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刚把嘴里的咽下去, 又是一勺送到了嘴边,他震惊瞪大眼,直勾勾盯着哥哥看。
太子面不改色说:“张嘴。”
卷卷先把嘴巴张开, 再用力摇摇头。
太子手精准将肉羹喂了进去, 卷卷下意识嚼了两下,眉心皱成一团,生气握拳对准哥哥的肩狠狠捶了下去。
他病着, 没什么力气, 软绵绵一拳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太子为了让他能出气,故意装出一副被打疼了的样子倒在软榻上。
卷卷眼珠子溜溜的转, 抬起自己的大拳头懵了好久,想想扑过去在另外一边也补上一拳。
听见哥哥的痛呼, 卷卷‘嘎嘎’笑出了声。
太子忍住想笑的冲动问:“哪有这么坏的?”
卷卷:“有呢。”
小路子隔着屏风说:“殿下, 未央殿的紫苏姑姑求见。”
太子收起跟弟弟玩闹的心,坐正整理了下乱了的衣衫才应道:“请进来吧。”
紫苏身后还跟着庄嫔的贴身婢女, 两人各提着一个食盒。是小厨房做的点心, 还有庄嫔熬的小米甜粥。
贤妃知道卷卷病了不爱吃东西, 药又不能空着肚子喝,就让小厨房拣着他平日里爱吃的做了几样送过来。
紫苏打开食盒盖子,小路子先把五样点心端到了殿下面前, 又盛了一碗小米粥凉着。
卷卷拿起点心咬了一口就皱着眉放下,每一块点心上都留了个小牙印, 倒是那小米粥喝了半碗。
不久后皇上也来了, 怕卷卷还睡着是悄悄进来的。进门后看见卷卷在软榻上跪坐再往窗沿上一趴, 正在掰他咬过的糕点,喂给院子里的鸟雀。
皇上放轻脚步走近,抬手示意太子免礼, 自顾自在软榻另一侧坐下说:
“明绪,是不是朕太纵着德平侯府,惹得天神不满,神降下疾病在卷卷身上,借此来警告朕?”
太子闻着父皇身上的檀香味,猜到他是刚从神殿回来。
回想外祖做过许多恶事,到头来也不过被削了爵位,就连御赐的宅院都未收回,搭在弟弟肩上的手一重,低声道:
“儿臣不敢妄言。”
等卷卷喂完院里的鸟雀,小路子端着药童熬好的药上前来。
太子抓住想跑的卷卷,把他送到父皇怀里,卷卷就像是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一小碗药喂下去皇上累得满头是汗。
卷卷被灌苦药时已经用尽浑身力气哭了一场,喝完后攥紧爹爹衣服,脸埋在他怀里呜呜。
因为依赖爹爹,所以才更觉得委屈。
皇上抱着他在殿内走来走去哄着,听着卷卷低低的哭声,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拽住,扯得生疼。
太医今日往药方里添了些安神的药材,卷卷哭累后就睡着了。
皇上想想又朝着太子说:“你去替朕拟一道圣旨,让你外祖家京中全族都赶赴西北开荒五年,替十八皇子积德。”
太子躬身应是。
皇上接着吩咐苏余:“今年天神诞辰,务必要办得盛大、隆重。京中牢狱关着的犯人也不必等秋后,趁早斩了吧。去请国师入宫,为十八皇子祈福。午后让税官入宫,减些赋税。”
后宫里,皇上让贤妃去安排为穷苦百姓施粥送衣一事,又额外施恩,将宫中适龄宫女放出去一批。
所有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卷卷这场病还是养了半个月才开始好转
终于养好了身子,这么热的天,未央殿宫里明处却一个冰盆也看不见。
经此一事,泡在苦药汁子里长大的卷卷照样没长教训。
上有政策,卷有对策。
晌午后,十七皇子正在丽妃的监督下练字,就听见窗外传来那熟悉的鹦哥在嚷嚷:
“卷卷驾到,卷卷驾到!”
十七皇子默默挺直了背,装出一副在认真用功的模样。
卷卷一路小跑,到院子里就喊:“丽娘娘,我来找皇兄玩啦!”
丽妃看了眼心思根本不在练字上的儿子,轻轻摇了摇团扇说:“罢了罢了,玩去吧。”
贤妃执掌后宫大权,从不亏待后妃皇嗣,丽妃殿里冰盆堆得老高。
卷卷跟皇兄玩了一下午,日落时冰盆里的冰块融了大半。
庄乐出声提醒道:“殿下,贤妃娘娘还等着您。奴才记得娘娘说,小厨房又新琢磨出了什么消暑的玩意儿,比酥山还好吃呢。”
卷卷慢吞吞爬起来,趁着旁人不注意,把冰盆里最大的一块捞出来藏进怀里。
临走时还跟丽妃打了个招呼:“丽娘娘,我肘啦。”
冰块让卷卷揣了一路,回到未央殿后刚进门,贤妃就发觉不对,蹲下摸了摸卷卷湿了的衣裳,问:
“怎么回事?”
卷卷紧张兮兮回答道:“我玩水啦。”
贤妃扯开他挡住的手腕,抖出那冰块来,又问:“怎么回事?”
卷卷双手别在身后,低着脑袋小声说:“不知道怎么跑我这里来了噢。”
贤妃揪着他的耳朵,吩咐紫苏:“去取戒尺,我就说你怎么突然喜欢十七皇子了,病才刚好,一点不知道金贵自个儿身子。”
卷卷踮起脚,朝紫苏吼道:“不去!不要去!!”
紫苏进退两难,在娘娘严厉视线的注视下,只能朝着小殿下歉意一笑。
卷卷抓住时机把耳朵从娘亲指间拯救出来,就开始满院子的跑,一边跑一边求饶道:“几道错啦!”
贤妃拿着戒尺去追他,逮住后就打了两下他的掌心。
卷卷抱着麻麻的手,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吼道:“我说我几道错啦!!!”
贤妃将戒尺扔到一边说:“这回先饶了你,下次再犯错,我非要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卷卷扁了扁嘴嘀咕:“没有摇了我,都打完啦!!”
贤妃看他一眼,卷卷闭上了嘴。
片刻后又说:“我饿了……”
—
隔日就是卷卷去紫阳书院的日子,他病了一场,已经好些日子没跟伴读见面。
天越来越热,太阳一出来就让人受不了,授课时唯一的冰盆摆在商夫子身侧。
别看卷卷平日里是个小混世魔王,在夫子面前他还是不敢造次,只能眼巴巴盯着冰盆看。
这天儿热到就连平日里最认真的齐磊和李鸿都屡屡走神。
商夫子用戒尺敲了下桌子,沉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
还没说完,趴在桌子上的卷卷就接道:“先不要降。”
商唯立刻附和:“对,不要降!”
话音刚落,外间响起钟声,十八皇子一日只在书院里待这么点时辰。
四个蔫答答的小萝卜头听见钟声就精神了,立刻起身拱手行礼,齐声道:“送先生!”
商夫子将书本合上,今日来接十八皇子下学的是御前总管苏余,他顺带跟商夫子透露了下,后日不用再来紫阳书院。
商夫子诧异:“这是何意?”
苏余压低了声音说:“太子殿下惹怒了皇上,被罚去太平行宫思过呢。原是早些时候就该去的,这不是十八皇子病了一场,才耽搁到现在。大人身为太傅,自然是要同行。”
商夫子看了眼再跟十八皇子分果子吃的孙儿,正准备开口询问,苏余就先猜到了他的想法,答道:
“十八皇子的伴读陪侍。”
皇子的行李有婢女收拾,卷卷只管去整理他最心爱的布老虎和泥塑娃娃。
选出最喜欢的三个带上,剩下的全都搬到了贤妃平日里最常待着的书房里摆着。
离宫那日,卷卷搂着贤妃脖子在她侧脸上亲了下,又拍拍娘的后背说:“不想卷卷噢,我写信的。”
贤妃眼角微红,笑道:“想你做什么?走了我还清净些。”
卷卷听不得这种话,凑到娘耳边‘啊——’了声,提着衣摆上了马车。
车夫一甩马鞭,马车缓缓行驶,贤妃又往前送了两步,扬声道:“记得写信回来。”
卷卷没找到东西,就用脑袋把车窗顶开,一只小手从里面伸出来挥了挥。
“几道啦~”
幸好夏季白日长,才勉强赶在天黑前到了太平行宫。
卷卷坐了好几个时辰的马车,到地方后便让庄乐引路,一路小跑去瞧他去年种下的种子。
说来也是稀奇,当初由皇上亲手栽种下的桃树下,竟真的长出了一株幼苗。
行宫里,太子远离朝政烦扰,日日静心读书习武,偶尔听夫子讲史论今。
书房,太子的书桌旁放了个小巧的矮桌。每日清晨庄乐都准备几样吃的放着,太子温书时,卷卷就趴在那里剥果子。
最开始只是些小果子,到后来种类渐渐变多。有一日庄乐偷懒直接端了个肘子上来,小殿下也啃得只剩骨头。
等太子读完书,卷卷也就差不多吃饱了,再拉着哥哥的手去行宫里钓虾摸鱼,好不自在。
从这一年起,每年夏季太子都会犯个不大不小的错,被皇上罚去行宫,十八皇子同行。
清风苑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转眼间三年已过。
未央殿书房,卷卷正在看奴嗷嗷给鹦哥舔毛,顺便监督商唯替他做功课。
卷卷看着齐磊和李鸿,像模像样叹了口气。明明有三个伴读,奈何只有一个能用。
字写得那么好看做什么!一点都不像自己!让他们代写一准被夫子察觉,还得打手心。
‘啪——’一声小路子匆匆忙忙闯了进来,进门后直接就跪在了十八皇子面前,卷卷被吓得果子掉在了地上。
小路子脸急得通红,先磕了个响头跪在那说道:“小殿下,锦衣卫在东宫搜出了龙袍。求您去跟陛下求求情,救救我家殿下吧。”
卷卷一听跟哥哥有关立刻就出了门,走到半路才想起来问道:“龙袍,怎么啦?”
在此事传出后,乾清宫如同铁桶一般,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小路子慌得六神无主。
“我家殿下平日里都待在文华殿,怎会去东宫私藏龙袍。倘若太子真被扣上一个意图谋反的帽子……”
卷卷还是不解:“龙袍怎么啦?”
想当年先慧王谋反,被赐下毒酒一杯。参与此案者凌迟,家中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女眷没入教坊司,尚未成年的男子受宫刑入宫为奴。
小路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奴才这条命是太子殿下救下来的,太子殿下去哪奴才就去哪伺候。就算是到地下,也不叫那些小鬼欺负了我家殿下。”
卷卷逐渐没了耐心:“龙袍,怎么啦!”
小路子终于想起来跟他解释,皇子私藏龙袍等同于是意图谋反,又说起当年慧王一事。
这话落入卷卷耳朵里,就成了哥哥偷穿爹爹衣裳,爹爹就要杀了哥哥!
御书房里,皇上先命人将消息压了下来,将太子禁足在文华殿,再让羽林卫去查案。
太子是他一手抚养长大,本朝第一文臣、第一武将都是太子的夫子。皇上不信自己的儿子会谋反,更不信他用这等拙劣的手段暴露心思。
弹劾太子谋反的是三皇子外家,使劲儿将太子私藏龙袍一事夸大,没一个字是皇上爱听的。
皇上被气得没什么胃口,临近午时连早膳都没用。
下了早朝回乾清宫,就听见太监说十八皇子在里面候着。
皇上往里走时,远远就看见一个小人披着龙袍,踩在他的龙椅上叉着腰。
皇上问:“你这是做什么?”
卷卷努力了半天,也没能把自己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只能作罢,就这样任由它垂着。
“爹爹小气!哥哥穿穿怎么了?我也穿穿怎么了!”
皇上走到软榻上坐下,看见那龙袍就心烦,手撑着额头问道:“是谁跟你说的这些?”
卷卷气得眼睛都红了:“你凭什么杀我哥哥?”
听大臣们在他耳边聒噪了几个时辰,皇上不欲再跟卷卷争辩些什么,端起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喉,答道:“自然凭朕是皇帝。平日里顽皮些也就算了,在这等事情上不许胡来。脱掉那身龙袍,回未央殿待着去。”
卷卷从龙椅上跳下去,突突突跑到皇上面前用脑袋撞他。
“你不许杀我哥哥!我跟你拼了!”
皇上回想在朝堂之上太子的反应,再看连他一向偏爱的卷卷也不站在自己这边,突然有些窝火,脸色沉了下来说:
“从东宫里搜出龙袍,太子意图谋反,他想要朕的位子,他想气死朕!”
当有大臣出来弹劾太子意图谋反时,皇上当时就想杀了那人了事。却不成想,太子反过来替污蔑他的人求情,主张将此事调查清楚。
皇上现在回想,依旧觉得被气得心口疼。
卷卷立刻说:“哥哥也不许杀爹爹!”
皇上心稍慰,靠着软枕面上露出疲态,刚靠上去就被卷卷拽了起来,小拳头落在皇上身上。
卷卷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你还我哥哥,你还我哥哥!”
皇上一拂衣袖,桌上茶盏被摔在了地上,殿内伺候的苏余立刻跪了下来说:“陛下息怒。”
卷卷也被吓得愣了一瞬。
皇上声音里不带丝毫情绪说:“回你自己宫里去,别让朕再说第三遍。”
换做是一般人早就被皇上吓得站都站不稳了,卷卷被凶后却气得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吼道:
“你也杀了我吧!你把我跟哥哥杀一块儿去吧!”
“我要去找我娘,我跟哥哥一起去找娘,娘肯定不凶我,我不要你了!”
最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谁稀罕呢!”
皇上一怔,他自然能听得出来卷卷口中的娘不是贤妃。还没来得及追究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卷卷就哭着往外跑。
他跑得急,踩到了龙袍一角,直接趴在了地上,脑袋磕到门槛,眼泪飙出,爬起来猛地踹了门槛一脚。
“哇——”
皇上震惊的甚至忘了生气,听见卷卷说不要爹爹了心头一阵锥痛。看他摔着,下意识想去扶他,尚未起身又坐了回去,看了眼苏余。
苏余立刻将小殿下抱起来,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小殿下,莫要再惹怒陛下了。”
苏余抱着小殿下还没出殿门,就听见皇上的吩咐从身后传来。
“送去文华殿,让太子好好看看他的这个好弟弟!”
