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全过程的祝明绪没忍住笑了声, 收获卷卷一个瞪视后笑得更大声。
卷卷抱着手,用脑袋对着哥哥撞了过去。
“哇啊!!!”
祝明绪正好接个满怀,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
“商夫子也是来思过的, 应当不会像在宫中时那样严厉。”
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的卷卷, 用力拱了一下哥哥,奶音里带了点崩溃。
“不对,呜!”
马车突然被人从外面轻叩, 商夫子的声音响起。
“臣似乎听见有人寻臣, 可是小殿下觉得路途遥远,行路乏味, 让臣来为殿下读书解闷?”
卷卷脑袋埋在哥哥怀里动也不敢动。
祝明绪感觉到他偷偷掐了掐自己的腰,像在威胁, 清咳一声后回答道:“先生, 卷卷刚睡着了。”
话音刚落,掐他的力道就松了些。
商夫子语气惋惜:“臣刚瞧见那树梢上有松狗, 原想唤小殿下来瞧一瞧。”
祝明绪怀中的卷卷立刻坐起来:“昂?真哒?那我康康。”
一眨眼的功夫卷卷就窜了出去, 祝明绪根本按不住他。
卷卷出去正好看见两只松狗在树梢跳来跳去:“哇~”
商夫子负手而立, 垂眸掩住笑意。
车队稍作休整后再次出发,踏入安县的地界便觉得凉爽许多。
祝明绪看着坐了这么长时间马车已经蔫答答的卷卷,将车帘掀开一道缝隙说:“我六岁那年, 母后带我来过一次太平行宫。”
卷卷靠在哥哥身上点点头,示意自己有在听。
祝明绪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发丝, 盯着他清澈的双眸, 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马车在行宫门口停下, 等候多时的管事迎上来,招呼仆从带着马凳上前。
“奴才庄乐,是太平行宫的管事,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十八皇子。”
祝明绪微颔首:“嗯。”
太子殿下抱十八皇子上了轿辇,庄乐跟在轿辇一侧说道:
“奴才接到宫里传来的消息后,让下头的人将清风苑和明月轩收拾了出来,该修缮的地方也让工匠修缮好了。太子殿下去瞧瞧,保管跟您上回来时一模一样。听说十八皇子要来,今年行宫里瓜果都结得要比往年更好呢。”
在外人面前太子殿下喜形不露于色,相较之下刚满两岁的十八皇子就容易讨好许多。
一听瓜果,卷卷眼睛就亮了。
“真哒?”
庄乐笑呵呵回道:“奴才哪敢骗小殿下,清风苑的那棵桃树,最小的都有碗口大,脆甜多汁。”
说话间就到了清风苑,轿辇刚放下卷卷就往里跑,看见那满树都挂着桃,提气用尽浑身力气蹦了一下。
自认为将胳膊举得很高,奈何连桃叶都没碰到,生气跺了跺脚。
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哥哥就先把他抱了起来,卷卷握住一个他觉得最漂亮的桃子,可惜用尽浑身力气也没拽下来。咬紧牙关,把另外一只手也用上,终于拧了下来。
卷卷抱着鲜桃去院中活水处清洗,祝明绪站在原地眺望远方,视线突然转到那一棵桃树上。
恍惚间想起当年他坐在秋千上玩耍,母后让父皇将他吃过的桃核种下。
数十年过去,记忆早已模糊。祝明绪试图去回想眼前这一棵挂满果子的桃树,是不是当年父皇母后亲手种下的那一棵。
庄乐像察觉到了太子殿下心中所想,上前说道:“清风苑里种着的桃树原都是赏景的,只开花不结果。这一棵桃树,是当年圣驾离开行宫后冒出来的,奴才悉心照料着,年年就属它果子结得最多。”
祝明绪藏在衣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眼眶微红。小路子见殿下失态,让伺候的仆从都先退下。
把桃子毛毛都搓掉的卷卷回到哥哥身边,发现他脸色不对问道:“种么啦?”
祝明绪轻吸了一口气回道:“沙子迷了眼。”
卷卷听出了哥哥声音里的哽咽,准备把洗好的桃子递给他,想想还是有点舍不得,收回来咬了一大口后才送出去。
祝明绪蹲下接过咬了一口桃,味道一如当年,瞬间悲从心来,搂住弟弟小小的身体失声痛哭。
倘若母后还在,应当会指着这棵桃树跟卷卷说起往事,或许还要让父皇在旁边再种上一棵小的。
卷卷第一次见到哥哥这副模样,学着娘平常哄自己的样子拍拍他安慰。
“沙子fai!”
情绪上来后一时片刻祝明绪根本控制不住,只将弟弟抱得更紧,泪如雨下。
直到他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嘎吱嘎吱……”
祝明绪松开弟弟,卷卷咀嚼的动作顿住,瞪大眼睛挤出来了一个有些无措的笑。
祝明绪脸上泪迹未干,先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干脆站起身,伸手摘下枝头最红的桃递给了卷卷。
卷卷胳膊搂着桃,伸手扯了扯哥哥的衣袖,示意他弯腰,自己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下。
“哥哥好。”
吃了个桃垫肚子,卷卷领着那只鹦哥走在行宫长廊上观察环境,园子里有许多卷卷不认识的花开得正艳。
行宫中的吃食不比宫中精致,但那瓜果蔬菜却要清甜许多,再加上比宫中凉爽,卷卷晚膳用了两碗。
入夜,清风苑那棵桂花树下置了个竹床,兄弟俩沐浴后穿着里衣躺在上面纳凉。卷卷枕着哥哥臂弯,去看满天的繁星,耳边虫鸣声阵阵,更添了几分夜的静谧。
卷卷似乎是觉得夜风有些凉,又往哥哥身上贴了贴。
“哥哥。”
祝明绪懒得睁开眼:“嗯?”
卷卷趴在哥哥身上,用手去掰他的眼睛继续喊:“哥哥。”
祝明绪握住他的手腕,睁开眼无奈问道:“怎么了?”
卷卷躺回了他的臂弯说:“睡觉噢。”
祝明绪一头雾水:“嗯?”
卷卷皱起眉:“拍拍,拍一拍。”
祝明绪这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睡。
消停了不过片刻,卷卷又开始蛄蛹起来。
祝明绪问:“怎么了?”
卷卷扯了哥哥的衣角盖在自己肚子上,看了看似乎不满意。
“被只呢?!”
小路子伺候这么长时间,知道小殿下想要的不是寻常被子。
“奴才这就去拿。”
他依稀记得乳母将那床百福被收进了箱笼中,行宫仆从把那些东西都抬进了明月轩。
卷卷已经困得不行,但没有那床被子在翻来覆去就是不睡,哼哼唧唧声听起来好不委屈。
直到小路子把东西拿过来,卷卷盖上被子后终于不闹了,揉着红了的眼睛声音软软的喊:
“哥哥……”
祝明绪了然,继续拍他。
不知过去了多久,祝明绪抱着睡熟的卷卷进屋。
虽说父皇让他思过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由头,但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的太子心中依旧有些愁闷。
躺在床榻上,本以为会是个难眠的夜。却从旁边伸过来一只小手,攥住了他的衣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
清晨,祝明绪习惯天刚亮就起身,换了身劲装去找齐老将军习武。
此次朝堂上林大人一事,太子党主张严查,东宫五位夫子全都陪着太子共赴太平行宫反省。
等祝明绪热出一身汗回清风苑,远远就看见那棵桃树上挂着一个小人,心立刻提了起来,默默加快脚下的步伐。
树下乳母和小路子都急得红了脸,连声哀求。
“哎哟小殿下,您下来吧。”
“小殿下,您先下来,奴才去喊侍卫来,您骑在侍卫的肩上去摘桃,好不好?”
“树上蚊虫多,小殿下,您不经咬啊。”
小路子心中是一万个后悔,谁能想到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小殿下抱着树一扭一扭就爬了上去。
祝明绪连招呼都没跟卷卷打,利落上树就把他给抱了下来。
正准备斥责,卷卷‘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祝明绪冷着一张脸替他擦眼泪,温声问:“哭什么?”
卷卷牢牢搂着哥哥的脖子贴过去,不回答,只一个劲儿的哭。
祝明绪抱着他往屋里走,让屋里伺候的仆从先下去,才捏着卷卷的脸问:
“只会上去,下不来了?小小年纪,这么要面子做什么?”
卷卷吸了吸鼻子,将头扭到一边,绷着一张小脸连哥哥也不想再理会。
外间小路子说:“殿下,早膳已经备好了。”
卷卷揉了揉眼睛,从哥哥怀里钻出去,背着手往外走。
祝明绪弯了弯唇,起身跟在他的身后。
用过早膳,卷卷还是不愿意跟哥哥说话。
祝明绪看那桃子长得实在漂亮,主动开口道:
“卷卷要不要摘些桃送回皇宫?让父皇、祖母,还有贤娘娘也尝一尝?”
卷卷有些意动,微微抬起下巴回答:“好呢。”
小路子把同行侍卫里最高最壮的展大人喊了过来,展侍卫的手臂十分有力,举着小殿下摘了数十个桃下来。
祝明绪去书房里给父皇写信,提起这是母后当年让父皇种下的那一棵桃树,今已亭亭如盖。这封信跟卷卷亲手摘下的桃,一同送回了皇宫。
屋外,鹦哥飞到了桃树上站着喊:“卷卷驾到!”
真卷卷想也不想就又爬了上去,爬到跟鹦哥同样的高度无意间往下看了一眼,卷卷抱树的手臂紧了紧,用尽浑身力气喊道:
“哥!哥!”——
作者有话说:下个世界大家想看哪个呀
1、《请问你今天死了吗?》
西幻背景里被巨龙捡回去孵化的粉色小蛇,常常因为不够庞大觉得自己跟家里格格不入,姐姐安慰他有毒也很棒了(并没有)
get到新捕猎方式的卷卷蛇盯上了最庞大的厌世巨龙主角,偷偷咬一口后每天翻山越岭去敲他家门。
因为社恐住特别偏僻的龙:?
卷卷蛇:“哈喽,请问你今天死了吗?”
社恐龙:“没死,滚!”
卷卷蛇:“哦那我明天再来!”
2、《 》
第72章
小路子先听见呼喊声赶到, 仰起头看着挂回树干上的小殿下心惊胆战。
祝明绪来得很快,他温声道:“卷卷莫怕,抱牢了, 哥哥来接你下来。”
卷卷体力不支往下滑了点, 听见哥哥这句话又往上爬了爬,答应道:
“好!”
祝明绪没再废话,动作利落上树, 把卷卷给抱了下来。
卷卷脚碰到地面后还没有来得及拍拍脏了的手, 就先感觉到自己耳朵被人拎了起来,他下意识歪着脑袋踮起脚减少拉扯感, 同时朝着罪魁祸首瞪过去。
“哥哥!!!”
祝明绪到底没舍得用太大力气揪他,阴沉着一张脸仰起头对准他屁股狠狠打了下去。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上树?那么高, 不知道怕的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落在卷卷屁股上, 他被打得弹了起来,睁大了眼睛似乎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变脸这么快。
祝明绪扬起手还想再打, 卷卷已经先捂着屁股跑了。
祝明绪沉声道:“不许跑!”
闻言卷卷跑得更快:“不跑等着挨肘哇?”
祝明绪看了眼随侍太监, 小路子会意跟了上去。
卷卷跑累了脚步才渐渐慢下来, 坐在台阶上休息,吸了吸鼻子再用手背擦擦眼泪。身处人生地不熟的行宫,连个告状的人都没有。又是头一次挨打, 他只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紧接着卷卷突然想起了商夫子,在这一刻委屈甚至战胜了畏惧, 他让园子里修剪花草的侍女带自己去找先生。
侍女是见过十八皇子的, 行了一礼后便走在前面引路。
临风居, 商夫子正在亭中抚琴。
卷卷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给自己打气,咬紧牙关走进去,站在亭子外面隔着一段距离喊道:
“夫只。”
商夫子停下拨弄琴弦的手侧身望去:“嗯?”
积攒了这么长时间的委屈, 在被人问起时仿佛成倍往外涌,卷卷眼眶立刻就红了,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开始告状。
“哥哥肘我,夫只。”
泪水在眼中打转,要落不落的样子看起来好不可怜。
商夫子走到小殿下身侧蹲下,手搭在他肩上问:“太子殿下为何要打你?”
卷卷瘪了瘪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摇着头说:“不几道呢。”
商夫子替他擦掉眼泪又问:“那殿下来找臣,是为了何事?”
卷卷哽咽着回答:“说,哥哥肘我。”
商夫子点头:“嗯,臣知道了。”
卷卷揉了揉眼睛:“那我肘了。”
小殿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商夫子盯着那跑远的小小身影,直至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才没忍住弯了弯唇。
若非于理不合,商夫子还真想问清楚小殿下到底做了什么,才将向来温和的太子气得动了手。
清风苑中桃树下,祝明绪负手而立,正思考着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突然听见了鹦哥的声音。
“卷卷驾到,卷卷驾到!”
