦的,可心却像是被浸在蜜糖中,原来这就是有家、有弟弟的感觉。
使完坏的卷卷跑回床上,扯了被子一角盖好肚子准备入睡,却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长而卷翘的睫毛紧张颤动,他已经做好准备,只要哥哥敢使坏,他就飞起来踹哥哥一脚。
在卷卷的高度警惕下,祝凌霄只是帮他整理了下被子,脑袋以下全都盖好,就这么离开了。
等门关上,卷卷嚣张一脚将被子踹掉,用无比笃定的语气跟系统说道:“他想害我!”
根据252的分析,它回答道:“应该没有。”
不管是原剧情中祝凌霄的所作所为,还是他对卷卷的态度都足以说明,这确实是个正直到有些古板的主角。
卷卷翻了个身:“他想热死我!”
…………
如今镇北军无主将,祝凌霄留在京中守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孝期,便要赶赴边关。
倘若是奴隶出身的祝凌霄,不管他在军事上才能有多出众,四品将军也就到头了。
华阳公主做主开祠堂替他更名,将他写进了祝家的族谱,如今他名义上是祝家子,未来前途无量。
临行那天,卷卷自然是要去送行的,他穿着一身劲装,不像之前那样被揣在怀里,而是放在了马背上。
送到郊外十里亭,祝凌霄主动说道:“就到这里吧。”
下马后,卷卷抱着他的腿仰起头说:“你抓一只白狐给我玩,要会引路的那种。”
“哥哥,我还想骑老虎,超级大的老虎!”
“你的剑好漂亮,我也想要,你回家记得给我带一个。”
面对卷卷提出的诸多要求,祝凌霄只听见了‘哥哥’和‘回家’。
——是他的幼弟在盼他能平安归来。
祝凌霄轻轻抚摸卷卷的头发,沉声保证道:“好,等我带回来。”
护送镇北王灵柩归京的那一队兵也跟着走了,赵大夫却被留了下来,他是被将军从岭南人手上救下来的,欠下了救命之恩。
在他的调理下,华阳公主身子渐好,跟那种用补药养出来的好气色不同,是切切实实觉得身子骨硬朗了起来。
尚在孝期,京城中的许多宴会就算是将帖子送到了公主府他们也不能赴宴。
华阳公主看他蔫答答的模样心生不忍,便时常带他入宫去见太后。
时间一长,太后宫中假山的洞卷卷都掏了一遍,实在无聊便闹着说想去看舅舅。
太后吩咐一个嬷嬷同行,将卷卷送到了皇上那里。
去时皇上正在批阅奏折,看见卷卷小小一个人朝自己叩拜,再奶声奶气唤了声‘舅舅’,便朝着他招了招手说:“过来。”
卷卷站到了皇上身边,还没桌案高。
皇上瞧着他跟妹妹相似的长相,将他抱到了膝上。宫中皇子公主众多,但皇上从未抱过哪一个,头一次抱的便是外甥。
卷卷正在嗅闻舅舅身上好闻的熏香,唇角刚刚上扬,便听见他问道:“功课做的如何?”
卷卷小脸瞬间拉了下去,抱着手回答道:“舅舅课业写完了嘛?就问我。”
皇上瞧了一眼桌上堆着的奏折,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说:“那你自个去玩会儿。”
卷卷躺在软榻上,貌美宫娥在旁边为他打扇,太监端上两碟精致的点心。
谨慎起见,卷卷拿起一块先咬了小小一口,好吃的就吃掉,不好吃的把牙印藏好再放回去。
太后身边的嬷嬷来时就吩咐了下去,没上皇上爱喝的龙井,端上了一盏热牛奶。
卷卷吃饱喝足后就想帮帮忙,看见旁边桌案上还放置着许多奏折,在脑海中思考着自己能搬多少。
将好多奏折摞在一起,吃力地搬到皇上桌案旁边,踮起脚怎么也够不着,就喊道:“舅舅,舅舅!”
皇上接过他手上的奏折放到案上,卷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见那能把自己埋起来的课业,这才满意点头。
“舅舅努力!”