苏余:“是。”
卷卷哭着出门口时,恰好十九皇子在那里求见皇上。
十九皇子还是第一次看见十八皇子吃瘪,又听闻太子被圈禁,特意过来想给父皇请安,亲眼目睹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正伤心着的卷卷,听见这突兀的笑声,吸了吸鼻子用带点疑惑的语气问道:“你在笑我?”
十九皇子觉得卷卷已经失去了太子这个倚仗,又被父皇厌弃,没什么诚意的说道:
“我哪敢。”
说完十九皇子又笑了声,问:“是打算去文华殿么?替我向太子皇兄问好。”
卷卷被气得磨了磨牙,从苏余怀里下来,冲上去先推了十九皇子一把,扬起拳头对准他揍了下去。
乾清宫门口,苏余硬是等小殿下打了数十下才劝道:“殿下,不是还要去文华殿么?”
卷卷站起身又踢了十九皇子一脚,才任由苏余牵着他走。
苏余喊来了轿辇,让自己的干儿子陪着。
回御前伺候时,十九皇子正跪在那里告状。
“儿臣,儿臣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皇兄,无故就被他打了一顿。”
苏余把茶水放在皇上面前,轻声道:“奴才刚在旁边瞧得倒是真切,十九皇子瞧着小殿下哭了忍不住发笑,又故意问起太子,小殿下这才动了手。”
皇上就算是在跟太子和十八皇子置气,也听不得旁人说他们半句不好,更别提是欺负到了他们头上去。
“太子失势便幸灾乐祸,此乃不忠。欺瞒君父,此为不孝。你个不忠不孝的东西,既如此爱笑,从今日起日日给朕笑上两个时辰。少来朕跟前儿晃悠,看着你就心烦。”
很快,十八皇子大闹乾清宫,激怒陛下,被关入文华殿的消息就传开了。
最先来的是贤妃和庄嫔。
向来温婉贤淑礼数周全的贤妃跑乱了钗环,顾不上礼仪直直就想往殿内闯,被侍卫给拦了下来。
苏余去通传时,皇上皱着眉说:“不见。”
苏余走到门口,看着贤妃娘娘,面露为难说道:“娘娘,皇上如今正在气头上不愿见人,娘娘不管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倒不如等皇上气消了,再来替十八皇子求情。”
贤妃如今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干脆掀了掀衣摆在正殿外跪了下来,庄嫔也跪在她身侧。
隔着一扇门,贤妃说道:“是臣妾愚钝,又是头一回当母亲,什么都想做又什么都做不好。臣妾不比先皇后德才兼备,倘若卷卷犯了什么错,皆是臣妾教导不善,臣妾甘愿受罚,求皇上莫要降罪于十八皇子。”
卷卷是先皇后所出一事,皇上本想等他长大再告诉他,今日突然被抖出来。
在卷卷离开乾清宫后,皇上想了许久,能告知他这件事,这些年里还不见丝毫异样的,也就只有一个贤妃。
现在又听贤妃提起先皇后,皇上瞬间怒意上涌。
宫婢将门打开。
皇上看着跪在那的贤妃和庄嫔,阴沉着一张脸说道:“是,是你的错!倘若你好好教导卷卷,他何至于会如此执拗!”
‘顶撞君父’这四个字都已经到了嘴边,皇上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乾清宫门口,苏余看着被赶出来跪在宫道上的贤妃,小声宽慰道:“娘娘不必太忧心,皇上怎么舍得真跟小殿下生气呢。不如去请太医去一趟文华殿,小殿下刚才撞到了额头。”
身份尊贵的妃嫔跪在宫道上,宫中奴才人来人往,可谓是颜面尽失。
庄嫔扶着贤妃的胳膊也劝道:“是啊,姐姐,先让太医去给卷卷瞧瞧吧。”
原本不愿走的贤妃,借着庄嫔的力站起身,朝苏余说道:“多谢公公提点。”
先是太子,又是十八皇子,这件事闹得实在是太大,就连久居深宫的太后娘娘都有所耳闻。
嫔妃皇上能直接赶出去,太后却不能,只能强打起精神陪太后说话。
太后坐在软榻上,轻轻拨弄着一串佛珠,开口道:
“哀家听说皇帝刚斥责了贤妃教子无方……这话皇帝说出口时可亏心?民间常言后娘难当,当真不假。”
“皇帝忙于朝政,小十八生病时多是贤妃时时刻刻守着。当初小十八学走路总是摔倒,贤妃焦心夜里睡不好,眼下青黑哀家瞧着都心疼。”
皇上低声道:“母后说的是。”
太后看了眼多宝架上摆着的泥塑娃娃,那胖乎乎的瞧着格外喜人,一看就知道出自卷卷之手。
他就是这样,要往去过的每个地方都摆上他喜欢的东西。就连太后娘娘宫里供奉着的菩萨旁边都放着一个,美其名曰让菩萨也欢喜欢喜。
太后又说道:“前朝之事哀家不便多言,明绪那孩子到底如何,皇帝心中自有分辨。哀家今日来,只是为了小十八。”
“小十八幼时就爱黏着明绪,每年夏季同去太平行宫度过数月,跟他兄长怕是要比你这个父皇还要亲近。乍然间得知他兄长出事,如何能不闹,又如何能不急?”
“哀家不说贤妃,皇帝也该看在先皇后的份上对他多宽宥几分,就当是可怜这孩子自幼丧母。”
太后一番话说完,皇上立刻觉得当时他简直是气昏了头,连带着对太子的怒意都消减了些。
总忍不住想倘若先皇后还在,太子或许不会如此迂腐,卷卷也不会这般固执。
亲自送走太后,皇上往回走时突然想到卷卷当时额头碰到了门槛,皱着眉说:
“这东西,明儿就让人拆了去,放在这里净碍朕的眼!”
坐下后又说:“文华殿那边,让太医去瞧瞧。”
皇上没用午膳,脱去外衣歇息,只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起身。
苏余传膳,皇上看着满桌子的菜毫无食欲。
小太监进来通传:“丽妃娘娘求见。”
丽妃身后宫女提着食盒,端出了几个清脆爽口的凉菜。
丽妃脸上挂着柔和的笑说:“臣妾听闻皇上没用早膳,想必是天气渐热没什么胃口,特意让小厨房做了这几样,让皇上开开胃。”
皇上:“你有心了。”
丽妃葱白手指握住勺子,舀了一碗绿豆汤放在皇上面前,接着说道:
“还有这绿豆汤,里头加了些碎冰,消暑又解渴。平常十八皇子来找小十七玩时,最爱这一口。”
皇上夹菜的动作一顿,脸上瞬间笑意全无,问:“你想说什么。”
丽妃心一惊,忙跪了下来。
“臣妾失言。”
皇上不再言语,只用审视的眼神盯着丽妃。
丽妃只得将未尽之语说了下去:“臣妾,臣妾想为十八皇子求求情。他年纪尚小,一片赤子之心,并非是想以下犯上。”
皇上靠着椅背:“朕知道,起来回话。”
宫女搀扶着丽妃起身,她掌心已经出了汗,用帕子擦净后开始替皇上布菜,退至一边继续回道:
“前些时候十八皇子偷偷穿走了太子殿下的朝服,跑来臣妾宫里找小十七玩。还问臣妾,他像不像太子,有没有太子威风,背着手,说要把臣妾宫里不吃食的鱼儿都斩了。”
皇上突然想起上月,太子有好几日都穿素衣上朝。他问起时,太子说什么皇爷爷忌日将近,着素衣缅怀。
亲手杀了先皇的皇上听完这话心里直犯嘀咕,疑心过先皇给太子托梦,不然平白无故太子为何要提起他从未见过的祖父。
原来是朝服让那个小冤家给穿跑了!——
作者有话说:十九皇子:父皇,他打我
皇上:他也打我了
两章合在一起了,后面又加了点剧情
第82章
难怪卷卷能理直气壮说出‘我穿穿怎么了’这种话来, 竟是太子先纵着他胡闹了一回!
皇上夹起菜:“继续说。”
丽妃听出皇上不像之前那样生气,唇角含笑接着说道:“臣妾哪知十八皇子是用了什么法子,将池里最大的一条鱼捞了上来, 偷偷抱回了未央殿。想来他也知晓贤妃姐姐要生气, 就把鱼送去了庄嫔妹妹那里。”
“庄嫔妹妹擅做吃食,鱼头斩下来后加了些豆腐炖着,两个孩子一人一半, 小十七嚷嚷着他能喝十碗。说来十八皇子实在有趣, 那鱼身子又叫小十七带了回来,说是臣妾喂的鱼, 叫臣妾也尝一尝。”
皇上听着丽妃说的话,仿佛能瞧见卷卷说这些时的神态。他总是这样, 纵是闯了天大的祸事, 也有让人气不起来的本领。
丽妃说完接着上前给皇上布菜,察觉皇上胃口明显好了许多。
用过膳皇上放下筷子看了眼菜色, 点出他觉得还不错的吩咐苏余:“让膳房再做一份送去文华殿。”
丽妃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走出乾清宫门后长长出了口气, 后背快要被冷汗浸湿。
回宫后关上门,她的贴身宫女才忍不住说道:“娘娘何必去趟这浑水?”
丽妃坐下摇着团扇疲惫道:“在这宫里头,最要紧的是看清皇上到底向着谁。锦上添花谁不会?今日这情形又有几个人敢雪中送炭。皇上还能真处置了太子和十八皇子不成, 尚在禁足,都生怕他们吃不好。”
宫女替自家娘娘揉肩, 丽妃放下团扇, 拿起小几上儿子的课业。满纸鬼画符, 瞧不出半个字来。
丽妃靠着软枕闭上眼,揉了揉酸痛的眉心说:“笨成这样,还能指望他去跟太子争么, 本宫总得为这蠢东西谋一条出路来。”
说完,丽妃看着摆在窗台上那两个泥塑娃娃,笑了笑:“再说了,卷卷确实有趣。若是没他在,本宫不知少了多少乐趣呢。”
宫里多得是痴心错付,满腔好意换来背后一刀。像十八皇子这样,你待他三分他还你五分的实在难得。
外面闹得满城风雨。
文华殿书房里,太子一身素衣坐在桌案后,提笔在纸上写下‘君子当无愧于心’。
‘心’还没写完就听见熟悉的哭声由远及近,最后一点落得稍微重了些,忙起身往外走。
卷卷哭着撞进了哥哥怀里,用力抱住他的脖子,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太子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背,看向慌忙追过来的太监,认出是在父皇身边伺候的人,眼神一暗,抱着弟弟进了殿内。
太子耐心哄着他,等卷卷把委屈都哭完,才问道:“这么大人了,还要哥哥抱着哭呢?”
卷卷吸吸鼻子哼了声,他头上那顶簪花帽上的花都跑掉了,只剩下一朵小粉花还蔫了。
太子吩咐小路子去取热水来,摘下卷卷的帽子准备给他净面时,看见额头处的青紫,皱起眉问道:
“这是怎么了?”
卷卷看不见,伸手摸了摸,疼的‘哎哟’一声,用笃定的语气说道:“爹爹打的,他还骂我。”
卷卷被贤妃养得仔细,白嫩肌肤上那点淤痕就显得格外显眼。太子眉头皱得死紧,让人去请太医,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卷卷等哥哥帮自己洗好脸,才扑过去抱住他拍一拍,安慰道:“我不让爹爹杀你,你不要怕。”
太子垂眸掩下眼中的心疼,哑声应道:“哥哥不怕。”
去请太医的小路子被门口侍卫拦下。
皇上下令,太子殿下禁足文华殿,非圣谕不可出,遇事要请示陛下。
小路子说的口干舌燥,侍卫只是重复这句话,到后面干脆直接不搭理了。
晌午侍卫换岗,御膳房的宫人给文华殿送午膳,小路子无精打采准备接过时,注意到穿着太监袍服的人似乎有些眼熟。
周太医看了眼侍卫统领,小路子忙收起诧异的神情,装出一副不悦的模样斥道:
“懒货!往里走,难不成让本总管来提?就你们也敢怠慢我家殿下,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迟早要你们好看!”
不远处统领听出了小路子是在指桑骂槐,侧身看向另外一边,盯着当差的侍卫们交腰牌。
绕过影壁,小路子朝周太医作揖致歉,领着他往书房走。
周太医从食盒里取出药箱放下。卷卷闻着太医身上清苦的中药味,害怕抱住了哥哥,警惕盯着他。
太子哄道:“只是替你瞧瞧头上的伤,不喝苦药。”
周太医伸手将小殿下额角乱发拂到后面,细看半晌后又用指腹按了下。
卷卷瞬间将眼睛瞪得溜圆:“嗷!!”
回过神后,卷卷拍了下周太医的手臂,试图把他给拍远点。
周太医取出伤药,亲自示范如何上药。用东西沾了些膏体,轻轻涂在伤处。
清凉的感觉替代了酸胀感,卷卷把泪憋了回去。
小路子把午膳从食盒里一一取出,摆在了隔壁外间桌子上。除了御膳房的菜色外,还有一碟出自未央殿小厨房的点心。
周太医在一侧说道:“贤妃娘娘让臣转告,小殿下只管放宽心在文华殿住上几日,她在外头会想法子。”
卷卷爬上椅子只顾着吃点心,倒是太子应道:“有劳太医转告贤妃娘娘,保重自身,勿要求情激怒父皇。有孤在,不会让卷卷受委屈。”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周太医还以为是自己待着的时间太长引得侍卫统领进来查探,匆匆往外走时,正好跟苏余迎面撞上。
苏余先朝着太子和十八皇子行了一礼,往身后看了眼,提着食盒的小太监上前打开盖子。
苏余说:“这是皇上尝着还不错的菜色,让奴才送来给两位殿下也尝尝。”
太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卷卷就先顶着涂了绿色药膏的脑门冲出来说:“饿死也不吃,拿去喂狗。”
苏余面露难色望向太子殿下,太子明知卷卷正在气头上,自然也不想招惹他。
“有劳公公。”
苏余只能示意小太监将食盒盖上,说:“殿下,这,奴才实在不知该如何跟皇上回话。”
太子看了眼弟弟额上的伤痕,再看他气红了的眼睛,低声道:“公公如实转告便是。”
苏余走后,太子在卷卷身侧坐下,夹起一个鸡腿放在他面前。
卷卷直接用手拿了起来,恶狠狠就是一大口,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说道:“才不饿我自己,我要多吃点!”