祝明绪强忍着想回头的冲动,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多时,他感觉到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垂眸望去。
卷卷仰起头喊:“哥哥……”
一声‘哥哥’就让祝明绪没了脾气,维持不住冷脸,蹲下身跟卷卷平视,问道:
“做什么?”
卷卷往前走了走,搂住哥哥脖子才问:“肘我干什么?”
祝明绪看他满脸无辜,似乎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才会挨打。转念一想,卷卷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打,哭完又跑了回来问他,心瞬间就软了。
祝明绪单手抱起弟弟,拿起果盘里的果子递到他面前说:“丢下去。”
卷卷听话握住果子砸在地上,小路子将摔坏了的果子捡回来奉上。
祝明绪指着那果子被摔烂的地方说道:“你若是没抱稳,从树上掉下来,就跟这果子一样。跟你说了多少遍都听不进去,非要打你才能长记性么?”
卷卷不乐意听哥哥这么说,脸埋在他颈侧哼了声。
说千万遍确实不如打一回,从这以后他就没再偷偷摸摸上过树。
虽然东宫几位先生都跟来了太平行宫,但却并不怎么干涉小殿下的言行。如果卷卷不主动去找哥哥的话,五六日都未必能见上一面。
庄乐能看得出来太子殿下不是个好讨好的主儿,就把心思都用在伺候小殿下身上。
清晨卷卷刚用完早膳,庄乐就在外头求见,说湖中莲花开得正好,问小殿下可要去瞧一瞧。
卷卷自然是想去的。
庄乐早就让人准备好了一艘小船,载着小殿下往那风景最好的地方去。
没多久,卷卷就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根本无心去看莲花有多漂亮。
庄乐拣着最大的莲叶折断递过去,卷卷握着莲叶杆,躲在硕大叶子下面遮阳。
玩到兴头时,卷卷掬起一捧水洒在莲叶上,水珠在上面滚来滚去。
庄乐捡了些将开未开的莲花说:“小殿下何不带些花回去,叫太子殿下也看一看。”
小船缓慢行进,卷卷揪下了手边一朵嫩莲蓬。
“给哥哥!”
日头渐大,船夫摇着船桨返航。
回到行宫,庄乐把莲花交给清风苑的侍女,伺候小殿下用消暑茶时又不经意提道:“小殿下,您别看明月轩那水浅,里头可养着不少的虾蟹呢。”
卷卷捧着碗将消暑茶一饮而尽,刚回来就被庄乐折三言两语勾去钓虾。
钓竿是庄乐提前准备好的,取了鸡肝挂在上面。
卷卷坐在树荫下握着钓竿,钓饵刚沉入水,就有一只虾的钳子夹了上去,他急忙提起。
庄乐在旁边帮忙取下来放进装着水的木桶里,一边给十八皇子扇风一边打趣道:
“这池中虾都臣服在小殿下的英姿下呢。”
卷卷再次提杆,虾‘扑通’一声入水,庄乐又说:“不知好歹,能让小殿下钓上来,是多少虾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呢。”
卷卷被夸得十分开心,越钓就越觉得有趣儿。
祝明绪听完夫子授课过来时,一个木桶已经被装的满满当当。
卷卷看见哥哥就弃了钓竿,跑过去叽里咕噜说他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那些钓上来的小虾小蟹,厨娘用油一炸,正好给小殿下当零嘴吃。
—
在行宫度过了最热的三个月,入秋后行宫里就有些冷了。
清风苑书房里,祝明绪正在看先生给他课业做的批注,耳边‘嘎吱嘎吱’声不断。油炸过的小鱼小虾卷卷一口一个,听声音就知道十分酥脆。
祝明绪看得正入神时,手臂突然被人扯了扯。
刚要扭头去看,卷卷已经抓着他的手,把哥哥指尖对准自己胳膊上刚让蚊子咬过的地方。
祝明绪轻笑,右手拿书,左手替弟弟挠那处,吩咐小路子将驱虫的香点上。
小路子往香炉里添完香料,将一封信放在桌案上说:“殿下,这是皇宫送过来的信。”
祝明绪打开信封取出来展开,旁边一个小脑袋带着嘴角的点心渣就凑了过来。
祝明绪跟他说:“是父皇写的信,问我们何时回京?”
并不是很想回去的卷卷拿起一条小酥鱼塞进嘴里装听不见。
祝明绪一边将信收回信封里一边说:“父皇急于让我们回京,想必是因为秋猎一事。三年前去围场,父皇连只兔子都没射中,将齐大将军猎得鹿说成自己的,百官称赞父皇英勇,风姿丝毫不逊当年。”
卷卷听完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祝明绪又问:“卷卷能射中兔子么?”
因为哥哥不让爬树,每天都有用弹弓打果子的卷卷自信回道:“当然!”
祝明绪轻易便将卷卷糊弄了过去,回宫一事定下了日子。
临走前,祝明绪带着卷卷在那棵桃树旁边又埋下了桃核,让新的管事小心照料。
庄乐原本就是宫里头的人,犯了错才被遣到了行宫里。祝明绪看他伺候弟弟还算用心,人也周全,偌大一个太平行宫被打理的不错,在问过庄乐后,准备将他带回宫在卷卷身边伺候。
如今卷卷身边那个小顺子照料狸奴鹦哥蛐蛐儿确实不错,行事还是不够稳重。
祝明绪打算先把庄乐留在身边看上几年,若是可靠,待来日弟弟出宫建府,放出去做个王府管家正好。
离开行宫的那一日,卷卷双手背在身后,学着哥哥的模样吩咐道:“好好养它。”
再过上几年,他一定要吃上自己种下的桃!
新管事弯着腰回道:“奴才一定尽心尽力。”
—
皇宫中,苏余将太子送回来的信呈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看完后,立刻召见了贤妃,让她安排秋日家宴,为太子和小十八接风洗尘。
苏余送走贤妃娘娘,端着茶进去伺候,说道:“十八皇子终于回来了。”
皇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个小泼猴一回来,朕哪还有安生日子过。太子信上说他皮得很,再长大些,怕是恨不得把屋顶都给掀了。”
话是这么说,但皇上脸上的笑意却根本掩不住。就算这几个月里书信不断,到底比不上养在未央殿里,想见就能见着时舒心。
秋日家宴,皇宫里的后妃皇嗣基本上都到齐了。
十九皇子坐在母妃身边,看着这场盛大的宴会心情十分复杂。
尤其是见到太子牵着十八皇子走进来时。
太子行礼,皇上先快步上前把十八皇子给抱了起来,朗笑道:“长高了些,也重了点。太子,平身吧。”
卷卷骄傲说:“吃好多呢!”
皇上抱着幼子回主位上坐下,众目睽睽之下,丝毫不吝啬展示他对十八皇子的宠爱。
十九皇子怎么也想不明白,原本应该夭折的人为什么会长到这么大,明明他才应该是十八皇子!
宴会进行到一半,卷卷嫌弃喝了酒的爹爹不好闻,就跟几个年龄相仿的皇子凑在一起玩。
先是投壶,累了就看他们斗蛐蛐儿。
卷卷的那只小将军被小顺子养着,几个月过去依旧是威风凛凛的模样。
十九皇子把自己的蛐蛐儿放了出来说:“它叫大将军。”
正在逗笑将军玩的卷卷听见这名字,小眉毛立刻就皱了起来说:“不可以叫大将军!”
故意临时给蛐蛐取名的十九皇子听见这句话后,问道:“为何?难不成这全天下只有你的蛐蛐儿能叫将军?”
卷卷难得好脾气跟他解释道:“大将军,是我夫只哇。”
十九皇子冷哼了声说:“那把你的小将军放出来跟我的大将军斗上一斗,若是你赢了,我就听你的。”
单纯想炫耀自己蛐蛐儿长得好看得卷卷,动作迅速将小将军收进了笼子里拒绝道:“不要不要。”
他只是觉得蛐蛐叫好听,小将军从来没跟其他蛐蛐儿斗过。
十九皇子轻轻撩了撩蛐蛐儿的须须说:“皇兄是怕了我的大将军吗?”
卷卷有些生气朝他吼道:“你讨厌!”
皇上喝了个半醉,见宫女端着上好的果子上来就想到了卷卷,让苏余送些过去。
苏余正好听见两位皇子间的争执,将果子交到庄乐手上后回去伺候皇上,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皇上听完后一乐:“小小年纪便如此尊师重道,难怪太子那些夫子提起他总是赞不绝口。”
笑完卷卷后话锋一转:“大将军之名,那是齐不平在战场上打下来的,小十九实在顽劣。”
皇上刚说完这句话,就听见那边响起小十九的哭声。往那边一看,正好看见卷卷一把将小十九推倒在地上,紧接着压了上去打他。
文妃站起身朝乳母太监们说:“都是死人么?还不快点把皇子们拉开!”
太监宫女们得了文妃娘娘的吩咐,却迟迟不敢动手。
皇上朝那处走去,问道:“怎么就打起来了?卷卷,先把手给松开,父皇替你做主,别伤着了自己。”
十九皇子听见这句话后,不知道是被卷卷打的还是觉得委屈,用尽浑身力气嘶吼道:
“是他动手打我,还咬我,父皇救,啊——”
话都还没说完,卷卷就张大嘴,对准他脸咬了下去。
最后还是祝明绪上前握住弟弟的手腕,才终于把他们给分开。
十九皇子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右边脸上还顶着新鲜的牙印,虽未见血也能瞧得出来咬得很深。
文妃上前把儿子搂在怀里,看他身上被打出来的痕迹,一时间心疼的无以复加,跪在殿内哭道:
“我的儿……皇上,不知道小十九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十八皇子,叫他打成这副模样。”
皇上听见文妃的哭诉只觉心烦,拨弄着佛珠静下心来才问道:“打弟弟做什么?”
说话语气倒是不凶,但脸色看起来有些冷。
卷卷‘呜——’一声就哭得比十九皇子还响。
那边十九皇子哭声渐渐停了下来,他委委屈屈道:“我不敢了,皇兄,你不要打死我。”
卷卷看他示弱哭声暂停,握紧拳头挥了挥说:“奏要打洗你!”
祝明绪把弟弟的拳头握在掌心,往十九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冷声问道:“你故意激怒卷卷,诱他说出这种话是何居心?”
十九皇子哭着摇头:“父皇,儿臣没有……”
皇上看十九皇子哭的实在难看,拿起旁边的帕子丢了过去。
卷卷看爹爹给别的小孩帕子,一时间忘了哭,急忙把他打人的那只手举到父皇面前说:“我手也痛的!他打的我可疼了!!”
祝明绪在心中叹息,替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弟弟辩解道:“父皇,卷卷怎会无缘无故就动手,儿臣觉得这其中必有内情。”
文妃替十九皇子擦干净脸,平常再温和的人见自己孩子被打成这样也忍不住失了理智。
“太子殿下觉得有什么内情呢?左右不过就是孩童间起了争执,就算小十九有万般不对,何至于,何至于被打成这样?”
十九皇子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对不起,皇兄,我再也不敢给蛐蛐儿取名字了。父皇,我好疼……”
贤妃让紫苏去请了太医,走过去想将文妃母子扶起来,轻声劝道:“先让太医给小十九瞧……”
文妃侧过身将十九皇子护在怀中,推了贤妃一下冷着脸说:“不劳贤妃娘娘费心。”
这一推贤妃险些摔着,幸好紫苏过来扶了他一下。
卷卷看见这一幕直接从哥哥怀里飞出来,年纪小力气却不小,毫无防备的祝明绪都没拦住他。
卷卷跑过去先推了推文妃,没推动后又去踹十九皇子。
“你说我娘死了!”——
作者有话说:会先写巨龙家族里的小蛇,所以没放2,它暂时长这样
2是直播为主掺点电竞的副本《小卷神》
男主是被皇族队友耽误青春的职业选手,落寞退役后转教练带队打进世界赛,原主是被男主带队击败的国外战队职业选手之一。
开篇时间线在男主被战队丢到下乡综艺里跑商务,卷卷回国找叛逆的小叔叔玩,被体验新职业跟拍的小叔叔哄进了同一个综艺里,跟男主成为搭档。
男主看着金发人类幼崽绞尽脑汁:“look,我,look me?听得懂吗?否漏me!”
混血卷卷:“说中文!”
成功被男主带着染上网瘾的卷卷人小瘾大爱玩射手,恨不得浑身长满辅助。买了个战队,晋升为金主宝宝,达成四保一成就!