皇上拿起一本奏折翻开,仔细一看是他批过的,再看卷卷这得意的小模样也没拆穿。
卷卷话多,却并不爱哭,胆子还大,有他陪着皇上还觉得挺有趣。
终于将奏折批阅完,皇上起身想活动活动,卷卷视线落在他腰间,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转,说道:“舅舅,这个是什么呀?”
皇上低下头看见玉佩的瞬间了然,将佩戴的玉佩扯下来递到了卷卷面前。
“镇北王世子伴驾有功,当赏。”
卷卷接过玉佩笑得一本满足,像模像样拱手弯腰道:“谢舅舅赏~”
除了亲赐的玉佩外,离宫时皇上身边的太监又送来了不少东西,满满一车的赏赐,让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皇上对华阳公主是何等看重,对镇北王世子又是何等宠爱。
得了这么多赏赐后,卷卷只在府上待了一日便催着娘亲带他入宫见舅舅。
在卷卷眼里,点心好吃,宫娥漂亮,还能领赏。
可皇上却觉得卷卷陪自己这么大岁数的人批阅奏折太过无趣,便吩咐人将他的两个伴读送进了公主府。
就算有了年龄相仿的伙伴,也不耽误卷卷入宫,他直接将伴读一同带了过去。
眼见御花园荷花池里的花都已经凋零,卷卷趴在那看了半晌,想到师父跟他说起荷花凋零后淤泥中藏着极美味的莲藕,撸起袖子想下去挖挖看。
黎白性子沉稳,劝道:“听说这满湖荷花是皇上为宁妃娘娘种的,赞她如荷花般高洁。”
叽里呱啦的卷卷听不懂,挠了挠头说:“舅舅也夸我像莲藕一样胖乎乎呢。”
卫景也挠了挠头:“真的嘛?那我下去挖一根上来瞧瞧,我会凫水!”
卷卷眼睛一亮:“教教我嘛。”
不管是挖御花园里的莲藕还是世子要下水,对于小木子来说都是天塌了。忙遣了脚程快的太监去问太后娘娘,得到允许的答复后才喊来侍卫们去湖中挖。
临近晌午,太后正在跟华阳公主品茶,忽而听见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外祖母,娘亲!”
片刻后卷卷抱着一个老大的莲藕出现在门口,像是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白皙小脸上糊了不少淤泥,那一双眼明亮依旧。
卷卷兴奋将莲藕高举:“看!”——
作者有话说:卷卷:你们的痛苦我都添乱生怕你们解决
第30章
华阳公主看着满眼骄傲的卷卷一时无言, 蹲下用帕子试图将他脸上的污泥擦干净。
低声问道:“怎弄成了这样?不是说让太监挖么?”
“给外祖母,别人挖的我不放心噢。”卷卷解释道。
太后笑斥道:“小泼猴。”
嬷嬷最是了解太后,上前接过莲藕, 当着三位主子的面吩咐, 务必让莲藕在午时端上桌,好叫太后娘娘尝一尝世子的心意。
入秋后天气渐冷,太后生怕卷卷会受寒, 赏赐了汤泉沐浴, 连同他的两个伴读一起。
世子前脚刚走,小木子后脚便进来请罪。原本世子是乖乖在旁边瞧着的, 可一不留神就让他也下去了。
入水后世子觉得摸莲藕极有趣,不等世子玩够就想将他捞上来那简直是难如登天。
华阳公主知道卷卷的性子, 没责怪小木子, 说:“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别着了凉。”
“是。”
汤泉宫, 卷卷褪去脏兮兮的衣物后就‘噗通’一声跳了进去, 卫景紧跟着入了水。
卷卷还惦记着卫景说过会凫水, 央求他教教自己。
同样都是头一回泡温泉,黎白小小年纪便克己复礼,只在视线触及卫景在前面狗刨, 世子紧随其后时,唇角可疑抽搐了两下。
有宫娥守在屏风外, 到了时辰后上前伺候世子和两位少爷更衣。
卷卷浑身暖呼呼的, 刚进太后娘娘宫门就闻到了莲藕的清香, 默默加快了脚步往那边赶。
太后娘娘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乐呵过,想到卷卷顶着一张黑乎乎小脸的模样便合不拢嘴。
用过午膳,华阳公主陪母后说了会儿话, 太后要歇晌,她算着差不多也到了该离宫的时辰,便带着卷卷回府。
在路过御花园时,华阳公主看那空荡荡的湖面,再看向走在前头蹦蹦跳跳的卷卷,思索着让婢女替自己给皇兄递了消息。
白日挖莲藕可把卷卷给累得够呛,回府后老老实实没再折腾什么,只在睡前计划着明日去摸摸进贡的锦鲤。
御花园的风水养鱼,碧水中胖乎乎的几尾锦鲤卷卷眼馋了好几日。
第二日,卷卷双手背在身后,小木子为他开院门。
卷卷一眼就看见不远处那棵树下站着一中年男子,文人雅士装扮,眼熟的有些可怕!