太子没让小路子伺候,亲自舀了一碗老鸭汤放在卷卷手边凉着,应道:“是,就该这样,不管何时何地,都不要让自己吃了亏。”
—
苏余回乾清宫复命时,在外徘徊半天始终不敢入内。御赐之物他自然不敢真拿去喂狗,只能又带了回来。
直到被皇上看见,才不得不往里走。
皇上把玩着白玉如意,问:“如何?”
苏余跪下闭上眼咬牙回道:“小殿下说,说……”
皇上把玉如意放到一边,皱眉追问:“说了什么?”
苏余:“说饿死也不吃,叫奴才拿去喂狗。”
皇上用力拍了下桌子,又问:“那太子呢?”
苏余苦笑着答道:“太子瞧着小殿下额上的伤,心疼还来不及,哪舍得违背小殿下的意思。”
皇上‘噌’一下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压下怒火才问:“伤得很重?太医为何还不去?没轻没重的,自己都能撞成那样,蠢东西!”
苏余临走时问了侍卫统领,得知文华殿太监总管小路子在不久前请太医被拦下,后面太医去时就被关在了门外。
“去了,小殿下不愿见。”
皇上气得一脚踹翻了凳子,说:“还使上苦肉计了?他作贱的是自个儿身子,朕才不心疼!饿死也不吃是吧?不许给文华殿送晚膳!扔去喂狗!”
苏余跪地不敢应声。
皇上坐下,拿起小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尝出是茉莉花茶。这花还是卷卷领着伴读亲手去采的茉莉,又大方每宫都分了点,茶香馥郁,口感柔和。
皇上冷着一张脸将茶盏重重放下,吩咐道:“换盏新的来。”
苏余:“是。”
等苏余把泡好的茶端到小几上,皇上左手拨弄佛珠,右手拿起茶盖轻轻刮着茶盏。
“让庄嫔送些点心去太子那。”
皇上下完命令就有些后悔,又吩咐道:“传朕口谕,让太子和十八皇子写悔过书,酉时前送来,知道错了就不必罚了。”
苏余来文华殿传命令时,小路子说太子殿下和小殿下正在歇晌,苏余只见到了架子上那只无精打采的鹦哥。
鹦哥见有人来,格外敷衍的叫了声。
“卷卷卷卷。”
等小殿下睡醒,庄乐端了点心进屋伺候。
等卷卷吃完,他跟哥哥去了书房。
庄乐在书桌一侧磨墨,小顺子找出宣纸放在两位殿下面前说:“苏公公传了命令,说是皇上让写悔过书。”
太子执笔沾了些墨汁,余光撇了眼满脸不情愿的卷卷说道:“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卷卷贪玩,读书从来不专心,反倒对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格外感兴趣。一听哥哥这句话思维就自动发散,最后接收到的信息是,想骂爹爹什么就写什么!
皇上在乾清宫里等了好几个时辰,才终于等到苏余带着两封悔过书回来,坐正身体先拆了太子那封。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皇上将这份悔过书狠狠拍在桌子上。开头还装模作样反省了下,后面就剩狡辩。
就连皇上在看完的瞬间都忍不住想了下,难道太子当真无错?
意识到这个念头,皇上恼怒将纸凑近桌上烛火,火舌舔了上去,依稀能见一行字是‘当庭杖杀臣子对父皇名声不利’。
皇上再去打开另一封,纸上是一幅画,皇上看完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成年男子身穿帝王朝服,盘龙栩栩如生,这一看就知道是跟商夫子学的画技。表情凶神恶煞,狰狞到看不出模样。
似乎是生怕旁人认不出来,画师还在旁边标了‘爹爹’二字,再用个箭头指过去。
旁边还有个小人腾空飞起来,一只脚伸出,仿佛马上就要踹到那成年男子身上去,这旁边写着的是‘卷卷大王’。
皇上被气的深夜去了坤宁宫,门一闭,将所有人都关在外面,抱着先皇后的画像一边哭一边骂那两个小混账。
哭了半晌想看一眼亡妻,刚将画卷展开一点,盯着那簇新的白纸就发觉了不对。
有贼???
等皇上将整幅画完全展开,就看见一个长着椭圆脑袋黄色眼睛怪模怪样的东西弯着腰,左右手臂交叉,右掌正在发射类雷电之物。
他就对着这东西哭了一个多时辰?!——
作者有话说:卷卷画的是是奥特曼代表性必杀技,来自穿越男带来的后世土特产
这章是补昨天的更新
第83章
皇上随手将这画扔到一边, 又拿起一幅打开,最后坐在垫子上气得笑出了声。
留在坤宁宫里的四幅画像都被掉包,一打开全是朝他发射雷电的怪物。真是日防夜防, 家贼难防!
恰在此时外间响起苏余的声音:“陛下, 周大人求见。”
皇上明着让刑部去查东宫藏匿龙袍一案,实则对刑部的官员并不全然信任,暗地里又将这件事交给了他最信任的周观海。
正事要紧, 皇上理了理乱了的衣衫迈过门槛, 扭头看向地上那些画卷,朝坤宁宫里的宫人吩咐道:
“理好后送到乾清宫去。”
御书房, 周观海见皇上回来先拱手行礼,他身后下属端着从东宫搜出的龙袍上前。
周观海抬手示意陛下去看这件衣服上的团龙, 说道:“皇上, 这衣服上绣花的手法常见,但所用的丝线乃是安州特产。因数量稀少, 从来只做贡品。贡品入库后登记造册, 属下详查了近三年来所有出入。经对比后, 查出只有五皇子侍妾父亲今年春因治水有功得了赏赐,其中就有此物,又恰好损毁。”
“属下审问了五皇子的侍妾安氏, 她对绣制龙袍一事供认不讳,此乃安氏画过押的供状, 请陛下过目。”
周观海将供状呈上去后, 接着说道:“是安夫人疼惜女儿, 将这些赏赐充作嫁妆让安氏带着傍身。”
皇上看完后将其放在一边,负手行至窗边吩咐道:“传翰林学士承旨。”
乾清宫灯火通明,霍大人提笔替皇上拟了一道道圣旨, 直至早朝前才将将写完。
早朝时,皇上命苏余宣读。
污蔑太子谋反的主谋,三皇子、五皇子再加上他们的生母赐自尽。三皇子外家成年男子一律杖杀,女眷入教坊司,未成年男子行宫刑终生做苦役,五皇子外祖家和其侍妾安家同样也是如此。
跟这两位皇子来往过密的官员,大多也都是相同的下场。
满朝皆惊!
皇上处理朝政之事向来温和,今日之事,倒是让不少老臣都想起了当初皇上登基后不久慧王谋反,手段也是如此狠厉。
下了早朝,皇上回到乾清宫,先从暗格中取出了他珍藏的画像,确定没被那小混账掉包,才唤苏余来近身伺候。
苏余替皇上脱朝服时,有个小太监进来通传:“皇上,太子殿下带着十八皇子在殿外求见。”
皇上正好想见家贼,说:“传。”
太子进门后,直接在皇上面前跪下。
卷卷懵懵懂懂没弄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但看哥哥跪了,也就跪在哥哥前面,势必要用自己小小的身体保护好哥哥。
太子朝父皇磕了个头说:“儿臣恳请父皇手下留情。”
皇上眸光瞬间冷到极致,难得任由他们跪着,转身走到龙椅上坐下,沉声问:
“你来是想为老三老五求情?早几日说,太后何必去江南拜佛,请你端坐在那莲花台上便是。”
苏余吩咐殿内伺候的人都先退下,又关上了门。
太子犹豫一瞬,回答道:“儿臣想替三弟五弟外祖家、以及那些官员的家眷求情,他们何其无辜?”
卷卷看着爹爹越来越黑的脸色,用力扯了扯哥哥的衣角,小声说:“不要说啦,我们就一个爹爹,省着点气,哥哥。”
皇上抬手将桌案上那些弹劾太子的奏折全部拂落,冷笑了声后说道:
“你同情那些罪臣家眷,朕却觉得你的夫子可怜。倘若此次陷害成功,你那些夫子教出一个谋反的学生,一世清名都毁之你手!”
“你该去同情你东宫里那些幕僚,你该去可怜那些将前程性命都系于你身的大臣。倘若你背负谋反之名,那他们都得死,因你而死!”
“大夏律法:污蔑者,同罪。以谋逆罪处,有何不妥?”
皇上看着跪在殿内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接着说道:
“太子,你这并非仁善,而是优柔寡断!只会让旁人觉得你软弱可欺!你不去想倘若他人陷害成功你该如何自处,说白了还是你觉得朕不会真处置了你。”
“古人云‘溺子如杀子’诚不欺我,亡羊补牢、犹未晚矣。等此事了,你去军中历练吧。”
从朝堂上臣子弹劾开始,到如今皇上也就昨日晌午睡了片刻,靠在椅背上疲惫道:
“大夏朝不需要一个懦弱无能的太子,朕也不止你一个儿子。”
可皇上看着太子跟亡妻相似的脸,到底还是站起身走过去亲手将他扶起,提点道:
“为帝者,心软乃是大忌,收起你的那些慈悲心肠。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朕总不能护着你一辈子。”
太子盯着父亲鬓边的白发,莫名就红了眼眶,哑声道:“儿臣……”
跟哥哥一起跪了半天却没人扶的卷卷忍不住喊道:“喂!!”
皇上还没教完大的又要哄小的,手伸过去卷卷却不领情,扶着哥哥的腿站了起来。
太子别过头去,不愿让弟弟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用带点沙哑的声音说道:“儿臣知错,是儿臣让父皇失望了。”
在皇上眼里,这兄弟俩哭起来都是一个样,鼻头红着时就是泪憋得狠了。
看着抱着手肘生气的卷卷,叹息了一声后说道:“罢了,苏余,传朕口谕,念在太子求情的份上,朕网开一面。那些官员家眷,送去西北开垦荒地,不可入仕、不可与士族通婚,终生不可回京。”
“只此一次,绝无下例。”
太子忙又跪下:“儿臣叩谢父皇开恩。”
此事了,父子三人在乾清宫用了膳,卷卷特意坐在离爹爹最远的位置。
脑门上磕出来的伤已经换了药,涂着药不能戴小帽也不能簪花,卷卷把这笔账全都算在了他爹爹的头上。
用过膳后,太子看出父皇依旧有些不悦,就玩笑道:“儿臣以为父皇所言甚是,太子之位贤能者居之。就是不知父皇心中,谁比儿臣更好?”
皇上负手走到书桌后,拿起紫阳书院那边送来的课业夸道:“卷卷进步不小,人也聪慧。”
太子闻言也上前去看,像模像样拱手道:“若是卷卷当太子,那儿臣愿为贤王,恪尽辅佐之责。”
那边软榻上抱着一个铜镜左看右看的卷卷突然听他们提起自己,就往爹爹身上瞅了好几眼。
不等皇上斥责,太子画风一转又说道:“不过……儿臣忽而想起一件旧事,当年父皇不小心污了奏折,随侍的商编修说他最擅模仿字迹。照着那封奏折仿了一份,父皇批阅后送回,那臣子竟丝毫未发觉异样。”
商编修之子商唯,如今是卷卷的伴读之一。
皇上再次拿起那份课业细看,依旧没看出有何处不妥,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为何如此笃定?”
太子一笑:“卷卷哪有耐心写完这般长的文章。”
皇上沉默良久,越想就越觉得太子说的有道理。
雕花屏风后卷卷放下铜镜,突突跑到皇上面前,表情严肃说道:
“我觉得不行。”
皇上问:“嗯?”
卷卷说:“当太子,不行呢。早朝,我起不来的啊!!”——
作者有话说:臣来迟了,评论区随机掉落五十个红包,啾咪
第84章
皇上听着卷卷这句话觉得好笑, 伸手捏了捏他绷紧的小脸,故作正经道:
“那朕只好叫满朝文武去卷卷床前,请太子起身了。”
卷卷想了下一觉睡醒睁开眼全是老头的场景, 用力摇了摇头拒绝道:
“我不要当太子哇!”
随着卷卷的年岁渐长, 也开始晓事,再也做不到像曾经那样理直气壮说自己长在床上了。每日贤妃只要坐在床侧静静看着,卷卷就会不好意思乖乖从被窝里爬出来。
皇上伸手把卷卷抱到了自己腿上, 仔细去看他额上碰出来的伤。
卷卷噘着嘴, 用力哼了声。
皇上妥协道:“是朕错了,不该在气头上就朝你发脾气。不气了, 好不好?”
卷卷轻点头:“虽然你打我脑袋,但我可以原谅你。”
皇上拧眉:“朕什么时候打了你?”
卷卷指着自己的额头, 皇上再看太子, 猛拍了下桌子怒道:
“这不是你自个儿碰的?苏余,你进来说!”
苏余推门走了进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 卷卷就先说道:“庄乐还说我摔碎的花瓶是风吹的。”
言下之意就是苏余当然向着皇上说话。
当时殿内就他们三个人, 皇上还是头一回感受到这等百口莫辩的滋味,半晌后才憋出一句。
“朕无缘无故打你做什么?”
卷卷纠正道:“不是无缘无故,爹爹刚说在生气呢。”
皇上又被气笑了。
卷卷靠在爹爹怀里仰起头, 认真说道:“我原谅你,我不生气。”
皇上轻叹:“罢了, 不与你争。苏余, 去告诉贤妃一声, 打碎她花瓶的人找到了。”
卷卷惊的坐正了身体,怒气冲冲朝门外吼道:“不许去!!”
皇上哄好了卷卷,又将周观海上的折子推到了太子面前。
“你可知五皇子利用三皇子捅出东宫藏匿龙袍只是个开始?周观海去搜查东宫时, 从打理太子衣物的婢女秋愿那搜出了一包药,叫‘梦里登仙’。审问后,她交代五皇子命她将药撒进熏衣的香料里。”
“朕问过太医,这种毒药会一日一日掏空你的身子,几月后在梦里离世,死状极似马上风。那在旁人眼里,就是你谋反不成一蹶不振,荒淫无道!”