偶尔替选手代播,经常去比赛现场扛旗敲鼓。男主打了十多年职业风光退役,成了卷卷的教练。
姓名:祝无虞
ID:Roll·JUAN
年龄:十八岁
简介:十年工作经验
第73章
在十八皇子吼完这句话后, 大殿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就连屏风后的乐师们都停了手。
一片寂静中,皇上轻轻甩了下佛珠, 开口问道:“他说了这种话, 你才动手打他?”
皇上面无表情,帝王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本觉得自己孩子受了大委屈的文妃如今脸色煞白,强撑着稳住身形想辩解道:“陛下……”
皇上冷冷看了文妃一眼, 她瞬间失了声, 缓了片刻后佯装镇定接着说道:“陛下,小十九的确顽劣, 竟敢对贤妃不敬,贤妃姐姐想怎么罚他都不为过。”
文妃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皇上冷笑一声, 腕上那串佛珠被他砸在了地上, 后妃皇嗣宫人们齐齐跪下。
十九皇子第一次直面帝王动怒,他终于知道怕了。上辈子一个成年人这辈子跟一个两岁小孩打架输了这件事就足以让他挫败, 他更不明白自己不过一句‘你娘死了你知道吗’怎么就将事情闹到了这个程度。
文妃感受到怀中小十九在发抖, 抱他的动作又用了些力道。
母亲搂着他的手臂仿佛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也成了十九皇子唯一能汲取到安全感的存在。
母子俩依偎在一起,十九皇子眼泪汹涌流出,他哽咽着辩解道:“父皇, 儿臣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说出那种话!儿臣, 儿臣根本不知道, 皇兄不是贤妃娘娘亲……”
文妃匆忙伸出手捂住了儿子的嘴, 多说多错,如今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火上浇油。小十九口口声声说他不知情,偏偏字字句句都在承认他对那件事心知肚明。
文妃看了眼皇上和太子同时阴沉下来的脸色, 彻底放弃了辩解,叩拜请罪。
“臣妾教子无方,请陛下严惩。臣妾自请降位、迁居南冷宫,常伴青灯古佛,为先皇后祈福。”
皇上冷声道:“允。”
皇上再看向十九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自然也曾听闻过小十九的‘神童’之名,奈何将聪明劲儿用在这等龌龊事上。惹事后只知躲在母亲怀中,毫无担当。
“不孝不仁,不礼不智。”
撂下这句话后,皇上大步流星离开。
强撑了许久的文妃听见这句话,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上,闭上眼泪从眼角流出。陛下这八个字,等于是彻底断送了小十九的前程。
皇上盛怒后提前离席,由摄六宫事的贤妃主事,祝明绪跟贤妃打了个招呼,准备带弟弟回文华殿。
文妃知道孩子吓坏了,匆忙把十九皇子领了回去。
回宫后十九皇子才终于缓过神来,没松开抱着娘胳膊的手,他明明记得穿越前看的电视剧不是这样的。
说皇上真爱是文妃,懿贤皇后母家强盛,又得太后娘娘喜欢,皇上碍于孝道才立她为后。
宫人们得了吩咐,主子要挪去南冷宫居住,里里外外忙活着收拾东西。
十九皇子仓惶拽住母亲的衣服问:“父皇为什么那么喜欢先皇后?”
他渴盼从母亲口中得到一个电视剧里的答案,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线转机。
文妃从前只知儿子早慧,如今却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对上他的双眸,叹了口气后低声道:“不可妄议先皇后。”
青梅竹马,结发夫妻又相伴多年,先皇后贤良节俭,从不苛待妃嫔下人,是那样好的一个人。这些话,文妃不欲再跟孩子多言。
十九皇子替母妃擦掉泪后又问:“是因为太后娘娘喜欢她吗?”
文妃握住儿子的小手摇了摇头:“太后娘娘常年礼佛,深居简出,满宫妃嫔她只对在寿康宫伺候了六年的贤妃另眼相待。吾儿,不要再想这些了,以后我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另外一边的卷卷被父皇吓到,手臂搂着哥哥的脖子,双腿夹在哥哥身上,像一块怎么也扯不下来的小粘糕。
祝明绪手掌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卷卷轻轻蹭了蹭哥哥,噘着嘴好不开心的样子。
回到文华殿,小路子让膳房的人送了些吃食过来。宴上小殿下只顾着玩,都没用多少。
祝明绪让卷卷坐在自己腿上,用勺子舀起一勺肉羹喂到了他嘴里。
吃完了肉羹,卷卷小声说:“我还是想打他!”
祝明绪握着卷卷的小手,凑到他耳边说道:“我知道,但为这种东西弄脏手,不值当。”
卷卷扁扁嘴:“好吧。”
小路子带着太医走进来,祝明绪问:“有哪里疼吗?”
卷卷伸手捂着胸口回答:“好疼呢哥哥。”
祝明绪面色凝重:“太医!”
太医上前想为小殿下把脉,卷卷忙把手藏进袖子里,一本正经地说:“吃甜糕就好了哦。”
原本慌了神的祝明绪这才反应过来,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
卷卷立刻抱住脑袋抗议:“哥哥!”
庄乐提着食盒走进来,取出安神汤和一碟子甜糕放在太子殿下手边的桌子上。御膳房里最擅制些新鲜糕点哄十八皇子高兴的厨子,早就被安排去了未央殿里当差,这是他专门回去取过来的。
卷卷一只手拿起一块甜糕,祝明绪偶尔见缝插针喂上一勺汤。
共吃了五块小甜糕,在哥哥用帕子给他擦手时,卷卷挺起胸说道:“哥哥,我压他身上肘他,他动不了呢。”
在行宫里卷卷除了去外面疯玩外最喜欢的就是黏着齐大将军,三两句话就哄得先生将家传拳法教给了他。
消耗体力太多,每日都恨不得吃上五顿,看起来微胖的体型实则十分结实,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皇宫里娇养的那些皇子确实都比不上他。
祝明绪看卷卷骄傲的模样,夸道:“是,卷卷最厉害了。”
舟车劳顿再加上受了惊吓,卷卷喝过安神汤后跟哥哥说了会儿话就睡着了。
祝明绪盯着卷卷睡熟后还皱起的眉毛,用指腹替他抚平,轻声道:“孤忽而想起,父皇为检察院里那些老顽固头疼许久。”
检察院乃太祖登基后为那些有功无能的臣子设立,职责为监督皇室言行,从旁劝谏,到皇上这里检察院早就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那些年过半百的臣子迂腐又固执,大事不敢开口,只在皇上衣着是否合规这等小事上添堵,还自诩忠贞清正。
祝明绪知道父皇早就想处置了他们,偏偏太祖当年曾下过诏书,检察院不以直言劝谏获罪。
“孤以为,皇子更应修身养德、以身作则。小十九如此混账,定是因为没个好夫子。传孤的命令,罗庸、林凡……七位大人自今日起跟在十九皇子身边督促教导。日后若是再闹出什么事,那就是他们失职之过了。”
祝明绪一口气将检察院里最古板无用的老臣全都点了出来,轻轻捏着弟弟的小脸说:“笨蛋。”
小路子躬身应道:“是。”
睡着的卷卷胡乱把这人作乱的手推开,攥着哥哥的衣服,把脸藏在了他怀里。
祝明绪看他对自己如此依赖的模样微微弯唇:“罢了,笨就笨吧,有哥哥呢。”
卷卷睁开眼时殿内已经点上了两座灯,昏黄的光被纱帘遮了大半,他木着一张脸坐起揉了揉眼睛。
外间守着的乳母听见动静走了进来,小顺子撩起纱帘挂在床边的银钩上。
卷卷看了一圈没找到哥哥,躺回去抬起脚,婉拒了乳母想抱他的动作。
“哥哥……”
小顺子在旁边应道:“太子殿下被皇上喊去了坤宁宫。”
太子殿下走得匆忙,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卷卷把脚放回去,重新坐起朝乳母伸手要抱,顺便提出要求:“我要我娘。”
乳母给小殿下换了身衣裳,担心夜里凉,又添了件薄披风。
未央殿书房,桌上铺着账本,贤妃坐在桌子椅子上,左手将算盘打得啪啪响,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紫苏走进来,想替娘娘把暗了的灯换掉。
贤妃放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说:“不必了。”
紫苏动作顿住,但还是劝道:“娘娘,仔细伤着了眼睛。”
贤妃盯着桌子上放着的一对泥塑娃娃看了良久,才开口道:
“紫苏,你说……卷卷还会回来么?”
从前当贵人时只觉得皇宫里的夜好长,后来跟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渐渐地也习惯了寂寞。如今这个安安静静的夜里,她竟有些恐慌。
甚至头一次怨上了文妃、恨上了十九皇子。
放眼望去,处理正事的书房里都添了许多小孩子的东西。
靠窗软榻上放着五只有些旧了的布老虎,四大一小。贤妃还记得春日里她在书房里算账目,卷卷就爱坐在她脚边,用布老虎代替太后娘娘、皇上、太子、贤妃还有卷卷自己,嘴里叽里咕噜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窗下风铃犹在,却不见逗狸奴的孩童。
清风吹过,风铃哗哗作响,偏殿里养着的鹦哥突然开始叫唤。
“卷卷驾到,卷卷驾到!”
正伤怀着的贤妃听见这声音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万籁无声,孩童的声音突然响起:“娘——”
贤妃愣住。
无人应和,卷卷用比之前更大更响的声音喊道:“娘!!!”——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74章
贤妃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手扶着桌子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外面卷卷又喊了一声:“娘!我,饿啦!!”
这回贤妃听得清清楚楚,她扶了扶发间的簪子, 一边匆忙往外走一边问道:
“晚膳备下了么?可有卷卷爱吃的?再让小厨房炒两个时蔬, 算了算了他也不爱吃,还是不做了。”
紫苏心也是一松,笑着应道:“娘娘, 晚膳都在炉子上温着呢, 哪能少了小殿下爱吃的,奴婢这就让他们端上来。”
贤妃刚走到檐下腿就被卷卷搂住, 弯腰抱起卷卷去亲他的脸,动作小心翼翼中又带着几分珍视。
卷卷捧着娘的脸‘吧唧’超响一口亲回去, 再歪着脑袋把另外一边送到娘的面前等亲。
小殿下回来, 原本安安静静的未央殿瞬间热闹起来,就连灯都多点了好几盏。
卷卷坐在他的专属椅子上, 贤妃夹起一块炖到软烂的肘子肉放在他碗里, 卷卷握紧勺子快速扒饭, 一声不吭先吃一碗。
在紫苏为他添饭时,卷卷双手撑着下巴等,贤妃夹了肉喂到他嘴边, 卷卷一边吃一边看娘,惬意晃了晃脚。
当视线落在贤妃还有些红的眼睛时, 卷卷咀嚼的动作顿住, 绷着一张小脸握紧拳头直接从坐着的高椅上站了起来, 咽下去后问道:
“娘,谁欺呼你!”
贤妃慌忙去扶他,庄乐也上前两步伸手护着, 生怕小殿下没站稳会摔下来。
卷卷搂住贤妃的脖子再把身体重量压过去,成功挂在了娘的身上,拍了拍哄道:
“不要怕,有卷卷呢。”
贤妃抱着他小小的身体坐下,眸中隐有泪花闪烁,唇角却上扬说:
“嗯,有卷卷,娘什么也不怕。”
紫苏把盛好饭的碗放在小殿下面前,卷卷右手拿起勺子,左手再拍拍娘,注意力又放回了饭菜上。
用过晚膳后,刚回来的卷卷先检查了一下他留下来的泥塑娃娃,确定一个不少后又开始数他放在主殿软榻上的布老虎。
五只,倒是一只不少,但其中有两只穿着的衣裳已经被撕成了布条。
旁边好好趴在窝里睡觉的奴嗷嗷被拎住了后颈丢在软榻上,紧接着最破烂的那只布老虎就扔到了它面前。
已经弓起身体龇牙的奴嗷嗷一见这东西眼神立刻飘忽起来,第二只被撕坏的布老虎砸在它身上,它开始夹着嗓子叫唤。
“喵~”
卷卷根本不吃它这一套,扑过去掐住奴嗷嗷的脖子说道:
“我跟你拼啦!还我大老虎哇!!”
刚回宫就被狸奴撵得根本不敢下来的鹦哥,抖抖翅膀落在架子上,看热闹不嫌事大。
“卷卷威武,卷卷威武!”
贤妃看他们玩得起劲儿,就让乳母和小顺子看顾着,自己亲自去盯宫女们熬卷卷沐浴的药汤。
药汤熬好倒进浴桶里,白色的热气儿飘开,放在那里静置一炷香的时间,贤妃伸手试了试,确定温度正合适,才去唤卷卷过来。
紫苏把小殿下要穿的里衣放在熏笼上烘着,贤妃亲手替卷卷脱掉了外衣,再把他放进药汤里,捏着他的脸叮嘱道:“是苦的。”
卷卷表情凝重点头:“我尝的!”