卷卷吃力地将院门关上,靠在门上捂着自己狂跳的心。
不对,肯定是小木子门开得不对!
不死心的卷卷吩咐竹苓姑姑来,再次将院门打开,岑夫子已行至门口。
在他严厉视线注视下,卷卷下意识规规矩矩站好,朝他拱手行礼,喊道:“先,先生。”
孝期去不了上书房,皇上索性就将夫子送到了公主府来。世子再加上他的两个伴读,正好一同受教。
卷卷自己对学习挺感兴趣,奈何夫子的话从他左边耳朵进去后,就麻溜的从右边耳朵钻了出去。
没从岑夫子这里学到什么,反倒往东街柳树胡同那跑得勤。
老道有苦说不出。谁能想到他马上就是不惑之年,却还要被逼着读书认字!
不止如此,每日还要琢磨着找什么借口来敷衍世子,好让他放弃那炼丹的念头。
转眼间三年孝期已过。
年满六岁的镇北王世子再回上书房。
前一日夜里,岑夫子深夜拜访,正好看见世子在抓萤火虫。
卷卷拎着满满一布袋的萤火虫蹦蹦跳跳往回跑,突然闻到徽墨的香味,脚下步伐瞬间顿住。
“世子。”夫子熟悉的声音响起。
卷卷下意识将东西藏到身后,应道:“先生。”
岑夫子:“我受陛下所托,教导世子三年,如今唯有一事让我辗转难眠,还望世子能答应。”
面对先生,卷卷始终保持着警惕,谨慎道:“先生先说是什么?”
岑夫子深呼吸一口气:“恳请世子来日出了这扇门,莫要说是我门下弟子。”
卷卷很懵地瞪圆了眼睛:“昂?”
虽然不理解是为了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说:“好吧。”
压在岑夫子心上的巨石终于被挪开,他弯下腰朝世子拱手道:“臣,感激不尽。”
为岑夫子提灯的童子不解:“大人,可是因为世子愚钝?”
岑夫子摇头否认:“我倒宁愿他愚钝些。”
回上书房的第一天,夫子便宣布要考校他们的学问,卷卷坐姿端正答了考题。
当天,华阳公主带着卷卷交上去的课业入宫,跟太后娘娘诉苦。
夫子让他写文章,卷卷在宣纸上作画,将那学堂外的柳树画成貌美少年,被风吹进窗内的枝条成了它的秀发。
正好皇上来给太后娘娘请安,将小几上的画拿起来仔细一瞧,深觉有趣。
“这画不错,我以为夫子该给他甲等才是。千百年后,说不准被后世称为书画大家!”
“华阳啊,你不必忧心,当初阿武也是这般,一听先生授课便直呼头疼。”
皇上口中的‘阿武’是镇北王,他是跟陛下一同长大的伴读。
看妹妹眉心愁意丝毫不减,皇上又道:“他不似华阳好学,许是在习武上有些天赋。恰好近日羽林卫选拔,不若让卷卷一试?”