按照规矩,太子应当被囚在东宫,但皇上当时被气昏了头,让他先去坤宁宫对着他母后画像跪了半个时辰。
东宫搜宫尚未结束,太子先在文华殿里待罪,还没出个结果,就又送了个十八皇子过去,后面也就不了了之。
“就连朕都未曾想到,五皇子竟将手伸进了刑部,论手段、论心狠,你远不及他。”
皇上感受到卷卷身体一僵,还以为他是吓着了,话锋一转道:“甚至连卷卷都比不上!”
皇上问幼子:“倘若有人想害我们卷卷,想让你死,你该如何?”
卷卷立刻坐起:“我也要他死!”
皇上含笑点头:“是了,这才对,教教你哥哥。”
太子终于弄清楚其中利害,掀开衣袍跪地道:“儿臣知错,多谢父皇提点。”
皇上盘着腕上的佛珠,缓声道:“莫要将事事都揽在自己身上,那些家眷是受了他们主君牵连。既想站在五皇子这艘船上博一个从龙之功,便该料到有今日。”
隔三差五就去御书房帮父皇磨墨的卷卷抢答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皇上轻刮他鼻子夸道:“是,此子肖朕。”
皇上见太子真心知错,就命他在乾清宫里再写一封悔过书,让卷卷陪自己去内殿歇晌,终于睡了个好觉。
苏余喊来乾清宫伺候的小太监,往未央殿递了消息,让贤妃不必再担忧,小殿下在这里歇下了。
皇上这一觉睡得很沉,睡醒时身边已经没了卷卷。知道他贪玩,自然不可能睡醒后还老老实实陪爹爹躺着。
皇上支起身靠着软枕,隐约听见外面有卷卷的声音。
“这花真能吃吗?哥哥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皇上起身走到外间,就看见卷卷一只手牵着太子,另外一只手提着一个装满槐花的竹篮。
苏余听见动静,吩咐宫娥们入内伺候皇上。
乾清宫后院,太子跟十八皇子在石桌侧坐下,命宫人端了个盘子上来,开始择槐花。
太子将一朵槐花插在卷卷头上,才回答道:“你四岁那年去皇祖母那,偷吃了供在佛前的鲜花饼,脸肿了两日。传太医后你还不愿见人,非说是自己开花了。”
从那之后,跟花有关的吃食就再没端上桌。
卷卷一边用力拽下花骨朵一边反驳道:“我不记得,哥哥乱说。”
太子唇角挂着笑,并未与他争执,而是故意道:“说好是帮我摘的,你可不许吃。”
卷卷背过身去,嘟囔道:“没有说好呢。”
昨日夜里卷卷偷吃了槐花蜜无事,太子写完悔过书后见卷卷无聊把书翻得哗哗响,便带他去摘槐花。
皇上换了身常服走出来,在石桌另一侧坐下拿起一枝。他并不喜欢跟花有关的吃食,却无比怀念曾经跟妻子在温暖春光下择槐花的时光。
卷卷没什么定力,见爹爹也来帮忙,及其自然的从石凳上滑了下去,一招手站在檐下架子上的鹦哥就飞到了他手臂上。
“走,出去玩!”
‘卷卷驾到——’的声音渐远。
皇上斥道:“这小泼猴不是刚回来么?那鹦哥嗓门真大,恨不得叫宫外的人都知道他来了。”
十八皇子身后跟着两个伺候的太监,一路跑去千鲤池喂鱼。
卷卷刚靠近池边,鱼儿们就争先浮上了水面,鹦哥抓住机会叼了只小的,先上供给趴在石雕上睡觉的奴嗷嗷,又飞回去叼了只自己吃。
直到乾清宫里的太监寻来,说是槐花饺子已经煮上了。
卷卷拍了拍狸奴的屁股叮嘱道:“你记得回家。”
奴嗷嗷不耐烦甩了甩尾巴:“喵!”
—
第二日的早朝上,皇上以不替太子求情的由头狠狠贬斥了几个疑似跟三皇子五皇子有牵扯的大臣。
同时将押送军需去边关一事交给了太子,不日将出发。
处理完朝政,皇上带着那几幅画去找那小冤家算账。
到未央殿时,昨夜跟哥哥放祈天灯玩到太晚的卷卷刚起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在梳妆台前,乳母给他梳了个两丸髻。
贤妃亲自取药往他额头上涂,随着开门一阵风进来吹起了束发的红色发带。
皇上极有耐心,等卷卷用过膳后才将他带到书房去。
卷卷坐下后提醒道:“还没有到爹爹问我功课的日子噢。”
每隔七日,皇上就会亲自考校一回十八皇子的学问,所以卷卷总会赶在第六日晚挑灯苦读。
皇上看了眼门口,苏余领着三个小太监进门,将那四幅画展开。
原本淡定的卷卷坐不住了,脸上写满了紧张,半晌后才问道:“爹爹,你也看嗷嗷曼吗?”
皇上冷笑了声。
卷卷皱起眉毛说:“你不会笑,就不要笑。”
皇上将手伸到卷卷面前说:“交出来。”
卷卷想了想,将下巴搁在爹爹掌心,又朝他讨好笑了笑,正好露出颊边梨涡,好无辜的样子。
皇上顺势捏了捏他的脸,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你从坤宁宫里偷走的那些画像,快点交出来。”
这话卷卷不爱听,他纠正道:“我问过母后给我好吗,她没有说不可以。”
皇上瞥了他一眼:“那也没有说可以。”
这句话换来卷卷一个瞪视。
皇上又问:“莫不是你保存不当,才不敢让朕看?”
卷卷立刻起身,去他自个儿的小书房里抱出了画卷。
其中有三幅画都跟在坤宁宫时无异,但懿贤皇后握着太子的手教他写字那副画左下角,多了个躲在树后偷看的小童。
寥寥几笔,就能看得出来是谁。
卷卷耷拉着脑袋,已经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
皇上却吩咐苏余去取颜料,又指着画中空白处说:
“再在这里画个朕。”
这幅画原是皇上亲笔所绘,如今反倒觉得卷卷添得极好,怕是连如今的他都画不出这份浑然天成感。
卷卷握着笔沾了些墨开始忙活,画出了个大概后先放下笔歇一歇,皇上俯身去看,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将朕画得威武些。”
卷卷拧着眉嫌弃看爹爹一眼:“哦。”
休息片刻后卷卷再次提笔,一口气画完,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皇上垂眸,只觉得这画中男子太严肃,不似帝后新婚贺图那样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叹息了声后说道:
“这画技,到底还是及不上朕……”
忙活半天的卷卷眉毛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噫……”——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皇上用指腹温柔摩挲画中女子依旧年轻的面容, 再看卷卷满脸的不服气。
“是朕老了。”
最后,先皇后未嫁时的那副画送回坤宁宫,帝后大婚图皇上带回了乾清宫。
其余两幅留给了卷卷, 让他好生收着。
作为交换, 皇上允许卷卷去看看乾清宫里那几幅他没看过的先皇后画像。
很快,太子离宫的消息传进卷卷耳朵里,他又要忙着替往哥哥行李里塞自己的东西。
先往箱笼里放个胖乎乎的泥塑娃娃, 再往空隙里塞些干果, 最后拿了只布老虎放在最上面坐镇。
以往太子也时常要离宫去办差,卷卷还以为这次也是一样。
怎么也想不到, 一分别就是数年。
最初是哥哥缺席了他的生辰宴,紧接着又是陪他去太平行宫避暑的人选换成了十七哥。
幸好每隔十日, 就有一封书信送过来。
在太平行宫里, 卷卷睡前都要穿着一身里衣坐在书桌前,将今日做的事、想跟哥哥说的话写下来, 偶尔还要在下面画上几笔。
六月廿一, 十七哥让狗撵了, 幸好我会爬树,想哥哥
六月廿二,我摘桃有蜂蜇我, 想哥哥
六月廿三,让十七哥帮我摘, 也蜇十七哥, 想哥哥
六月廿四, 夫子好凶
六月廿五,大雨,夫子抚琴, 好听不凶,想哥哥,昨日也想。
……
写到第十日,收到了哥哥的信,卷卷再认真回复,共十一封信一并送走。
庭前花开又花落,转眼间十八皇子便长成了风流俊逸少年模样。梳着高马尾,一身红衣劲装,身下名贵的汗血宝马马蹄踏过枯叶,掀起一片尘土。
侍卫远远看见便打开了宫门,齐齐跪下行礼。
策马穿过六道宫门后,祝无虞翻身下马,御马所的宫人立刻迎上去,他手轻抬示意免礼,快步往御书房走。
等他赶到,议事已经结束,往外走的大臣们看见十八皇子忙拱手行礼。
祝无虞径直往里走,一脚踹开了紧闭的门。
正坐在软榻上喝茶的皇上被吓得手一抖,微皱眉正欲发怒,看见是他,放下茶盏说:“大臣们还未走远,得讲些规矩。”
祝无虞掀开衣摆,跪在皇上面前仰起头,抿直了嘴唇,半晌后才说:“爹爹是故意支走我的。”
皇上避开他的眼神专心喝茶。
早秋,要赶在天彻底冷下来之前往边关押送粮草。夏朝历来都是从皇嗣、清贵、重臣各择其一随行,再由皇上最信任的下属担任押送官,确保粮草能送到边关。
今年恰好轮到十八皇子。
去年十六皇子押送粮草时遇刺断了手臂,再加上往草原的路苦寒无比,要日夜兼程,皇上舍不得让卷卷去,就随便派了个麻烦差事给他。
本以为等他回来,十九皇子应当押着粮草离京了,谁能想到他这回竟片刻不曾偷懒,提前半月办完了差。
祝无虞膝行上前,抓住父皇的衣摆哑声道:“我有好多年没见到哥哥了。”
皇上原本是想送太子去军中磨一磨心性,谁能想到他去边关的头一年冬,草原部落来犯,太子带着数百人大胜。
开了这个头后,太子领军一路往北打。他师承齐不平大将军,用兵如神,先夺回了被那些部族抢占的三城,又接连打下了草原五个部落。
犹不满足,一封奏折送回皇宫,言明不将夏朝军旗插在子丹王宫城墙上便不回京。
一晃就是好多年过去。
皇上垂眸对上小儿子覆上一层水气的双眸,再看他的哀求神色,正欲说些什么,就先剧烈咳了起来。
祝无虞连忙起身,扶住父皇手臂吩咐苏余传太医。
太医来得极快,取脉枕时看了眼皇上的脸色,把完脉后说道:
“臣听苏公公说皇上这半月日日批奏折到子时,再加之忧思过度,又着了风寒。皇上,容臣多嘴一句,万不可这般操劳啊。”
等太医退下熬药,皇上看着面上似有愧色的幼子,抓着他手臂让他坐在自己身侧,说道:
“明绪数年不归家,朕又病着,咳……”
祝无虞确实想见哥哥,但看爹爹病成这样也坐不住,跪在脚踏上应道:“儿臣愿替皇兄尽孝道。”
皇上摸了摸他的头,哄道:“今年先让十九去,等明年春你再去吧。”
不过数月而已,祝无虞点了点头:“好。”
昨夜皇上收到了边关密报,太子说子丹王已是强弩之末,他定能赶在幼弟生辰前归京。
皇上正得意着时,就看见小儿子端着一大碗黑乎乎的药进来,笑意僵在了唇角。
十八皇子亲侍汤药,事事尽心。
接连两日后,皇上受不住‘病’更重了,命十八皇子监国。
太医说久坐伤气,皇上应当多出去走走,平日里皇上只把这话当成耳旁风,可偏偏如今有个活祖宗在旁边盯着。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祝无虞下早朝后便来请父皇去校场骑马比箭。
晌午后在室内投壶,傍晚再去御花园走上半个时辰,偶尔夜里难眠还要替卷卷遛一遛他养的小狼。
这只小狼是太子送回京的,卷卷给它取名叫猫猫,跟它主子一样惯会闯祸。皇上闲来无事赏了个御猫的牌子挂在它脖子上,免得惹祸时叫旁人打死。
就这般过了两月,皇上看幼子望过来的眼神越来越幽怨,才终于‘病愈’。
若不是‘病’了这么一场,他如何能得知卷卷在朝政之事上如此敏锐,丝毫不逊于他兄长。监国两月,朝臣们皆是心悦诚服,就连商太师都多次夸赞。
贪玩是真,聪慧也是真,爱躲懒那更是真真的!
皇上头一天上朝,回到乾清宫时没听见那小狼嗷嗷,再一抬眼那只鹦哥也不见踪影。
伺候的宫人主动说道:“十八殿下让奴才同皇上说,他跟十七殿下去和山围场了。”
皇上背着手往里走,正好听见头顶大雁飞过,风将院中铃铛奏响。
秋高气爽,倒正是狩猎好时节。
和山围场养着的野物不多,但面积大,最适合策马。在皇城中祝无虞总觉得不尽兴,到这边跑了个痛快。
直到冬日祭天神的日子将近方才回京。
今年风调雨顺,年底各地官员递上来的折子收成皆不错,京中氛围一片祥和。
—
腊月,八百里加急送入金銮殿。
太子在追逐敌军时被俘,子丹王要边境十八城交换夏朝太子一条命。
事关重大,尉迟将军不敢擅自做主。
皇上当即就吐了血,强撑着写完奏折才昏迷。
乾清宫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祝无虞刚给父皇喂完汤药,又是一封急报。
皇上靠着床头软枕,整个人像瞬间老了十岁,说:“念给朕听。”
祝无虞接过信件展开,上面写着子丹王昨夜送了太子一条手臂到营帐外,尉迟将军从手腕内侧那颗痣判断出确是太子。
他手将信纸狠狠攥出了褶皱,扔下急报往外走,哑声道:“我要去杀了这畜生!”
皇上手撑着床面急得咳了血,厉声吩咐道:“暗一,拦住他!”
守在暗处的暗卫如同鬼魅出现。
大将军一手教出的弟子,愤怒至极时对上暗卫也并未落于下风,守在外面的侍卫也一同上前来,才终于制住了十八皇子。
祝无虞跪在外面,不甘挣扎了一下后说道:“爹爹,我要去边关,我哥哥不会被俘。”
隔着层层珠帘,皇上依旧能看见幼子那双明亮的双眸,咳了两声后咽下腥甜,吩咐道:
“十八皇子,禁足文华殿,让两队禁军看守,暗,暗一,随身伺候。”
下完这道命令,皇上就又昏了过去。
祝无虞惊道:“父皇!”