卷卷手拍打着水面,小嘴叭叭个不停。
“娘,奴嗷嗷讨厌呢,小将军没有保护好大老虎,它奏不系小将军了,它是小小小将军!”
“你几不几道我系什么哇?娘!”
贤妃无比配合询问道:“你是什么呢?”
卷卷抬起下巴:“我是,大大大卷卷!”
贤妃弯了弯唇:“那大大大卷卷把胳膊抬起来。”
卷卷双手抬起,准备迎接娘的夸奖。
药汤渐渐凉掉,贤妃把卷卷抱起来用布巾裹住,擦掉身上的水后再给他穿上里衣。
在文华殿里睡了一个多时辰,卷卷泡完澡一点也不困。
床上被拉起来的纱帘里钻出一个小脑袋,朝守在外面的紫苏吩咐道:“要小甜糕。”
紫苏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应,直到娘娘的声音传出。
“少拿几块。”
等紫苏端着甜糕送进去,卷卷抱着盘子挪啊挪,挪到了贤妃身边,拿起一块喂给她。
贤妃低头咬了一口,问:“不是卷卷想吃吗?”
卷卷回道:“卷卷不是很想吃哦。”
傍晚传膳的时辰贤妃根本吃不下东西,陪卷卷用膳时情绪波动太大也没什么胃口,直到现在才真觉得有些饿了。
卷卷把碟子里的甜糕都喂给了娘后,没忍住尝了尝手上残留的糖霜。
“甜甜的耶~”
贤妃看他嘴馋的模样就觉得好笑,吩咐道:“紫苏,再去拿一块过来。”
卷卷晚膳用了不少,只吃一块甜糕正好,吃完后枕在娘的臂弯心满意足闭上眼。
贤妃轻轻拍着他,突然开口说:
“卷卷,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卷卷睁开眼想了想:“睡醒吃小甜糕?”
贤妃先是点头,又问:“还有呢?”
卷卷接着想想:“喝甜水吧?”
贤妃摸了摸卷卷的小脸,干脆直接说道:“卷卷知道先皇后是什么样的人吗?”
有关先皇后一事已经埋在贤妃心里许久,她也曾经自私的幻想过,倘若这件事能一直是个秘密,卷卷永远都不要知道,就当她是亲生母亲就好了。
可转念一想,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与其等来日卷卷从旁人口中得知不知道跟事实差了多少的真相,倒不如自己亲自跟他说。
卷卷翻了个身,趴在被窝里摇了摇头:“卷卷不因识呢。”
贤妃接着说:“那我给你讲一讲,好不好?”
本来就不是很困的卷卷还以为娘要给他讲故事,瞬间就来了精神。
“好~”
贤妃的出身并不显赫,长相不算出色、才能也不出众,尤其是在那么多优秀的妃嫔中就更显得平庸,自然也不得皇上宠爱。
虽说后宫之中拜高踩低之事在所难免,但有先皇后在,她偶尔绣花缝补,日子好歹能过得下去。
直到她入宫的第三年,突然得知母亲重病的消息。她在宫墙内心急如焚,忍不住失声痛哭,恰好让先皇后撞见,是先皇后允了恩典,让她带着太医回家省亲。
时至今日提起这件事,贤妃声音里依旧带着几分感激。
卷卷往娘怀里挤了挤,感觉到娘的心情因为这个人变得好了点,也用充满感激的语气说道:
“好银哇。”
贤妃停顿片刻后又说:“那如果,这么好的人是卷卷的娘呢?”
卷卷有点没听懂她在说什么,想了半天才说:
“我娘也好呀。”
贤妃无奈道:“卷卷……”
卷卷有些抗拒的把脸藏到了娘亲臂弯,贤妃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哄道:
“谁说只能有一个娘呢?我只是想告诉你,先皇后也是卷卷亲娘,不是不要你了,也不是让你选谁。”
卷卷抬起头,四目相对,贤妃听见他用稚嫩的声音说:“可是你不开心呢。”
贤妃心一酸,把他搂到了怀里,否认道:“没有不开心。”
或许是有的,但她不想跟卷卷说这些。
在处理完宫宴上的事回到未央殿后,贤妃总忍不住去想,倘若卷卷是养在先皇后膝下的,那十九皇子必定不敢如此放肆。
就算卷卷没吃什么亏,但到底是受了委屈。
卷卷蹭了蹭她说:“我娘最好呢,最喜欢娘了。”
听着他的甜言蜜语,贤妃心情随之松快许多,刮了刮他的鼻子说:
“上回我还听见有人跟太子殿下说最喜欢哥哥。”
卷卷被说的脸红,理不直气也壮的回答道:“那是之前的卷卷!”
过了会儿,卷卷忍不住好奇问:“她……不来看卷卷吗?”
贤妃思索了下回答道:“来的,只是恰好卷卷都睡着了,没见到。”
卷卷立刻坐起:“那我不睡啦!”
贤妃早就看出他是不想睡,也跟着坐起,拿起床头的九连环给他。
卷卷一边玩一边说:“没见过哦?”
贤妃:“你若是想见,坤宁宫中有不少先皇后的画像。”
先皇后离世后,坤宁宫就被陛下下令封了起来。除了原本就在先皇后身边伺候的那些人,不许外人随便出入。
等卷卷玩困了,哈欠一个接着一个,靠在娘身上眼泪汪汪的说道:“算了。”
贤妃抱着卷卷躺下,扯了扯被子盖在他身上,轻声哼唱起了哄睡的歌谣。
第二日,卷卷用过早膳就带着鹦哥出了未央殿的宫门,庄乐和小顺子都跟在他身后。
走出一段路后,卷卷吩咐道:“我要去先皇后那里玩!”
小顺子在宫中伺候有些年头了,听见这句话吓得立刻就跪了下来。
相较之下,对宫中诸事了解并不清楚的庄乐,自顾自就上前去引路。
坤宁宫门口,有两个带刀侍卫守在那里。
看见有人过来,两个侍卫下意识抬起宝剑拦住,厉声道:
“没有陛下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入坤宁宫!”
卷卷背着双手,大摇大摆从他们手臂下钻了过去,不忘回过头嘚瑟一下:
“拦我?可笑!哼~”
第75章
卷卷伸手推了推坤宁宫的大门, 发现推不开后提气直接侧身撞了上去,沉重的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金乌东升,鹦哥落在宫墙上抖了抖翅膀说:“卷卷驾到, 卷卷驾到!”
院中正在给栀子花浇水的姜嬷嬷听见这声音, 放下水壶打开了侧门去看。
一身紫衣的孩童站在坤宁宫正门外,跟守门的侍卫说:“打开!”
侍卫面无表情回道:“不可。”
卷卷气得跺了跺脚:“你几道我谁吗?”
侍卫垂眸看着这个刚到自己膝盖高的十八皇子,沉声回答道:“属下只知道, 没有陛下的手谕, 任何人不得进入坤宁宫。”
卷卷叉着腰,学着父皇发怒的模样吼道:“放是!大胆!!”
“是, 十八皇子吗?”一道苍老的女声从侧边传来。
卷卷听见声音转过身,姜嬷嬷终于看见了他的正脸, 一时间有些恍惚, 仿佛看见了自家小姐当年。
大皇子年幼时要更像皇上些,而面前这孩童却像跟先皇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那眉眼处的骄矜, 就连气质都像了个十成十。
姜嬷嬷朝他招了招手, 温声道:“过来。”
卷卷握紧拳头捶了下最凶的侍卫, 才朝着老嬷嬷跑去。
姜嬷嬷手搭在他肩上,摸了摸他的胳膊,激动了半天才问:“你想进来?”
卷卷点头:“想。”
姜嬷嬷压低了声音又说:“去寻太子殿下吧, 他会带你进来的。”
听见这句话,卷卷看了眼已经打开的侧门, 直接就蹦了进去、蹦出来、再蹦进去, 皱着眉毛看着姜嬷嬷说:“嗯?”
小殿下就差没把心思写在脸上, 姜嬷嬷忍不住笑了,说:“你是能进来,那你只是想进来瞧一瞧坤宁宫是什么样子么?有些东西, 只有太子殿下才能动。”
卷卷往里看了一眼,都是皇宫里的院子,除了那大片的栀子花,他看着跟未央殿也没什么区别,就扶着门又蹦了出去。
“等我!”
专门跑去侍卫面前,抬起手又给了他一拳:“等着吧!”
侍卫盯着小殿下藏在身后忍不住甩了甩的手,他自以为隐蔽,实则一切都被侍卫看得清清楚楚,便好心提醒道:
“属下穿了盔甲,小殿下仔细手疼。”
卷卷抬起头瞪他一眼:“哼!”
御书房里,下早朝后正在为一事争吵不休的大臣们听见鹦哥说‘卷卷驾到’便默契止住了声音。
不等苏余通报,十八皇子先闯了进来,连招呼都懒得打,拽着太子殿下的衣袖就往外跑。
坐在龙椅上的皇上重重咳了一声提醒。
卷卷脚步停下,朝现在才追过来的苏余说:“叫太医哇~”
说完他就牵着哥哥头也不回的跑了。
走到御花园,卷卷扯扯哥哥的衣角。祝明绪配合弯腰,卷卷踮起脚凑到他耳边问:
“哥哥,你几道先皇后吗?”
原以为卷卷是无趣来找自己陪他玩的祝明绪,听见这句话时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卷卷没察觉到哥哥的异样,一副发现了大秘密的模样,自顾自接着说道:
“我有两个娘呢!”
祝明绪把卷卷抱了起来,终于想明白他来找自己的目的。
“你想去坤宁宫?”
卷卷点头:“嗯,我看看娘,长什么样只,我都不几道。”
他只是阐述事实,祝明绪听着却觉得心头一痛,很难拒绝他的这个要求,轻点头应道:
“好,我带你去看。”
卷卷本来以为哥哥会带自己当那两个侍卫的面从正门进入坤宁宫,怎么也想不到他把自己领到了坤宁宫后院的一个洞那里蹲下。
祝明绪将遮住洞口的杂草拨到一边,扭头一看站在那里的卷卷已经生气用手臂抱住了自己。
在未央殿后院也有个跟这很像的洞,紫苏姑姑说那是个狗洞,让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后就成了奴嗷嗷出去遛弯的专属小门,卷卷偶尔也会钻着玩。
但是,这跟他想的根本不一样!
祝明绪看出了卷卷的别扭,手搭在他的肩上低声劝道:
“你要是想正大光明走进去定会被父皇知晓,贤娘娘未得父皇允准便私自将这件事告诉你……”
话还没说完,卷卷就踮起脚捂住了哥哥的嘴。
“嘘!”
祝明绪轻点头,卷卷转身往那个狗洞里钻,他年纪小,丝毫不费力就钻了进去。
到院子里站在一棵合欢树下的卷卷,听见哥哥在外面说:“等我。”
坤宁宫门口守门的侍卫看见太子殿下,行了一礼后便退至一侧打开宫门。
皇上顾及太子思母之情,特意允准他随意出入坤宁宫。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保持着先皇后还在时的模样。
等祝明绪找过去时,卷卷已经爬到了合欢树下的秋千上荡了起来。
“哥哥,我要飞高~高~”
祝明绪在他身后站定,伸手推了他一把。
卷卷将脚抬起,觉得惊险又刺激。
“呜哦~”
卷卷玩够了才终于想起来正事,手塞到哥哥掌心里,让他牵着自己往里走。
坤宁宫书房里,姜嬷嬷正在让年轻的宫女们趁着今儿天气好,将箱笼里先皇后爱读的那些书拿出去晒一晒。
转过身后余光无意间瞥见太子殿下牵着一两岁孩童走进来,姜嬷嬷愣了一瞬才连忙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祝明绪上前亲自将她扶起:“嬷嬷岁数大了,该歇一歇了,这些事情不必亲自动手,让下人们做便是。”
他们说话时,卷卷已经像回自己家一样,动作自然地把软榻上的布老虎拿起来搂着,再四处观察。
书房里没有什么贵重的摆件,值得一提的也就角落那个白瓷瓶,里面装着几根枯枝,看起来别有一番意境。
祝明绪让宫女们先退下,亲自打开了一个箱子,懿贤皇后生前的画像都收在这里面。拿起一个盒子打开,取出画卷缓缓展开。
画中先皇后梳着未嫁时的发髻,一身粉衣,活泼明媚。
卷卷盯着画中女子,那与生俱来的亲近感让他控制不住心生欢喜,伸出手摸了摸画像中女子的手。
祝明绪把画收回去,又取出另外一幅画展开,这幅画出自宫廷画师之手,落款日期在父皇登基后的第一年。画的是帝后大婚,场景恢弘大气,色彩明艳,就连人物神韵都画得非常妙。
卷卷在画中找了一圈也没看见有小孩子,忍不住问:“卷卷呢?”