华阳公主忽而想起今早,卷卷硬要背着三块点心去上书房。
叹了口气道:“皇兄,他才六岁,哪能当羽林卫?”
皇上原本只是一时兴起,说出口后越想越觉得不错。
“当不当得了,要让卷卷试一试才知道。”
上书房内听先生之乎者也头脑发昏的卷卷,突然看见在舅舅身边伺候的苏公公,瞬间就来了精神。
苏公公跟夫子说了几句后,将世子带去了羽林卫选拔的校场。
大熙天子近卫共有十八支,其中羽林卫的门槛最高,不止要武功高强,还要家世显赫。给陛下当上几年的侍卫再外放出去,前程远大。
平日只需要保护陛下,用不着上战场流血,可谓是武将晋升最简单的一条路。
在来校场的路上,苏公公就已经先将事情原委跟世子说了一遍。
到底照顾着世子年幼,皇上特意吩咐将那刀剑换成木制,叮嘱那些人千万记得点到即止,不能伤到卷卷。
就算同是勋贵子弟,之间也有不同。
在一排武器架前,卷卷选了一把小木剑握在手上,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皇上立刻赞道:“有其父之风!”
擂台之上,有两个十二岁的少年正在缠斗,除了武器相接外,拳脚功夫也用上了,打得十分激烈。
卷卷今年已经六岁,跟那些十几岁的少年郎比起来差了太多,华阳公主替他戴好护腕。
叮嘱道:“莫要逞强,不行便算了,千万别受了伤。”
卷卷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更何况还是从他娘亲嘴里说出来的,嘟着嘴反驳道:“娘,我把师父的本领都学来了,我超厉害的!”
擂台上,昭节侯府的公子将另外一个少年百般折磨后,才踹下擂台。
太监轻敲锣喊道:“昭节侯府二公子,胜!”
卷卷抱着小木剑欲上擂台,走近后深呼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扭头吩咐道:“来人,抱本世子上去。”
可恶,蹦都蹦不上去!
昭节侯府二公子连胜了两场,正是得意的时候,见这么小的一个人被送上来,眼神中是怎么也藏不住的轻蔑。
按照规矩,只要连赢三场便能入羽林卫,他只差最后一场。手段狠辣些是想震慑住旁人,好叫他们不敢上台来丢脸。
卷卷握着剑柄,剑尖对着地面,蛮懂礼的样子朝他拱手行礼。
昭节侯府二公子一愣,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还礼。
卷卷嘴角得意勾起,握紧剑柄对准这人的脚背就狠狠戳了下去!
他力气极大,就算只是木剑,毫无防备的昭节侯府二公子还是被戳得发出了一声惨叫。
卷卷乘虚而入,轻易便将他打下了擂台,太监敲了下锣唱道:“镇北侯世子,胜!”
按照规矩上擂台的瞬间便是开始,打下擂台结束,确实是卷卷赢了。
皇上乐得不行,华阳公主面上却发烫,看卷卷开心在擂台上跑来跑去,掀起一片尘土的模样,也忍不住笑开。
有昭节侯府二公子的前车之鉴,第二个上擂台的公子明显有了戒备。
卷卷先是用木剑跟他过了几招,对手个子比他高太占便宜,卷卷打得十分吃力。
他一刀劈下,卷卷借力往后退了几步,扭头一个扫堂腿。
身手利落,瞧着也极漂亮,可惜他的对手自幼习武,在他扫过来之前便已避开。
眼看卷卷马上就要输了,谁能想到他在俯身时抓起一把尘土朝着对手洒去。
在尘土蒙了他的双眼后,卷卷趁机猛踹,将人给踹下了台。
日光下,站在擂台上的卷卷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太监再次敲锣:“镇北王世子,胜!”
华阳公主实在是忍不了,忙吩咐人将卷卷从擂台上抱下来。
卷卷累出了一脑门的汗,端起一盏茶猛灌,华阳公主用帕子帮他擦了擦,低声斥道:“从哪学来这些邪门歪道?哪有这样的!”
卷卷才不管这些,用脸去蹭娘亲的掌心。
“赢了嘛,可是我赢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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