他想进去看看,却被侍卫押回了文华殿。
禁军里里外外守着,还有个暗一时时刻刻盯着,祝无虞什么也做不了。
深夜,祝无虞站在轩窗前毫无睡意。当时气急,满腔急迫却不知如何跟爹爹诉说。
他自是不信哥哥会被俘,可倘若那急报为真,他想亲自去将兄长带回来。
夏朝有种说法,死在外面的人若无血脉亲人牵引,魂魄难归故乡,不得安宁。
他不愿等一切尘埃落定只能看封在棺中面目全非的尸身,他想赶去边关见哥哥最后一面。
架子上的鹦哥突然歪了歪脑袋:“嘎。”
祝无虞一怔,想起这是十七哥夜里喊他出去玩耍的暗号,仿佛累了般转过身往内室走准备歇息。
暗一迅速跟上,祝无虞突然停下脚步,一挥手衣袖里藏着的迷药撒出。
暗一身形一晃,祝无虞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暗卫营有针对各类药的训练,寻常迷药在暗一身上见效都要慢些,祝无虞趁着他失去抵抗能力时又往他嘴里喂了两包。
确定暗一已经昏迷,祝无虞将他拖到了内殿的床上,替他盖上被子。快步从后窗翻到院子里,再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紫竹林里,十七皇子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朝祝无虞扔了件墨色外衫。
祝无虞利落换上,他们从小道去往西冷宫,儿时贪玩,无意间发现的密道竟在今日用上。
密道尽头是京都一个宅子,如今在李鸿名下。
一路上只管赶路的十七皇子从密道里钻出来,才捂着腰说道:“李鸿,给我的马鞍上再加一层垫子,我屁股快让母妃打死了!”
李鸿将一个包袱背在身上,又将两个夜间出城办公差的腰牌递给了两位殿下,低声说道:
“商太师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家中祖父养了五个护卫,请殿下务必带上。”
等两位殿下换好便于行动的衣裳,门一开,等在院子里的除了李家五个护卫外,还有商唯。
无需多言,他们默契上了马,顺利出城。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突然远远看见一大片火光,祝无虞隐约意识到了些什么,攥紧了缰绳。
不等他们往回走,那队人就先追了上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祝无虞看见打头的是齐大将军,下马后快步上前。
齐大将军也下了马。
祝无虞双腿一弯想跪求时,齐大将军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祝无虞哽咽着唤他:“先生……”
齐大将军拍了拍小殿下的手背,扭头朝身后装备精良的士兵们吩咐道:
“诸君听令,跟随殿下去边关。”
士兵们齐声应道:“是。”
祝无虞一怔。
齐大将军将两道圣旨交到了小殿下手中,说道:“这两道圣旨,一道是册封殿下为太子,另一道是给尉迟将军,京中若有异动,请尉迟将军领军护送殿下回京勤王。”
意识到先生此举得了父皇允准,这瞬间祝无虞只觉得这两道圣旨重若千钧。
他哑声说道:“有劳先生替我转告父皇,我定会带着哥哥平安归来。”
齐磊牵着那匹汗血宝马,自父亲身后走到了殿下身边。
祝无虞将圣旨收进包袱里翻身上马,跟随齐大将军的侍卫中间让开了一条道。
祝无虞先行,十七皇子、李鸿、商唯、齐磊策马追了上去,士兵们迅速跟上。
齐大将军单膝跪下:“臣,恭送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86章
齐大将军送来的都是骑兵, 一行人连夜赶路,直到第二日晌午才稍作休息。
扎营时,齐磊忍不住抱怨:“就留我一个人算什么?亏我还想着我跟殿下走了不知会你们一声太不够意思, 让小厮给你们送了信, 再看看你们呢?”
这件事确实是他们理亏。
商唯立刻站起:“我去林子里拾些柴。”
李鸿也起身说:“我去打些水来。”
齐磊见他们一个两个跑得比什么都快,握紧锤子对准木桩狠狠敲了下去泄愤。
山中寒冷,入夜后就点了篝火取暖, 十七皇子不知打哪寻到一个松狗窝, 掏了些板栗出来,往火堆边的灰里一埋。
祝无虞靠着木桩闭目养神, 眉心微皱在思索边关如今局势。
仅凭那两封急报自然不够,他要亲自去看一看, 才能分析出接下来该怎么做。
突然, 一粒烤熟的栗子被递到了他嘴边。
睁开眼一看,是十七哥。
十七皇子劝道:“你就啃了个薄饼子顶什么用?多少再吃点, 明日还要赶路呢。”
烤熟的栗子软糯香甜, 祝无虞吃完后, 李鸿将水壶递到了他面前,也劝道:
“殿下,边关路远, 若是冻病了更是麻烦。”
祝无虞觉得这话有些道理,接过水壶灌了两口, 又拿出了干粮。
一行人去边关的路上, 除却必要的休息和补充军需外, 不敢耽搁片刻,将时间缩短了将近一半。
到军营外时,他们被守卫拦了下来。
“军营重地,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来者何人?”
齐磊从包裹中取出一块御赐金牌,见金牌如陛下亲临。
两侧守卫匆忙跪下,队长抱拳行礼,吩咐道:“放行。”
有脚程快的守卫去营帐通报,祝无虞刚走到广场上,尉迟将军就迎了上来。
“臣尉迟义参见十八皇子。”
殿下身后众人齐齐双手合于胸前,欠身行礼。
祝无虞上前两步扶起将军,问道:“我兄长手臂在何处?”
尉迟将军:“请殿下移步去营帐。”
祝无虞进营帐刚坐下,尉迟将军先将割让城池的条约在桌上摊开,说道:“只待签字落印,就能换太子殿下回来。”
话音刚落,一小将端着个盒子进来。
祝无虞正欲打开,尉迟将军手压在上面,提醒道:
“殿下……恐不堪入目。”
祝无虞轻摇头:“无碍。”
他将盒子打开端详片刻后,竟把断臂拿了起来。
边关本就冷,又是数九寒冬,大夫往盒子里塞了防腐坏的药材,手臂保存的还算完好。
祝无虞指腹摩挲着断臂手腕内侧那颗痣,将其放了回去后,用笃定的语气说道:
“这不是我兄长。”
哥哥曾经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他总是走神,那颗痣的模样他看了无数次,自然记得一清二楚。
除此之外,靠近肩膀那处应当还有一道疤痕才对。
最初祝无虞觉得那疤痕怪异,问起时哥哥总用无奈的语气说是让小狗啃了。
后来祝无虞去问父皇,才得知那是他刚生牙时,逮什么咬什么,枕在哥哥臂弯睡觉时夜里不舒服发脾气咬的。
站在一侧的商唯拿出帕子,蹲下替殿下净手。
小将把那盒子端出去,祝无虞走到沙盘边站定,命尉迟将军汇报如今战况。
自太子殿下失踪后,两军已经休战数月。
尉迟将军将太子殿下失踪前的种种决策一一说出,祝无虞大概猜出了他哥哥想做些什么。
接连几道军令下去,让齐磊领军今夜去偷袭。
祝无虞拿起那写着条约的布帛,身侧商唯上前取下灯罩,他将布帛凑近烛火,火舌瞬间舔上去毁了字迹。
火光落在十八皇子侧脸,尉迟义在这瞬间想了无数种可能。这位殿下到底是年少轻狂行事嚣张,还是因皇位之争想让太子殿下命丧于此。
“不可!若是激怒了子丹王,那太子殿下该如何是好?殿下,恕臣直言,您如今尚未封王,太子殿下却是储君,此等大事,当请皇上做主才是。”
齐磊取出皇上御赐金牌,尉迟将军不为所动,反倒质问道:“那十二城本就是太子打下来的,如何换不得?”
祝无虞转过身,跟尉迟将军愤怒的双眸对上,平静道:“换不得。我兄长是要做明君的人,不该留下‘十二城换太子性命’的污名。”
齐磊想到临行前皇上的嘱托,说尉迟义此人脑子一根筋,忠君爱国,又对太子推崇无比,恐十八皇子压制不住。
从行囊中取出圣旨,朗声道:“尉迟义听旨。”
等齐磊将圣旨念完,祝无虞上前扶起尉迟将军,低声说:
“我知将军忧虑,但请将军信我。”
看尉迟将军依旧犹豫,祝无虞又说:“那是我兄长,我想带兄长一同归家。”
尉迟义听见这句终于被打动,退后半步深深一拜。
“臣尉迟义,但凭殿下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齐磊领军夜袭宣告战争开始。
祝无虞将太子布置好却没来得及开始的计划一一施行,子丹王的兵被打得节节败退。
屡次派人送信想和谈皆被拒,丝毫不见曾经狮子大开口的猖狂模样。
这更让祝无虞笃定,哥哥失踪是真,却未必被俘。
只打了半月,大军就压到封城下,祝无虞穿着红色战甲手持长枪骑在马上,寒风将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城墙上,子丹王负手而立说:“这红袍小将生得倒是好看,恰好孤有一女,携整个草原为嫁妆,留阁下在王宫做驸马,来日继承孤的位子,如何?”
祝无虞抬手命令:“放箭!”
子丹王狼狈逃窜避开,城墙上不见他的身影,但说话声依旧能传入夏朝人的耳朵里。
“恰好太子在王宫做客,十八皇子若是愿意,正好由兄长见证。成婚后,那孤跟太子也算是儿女亲家,自然要亲自派人送太子回夏朝。”
祝无虞恼怒的声音响起:“攻城!”
子丹一族在草原上生存了几百年,城墙都建在易守难攻的位置,祝无虞已经做好了要打持久战的准备。
先攻下封城,生擒子丹王,再派人去太子失踪的雪山寻找。
下达攻城命令当晚后半夜,封城内突然冒出冲天火光!
靠在十七哥身上浅眠的祝无虞睁开了眼,迷茫片刻清醒过来,手握着武器起身。
前方突然响起一阵欢呼声,祝无虞立刻翻身上马。
“驾!”
平常仗着母妃疼他,读书习武偷奸耍滑的十七皇子累到根本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商唯和李鸿追上去。
至于齐磊,他压根儿就没回来!
封城的城门大开,城墙上齐磊一把扯下子丹军旗,再将夏朝的军旗挂上,朝着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子丹人吼道:
“降者不杀。”
祝无虞策马进城,听说有人在子丹王宫里放了一把火,仿佛要将整个封城照得亮如白昼。
当看见尉迟将军身边的人时,眼睛不受控制瞪大。
哪怕分别数年,仅仅是一个背影,祝无虞就能认得出来。
“哥哥!”
正在交代尉迟义如何处理子丹王室的太子听见这声哥哥,身体一僵,袖间的手紧握成拳,竟不敢转身去看。
祝无虞动作利落下马朝太子跑去,还没碰到哥哥先被一个黑影抱了个满怀。
这几个月里用兵如神的十八皇子,见到太子后仿佛又变回了当初那个怕妖怪的小殿下,想把这人推开却怎么也推不动。
“啊——”
十九皇子祝成文听见皇兄的叫声,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祝无虞被吓得声音里带了点崩溃:“哥,这有疯子!”
祝成文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活了,哈哈哈我活了,这能让我活了!娘!我活了!!”
小时候恨祝无虞简直恨到不共戴天,可刚从死里逃生,见到皇城里的谁都觉得格外亲切。
他奉命押送粮草到边关,虽然不明白这为什么跟他记忆中不大一样,但也觉得这是个跟着混点军功的好机会,到边关后就使劲儿往太子身边凑。
一场大雪,太子被偷袭后在雪山里迷了方向。
随行的人里并没有大夫,太子就用利刃将那带着倒钩的暗器挖了出来,整个过程冷汗直冒还一声不吭。
这一刀把祝成文想争储的心也给挖没了。
古人狠到超出他的想象!
祝成文决定等他出去后,一定安安分分当个画话本子的废物皇子。攒些银子置个宅子,再看看有没有机会能把他娘也接到身边。
可摆在眼前最严峻的问题是:他不一定能出去。
天越来越冷,同行被冻死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祝成文终于意识到在自然面前人是多么渺小。
那天他突然觉得不冷了,他知道自己快死了,脑子突然格外的清醒。
他以为自己应该为还没有来得及展开的人生惋惜,可当时满脑子里只剩下他娘温暖的怀抱。
历史上有名的宠妃,受了他的牵连被厌弃,母子俩在冷宫里相依为命多年。
如果他的死讯传回京……他娘该怎么办?
临走前他娘说等他回京给他做上一桌子好菜,他娘还等着他回家吃饭呢。
祝成文突然迸发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望,将他知道的雪山求生知识全都一股脑说给了太子听。
一起待了这么长时间,祝成文能看得出来太子是个表面温柔实则冷漠的人,自己早些年又欺负了他弟弟。想让太子救他,那就只能展现足够的价值。
他以为早就忘干净了的东西,在绝境中大脑库库解压。
太子救了他。
祝成文各种办法都用了个遍,甚至夜观天象试图找出正确的道路,就差没把上辈子胎教知识给用上时,终于看见了封城。
太子听见了大夏攻城的号角,就带着仅剩的兵从后方偷袭,往子丹王宫里放了一把火。
前后夹击,早就筋疲力竭的子丹人溃不成军,太子也顺利跟尉迟义汇合。
正交代着时,就听见有人唤自己哥哥。
祝明绪还记得当初自己去北部赈灾,卷卷被自己不修边幅的模样吓哭,自那以后祝明绪每次回宫都会先沐浴熏香再去见弟弟。
多年未见,他在雪山中待了数月,披风下的脏衣服看起来跟路边乞丐也没什么区别。
正为难纠结时,就听见卷卷的求救,又听见祝成文在那里说些疯言疯语,祝明绪厉声斥道:
“祝成文!放开卷卷!”
祝成文闻言站到了地上,又给了祝无虞一个大大的拥抱。
“哈哈,卷卷,抱!”
祝无虞满脸嫌弃,用力将他推开,终于跟哥哥相见的激动都被这疯子搅和没了大半。
尉迟将军手下的人将封城里一客栈收拾了出来,请两位殿下进去说。
门一关,兄弟俩相对无言,良久后还是祝明绪先开了口说:“快要有我高了。”
一句话成功让祝无虞红了眼眶,先摸了摸哥哥的手臂,确定都在后,才抱在怀里哽咽着喊:“哥哥……”
祝明绪还像卷卷小时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温声道:“是哥哥不好,莫哭了,都好好的呢。”
战场上瞬息万变,这些时日里祝无虞片刻不敢松懈,在哥哥怀里哭了一场后,就疲惫的睡了过去。
祝明绪想替弟弟卸甲,手刚碰上去,手腕就被他紧紧攥住,再看他眉心微皱似要醒来。
这反应祝明绪并不陌生,边关有许多将士都是这般,夜里难以安睡,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可看见卷卷这般,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勒得喘不过气,轻声道:“卷卷?”