祝明绪愣了愣才说道:“画里没有卷卷。”
卷卷有些不满:“哥哥呢?”
祝明绪说:“也没有哥哥。”
卷卷闻言更气了:“怎么回事!太过分啦!”
祝明绪动作小心将画收好,再拿起下一幅,这幅画是落款日期是他的周岁宴。
卷卷第一眼看到了那个被漂亮女子抱着的小孩,确定不是自己,就往其他地方看,越找眉毛就皱得越紧。
“没有卷卷!哼!”
祝明绪跟他解释道:“这时候卷卷还没有出生呢。”
卷卷突然看画中小孩有些不爽,指着他问:“介是谁!”
祝明绪说:“是我。”
卷卷扁扁嘴:“哦,好吧。”
最后一幅画里的懿贤皇后穿着浅绿色衣衫,头发用玉簪挽起,正握着一个孩童的手,在教他写字。
这幅画的笔触要比前面几幅更温柔些,仿佛能透过这幅画看见那个安静的午后。
祝明绪赶在卷卷生气之前说:“这是母后在教我写字,这时候也没有卷卷。”
卷卷盯着画中女子的侧脸看了很久,胳膊搂紧抱着的布老虎说:“我知道了。”
先皇后留下来的画像并不多,有两幅画被皇上带去了乾清宫,还有一幅画因保管不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祝明绪关上箱子,带着卷卷离开了坤宁宫。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祝明绪才终于发现卷卷怀里那只多出来的布老虎,越看就越是觉得眼熟。他清晰的记得,卷卷去御书房时还没有这个。
卷卷理不直气也壮的说:“娘给卷卷了呢。”
祝明绪终于认出来,掐着他的小脸说:“胡说!这明明是我小时候,母后缝给我的。”
卷卷就势把脸往哥哥掌心里塞:“给卷卷了!”
祝明绪拿他没办法:“好吧,给卷卷了。”
御花园里,太监们将花房刚培育出的菊花摆了出来,祝明绪牵着卷卷散步赏花,累了径直回了文华殿。
小路子先让人端上十八皇子爱吃的点心和牛乳茶,才去张罗午膳。
卷卷打小就喜欢布老虎,未央殿乾清宫和文华殿里随处可见,全都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故意放着的,像是恨不得叫所有人知道有个卷卷在。
明明这只布老虎有些旧了,卷卷却格外喜欢,就连吃点心时都舍不得放下。
吃饱喝足的卷卷脱掉鞋子趴在软榻上,把这只布老虎放在那五只布老虎旁边,嘴里叽里咕噜又开始编上了故事。
祝明绪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看卷卷在软塌上忙活的小身影,突然想到昨日父皇跟他提过的一件事。
“卷卷。”
卷卷举起最小的那只老虎回答:“卷卷!”
祝明绪朝他招手,示意他到自己面前来。
等卷卷坐在他腿上,祝明绪才开口道:“父皇说,等开春就要定下你的伴读人选,已经让人将合适的人选都拟了册子递上来,你想不想知道有谁?”
挑选皇子伴读并非小事,人品、家世、才华都属上乘,方才有了入册子的资格。祝明绪提前告诉他,是想问问卷卷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好提前将名字记下来。
卷卷疑惑歪头问:“系什么?”
祝明绪解释道:“伴读,就是陪你读书习武的。”
提起读书卷卷就想到了商夫子桌案上那厚厚的戒尺,每次他不专心夫子都会用戒尺敲打桌面发出‘啪’一声巨响。
卷卷抱紧了哥哥的手臂,贴上去蹭蹭,小声嘀咕道:“我一点点都没有想呢哥哥。”
第76章
祝明绪看卷卷想靠撒娇卖乖把这件事糊弄过去的模样, 心中不由得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道:
“父皇打算亲自为你选伴读,这件事我可做不了主。”
祝明绪故意将‘亲自’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垂眸看卷卷噘起下嘴唇不满的模样, 轻轻点了下他的鼻子。
原本失落的卷卷眼睛猛地亮起:“爹爹?!”
祝明绪整理了下袖口,正色道:“孤可什么都没说。”
卷卷:“寄几猜哒!”
在文华殿里用过午膳后,卷卷带上一碟糕点去了御书房, 到时皇上刚好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御书房的门槛高, 苏余抱了小殿下一把,庄乐将装着点心的食盒递过去。
卷卷:“爹爹!”
皇上被这脆生生的一声‘爹爹’吓了一跳, 睁开眼靠着软枕懒懒问道:“做什么啊?”
卷卷打开食盒的盖子,先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再把碟子端出来放到小几上。
这糕点是用木薯粉做的, 晶莹剔透,格外精致。
皇上十分了解卷卷的性子, 并不觉得他跟那些送点心来讨自己欢心的后妃皇嗣一样贴心, 这多半是他带着自己吃的。
皇上抬起手替卷卷理了理跑乱的头发, 唇角噙着笑说:“你将朕的太子唤去陪你玩耍,瞧瞧桌上的奏折还剩下多少没批的,你说怎么办?是不是该你来批?倒是来得正好。”
说着说着皇上就把叼着点心的卷卷抱到怀里起身, 走到书桌后,把他放在龙椅上。
龙椅对于卷卷来说太大, 他挪了挪屁股却怎么也碰不到靠背, 被迫坐得端端正正问:“我皇帝哇?”
这话从两岁多的卷卷嘴里说出来, 皇上丝毫不觉冒犯,反倒是问道:“你是皇帝,那你想做什么?”
卷卷掰着自己的腿, 勉强翘了个二郎腿开始思考,半晌后才开始发号施令:“卷卷,不要夫只。”
说第一个字时将头扭到左边,说第二个字时再将头扭到另外一边,就这样一边摇头一边说完了整句话。
皇上眸光一闪,弯腰轻轻掐了掐他肉乎乎的脸,在龙椅另一侧坐下。
卷卷歪着身体靠到了爹爹怀里又说了一遍:“不要夫子。”
在大皇子被封为太子后,入朝参政、批阅奏折等事占据了他大半精力,卷卷的陪读时间也缩减许多。
成天带着一只鹦哥在宫里招猫逗狗的卷卷,一点也不想日日都跟夫子见面。
卷卷在椅子上站了起来,亲亲爹爹的脸,再搂着他的脖子晃啊晃。
“爹爹,好爹爹哇……”
皇上被他晃的没了脾气,轻叹道:“朕让太子太傅教你还不乐意?”
卷卷点头:“不乐意噢。”
皇上盯着卷卷脸上的稚气天真,忍不住问道:
“不读书,那你想做什么?”
夏朝皇室早有规矩,皇嗣三岁择伴读、四岁启蒙,五岁正式入太学。大皇子三岁时先皇后为他启蒙后,皇上就另点了当世大儒给他做夫子。按照皇上的打算,十八皇子也是同样。
卷卷想了想回答道:“鹦哥欺负小鸟,我要讲道理的。还要玩,好忙呢。”
他说这句话时面上瞧不出丝毫的不好意思,反倒是叫皇上不好再逼他什么。
“罢了,不想学就先不学。但伴读还是要选的,选到宫里来陪你玩,如何?”
虽然说是要跟他玩,但在不知道是真玩假玩之前卷卷依旧没放下戒备。
“玩也不是很有空哦。”
皇上让卷卷坐在自己腿上,拿起一边的册子展开,应和道:
“知道了。”
册子上有几个名字已经被划去,皇上指着其中一个说:“这是齐大将军的幼子,齐磊,今年六岁。朕见过,是个稳重的孩子。”
卷卷点了点头。
皇上再指向另外一个他满意的介绍道:“这是商夫子的长孙,商唯。”
想当年商老的幼子二十一岁六元及第,才华横溢压得天下学子黯淡无光。只可惜英年早逝,只留下一子,在祖母膝下长大,今年五岁。
只有这两个名字被皇上用朱笔圈下,是他已经定下来的人选,仅剩的最后一个伴读名额,皇上打算等开春后见一见再说。左右卷卷正是贪玩的年纪,不必太着急。
皇上:“年幼时的玩伴一同长大,总多几分情分。”
卷卷又点点头。
皇上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听懂朕在说些什么了么?”
卷卷挠了挠头回道:“好像没有。”
—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御花园里柳枝挂上了点点翠绿,随风摇曳。
今日是为皇嗣们选伴读的日子,远处传来钟声,适龄的孩童入宫,大典正式开始。
宫中太监在前面引路,带诸位大臣之子去往明光宫,接受皇上考校。另一边是宫中的老嬷嬷,领着大臣之女去往披香殿,由贤妃择选。
明光宫里,来看热闹的卷卷只老老实实在屏风后坐了一炷香的时辰,就被父皇那些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话给烦走了。
搂着新得的鞠,小短腿蹬得飞快。
跑到门口时恰好撞上奉茶的苏余,卷卷不忘叮嘱道:“要漂酿的。”
苏余应道:“是,奴才这就跟皇上说。”
出了明光宫的门,卷卷踢着鞠往御花园里走,打算顺路去太液池喂一喂红鲤。
早春时节,御花园看起来还有些萧条。
卷卷把鞠丢到一边,抓了一把鱼食踮起脚往池中撒去,几尾胖乎乎的鲤鱼争先抢食,将水搅得哗哗响。
偌大一个太液池,卷卷喂完后累得小脸红扑扑,站在那叉着腰歇一歇,顺便指挥跟着他的几个太监。
这个去御膳房拿软酪,那个去庄嫔娘娘那里拿果干,还要未央殿拿一盘小甜糕,再让乳母去乾清宫里拿壶牛乳喝。最后留在他身边的,就只剩下一个小顺子。
等卷卷休息好准备继续玩时,转头一看却发现原本放在草地上的鞠已经不见踪影,急忙跑过去蹲下扯了扯枯草问:
“鞠呢?”
就在这时,一阵格外熟悉的铃铛声传入卷卷耳朵里,穿过月亮门就看见有一个孩童骑在太监身上,太监手脚并用在地上爬,再用脑袋去顶那个鞠。
背上孩童发出了张狂的笑声:“驾!”
卷卷握紧了拳头,用笃定的语气说道:“那系我的。”
太子殿下微服私巡,途径最擅制鞠的安县,买下了一个让人送回京,今早才到卷卷手上。这鞠跟宫中匠人制的不大一样,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踢起来会发出悦耳的轻响。
卷卷朝他吼道:“还给我!”
明礼听见这声音扭头看了一眼,再看地上那个精致的鞠,握紧马鞭抽了下太监说:
“驾,继续踢!”
卷卷还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他没听清,就用更大的声音说道:“你不要这样骑马欺呼人,这是我的!”
明礼似乎是嫌他声音太吵,就勉强搭理了一下。
“你叫它一声,看它理不理你?”
卷卷一愣,他从来没在宫里碰到比自己更嚣张的人!
瘦弱太监驮着七岁的明礼,掌心已经被地上的沙石磨破,用额头将鞠顶走,那悦耳的声响小顺子听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卷卷自顾自上前捡起自己的鞠拍了拍,抱在怀里哼了声。
“你叫它,它也不理你!你不要欺负他。”
明礼从太监身上爬下来,马鞭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没用的东西!”
打完太监,明礼看着这孩童,猜他应当也是今日来选伴读的人,空着的手朝他伸出去说:“劝你把鞠给我,不然的话……”
卷卷将鞠高高举起,对准他的手狠狠砸了下去,直接打断了这人的话。
在明礼呼痛时,卷卷冲上去用力撞了他一下,直接将人撞得倒在了地上。再上前将他的马鞭抢走,握紧狠狠抽了下去。
憋着气的卷卷连抽数鞭后,揉了揉手腕把马鞭扔在明礼身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齐大将军在教拳法之前,先教了小殿下如何用手腕的劲儿,太子又时常带幼弟去校场策马。卷卷懵懵懂懂将这马鞭使到了极致,明礼被他抽得根本爬不起来。
明礼咬牙切齿的说道:“你给我等着!”