握住祝明绪手腕的手缓缓松开。
他替弟弟脱掉了这身沉重的盔甲,再把卷卷抱到床榻上盖好被子,喊了个士兵来守着,自己则是去前面处理子丹王族一事。
那把火将子丹王宫烧成了灰烬,祝无虞睡醒后站到窗边,正好看见外面下起了大雪。
屋子里烧着炭盆,熏笼上放着一套红白配色的子丹族衣服。
留守的侍卫说:“这封城里寻不到夏朝人的衣裳,殿下先将就下。”
跟异族服饰比起来祝无虞更不想穿盔甲,头一次穿时他肩膀都被磨出了血。
衣服放在熏笼上被烤得很暖,祝无虞换上后随意用发带把头发扎好,穿上靴子往外走。
顺便问道:“皇兄呢?”
侍卫答:“太子殿下在营帐里。”
走出这家客栈,祝无虞顺手抓了一把路边的积雪搓成雪球藏在袖子里。
到地方后,躲在身形高大的尉迟将军身后,对准昨天晚上竟敢吓唬他的祝成文脑袋砸了下去。
祝成文:“哎哟,谁敢偷袭我?!”
左看右看也找不着人,看见尉迟将军又佯装自然挪走视线,小声嘀咕:“这屋子还漏雪?”
营帐内太子正在写奏折,先报平安,再写如今封城情况,最后将将士们的功劳一一呈上去,只等来日回京后论功行赏。
祝无虞走进来时,太子刚写完。他一抬头,只觉这身异族服饰穿在卷卷身上正合适,张扬明艳的大红色将少年风流衬得极妙。
就是头发扎得毛躁了些。
太子想起前几年卷卷送来的书信中曾写过,父皇让他搬去了文华殿,贤妃又拨了许多宫人伺候。边关将士们大多过得粗糙,也是难为他。
太子打开了营帐里的一个大箱子,这是他这么些年里攒下来的礼物,从中选出几样金饰。
让弟弟在主位上坐下替他编发,将金制的小铃铛挂在发间,又取出一块玉佩系在他腰上。
寻常人红衣搭金饰多少有些俗,但却跟祝无虞自幼养成的天潢贵胄之气相得益彰,更显得他肆意尊贵。
有侍卫在营帐外问:“庆功宴已备好,尉迟将军派人来问殿下何时到场?”
太子说:“就来。”
终于攻下封城还活捉了子丹王,太子吩咐宰杀牛羊来犒劳大军,甚至难得解了几位将军的禁酒令。
太子和十八殿下到时,尉迟将军已经喝了不少。
祝无虞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商唯已经将烤好的羊腿切成了薄片放在盘子里,再呈到殿下面前。
酒过三巡,尉迟将军盯着十八皇子忽然嘿嘿笑出了声。
“不怪子丹王阵前捉婿……”
当时在场的人知道子丹王并无子嗣,不过是想要十八皇子为质来要挟皇上太子,但丝毫不影响他们醉酒后拿出来调侃。
此事太子并不知晓,一听就来了兴致,追问道:“哦?此话怎……”
话都还没说完,卷卷就先顶着通红的脸拿起个羊腿塞进了太子嘴里,咬牙切齿道:
“哥!哥!吃!!”——
作者有话说:当所有人都以为我会鸽了的时候我不鸽,这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放鸽子
第87章
祝明绪接过羊腿放到手边, 再仰起头看生气的卷卷。十几岁的少年郎朝气蓬勃,让尉迟将军一通打趣后脸臊的通红。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唇角噙着笑说:“是了, 吾弟自然是万般好, 凤鸣关一战,就连孤也自愧不如。”
左将军也跟着胡咧:“那子丹王眼光毒辣,哈哈哈。”
祝无虞愤怒拍桌, 转身就离了庆功宴, 商唯端着他切好的肉追上去。
见此将军们更是笑的止不住。
之前只见十八皇子坐镇边关运筹帷幄,反倒忘了他尚小, 坐在这一群已过而立之年的将军堆里,连酒都还饮不得。
回到下榻的客栈, 祝无虞跟商唯围着一张小桌面对面坐下。
商唯打开一个盒子, 将里面装着的东西倒进小盘里说:
“这东西在京都只做香料用,子丹人却用它来裹烤肉吃, 别有一番味道, 殿下尝尝。”
祝无虞夹起烤肉放进盘子里滚了滚, 尝后眼睛一亮。
“带些回去煮锅子吃,我娘一定喜欢。”
太子并未在封城久留,京城来信说皇上重病。
临走前, 太子下令当众斩杀除子丹王以外的所有子丹王族。
封城土地贫瘠又常年寒冷,以往每到秋冬子丹人便来烧杀抢掠。在边关百姓眼里, 子丹人是茹毛饮血的怪物。
而如今, 这些怪物皆被朝廷官兵斩于刀下。头颅滚落的瞬间, 萦绕在百姓心中的恐惧也随之散去。
等太子带着十八皇子终于回到京城,御花园里的槐花都开了,满园春色他们却无心欣赏, 兄弟四人径直去往乾清宫。
十七皇子和十九皇子被侍卫拦在殿外。
小太监笑眯眯说道:“亭中已经备了好茶,请两位殿下一品。”
祝成文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几句,皇嗣归来要先拜见君父是规矩,就那老登的偏心程度,想也知道压根儿连面都见不到。
偏还要在这里枯等!
同样被撂在这里的十七皇子端起茶闻了闻,夸道:“确实是好茶!”
伺候的人离得远,祝成文忍不住想蛐蛐两句。
“父皇竟连我们的面也不想见?”
皇子与皇子间的悲欢并不相通,十七皇子喝了一大口茶说:“那可真是太好啦!”
祝成文:……
殿内,太子和祝无虞跪在床榻前,苏余扶着皇上起身。
先是长子失踪又是幼子涉险,短短几个月皇上头发就全白了,老态尽显。
皇上先是仔仔细细将两个儿子瞧了一遍,确定无事后才吩咐道:“去取……取戒尺来。”
苏余将戒尺递给皇上后退至一边。
皇上握紧戒尺,高高举起打在他们身上,泪水湿了眼角,骂道:“一个两个都是混账东西!”
祝无虞默默往后面挪了挪,躲在哥哥身后,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皇上看见后扔了戒尺,指着他骂:“就你最不懂事!”
自卷卷走后他夜不能寐,重病时连死也不敢。若是两子都折在边关,他到地下有何颜面见亡妻。
看爹爹把戒尺丢了,祝无虞才膝行上前扯着爹爹衣摆诚心道:“我知道错了。”
皇上重重点了下他的额头,接道:“但就是不改!”
苏余等皇上发完火才说道:“皇上,到了该喝药的时辰,太医已经在外面候着了。不如请太医也给两位殿下把把脉,皇上方能放心啊。”
皇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再点头:“是该让太医瞧瞧。”
周太医端着药进来,先给太子殿下把脉,祝无虞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喂到父皇嘴里。
皇上视线根本舍不得从他脸上移开,离京几个月,这脸上的肉就都没了,不知受了多少罪。
明绪自出生起,皇上便将他当做储君去培养,要求严格,不许他懈怠半分。
可这个小的不同,出生时毫无生息,丧母后被皇上养在身边。就算后面寻了贤妃做养母,皇上也恨不得日日都去探望。
罚舍不得罚,骂舍不得骂,才将他养得胆子这般大!
皇上再多的怒火,在看见卷卷消瘦了许多的脸时也只剩下心疼,喝完药后摸了摸他的脸,哽咽着说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太医给两位殿下把完脉,十八皇子年纪小并无大碍,太子殿下身上的旧伤倒是需要好好调养。
皇上病着精神不济,拉着他们说了会儿话就睡下了。
苏余送两位殿下出去时,顺便知会了在亭中喝茶的两位皇子一声。
周太医跟着太子殿下回东宫针灸,祝无虞转路去往长乐宫。
没走几步路十七皇子就追了上来,满脸忐忑道:
“等会儿你送我回宫吧?你在的时候,母妃不好意思打我的。”
祝无虞点头说:“你先送我,我再送你。”
皇子们回来的消息是一早就传进宫里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辰回来,贤妃便一直在院中等。
“娘,我回来啦!”
小殿下那熟悉的声音响起,紫苏连忙扶着娘娘起身,贤妃快步迎上去,摸着卷卷的肩膀,眼中含泪道:
“瘦了许多,可曾受伤?”
旁边熟知儿子本性,早早来长乐宫等着的丽妃原本也红了眼,可仔细一瞧,她那蠢儿子比起离京前竟还胖了不少!
祝无虞摊开手,在贤妃面前转了一圈,让她先好好看看,才回答道:
“没有受伤呢娘,就是军营里的东西太难吃了。”
虽然十八皇子刚学会走路就跟在齐大将军身边,但到底是皇宫里养大的皇子。他深知自己若贸贸然上了战场,被俘还要旁人来搭救,受伤更是麻烦,大多数时候都在后方发号施令。
祝无虞踮起脚抱住了贤妃,说:“娘,我好好的回来了。”
听见这句,贤妃瞬间泪如雨下。
十七皇子见此一幕,就也朝他母妃伸出了手,丽妃嫌弃用团扇轻拍了下。
“收回去!”
十七皇子放下手臂:“哦。”
—
太子监国,十八皇子侍疾。
皇上本就是心病,有卷卷时时刻刻陪着,汤药一碗不落的喝,短短几日就已经能下床,太医说让多出去透透气。
皇上坐在乾清宫院中看书,余光能看见卷卷正在喂檐下架子上的鹦哥。
在他走后,皇上就吩咐人把这只鹦哥接到了乾清宫,偶尔听它叫一声‘卷卷驾到’。
喂完鹦哥,祝无虞在父皇对面坐下问:“我的猫猫呢?”
皇上嫌他遮住了光,侧过身不答。
祝无虞干脆直接把脑袋伸了过去好奇道:“看什么呢?我也看看。”
皇上任由他看,说:“让侍卫牵出去了,不让它玩上两个时辰,夜里一直嗷嗷的,跟你一样吵!”
祝无虞有些不服气:“它哪比得上我?”
正好太子走进来听见这句,没忍住笑出了声。
走近后,太子欠身给父皇行礼,将一个折子递到了父皇面前说:“此事儿臣不敢擅作主张。”
皇上打开折子,是对边关将士们论功行赏一事,太子已经将其整理好,大多都跟皇上想的差不多,他粗略看了眼后就放置一边。
“按你想的做就是,还有一事,可比这些重要得多。”
太子问:“父皇说的是?”
祝无虞将那折子打开,在里面找他几个伴读的名字。
皇上看了眼正在翻折子的卷卷说:“也该封王了,你来替他想个封号,封地……等满十六岁后再议。”
轮到皇上这一代,宫中皇子众多,却并无封王先例,这还是头一个。
太子思索片刻后,答道:“宸王如何?”
皇上微蹙眉:“不可。”
祝无虞确保每个伴读都有封赏,才将那折子合上说:“我也觉得不好,哥哥你是不是又打算把什么事交给我做?你想都不要想!”
太子瞪他一眼,改口道:“那秦王吧。”
封号就此定下。
皇上将养半月身子已经好了许多,幼子封王这等大事,他还是亲自去了金銮殿。
祝无虞穿着一身白色缎面织金皇子朝服,站在太子殿下身侧。
大臣们跪下齐呼万岁后,白发苍苍的楚大人率先出列道:“臣有一事要奏。”
皇上轻颔首。
苏余:“准!”
楚大人说:“臣以为,封城已破,子丹人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当封赏子丹王为侯爵,彰显皇恩浩荡。”
辛辛苦苦打到那蛮子家里的祝无虞有些不悦,奈何哥哥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子,他只能先把自己衣服给扯出来。
这边还没好,就感觉到另外一边袖子也让人牵着,祝无虞扭头一看是商夫子,皱起眉两边一起扯。
楚大人接着说道:“皇室中十公主正值妙龄,宜下嫁子丹王,安抚子丹族人,让他们安心融入我大夏。臣请旨,为子丹王和十公主赐婚。”
这话一出,商夫子和太子两个人也没拉住卷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上前半步,甩了甩袖子背着手,冷哼了一声后说道:
“阶下囚,当杀之!凭什么让那些蛮子安心融入我大夏?我看你这老东西简直是昏了头!”
“父皇,朝堂上楚大人正值老龄,德高望重,哪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儿臣请旨,为子丹王和楚大人赐婚。”
太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这般离经叛道的话,从卷卷嘴里说出来他竟丝毫不觉得意外。
皇上岁数大了再加上大病初愈,听得不太仔细,只听见卷卷说想求自己赐婚。虽觉得他还小,心中并不赞同,又不忍当众拂了他的面子,便先答应道:“允。”
祝无虞转而对着其他朝臣们指指点点:“诸位为何不跟楚大人贺喜?”
太子低沉的声音先响起:“恭喜楚大人老树开花。”
追随太子的臣子们不明所以,但也跟着道:
“恭喜恭喜啊,楚大人。”
听着同僚这一声声恭喜,年事已高的楚大人被气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皇上见此一幕惊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眯着眼睛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苏余忙上前扶着皇上,压低了声音复述小殿下刚说过的话。
皇上听完后皱起眉怒瞪卷卷,吩咐侍卫先将楚大人挪去偏殿, 再请太医为他诊治。
边关一行有功劳者已在殿外候着, 就算卷卷闯了天大的祸事来,皇上也只能按照流程继续下去。
一道道夸赞封赏的圣旨降下,上前受封者大多都是尚未弱冠的少年人, 跪在那些老成的臣子们中间更显得意气风发。
皇上在心中赞了一句‘后生可畏’, 抬头时恰好晨光一缕落在金砖上,恍若当年。
那道封秦王圣旨被皇上握在掌心, 早朝上并未宣读。
下早朝后,皇上让亲卫送楚大人回府, 又安排了两个太医随行, 带着太子和十八皇子回了乾清宫。
苏余将门一关,皇上拿起手杖作势要打他, 祝无虞连忙躲在了哥哥身后。
太子拱手道:“父皇息怒。”
皇上将手杖扔到一边斥道:“你也跟着他胡闹!”
再指着卷卷怒骂:“金銮殿上对三朝元老出言不逊!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事?”
祝无虞双手抱在胸前, 面上犹带几分不服气。
“分明是他先为老不尊!我和哥哥辛辛苦苦打下封城, 为何还要对那蛮子礼遇有加?还公主下嫁?他自个儿嫁了方显诚意!”
皇上拍了下桌子,教训道:“古往今来都是如此!给些许恩荣换来‘仁善大度’之名让后人赞颂,有何不可?再说了, 那要求朕并未打算应允。”
祝无虞闻言更是不满:“是是是,我最小气, 我就小气!”
说完这句话, 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回到文华殿后, 祝无虞越想越气,盘腿坐在软垫上唤来猫猫,拿了把梳子替它梳毛, 又用红绳给它扎了几个小辫。
原本威风凛凛的一只雪狼,被这样一通折腾后瞧着有些滑稽,它喉咙里发出了委屈的‘呜呜’。
祝无虞手搭在猫猫脖子上亲昵跟它蹭蹭,雪狼抬头望了眼门口,他也同时望去,看见是哥哥走了进来。
祝无虞默默转过身用背对着哥哥生闷气。
猫猫仿佛会洞察主人心意,先抖了抖毛将那些影响它威风的红绳甩开,再凶巴巴朝太子嗷了两声。
太子坐在凳子上说:“这是那只小狼崽?我在边关没瞧见过这么胖的雪狼。”
祝无虞抿直嘴唇,捏住了猫猫的嘴筒子,又拍了下它的脑袋教训。
太子走到弟弟身边蹲下问:“准你去李鸿家玩上几日好不好?”
祝无虞轻哼一声,他想去玩的时候翻墙也能去。
太子又道:“我向父皇请旨,特许贤妃省亲。”
三朝元老楚大人在朝堂上被气晕,后面肯定还要吵上好些日子,太子就想让卷卷去外面玩一玩,离这些纷争远些。
他刚回京,想必不愿跟母妃分开,陪贤妃一同省亲正合适。
祝无虞听完立刻把猫猫推到一边,抓着太子的衣袖说:“哥哥跟我一起去!”
太子疑惑:“要我同去做什么?多大人了,去哪还要我陪着?”
贤妃是卷卷的养母,李鸿又是他的伴读,去玩耍几日无妨。太子无故亲临李府,肯定又要惹朝臣非议。
祝无虞抱着哥哥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哥哥,太子出行排场大啊,送赏赐多好看。都怪爹爹,说好封我当秦王又不封了!”
太子无奈弯唇,在他期待眼神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
“好。”
前脚气晕了楚大人,倘若父皇后脚还命人宣读封他为秦王的圣旨,文臣手中笔定不会饶过他。
不等太子细想,卷卷就先拽着他的袖子,说他们打封城带回来的战利品有许多,要去库里好好选一选。
这把宝刀削铁如泥,齐大将军佩着威武。商夫子岁数大了冬日里总怕冷,这些墨狐皮子正好送给他制身大氅。
“还有这串松石,给皇祖母赏玩,待会儿我们一起送去。”
—
贤妃省亲当日,李家族亲皆身着锦衣华服站在府外等候,钟鼓乐器声渐近。
数个高头大马的侍卫在前,风将令旗吹得猎猎作响,四驾马车缓缓驶来。
待马车停下,护卫上前放好马凳,东宫近臣掀了帘子。
车驾里先钻出一个红衣少年,他踩着马凳下来后,太子方才款款下了马车。
跟随在后面的轿子放下,宫中女官扶着贤妃下轿。
所有人皆跪下:“恭迎太子千岁、十八皇子、贤妃娘娘。”
太子手微微抬起道:“免礼。”
李府大红灯笼高挂,就连府前的石狮子身上都披了红绸,太子从正门走了进去。
在京中,李府这宅子并不算大,但园子打理的还算别致。
李老为官多年也没见过太子,谁成想致仕后竟得此殊荣,既欢喜又怕礼数不周,紧张的额头冒了汗。
太子自知留在此处,反倒叫他们家人拘束,满足了卷卷想要盛大排场的心愿后,只吃了盏茶、略坐坐就回了东宫。
送走太子后将门关上,那便是自家人说话。
祝无虞起身,朝着李老作揖:“多谢外祖助我。”
当时父皇圣旨并无外人知晓,李老却愿意赠他五个武功高强的侍卫护送他去边关,这份情谊祝无虞记在心上。
李老哪敢生受皇子之礼,匆忙上前扶起他的手臂。
“殿下……”
到底不太熟悉,祝无虞吃完点心,就和李鸿一同去院子里玩。
李老爱鸟,在后院里养了许多,不是多名贵的品种,但那艳丽的羽毛被日光一照实在漂亮。
商唯和齐磊听闻殿下在李府,第二日就不请自来,同样在李府住下了。
春日里京中有许多少年人的宴会,送拜帖时自然不会漏下商唯和齐磊。祝无虞和李鸿便扮做他们的书童,一同赴宴赏花。
四个人一起打完了封城,回京后也没见稳重多少,赴宴归来对弈取乐时,商唯提起了京中最时兴的桃花酿。
他跟祝无虞一左一右揽住齐磊的胳膊,央求他去买上几壶酒回来。
刚开始齐磊自然不应,架不住他们三两句话忽悠,就匆匆出了府门。
李鸿将手中折扇合上,无奈摇了摇头。
等齐磊买酒回来,他们一人提着一壶酒躲在芍药花从中,酒杯都未用上直接往嘴里灌。
桃花酿能在京中如此出名,味道确实不俗。尝不到辛辣的酒味,只有清雅的桃花香。
春光明媚,鸟声清脆,喝完一壶酒后,醉卧花丛中。
在李府玩乐些许时日,皇上派人来催祝无虞回宫。
孩子在跟前儿时嫌他闯祸烦,可几日不见心中又总惦念。
祝无虞回宫后先去了乾清宫,刚坐下,皇上就把他最爱吃的点心推到了他面前。
祝无虞顿觉不对,一只手撑着下巴说道:“这是又想让我做什么?你让哥哥做去,我跟商唯约好了要去围场策马,忙着呢。”
皇上瞪他一眼,将目的给说了出来。
“什么?让我去给他道歉?!”
听完爹爹说的话后,祝无虞气得站起来就想走。
皇上扯住卷卷的袖子劝道:“你就当是看在他年纪大了的份上,糊弄糊弄他。”
这件事一直没压下来,只因楚大人已经病得已经下不来床。皇上便想着让卷卷去登门致歉,毕竟是他失礼在先。
好劝歹劝,又许下不少宝贝,才哄得他点了头。
在十八皇子登门的第二日,楚大人就杵着拐杖颤颤巍巍来上早朝了。
皇上还在朝堂上问候了他几句,又叮嘱他保重身子。
可千万不能这会儿死,让未来秦王背负一个气死文臣的名声。
下了早朝后,皇上慢悠悠坐在龙椅上喝茶,等太子用过早膳来替他处理朝政。
等得有些着急,便随意拿起一本奏折,越看眉心就皱得越紧,生气将那奏折掷到一边。
“什么叫做太子探望子丹王后,子丹王当夜就死了?这跟太子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朕的太子,将那蛮子看死了?!”
待气稍顺,皇上又拿起另一封奏折,还没看完脸就气得通红,狠狠一拍桌子。
苏余正引着太子进门,就听见皇上吩咐道:“将小十八那混球给朕叫过来!”
苏余连忙应是。
太子往里走,捡起地上的奏折问道:“父皇为何动怒?”
皇上先将弹劾太子的奏折递给他,皱着眉说:“何必为这种东西脏了自己的手。”
太子看完后,漫不经心回道:“子丹王乃是封城人士,初来京中水土不服也是常事。”
这件事好处理,皇上听他说完便不再多言。
靠着椅背端起下火的菊花茶喝了一口,朝殿外问:“那混球呢?还没来?”
太子更疑惑了:“父皇,卷卷到底做了什么?”
皇上冷笑一声:“你等他来了自己同你说!”
等苏余将十八皇子请过来,路上还叮嘱了殿下两句,说是皇上动了大怒。
祝无虞一进门就规规矩矩跪在软垫上。
皇上将那些弹劾他的奏折全都扔在他面前,问:“朕让你去登门致歉,你做了什么?!”
祝无虞耷拉着脑袋,抬起眼皮偷看了下爹爹的脸色,再看一眼哥哥。
小声嘀嘀咕咕,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皇上敲了敲桌子:“有胆子做,没胆子说?”
祝无虞腰杆子挺得直了些,老老实实回答道:
“那老头居然让我去给蛮子道歉!我说那蛮子前日夜里就死了。”
太子觉得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父皇应当不至于被气成这样,追问道:“然后呢?”
“嗯,可怜楚大人做了望门寡。”
祝无虞又观察了下爹爹脸色,才继续说道:“楚大人得知蛮子死讯病成这样,恨不能生殉,我看了都忍不住落泪。”
“若是楚大人病逝……我就将他们葬在一处,再替他立个牌坊,让后人赞颂。”
第89章
御书房内皇上久不出声。
祝无虞又接着嘀咕:“谁说他病得下不来床, 今日不是能走了么……”
皇上从书桌后绕到卷卷跟前狠狠戳了下他的脑袋:“那朕是不是该赞你在世华佗,妙手回春?”
太子看弟弟老老实实跪了半天有些心疼,说:“父皇愿意让卷卷登门道歉是给楚大人脸面, 他口出狂言让卷卷去跟蛮子低头, 不知所谓、倚老卖老!分明是他不将皇家威严放在眼中,怎能算得上是卷卷的错?”
皇上想想又觉得太子说的有道理,就连他都没舍得让卷卷受这种委屈, 那老匹夫实在迂腐。
回到桌案后的椅子上坐下, 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低声道:“站起来说话, 替朕将这些折子理一理。”
在祝无虞年幼不懂事刚认字时,皇上就诓骗他来御书房帮忙, 理折子这件事倒是做的驾轻就熟。
先打开一本看了眼说:“是骂我的。”
“也是骂我的。”
“用词含蓄, 但还是在骂我。”
原本坐在那安然品茶的皇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再看坐在侧方的太子, 靠着椅背沉思。
弘文三十一年初夏, 皇上禅位。
太子登基, 改年号为永和,封其弟十八皇子祝无虞为超品亲王,特赐封号永和, 曰永和王。
先将最富庶的几个州赐给他做封地,又不许他离京。在京中修了个永和王府, 还将文华殿也赏给了他, 留他在宫中常住。
皇位上的人由父亲换成了兄长, 对于祝无虞的生活没有造成丝毫影响,依旧隔三差五就往乾清宫里跑。
年轻的帝王坐在在桌案后批阅奏折,觉得有些疲累时放下笔。
小路子端着茶水进来, 刚放下就见皇上起身往外走,忙跟上去问道:“皇上,可是要去御花园里散散心?”
皇上答道:“去紫阳书院。”
紫阳书院里一切如昔日那般,庭前流苏花随风摇曳,商太师端坐台上,为永和王和他的几个伴读授课。
下学的钟声响后,永和王朝在后头候着的小顺子招手,让他把新得的那只鹦哥端上来。
拿起一个果子喂到鹦哥嘴边,顺便教道:“皇上万岁,你说,皇上万岁。”
鹦哥用力猛叨,在永和王连声催促下只憋出来了一句。
“嘎,嘎~”
永和王收起果子骂道:“蠢东西,教你一个月,话没学会倒是胖了好几圈。”
鹦哥:“蠢东西,蠢东西!”
祝无虞一愣,旁边商唯先笑出了声,就连严苛的商太师都被逗笑,他恼怒用手指去挠鹦哥的胳肢窝骂道:“坏鸟!”
鹦哥:“好鸟,好鸟!”
小顺子宽慰道:“王爷,这鹦哥开了口,再教起来就不难了。”
商太师也忍住笑意安慰他:“是,王爷精诚所至。”
商太师走出去时,才看见皇上站在长廊上,忙拱手行礼。
“老臣见过皇上。”
皇上伸手想去扶他,说:“先生不必如此。”
商太师避开皇上的动作,深深一拜,低声提醒道:
“皇上,礼不可废。”
皇上闻言收回手别在身后,眸光一暗轻点头。
“太师平身。”
祝无虞本来在跟商唯聊下次沐休他们去什么地方玩,突然听见哥哥的声音,侧过身一看真是哥哥,立刻便弃了那只笨鸟出门。
皇上说:“陪朕去花园里走走。”
皇上跟永和王走在前面,小路子让随行侍卫都离得远些,好方便皇上跟王爷说话。
御花园里风景如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千鲤池,便在湖心亭坐下,小路子送来了茶水点心。
皇上端起茶盏,看着正在喂鱼的卷卷,问:“最近夫子都教了你些什么?”
祝无虞回道:“让我读史书,看到了景明大帝周玄宗。”
皇上喝茶的动作一顿,周玄宗初登基时对其弟大加封赏,晚年却亲自下令将犯错的弟弟诛杀。
卷卷这是在暗示他什么?忧心宠爱太过来日成祸?
父皇说过皇位本就伴着孤寂,正因为站得太高,所以无人能立于他身侧。
自登基后,就连一同长大的伴读都再难像曾经那样亲近,教他的先生也恪守君臣之礼。
旁人身上的变化皇上只有些许失落,可若是弟弟跟他生分了,想想便觉得心口发闷。
祝无虞喂完鱼,端起茶盏闻了闻茶香又放下,一只手撑着下巴望向皇上说:
“哥哥智勇无双,后人若是称哥哥为永和大帝,那我岂不是,永和大王?”