卷卷又抬起脚踹了他一下,拒绝道:“我不等噢。”
忙活完的卷卷眼神四处瞟,在找他刚刚用来砸人的鞠。
小顺子看着跪在那身体颤抖满手血的太监,伸手扶了他一把。余光瞧见小殿下站在岸边准备下水,瞬间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鞠飘在水面上,日光一照发着光。
卷卷提起衣摆脚已经碰到了水,脚踩在长满了青苔的石头上,就这么一屁股坐在了水里。
“哎哟……”
薄袄浸了水变得沉重无比,卷卷根本站不起来。
危急关头,小顺子什么都顾不上直接下了水想将小殿下给托起来,匆忙间滑到了深水里,在水里用力扑腾。
“来人!快来人啊……”
听见呼喊声聚过来的宫人们皆不会水,又匆匆去找当差的侍卫。
最后还是那靠着假山的瘦弱太监,先揪住十八皇子后颈那处的衣服把他从水里拎出来,又往深处游去把呛水没什么力气的小顺子拽上去,最后捡起湖上飘着的鞠才上岸。
卷卷从太监手上接过鞠,蛮有礼貌地说:“谢谢。”
春日里水太冷,风一吹卷卷打了个喷嚏。
跟值班侍卫一块儿赶来的还有庄乐,他用披风将小殿下裹住。认出了躺在那的是德平侯府明家嫡长孙,再看已经冻晕过去的眼生太监和哆哆嗦嗦的小顺子,吩咐道:
“去知会苏公公一声,这个人,我先带回未央殿了。”
小殿下落水,未央殿的宫人们忙得团团转。
披香殿里贤妃得了消息赶回来时乳母们正在伺候卷卷沐浴,就先去了偏殿。有个年轻太医在给躺在那的太监把脉,小顺子刚换好衣裳。
贤妃问清楚事情细节后,恰好药童煮好了驱寒的姜汤,带着一碗去看卷卷。
沐浴后只着里衣的卷卷怀里抱着汤婆子,殿内又放了炭盆,乳母拿了件披风过来给小殿下披上。
贤妃把姜汤放在小几上,未发一言舀起一勺喂到了卷卷嘴边。
卷卷乖乖张开嘴,尝到姜汤的味道后小脸皱成一团。
“娘,这个汤有点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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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贤妃冷冷抬起眼皮看了卷卷一眼, 又舀起一勺送过去。
卷卷察觉到娘亲恼了,抱紧汤婆子老老实实喝完姜汤才趴在桌子上小声嘀咕道:“娘更凶。”
贤妃将碗放到庄乐端着的文盘上,吩咐道:“紫苏, 去书房取戒方来。”
卷卷一无所觉, 接着抱怨道:“娘,那人好坏噢,他欺呼银。我讲道理, 他不听的, 还凶我呢,太过分啦!”
经常在鹦哥和小鸟吵架时调解矛盾的卷卷, 自认经验充沛,还是头一次碰壁。
用过姜汤后身上暖和了, 卷卷在软榻上跪坐, 伸手去够小几上的点心,一边嚼一边嘀咕:
“娘, 那样骑马, 好痛哦。”
这件事贤妃已经从小顺子那里听过了一遍, 自然也知道卷卷动手打了人,还将那人打得不轻。知道卷卷没吃什么亏,贤妃也就没仔细过问是谁家的孩子。天家面前, 出身谁家都不重要,更何况是他们占了理。
贤妃对上卷卷那双澄澈干净的双眸, 低声道:“是, 你最乖了。”
卷卷平日里是顽皮些, 但欺凌宫人的事他从来不做。就算是想骑马,也是拣着乾清宫那些身强体壮的金吾卫,骑在他们脖子上好不威风。
贤妃想到躺在偏殿中还未醒的那个太监, 瘦得简直有些吓人,恰好紫苏带着戒方走进来,就吩咐道:
“去打听打听那是哪宫里的人,怎么会被欺负成那样?待养好伤,留在未央殿伺候吧。”
紫苏:“是。”
卷卷看见这跟商夫子桌案上一模一样的戒尺,吓得身体一哆嗦。
贤妃扭头望去,脸侧步摇碰撞发出轻响,四目相对,卷卷讨好的朝她笑了笑,模样好乖。
“娘~”
贤妃冷着脸说:“我有没有同你说过,不许去离水近的地方?喂鱼也得站在栏杆里面!不许玩水!”
今日若不是恰好那太监会水捞得及时,就算不出事也要病一场。
卷卷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说了呢。”
只是当时看见他的鞠飘在水面上发光,就将娘亲叮嘱忘在了脑后。
贤妃伸手去拉卷卷的手腕,他猜到要挨打拼命往回缩,连声道:
“不要不要不要哇!”
贤妃另外一只手握着戒方,狠狠敲了下小几,卷卷被吓得一个激灵。正是这空档,手被牵了起来,戒方随后落下。
掌心被打得发麻,卷卷眼泪瞬间飙出,用力抽回手,从软榻上蹦了下去,脚塞进鞋里,‘呜呜呜——’就往外跑了。
贤妃放下戒方揉了揉眉心,庄乐朝娘娘行了一礼后跟了上去。
卷卷一路呜到了未央殿的偏殿,上个月庄嫔住着的宫室要修缮,她就搬到了未央殿里来跟贤妃同住,整日琢磨些新鲜吃食。
庄嫔听见那动静就知道是卷卷,正好她做的小笼包出炉,用筷子夹了五个放到盘子里,端着走了出去。
卷卷一把抱住了庄嫔的腿,仰起头泪汪汪的说:“如果,如果……有银打你的宝贝卷卷,你种么做?”
庄嫔放下盘子,先拿帕子替卷卷擦了擦泪才说道:“竟敢欺负我的卷卷么?”
卷卷举起自己被打红了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嗯!”
隔壁动静闹得那么大,庄嫔大概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什么事该惯着,什么时候该哄着,她心里面很清楚。
就佯装生气道:“那我自然也要狠狠打她的宝贝卷卷!”
卷卷一愣,细想了下那是谁,琢磨清楚后小嘴扁了扁,哭得更伤心了。
“哇啊呜呜哇……啊!!”
先嚎几嗓子抒发内心的悲伤,抽空闻了闻刚出炉包子的香味,手背擦擦眼泪哽咽着说:“那,那还是栓了吧,我们放马。”
庄嫔吩咐宫女关上窗,把卷卷抱到凳子上说:“那就放她一马吧,要不要尝一尝这个?”
卷卷吸了吸鼻子点头:“尝一点的。”
这包子做得小巧精致,卷卷拿起来先咬了一小口。
放了这么一会儿外面已经凉了,但在咬开后里面的馅还冒着热气儿,卷卷吸溜了一口肉汁,被烫得‘哇哇’叫,却舍不得吐出来。
肉馅鲜香,浸了汤汁的包子皮也很好吃。嘴上说着尝一点的卷卷,一连吃了五个包子才停手。
吃饱喝足后,卷卷又把御花园里发生的事跟庄嫔也说了一遍,困了就在这里睡下。
庄嫔替卷卷解开披风,低头闻了闻他身上好闻的药香味,才把只穿着里衣的小殿下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庄嫔站在床边,盯着他那双攥着被子的小手看了许久,才放轻脚步退出去,正好看见贤妃站在院中。
庄嫔轻声道:“睡下了。”
贤妃点了点头:“嗯。”
—
明光宫里,皇上正在考校这些孩子们的学问,从学问上乘的里面再选出长相出众的留到下一轮。
皇上低头看一个孩子的策论时,苏余脸色不大好看的走了进来说:“皇上,小殿下落水了。”
卷子瞬间被攥出褶皱,卷卷出生时太医都以为他是没了,用各种珍贵药材好不容易才养到了今日,如何能受得住春日里寒凉的水。
皇上猛地起身正欲去未央殿看看时,德平侯府世子夫人搂着明礼,一路哭着走了进来。
“皇上,您要给明礼做主啊……皇宫内院,大庭广众之下,竟有皇子将明礼打成了这样,简直是无法无天!”
皇上原是打算让明礼给卷卷做伴读的,德平侯府传到现在这一代,子嗣既不聪明也不出众。连这侯爷的爵位,都是皇上看在先皇后的面子上封赏的。为皇子伴读,算是明礼眼前最好的前程。
但在亲眼见了明礼后,皇上又嫌弃他性子不够稳重,实在配不上当卷卷的伴读。另指给了十六皇子,便让太监带他去御花园里玩。
皇上看他被打成这副模样,勉强压下了心头的急躁。
另一边,德平侯看见最疼爱的孙子浑身是血,上前来跪在皇上面前说:
“犹记得当年先皇后在时,最疼爱的就是明礼,先皇后走了才不过两年啊!”
提起先皇后,皇上拨弄佛珠的动作一顿,吩咐道:“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余躬身答道:“奴才已经查清楚了,在御花园中,明少爷跟小殿下起了争执。”
皇上眸中冷光一闪,问:“是他推了卷卷入水?”
若非如此,卷卷无缘无故怎么可能会往水里跑。
德平侯府世子夫人听见‘卷卷’这两个字时觉得有些耳熟,细想片刻后脸色苍白如纸。
倘若她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十八皇子的乳名!
第78章
皇上重视先皇后, 连带着德平侯府也沾了不少光。明礼前些时候跟九皇子争抢一件来自西洋的宝物,最后是九皇子遭了斥责,皇上又赏了不少东西加以安抚。
若是其他皇子也就罢了, 明礼顶多被训斥两句, 可偏偏碰上了十八皇子!
世子夫人想明白后辩解道:“皇上明鉴啊!阿礼平日里是有些轻狂,但绝不敢做出这等冒犯十八皇子的事出来。”
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苏余声音愈发清晰。
“是明少爷抢了十八皇子的鞠, 又手持马鞭责打无过宫人, 十八皇子才动了手。鞠被明少爷扔进池中泄愤,十八皇子想捡回时, 不慎落水。”
皇上记得那个太子特意让人送回宫的鞠,做工精巧, 卷卷举到他面前炫耀了好一会儿。
明礼被母亲掐了一把, 再看平日里待他温和的皇上冷脸,从母亲怀里挣扎着爬到了皇上面前, 拽住他的衣摆说:
“我没有!我没有打人!是他打我!”
皇上听他事到如今还不忘污蔑卷卷, 再看他哭得泪水鼻涕混在一起还要往自己身上蹭, 一记窝心脚踹过去怒道:
“放肆!”
满殿臣子宫人慌忙跪下,齐声道:“陛下息怒。”
恰在此时未央殿的宫人求见,进来后说请太医给十八皇子把脉, 除了受寒外还受了惊吓,用过安神汤后已经睡下了。
皇上一听卷卷睡了也不想去吵他, 干脆转身又在主位上坐下, 痛斥德平侯治家不严、教子无方。
骂到口干舌燥, 直到苏余奉上一盏茶,皇上端起润了润喉,才责德平侯闭门思过半年, 又命人将明礼的名字从伴读名单中划去。
一场选伴读宴,德平侯既丢了脸又丢了好不容易才得的差事,灰头土脸谢恩离宫。
在德平侯走后,皇上无心再留在明光宫。将择选伴读一事交给了商夫子,匆匆去了未央殿。
温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皇上放轻脚步行至床榻边,伸手掀开了遮光的纱帘。
卷卷在大床上睡得乱七八糟,怀里搂着一只布老虎,被子已经被踹到了床尾,一只脚搭在被面上,像是不许它乱动。
苏余替陛下接住纱帘,皇上弯腰抬起卷卷的脚扯了扯被子想给他盖上。就这么点动静,本来就没睡多沉的卷卷被吵醒了。
揉揉眼睛再翻个身,一把抱住爹爹胳膊黏了上去,含糊不清喊道:“爹爹……”
见他醒了,皇上干脆就把他抱起来,卷卷习惯用小胳膊圈住爹爹的脖子,趴在他的肩上又喊:“爹爹呜……”
皇上宽大的手掌拍了拍卷卷后背,跟他乌溜溜的黑眸对上,心突然一软。
留在未央殿的太医走进来先给陛下行礼,再取出脉枕放在小几上。
卷卷立刻将手藏得严严实实抱好,连连摇头拒绝道:
“不要不要我不要。”
太医来未央殿的次数一多,卷卷就总结出了经验。每次他摸一摸自己的手,就会留下一碗洗卷卷水。
皇上轻轻挠了他一下,卷卷怕痒身体扭了扭‘咯咯’笑出声,手就这么被逮了出去让太医把脉。
卷卷空着的手扶着小几使力,想把另外一只手拯救出来,不忘使劲儿用脑袋撞爹爹:“啊呜哇!我拼辣!!”
片刻后,太医收回手说道:“从脉象上来看并无大碍,殿下是否哪里不适?”
皇上先哄了哄卷卷才问:“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么?”
卷卷思考片刻后点点头:“我的翅膀有点不开心。”
皇上替卷卷脱掉了里衣,正好看见他后背不知什么时候碰出了一块淤痕。
太医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盒消肿化瘀的药膏奉上。
十八皇子如今走路倒是稳当了,但玩起来没个轻重,尤其是在换上轻薄的春衫后,不是这里磕着就是那里碰着,药膏就成了太医药箱里常备着的东西。
皇上指腹沾了些膏体涂在卷卷背上,刚碰上去卷卷就蹦了起来,愤怒嚷嚷:“我的翅膀叫啦!!!”