“永和大王,哈哈哈……”
皇上一愣,看着自顾自笑开了的弟弟无奈摇头,再想到自己刚才那些顾虑,在心中轻叹一声也跟着笑了起来。
天渐热,楚大人随便寻了个由头又参了永和王一本。
自那件事后楚大人甚至连告假都不敢,一把年纪日日守在朝堂,隔三差五就要寻永和王的错处。
原以为皇上会像曾经那样将此事轻轻揭过去,却不想皇上竟在朝堂上斥了永和王几句。又说永和王是他亲自看着长大,如今永和王犯错,也是他教导不严之过。
第二日皇上就带着永和王去太平行宫找太上皇反省思过去了。
直到天气凉下来,朝臣们才终于将皇上给请回来。
…………
入冬后,太平行宫里传来消息,太上皇重病。
皇上和永和王匆匆赶去时,人躺在床榻上已经糊涂了,嘴里一直在叫懿贤皇后的名字。
太医说若是能清醒过来,兴许还有回转的余地,一直这样,那就是今晚的事了。
祝无虞跪在床边握住爹爹的手,眼泪止不住的流。皇上情绪内敛些,背过身去不想叫旁人看见他泛红的眼睛。
殿内线香燃尽,外面北风呼啸,太上皇的气息渐弱。
皇上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紧接着永和王便像小时那般‘呜呜’哭出了声。
床榻上,太上皇竟用手撑着床面坐起了身,睁开浑浊的眼摸了摸卷卷的头说:
“我见着你娘了,正开心着呢,她上来就打了我一下,说孩子们哭了,骂我不哄一哄。”
跪在脚踏上的祝无虞抬起头,露出那一双红肿的双眼,太上皇颤颤巍巍替他擦擦眼角。
太上皇挪动身体想下床,奈何力气不够,就朝不远处的皇上说道:“绪儿,过来,爹也给你擦擦。”
兄弟俩都跪在那里,侧过头枕在父皇膝上。
太上皇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们的后背。
“莫哭啊……”
太医将提前准备好的药端了上来,喂给太上皇喝下后,皇上和永和王在这里守了一夜。
远处响起鸡鸣,天光乍破,皇上拿披风盖在疲惫睡去的卷卷身上。
天明时,太医来请脉,说太上皇好好服药,撑过这个冬天,等到来年春日就好了。
皇上要处理朝政,永和王留在太平行宫侍疾。
腊月初三,皇上收到行宫来的信,说太上皇已经大好,看完后他的心情瞬间轻松起来。
提笔又去了一封信问:
【吾弟何时回京】
小路子将信纸收到一边晾着,待墨迹干透再收进信封里。
皇上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太医不是说要等开春?父皇此次病好得格外快?”
小路子回道:“皇上,奴才听闻是永和王府的詹事沈元贞,进献了个方士给太上皇,在调理身子上很有一套,比行宫里的太医还得用呢。”
闻言皇上更是诧异:“父皇竟愿意听?”
太上皇退位后挪去了太平行宫住着,卸掉了一身担子,身子反倒大不如前。
小路子斟酌着回道:“说是……那方士哄着太上皇,今生积德修行,来世能与先太上皇后再续前缘。”
皇上轻摇头:“罢了,总归是好事。”
腊月二十,太上皇带着永和王,圣驾回京。
永和王拿着一捧红梅闯入御书房,皇上接过,让小路子送个花瓶上来。
祝无虞脱掉大氅,往里走弯下腰凑近炭盆暖一暖手。
皇上坐在软榻上,亲手将红梅插进瓶中,分神看了眼卷卷。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牙白锦袍,上面用银线绣了仙鹤展翅欲飞,头戴玉冠,腰侧搭了一串白玉禁步,瞧着是难得的温润。
皇上却有些看不惯,抬手示意弟弟到跟前儿来,取了他的玉冠,墨发瞬间散落。
皇上吩咐小路子:“去将朕赏给永和王的那些东西都拿过来,穿得这么素做什么?”
祝无虞先换上绣坊新制的红色织金锦袍,坐在铜镜前,皇上抬手让平日里伺候自己的梳头嬷嬷上前,给弟弟戴上镶着红宝石的金冠。
小路子端着个文盘进来,皇上取了禁步挂在他腰上,赞道:“这才像话。”
祝无虞本身就更爱这些鲜亮的颜色,换好后在哥哥面前转了圈,佩饰金玉碰撞发出悦耳的轻响。
“好看吗?爹爹总说太不庄重。”
皇上看了眼,又让小路子去取库房里雪狐制的毛领给他戴上,才终于满意点头。
“好看,去瞧瞧皇祖母吧,我昨日去请安时她还问起你。”
…………
过完年,北边钦差大臣的折子入京,说是遭了雪灾,压垮了不少百姓的房屋,冻死了许多人。
一连数十日,御书房的烛光彻夜不熄。
待北边事务暂了结,皇上当初在边关留下的旧伤复发,高热不退,直到第二日黄昏才清醒。
平时不怎么生病的人,一病起来就格外厉害。
皇上靠着软枕坐起,永和王将药喂到他嘴边。太上皇坐在床侧面露关切,太皇太后和贤太妃在外间。
皇上病了一场后,思及如今膝下并无子嗣,说:“朕……欲立皇太弟。”
永和王盯着风华正茂的皇兄,震惊瞪大了眼,抿直嘴唇先将药喂完,才把药碗一摔。
“我要回封地!!!”——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个世界写完了!
第90章
“侯爷, 您稍坐片刻,皇上这会儿正在跟永和王比箭呢,恐怕还要些时候才回来。”
小太监一边说一边奉上茶点。
祝成文理了理护腕, 点头道:“知道了。”
前些时候他突发奇想做出了水车, 在农事灌溉上省了许多力气。去皇庄里看效果时,发现夏朝用的农具太落后废力,又依照记忆里的模样画出了图纸, 做出来后果然好用。
今日入宫, 为的就是跟皇上汇报此事,顺便再商议向全国推广。
现实磨灭了祝成文身为现代人的优越感, 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后,他的心态反倒是变得平和了许多。
真正开始融入了这个世界, 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从小到大, 他就没在这皇兄手底下讨到什么好。原以为太子登基后清算,肯定没自己的好果子吃, 却不想太子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从头到尾只当没他这个人。
除了十八皇子封了超品亲王外, 其余皇子爵位一律按最低的封,封地那是想都不要想,每月俸禄连自个儿都养不起。
祝成文尝试将他还记得的东西做出来, ‘活字印刷术’送到皇上面前后,他被封为文兴伯。
四品伯爷, 祝成文接到圣旨后兴奋的一夜未眠。后面又接连做了好几样东西出来, 各种功劳堆在一起, 现在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侯爷,还在京中置了个宅院。
只要肯付出就有回报,祝成文对这现状很是满意。如今只想再攒些功劳, 将母妃接到自己府上去养老。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听见外面响起了永和王的声音。
“哥哥教教我,怎么一支箭射下两只鸟。”
皇上说:“朕只教给太子。”
几年过去,皇上想立皇太弟的心依旧没变。
在他眼里,自己弟弟才能出众、手段果决,最难得的是擅长驭人之术,相较之下偷懒贪玩这些小毛病就根本不值一提。
奈何每次只要提起这件事,卷卷立刻就嚷嚷着要回封地去。
永和王双手背在身后往里走,吩咐道:“小顺子,先替我记下来,我不信侄儿跟哥哥一样小气。”
皇上也道:“小路子,也替朕记下来,朕要下一道圣旨,就不许未来太子告诉他。”
永和王瞪大了眼问:“哥哥你怎么这样!”
皇上偏头看了他一眼:“自然是因为朕小气。”
祝成文在听见皇上声音时便站起了身,看着永和王身着紫衣锦袍头戴金冠,外面搭了件墨色披风,走在皇上前头,一看便知道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矜贵公子。
待他们走近,祝成文拱手行礼:“臣见过皇上,见过王爷。”
皇上听见祝成文的声音,收起跟弟弟玩闹的心,抬手示意他平身。
先朝永和王说道:“前些时候你想看的那副万里河山图,朕让人找出来了,你且先去偏殿赏画,可不许动未下完的那盘棋,晚些时候要接着下的。”
祝无虞敷衍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皇上往里走,祝成文正色跟了上去,先汇报改良农具一事。
他忙碌了好几个月,专门挑在这时候说,正好能在不久后天子亲耕时用上。东西没变,还能让皇上再得一个上天庇佑的名声。
祝成文将该说的都说完,掀开衣摆跪下说:“臣此次,想向皇上求个恩典。”
皇上:“说来听听。”
祝成文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臣想将生母接出宫去,亲自侍奉。”
皇上轻轻拨弄着腕上的佛珠,夏朝太妃并无出宫先例,若是答允,那旁人只会觉得新帝不孝。
如今太上皇健在,还要知会那边更是麻烦。
祝成文看出皇上犹豫,又磕了个头说:“臣愿为皇上肝脑涂地,唯此一愿。”
皇上靠着椅背,良久后才抬手示意他起身。
“朕想想法子。”
在祝成文走后,皇上就去了偏殿,这种事他实在不好跟父皇开口,就用那副万里河山图让卷卷帮忙。
祝无虞即刻起身去了行宫。
如今太上皇一心修道,面对卷卷提出的要求,也不管背后是谁的主意就答应了。
三日后,太上皇下诏允太妃们离宫。
生养过的太妃皆被儿女接到身边奉养,没生养过的皇上仁孝,赐了封号金银让她们归家,又或者干脆同太上皇那样带发修行。
祝无虞顺势想将贤太妃接到永和王府去,但是贤太妃不愿,说是想留在太皇太后身边侍奉,他干脆就将皇祖母也一并哄去了王府。
永和王此举惹来皇上训斥,太皇太后不忍见他们兄弟争吵,便在皇宫和王府轮流着住。
自祝成文及冠后,每次跟母亲见面都需恪守规矩,只能说上几句话,如今终于将母亲从那暗无天日的冷宫里接了出来。
母子相见时,祝成文甚至恍惚间明白了何为士为知己者死。
后面更是牟足了劲儿,发誓要榨干自己脑子里的所有知识报效皇上。
…………
皇上一直未曾立后,后宫并无高位嫔妃。皇嗣陆陆续续出生,皇上也没有表现出对哪位皇子有特殊的偏爱。
直到永和十一年,皇八子乐逸爬树掏鸟窝时被路过的永和王接住,像块小黏糕,就这么黏上了皇叔。
祝无虞不管去哪,身后都多了个小尾巴。
永和王跟皇上对弈时,乐逸就坐在脚踏上给皇叔剥干果,他年纪小,剥不开的随手拿了个东西来敲。
进来奉茶的路公公看见八皇子竟拿皇上的大印砸干果,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忙阻拦道:“小殿下,可不能啊。”
正在思索棋子该落在何处的皇上闻言看了小八一眼,他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脸无辜,似乎是担心父皇要抢,把剥好的干果往怀里藏了藏,嘟囔道:“我皇叔哒。”
人至中年的皇上将私印拿起让小路子收好,再轻轻敲小八的脑袋斥道:“怎么不去给你皇叔做儿子去?”
小八抱住了祝无虞的腿,仰起头盯着皇叔奶声奶气问道:“皇叔,我给你当鹅只,好不好?”
祝无虞把他拽了下来:“去去去,不要不要。”
说完利索将脚伸进靴子里,背着手就往外走。
小八兜着干果屁颠屁颠追了上去:“皇叔,等等我……”
皇上见弟弟脚迈得更快,笑道:“此子肖吾弟。”
隔日皇上下旨,皇八子祝乐逸入紫阳书院学习。命翰林院学士商唯、李鸿为他的夫子,又让禁军统领齐磊做他的武师傅。
八皇子并未愧对皇上那句话。
永和王每每日上三竿才起,八皇子就躺在他的床尾也睡到太阳晒屁股,早就误了去书院的时辰。
学文起不来,习武也不成。
齐磊稍微罚下八皇子,乐逸就眼泪汪汪说他要同皇叔一起回封地去。
紫阳书院里,乐逸因在商唯脸上画乌龟被罚,他果断将身边伴读推了出去,代替自己挨打。
商唯被气得用戒尺狠狠敲了敲桌案,外面突然响起一声轻笑,他扭头望去。
祝无虞穿着一身水蓝色劲装,站在开得正好的流苏花下朝他招手,说:“走啊,踏春去。”
商唯抬起袖子遮住脸,正欲答应时,一个小萝卜头就先一步突突突跑了出去。
“皇叔叫我吗?”
夫子恼怒的声音从乐逸身后响起:“是在叫我!”
乐逸恍若未闻,一把抱住皇叔的腿。
“走吧~”
…………
庭前花开花又落,岁月变迁,只有太平行宫那两棵桃树抗住了岁月的洗礼,数百年后依旧枝繁叶茂。
“现在我们来到的是兄弟陵,是目前保存最完整、最精美的古墓,出土了多样国宝,万里河山图、长乐剑等随葬品,都被陈列在首都国家博物馆里。”
“眼前这是永和大帝祝明绪的陵墓,旁边这一座跟帝王陵墓比起来也并不逊色的,葬着他弟弟永和王祝无虞。”
“这棵稍微小些的桃树,据传是永和大帝亲手为他弟弟种下的,距今已有八百多年的历史,是已知寿命最长的桃树。”
“我们先来参观永和王的陵墓,进门这些壁画已经过了几百年,还是很漂亮。‘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这一行字是修建陵墓时,永和帝亲笔所书,也是兄弟陵的由来。”
“这间宫室里是永和王这辈子养过的宠物,都请能工巧匠为它们做了雕塑来随葬。”
“在永和王的陵墓里,出土了目前保存最完整、最华丽的龙袍,龙袍主人是他的侄子。这段在帝王起居注里还有记录,说永和王离世时,皇上大哭,恨不能同去,便用龙袍代为殉葬。”
“提到永和王,最出名的还是他出门打仗,差点被敌军首领阵前捉婿。《状元回忆录》里写过‘永和王美而艳,见之以为神人’,足以可见长得有多漂亮。”
“永和帝在爵位上是出了名的吝啬,他有个弟弟一辈子研发出了一百多样成果,才被封为文兴王。对永和王又是与之截然不同的大方,想封他弟弟做皇太弟想了一辈子没封成,就连跟永和王关系好的兄弟,都被封为承恩公。”
“永和帝他儿子祝乐逸是被永和王带大的,在退位前一年不顾大臣反对,追封皇叔永和王为永安皇帝。”
“纵观整个历史,兄弟感情能好成这样的都不多见。‘永和之好’现在多用来形容兄弟和睦,就是出自永和帝和永和王。”
“这两座陵墓在修建时,地下就是连通着的,我们能从直接从永和王的主墓室去往永和帝的主墓室。这几百年来,永和王说不准夜里还能去找他哥哥出去玩呢。”——
作者有话说:‘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出自苏轼《狱中寄子由二首·其一》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