皇上将他拽回了怀里,敷衍道:“叫一会儿就好了。”
被拽着的卷卷跳不起来,就在那里扭来扭去,直到皇上唤人进来伺候才消停。
乳母们给小殿下换了身衣裳,卷卷自己穿好袜子后把脚往靴子里一伸,踩在地上提起衣服蹦了蹦。
“诶,我鞠呢?”
提起这事皇上就生气,敲了下他的额头说:“还好意思说呢?谁让你下水去捡的?”
提起这件事卷卷也委屈,小嘴噘了起来嘟囔道:“娘打过我了,你不要说啦!”
皇上看了眼珠帘后,庄乐将清理干净的鞠端了上来。
卷卷接过抱着,跟爹爹挥了挥手,就跑到院子里玩上了。
一脚将鞠踢到老远的地方,庄乐凑上去给踢回来,他追着赶着想再来一脚。
皇上站在檐下,看他小小身影跑来跑去活泼的模样,想来应当是没什么大碍,终于弯了弯唇跟苏余说:
“瞧瞧这小泼猴。”
—
在选伴读上,商夫子命人将那些出挑的孩子记了下来,整理成册再递上去。就算是商大人这样不擅体察上意的人,也能看得出来陛下对十八皇子的偏爱。
虽说十八皇子的伴读名额只剩一个,但资质最好的孩子还是统统被列入其中备选。
皇上看过册子后,从中点了三个他觉得不错的,命他们择日入宫。毕竟是陪卷卷读书,肯定是要让他见一见的,看能不能合得来。
二月十五,是个晴朗的好天,太监们引着三位公子去往明光宫。
贤妃仿佛看见了一个跟她父亲长相有些相似的孩童走了进来,隔着一座屏风她看得不太真切,想起身去看时又顾虑此举不合规矩。
等太监念出这孩童的家世时,她怔住。
到底是入宫太久,竟连家中添丁也不知晓。算算年纪,想来是兄长在外赴任时嫂嫂生下的。
卷卷背着手,围着他们转了一圈,最后选了最好看的李鸿。
有宫人将其他两位公子带出去,领路的乾清宫太监笑着打趣道:“来时皇上就说,小殿下多半要选李公子的,这三人中就属李公子的模样最出众。”
李鸿掀了掀衣摆跪下,朝着屏风后磕了个头,沉声道:
“侄儿李鸿,见过贤妃娘娘。代家中祖父祖母问候娘娘,一切可还安好?”
贤妃攥紧了帕子鼻尖一酸,绕过屏风走上前去将李鸿扶起,一时间激动的也说不出话来,只不住的点头。
卷卷掏出乳母给他准备的鹅黄色手帕,踮起脚想帮贤妃擦擦眼泪,发现够不着后不甘心蹦了下。
“娘!抱抱我!”
贤妃把小小的卷卷抱起来,卷卷捧着娘的脸,认真替她把眼泪擦干净,又凑上去亲了亲,小手拍拍哄道:
“不哭噢。”
紫苏让其余伺候的宫人们先退下,又亲自端了好茶和两份点心上来。
贤妃抱着卷卷在桌前坐下,已经调整好情绪。给李鸿赐坐后,问起他家中近况。
李家祖上也曾显赫过,还出过内阁首辅,牌位至今都供在太庙里。奈何子孙不争气,贤妃曾祖父好赌,败光了家财,到她父亲这一辈才渐渐好转。兄长外放做官多年,政绩斐然。
李鸿小小年纪便如此沉稳知礼,进退有度,来日有他支撑门楣,想来父母尽可安心。
再看她怀里这个。
紫苏分明端上了两份一模一样的点心,偏他疑心重,从一个碟子里拿了一块先尝尝,再把他觉得好吃的捞进怀里。腮帮子一股一股,嘴边还沾了些点心屑。
卷卷终于发觉所有人都在看他,紧张嚼嚼再咽下去,蛮大方地把他咬了一口的点心递过去。
李鸿双手接过:“谢十八皇子赏。”
如今李鸿是卷卷亲自选的伴读,来日想见面也方便,贤妃便没有多留他,赏了些东西,让紫苏送他出宫。
在十八皇子的伴读选好后,夫子人选皇上也定下了,都是从前教过太子的人,命钦天监算出了个好日子行拜师礼。
拜师礼上,卷卷终于见到了另外两个伴读。
商唯模样生得好看,唇红齿白,梳了个童子头,穿着一身符合伴读规制的衣服,站在商大人的身边。
有商唯和李鸿在,模样还算周正的齐磊瞧着就有些平庸,身上那跟齐大将军很像的气质让他看起来不似寻常人。
拜师礼后,皇上特意命人收拾出来的紫阳书院却迟迟没有迎来它的主人,卷卷整日里只知道带着他的三个伴读在宫里闯祸疯玩。
今儿蹴鞠踹坏了窗棂,明儿在御花园里挖坑爬不出来,就连太液池里的锦鲤都胖了一圈。
在商夫子第五次委婉询问陛下何日开始授课时,皇上终于按捺不住,让苏余把卷卷喊到了乾清宫。
卷卷顶着一脑袋的汗,像只小牛犊突突突就跑了进来,端起桌子上的茶盏先灌两口水。
皇上手轻轻叩着小几,待他放下茶盏才问道:“卷卷是想明日去夫子那里,还是后日呢?”
卷卷认真纠错道:“卷卷没有想。”
皇上还想再劝点什么。
卷卷先凑过去捂住了爹爹的嘴,又理直气壮地说:“君无嘻嘻话呢。”——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皇上盯着卷卷额角被汗水浸湿的发丝, 先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汗,再捏着他肉嘟嘟的小脸问:
“那卷卷打算什么时候想?”
卷卷毫不犹豫回答道:“哥哥回来,我就会想一点点的。”
皇上盯着卷卷有恃无恐的模样, 想到今早收到的书信, 太子说事已了,不日将回京。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卷卷点头附和:“是呢~”
在乾清宫里喝了一盏茶,又吃了一盘点心, 卷卷大摇大摆离开, 邀三个伴读一起去百兽园里求孔雀掉毛。
入夏后天气一日日热起来,卷卷玩到差不多提前回了未央殿, 他跑得快,哼哧哼哧就将伺候的太监宫女都甩在身后。
回宫后找了一圈没看见他娘, 倒是看见奴嗷嗷正趴在石雕背上晒太阳, 走过去正准备摸两把,就听见了紫苏的声音。
“娘娘, 您让奴婢查的事, 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小德子在入宫前叫沈元贞, 其父涉及陛下登基后先慧王谋反一案。娘娘,按照律法,罪奴只能做些粗使差事, 恐怕……不能留在未央殿。”
宫里的宫人也分为三六九等,罪奴就属最下等, 人人都能踩一脚, 所以他身上才会有那么多的旧伤。
贤妃一听跟前朝之事扯上了关系顿觉棘手, 就打算暂将这件事搁置,理了理衣袖说:“小德子先将身子养好才是要紧事,今日可好些?”
小德子将头埋得更低:“好多了, 多谢娘娘挂怀。”
贤妃又说:“紫苏,小厨房菜做上了吗?本宫瞧着日头大,卷卷受不住晒,想必会早些回来,进门就嚷嚷饿的。”
252在检测到剧情内重要人物出场时立刻开机,搜索到了相关剧情。
皇上晚年昏庸,奸臣当道,宦官专权,其中最得皇上信任的就是掌印沈元贞。他替沈家翻案,向陛下献仙人求长生之道,祸乱朝纲,最后在太子逼宫时自焚身亡。
252本来想提醒一下宿主未雨绸缪,可看着踮起脚去拉狸奴的腿,被蹬了一脚后嘿嘿笑的卷卷,想想还是决定让他再长一长。
卷卷把奴嗷嗷顶在脑袋上遮阳,‘蹬蹬蹬’跑进了内殿。
贤妃已经带着紫苏去看小厨房的菜了,小德子还跪在那里双目通红。
卷卷看上了桌子上那盘荤点心,拿起咬了一口,有些点心渣掉在小几上。奴嗷嗷凑上来闻闻,跟着也吃了点。
小德子膝行到十八皇子面前,朝他磕了个响头。
一声巨响,卷卷身体弹了下,差点把点心塞进鼻孔里。
小德子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殿下,奴才父亲是被冤枉的。”
卷卷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疑惑歪了歪头。
“昂?”
小德子看着十八皇子稚嫩的脸,浑身力气仿佛都在这瞬间卸掉,绝望的泪水从眼角溢出,轻声道:
“是奴才失言。”
卷卷放下点心,掏出随身的小手帕走上前去给小德子擦了擦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多了个见不得旁人落泪的毛病。
拍拍小德子的肩安慰道:“不哭不哭噢。”
绝望的人痛苦被安慰,悲伤就成倍往外涌。
小德子自知凭一己之力妄想在德平侯府下替父亲翻案便似那蚍蜉撼树,但心中依旧不甘,咬紧了牙关哑声道:
“奴才卑贱之身,不敢生受殿下宽慰,谢殿下怜悯。”
卷卷扯了扯衣服蹲下说:“我跟哥哥说呢。”
就像很小时咬不开的果子递给哥哥拧一样,卷卷如今遇到自己搞不定的事下意识就想请哥哥帮忙。
原以为此事毫无回转余地的小德子,闻言愣住许久才磕了个头谢恩。
卷卷余光瞥见狸奴将点心吃了大半,愤怒吼道:
“奴!嗷!嗷!”
七日后,太子回京。
兴致勃勃去见哥哥的卷卷,因捡鞠又挨了一顿斥责,拉着一张脸回了未央殿拿起娘给缝的小包,背着满满一包点心果子去了紫阳书院。
四个孩童在宫中玩了这些时日彼此间早已熟悉,伴读中李鸿年纪稍大,旁人眼里他性子沉稳做事稳妥,卷卷却嫌他太严肃不好玩。
齐磊,卷卷喊他三个小石头,大抵是在父亲身边长大的缘故,跟齐大将军身上的气质如出一辙,但比齐大将军话多。上回卷卷偷偷上树掏鸟窝,什么都没摸着,倒是听他叽里咕噜说了半个时辰的大道理。
在背地里,卷卷跟商唯都称他为小夫只。
三个伴读中卷卷最爱跟商唯凑在一块,两个贪玩的坏主意一个比一个多。先想出好玩的,再凭卷卷三寸不烂之舌去忽悠李鸿和齐磊帮忙。
比如说前些时候卷卷实在眼馋百兽园里孔雀尾羽,想拔一根插在自己脑袋上。商唯就提议先让三石哥哥去摸一摸,看孔雀凶不凶。
齐磊被小殿下甜言蜜语哄着骗着点了头,手刚碰上去,那只公孔雀就跳起来想咬他,幸好他自幼习武跑得快,才没被叨下来一口肉。
自那以后,卷卷知道怕了,就天天领着伴读们去求孔雀掉点毛。
卷卷在自己的位置前坐下,整理好小包,商唯立刻凑了过来说:“今天再求一求,肯定掉啦。”
卷卷噘着嘴点了点头:“嗯。”
商唯看小殿下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正准备跟他促膝长谈,就见祖父从前门走了进来,立刻闭上嘴往桌上一趴。
商夫子进门后,第一眼便看见正中央的十八皇子,那坐姿端正到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他也算是看着十八皇子长大的,从那小小一坨就要坐在大皇子身边吃点心开始,就没见十八皇子如此认真过。
单方面跟哥哥较劲儿生气的卷卷,决定当一个不会笑的看书工具,让哥哥狠狠后悔!
商夫子坐下打开书本,堂下四小童起身行礼。
“见过先生。”
殿内燃着凝神静气的香,最开始卷卷确实专注,奈何还没坚持一炷香的时辰,就被院子里停在树枝上吵架的麻雀吸引了注意力。
拼尽全力无法抵抗,又忍不住想鹦哥吃了没。
商夫子拿起戒尺拍了下桌子,卷卷和商唯同时被惊得身体一弹,将手臂放平,好认真的样子。
念在是初次犯错,商夫子只是提醒:“专心。”
皇上顾及十八皇子年幼贪玩,上午半个时辰跟商夫子学文,下午半个时辰跟齐大将军习武,中间还掺了一炷香的时辰去外面放放风。跟太子殿下当年比起来,简直宽容到有些过分。
被斥责的卷卷没老实一会儿又开始坐不住,身体扭来扭去,从包里掏了个果子塞进嘴里,还分给了他的三个伴读。
齐磊和李鸿都收到了一边,只有商唯拿到就往嘴里塞。
两个小家伙坐在那,嘴巴藏在臂弯处,再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夫子。自以为掩藏极好,实际上商夫子差点被他们气笑了。
一起偷吃,也正好被商夫子一块儿拎到了自己身边站着醒醒神。
卷卷太小了,根本没发现这是在受罚,反倒是因为李鸿和齐磊只能坐在下面,他跟呱呱站在上面觉得新奇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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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卷卷被哥哥说生气之前就先把小德子的事给说了出来,在他走后,太子召见了庄乐和小德子。
先将那日卷卷落水的前后细节问了个清楚,才提起他替小德子脱了罪奴的身份,又说道:
“孤赏你京中三进宅院、黄金百两、珍宝两箱,另奴仆若干,酬谢你救十八皇子之举。若是还有什么想要的,尽可提出。”
小德子跪下磕了个头,哽咽着说道:“奴才愧不敢受,只求……太子殿下能还家父一个清白。”
太子上前亲手扶起小德子说道:“孤会命人去查,倘若当初沈家确实被冤,孤定会替你父亲洗刷冤屈。”
先慧王谋反一案过去太久,太子原以为想要查清楚有些困难,他本不抱多少希望。却不想刚着手去查就知道了大半真相,只因当初那人陷害的手法太过粗陋,根本经不起细查。
种种皆指向德平侯府,谁能想到沈大人参德平侯府视律法为无物强抢民女,竟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太子将所有证据都整理好,写了封折子,亲自跪呈给父皇。
御书房,龙椅上的皇上看完后,用力将奏折合上。
苏余让打扇的婢女退下,又关上了门,皇上才将奏折扔在了太子面前,沉声道:“那是你的外祖!”
太子深深一拜,朗声回道:“天下万民,皆视父皇为君父。”
皇上腰弯了下去,声音也比之前小些,问:“你为何偏要跟德平侯府过不去?”
冰冷的地砖上,太子跪得笔直,他坚定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父皇应当问德平侯,为何屡次辜负父皇信重。他卖官鬻爵、残害忠良,父皇是打算一直纵下去吗?”
皇上不敢直视太子那双亮得惊人的双眸。
太子看出了父皇心中顾虑又道:“母后在世时常教导儿臣,身为皇子更应严以律己,不可自恃身份,轻贱百姓。敢问父皇,倘若母后还在,今日之事她会如何处置?”
先皇后是出了名的贤德,眼里容不得沙子。皇上跟先皇后夫妻多年,对她再了解不过。若是她还在,想必会脱簪待罪,求君上严惩。
皇上起身,将那封奏折捡起来细看,皱着眉说:“你尽会给朕找事,去太平行宫好好反省思过,将那个小冤家也带去!”
太子来时皇上刚送走紫阳书院来告状的夫子,卷卷竟伙同伴读,趁着夫子打盹,将夫子胡须编成了小辫!
第80章
小冤家卷卷正被贤妃抱在腿上, 不情不愿把手递给那个白胡子太医,噘着下嘴唇表情严肃。
他这副模样,就连老太医都忍不住出言宽慰道:
“只是例行请平安脉。”
卷卷扭过头将脸埋在娘亲怀里, 贤妃轻轻拍了拍他安抚, 卷卷空着的那只手攥紧了娘的衣服。
太医刚把完脉,卷卷立刻把手缩回去,双手一起牢牢搂着贤妃。
太医收脉枕时正好看见小殿下瞪了自己一眼, 接下来交代时声音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笑意。
等太医说完, 贤妃开口问道:“十八皇子如今能用冰了么?”
如今这天闷热难当,卷卷热得夜里要醒上好几次, 怎么也睡不安稳。
太医答:“少许冰无碍。”
卷卷立刻坐起:“真哒?!”
太医笑着点头,叮嘱道:“娘娘切记, 是少许。”
庄乐送太医出去, 贤妃吩咐人去取冰,想来晌午卷卷终于能睡个好觉。
在用过午膳后, 卷卷盯着内殿摆着的那一盆冰, 正丝丝冒着冷气, 觉得格外新奇,围着它转了又转、看了又看。
乳母给小殿下换了件小马甲寝衣,卷卷躺在竹床上翻了个身, 双手托着下巴接着看那盆冰,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院子里蝉叫个没完, 日头烈到就连最爱扑这些小东西的奴嗷嗷都不想出去, 躺在床尾跟卷卷一起歇晌。
用午膳时贤妃答应了卷卷要带他去泛舟, 就趁着晌午接见宫里的管事,先将那些琐事处理好。
等她忙完想去看看卷卷,刚推开门就看见守在外间的乳母在打盹。
往里走了两步, 内殿卷卷竟赤着脚站在地上,将那装着冰的盆搂在怀里,就这么趴着边沿睡了!
他歪着脑袋,肉嘟嘟的小脸被挤得凸出来一坨,脸上表情瞧着好满足的样子。
贤妃忍着怒意将卷卷抱起来,看见他的寝衣也被融化的冰水浸湿了一大块。
卷卷刚到娘怀里就醒了,小手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喊道:“娘……”
贤妃抱着他在软榻上坐下,抬起手对准他屁股就狠狠打了下去。
疼痛让卷卷立刻清醒:“娘!!!”
他努力蛄蛹身体想逃脱娘亲的魔掌,奈何扭来扭去只换来落在他屁股上的又一个巴掌。
卷卷哭得更响了:“啊呜呜呜——”
贤妃冷声问:“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卷卷摇了摇头,看见娘的手又抬了起来,扑过去抱住她的手臂。
“几道了几道了。”
贤妃问:“那是错在哪里?”
卷卷扁了扁嘴不知该如何回答,又不敢不说话,就叽里咕噜乱说一通。
“呜嗷,西拉呜嗯嗯。”
贤妃将手抽出来,替卷卷脱掉湿了的寝衣。
“同你说过不许离冰太近,都当做耳旁风的,好好反省一下。”
贤妃把卷卷留在殿内,吩咐宫女将冰盆撤去。看了眼跪在外面的乳母,乳母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未央殿里伺候十八皇子的宫人不少,四个乳母轮流跟着,这个打盹的乳母今日午时当差,却连卷卷偷偷下床趴在冰盆上睡着了都不知晓。
向来温和的贤妃动了真怒,斥责一番后又将这偷懒的乳母给赶了出去。
殿里卷卷光着上半身爬回了竹床上,在奴嗷嗷身上蹭了蹭眼泪还被它踹了一脚。
卷卷抱着奴嗷嗷,只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可怜的小孩。
原本说好的泛舟自然是去不了了,就连酥山也没了指望,卷卷的心情就像院子里被晒蔫吧了的花一样。
—
子时,贤妃突然惊醒,习惯性侧身去摸一摸卷卷,刚碰上去就被指尖触及的温度烫得一惊,立刻坐起身。
守夜宫女端着一盏灯上前,掀开帷幔替娘娘照明。
贤妃又试了试卷卷额头,吩咐道:“快去请太医!”
小顺子脚程快,提着一盏宫灯就匆匆往太医院跑,这边动静惊动了乾清宫和文华殿,不多时皇上就带着太子来了。
他们来时三位太医已经替卷卷把完脉,正在外间商议药的用量。
卷卷墨发都被汗水浸湿,一双眼睛通红,皇上把他抱到了怀里。听贤妃说起晌午那件事,既生气又觉得好笑。
药熬好后,卷卷隔着老远就闻到了味道,立刻拽着爹爹的衣服盖住脸,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贤妃在旁边帮忙按着卷卷,皇上把药喂进卷卷嘴里,折腾了许久才将一碗药喂完,卷卷被苦得一直在吐泡泡。
喝完药后,先给按着他胳膊的娘一拳,再踹摁着他腿的小顺子一脚,又狠狠弹起来用脑袋顶了父皇一下。
最后眼泪汪汪朝唯一没有伤害到他的哥哥伸出手,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我们肘……”
太子伸出手把弟弟抱到怀里,卷卷急切晃了晃脚重复道:“肘!我们肘!”
卷卷一刻也不想在这个伤心的地方多待。
太医说喝完药后情绪不能过激,贤妃忙去取了披风给卷卷裹上,太子带他回了文华殿。
回到寝殿后,太子想先把卷卷放在软榻上,好把自己的外衣脱掉。
卷卷似乎是察觉到了哥哥的意图,默默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太子只能纵着,吩咐小路子近身伺候,脱掉沾了夜晚寒气的外衫后,只穿着一件寝衣搂着卷卷。
卷卷病了难受睡不着,一直在那里哼唧,太子就抱着他在内殿走来走去哄。
窗外天边渐渐泛起鸦青色,太阳穿透云层,逐渐大亮,折腾了半宿的卷卷终于闭上眼。
这样一个实心小卷卷在怀里,太子的手臂早就麻了。盯着他睡熟后眉心皱起的疙瘩,倒也不觉得疲累,只是心疼他受罪。
就算卷卷睡着了,太子也舍不得将他放下来,唤来身边当值的太监,轻声吩咐道:“替孤去跟父皇告假。”
太监躬身应是。
清晨太医又来替十八皇子请脉,服了药后高热已经退下,药再服几日,后头要格外注意着不能再受凉。
太子在卷卷睡安稳后才把他放到床上去,整理衣衫一眨眼的功夫,就瞧见卷卷小手在那里抓啊抓,太子忙在他身侧躺下。
卷卷立刻黏了上来,手脚并用抱着哥哥的手臂。
太子睡醒已是午时,轻手轻脚起身去梳洗,又换了身衣裳。
不多时,没有哥哥抱的卷卷也醒了,隐约能听见外间有道陌生的男声。
是东宫柳詹事,他说:“殿下,今日早朝陛下处置了德平侯,按律废除侯爷尊位,仗责五十。另又下了一道圣旨还沈大人清白,封了沈元贞一个虚爵。从今往后,京中就再也没有德平侯了。”
太子原以为父皇还要拖上些时日,再像往常德平侯府每一次犯错那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德平侯在其位不谋其政,太子不止一次因此跟父皇争执。直到如今太子依旧觉得让他外祖家失去依仗,当个富贵闲人才最妥当。
正思索着时,内殿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嘎……”
柳詹事随意问道:“殿下还养了鸭子呢?”
太子一愣,又听见摔东西的声音,斥道:“休要胡言!”
起身往里间走,就看见被扔在地上的枕头和一只布老虎,还有坐在床上抱着手生气的卷卷。
太子轻声问道:“饿了么?”
卷卷不是很想吃东西,就摇了摇头。
太子抱着他往外走,吩咐小路子将早就熬好的肉羹端上来。
卷卷不舒服归不舒服,但没忘记瞪说他是鸭子的柳詹事一眼。
柳詹事是认得十八皇子的,像模像样行了个礼,又一本正经朝他赔礼道歉。
“是臣失言,不知殿内竟是小殿下。”
卷卷哼了声。
太子:“先退下吧。”
小路子端着肉羹进来,将碗放到小几上说:“沈元贞在外面求见。”
太子舀起一勺喂到卷卷嘴边哄他吃,分神说了句:“请进来。”
沈元贞已经换了身华服,腰系玉带,但身上这么多年养成的怯懦一时半会儿却没那么容易改,进来后先磕了个头。
“奴才多谢太子替家父洗清冤屈。”
太子看了他一眼说:“你如今已非罪奴,无需如此,孤之前说的那些赏赐依旧作数。出宫好好过日子吧,这辈子还长着呢。”
虽说太子替他办好了沈家一案,但也不至于吝啬那点赏赐。就算是将全天下的宝物堆在眼前,在太子心中也不足以跟卷卷相提并论。
沈元贞:“奴才辞谢太子殿下厚赏。”
卷卷尝到肉羹是苦的后就一直摇头,太子怎么也喂不进去第二口,皱着眉问:“那你想要什么?”
沈元贞大着胆子抬头看了十八皇子一眼,回答道:“奴才想留在十八皇子身边伺候。”
一个受了宫刑的残废,当了这么多年的奴才,反倒叫他不知该如何做人。
那日十八皇子身边太监伸手扶了他一把,是他入宫这么些年里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父亲在世时就常教导他,君子当有恩必报。
太子盯着沈元贞看了良久,收回视线,趁着卷卷不注意又喂进去一勺肉羹。
“你既有这份心,便先留在文华殿跟着柳詹事学做事。等来日十八皇子年满十岁,再去做他的詹事,如何?”
不管怎么说德平侯府都是他们的外家,太子在没有确定沈元贞是否会迁怒到旁人身上之前,绝不敢轻易答应。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倘若这些年里未见不妥之处,沈元贞又初心不改,那这样忠心的人,正适合放在卷卷身边。
发热脑子有些不清醒的卷卷还在看这个眼熟的人是谁,猝不及防又吃了一口苦肉羹,脸皱成一团说:
“哥哥坏……”
卷卷病了后嗓音有些怪,不似平日里那样中气十足,听着倒真像只小鸭子在叫唤。
沈元贞深深一拜:“奴才叩谢太子殿下。”
太子:“退下吧。”
小路子将沈元贞带下去。
太子又舀起一勺说:“再吃一口哥哥就不坏了。”
卷卷张大嘴,胡乱咽了下去。
“嚎。”——
作者有话说:公主殿下,臣来迟迟迟迟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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