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将卷卷抱在怀中替他擦掉泪水, 轻轻摇晃着拍他的后背,安慰道:
“娘在呢。”
卷卷捂住脑门的手缓缓松开,贤妃仔细一看, 那里被碰红了一块, 吹了吹后说:
“痛痛飞走了是不是?”
卷卷疑惑重复:“肘啦?”
贤妃点头肯定:“嗯。”
卷卷开心扭了扭屁股:“噢呀~”
最开始小殿下是在屋里扶着东西走得摇摇晃晃,渐渐地就想往外面跑。奈何那两条小短腿不管怎么努力也迈不过高高的门槛,就趴在门槛上生闷气, 眼巴巴望着外面的春光。
不远处贤妃瞧见这一幕无奈叹气, 卷卷走得还不稳当,前日放在未央殿的院子里, 屁股被他自个儿摔得青一块紫一块。
宫中皇嗣本就难养活,再加上卷卷幼时那副模样, 贤妃养的自然是慎之又慎。
日头渐大, 落进了屋里,贤妃喊道:“卷卷来喝点水。”
卷卷‘哦’了一声, 手扶着门槛站起来, 双手抬起往他娘的方向走。
贤妃知道卷卷懒, 最后几步要往自己怀里扑,就先起身想接住他。
结果还是没抱住,卷卷‘扑通’一声膝盖跪在了毯子上, 摔疼了,眼泪直往外冒, 回过神后开始哭。
贤妃连忙把他抱起来哄, 听着他的哭声既心疼又无奈。
“怎么老是走不稳呢?去将太医请过来给他瞧一瞧。”
照顾十八皇子的乳母很有经验, 劝道:“娘娘,太医来了也无法啊。不如给殿下做个小护膝,套在衣服里头, 摔起来应当就不那么痛了。”
贤妃轻叹:“罢了,不必请了。”
当晚哄着卷卷睡下后,贤妃借着烛光开始缝制护膝,其他容易碰着的地方也都一并做了,最后往里填了些棉花。
有护膝垫着,卷卷走路摔跤终于不哭了,搁那懵一会就自个儿爬起来再接着走。
这件事刚了,卷卷又变得不大爱吃东西。夜里醒个三四次,要抱起来哄,就算是睡着了也不安稳。
贤妃原本以为是天气渐热,再加上他白天学走路摔疼了不舒服。
直到这日与她交好的庄嫔来未央殿。
小厨房蒸了些卷卷也能吃的米糕端上来,放凉后卷卷抓起一块拿着咬。
贤妃看卷卷东倒西歪的坐姿无奈道:“你瞧瞧。”
庄嫔放下手上的绣品,顺着卷卷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架子。那上面放着一个不倒翁,摇摇晃晃没个停歇的时候。
庄嫔起身将那不倒翁取下来放到小几上。
再一看,小殿下左倒右倒,简直跟不倒翁一模一样。
贤妃盯着卷卷微愣,正好看见他将嘴巴张到最大想咬米糕,嘴里多了一点米白。
贤妃立刻凑过去,捏住了他的小脸想好好看一看。
卷卷被捏的噘着嘴,眼珠子咕噜咕噜转,嘴一动一动还舍不得那块米糕。
贤妃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喊庄嫔过来说:“这是不是长牙了?”
庄嫔俯身定睛一看,点头笑道:“是呢,终于了却姐姐一桩心事。”
宫中有经验的嬷嬷说,孩童大多都是六月就开始长牙了,跟卷卷同一日出生的十九皇子更是五个月就冒出了一粒牙。
贤妃为此请了好几次太医,又去问了问宫中生养过的乳母。就算知道有些孩童出牙就是慢,依旧挂心。
旁边的乳母开口道:“难怪小殿下近日不乖,要出牙了是闹腾些。”
贤妃松开了捏卷卷小脸的手,笑了声后说:“我原以为是暑热。”
太医说十八皇子不宜用冰,今年大旱,又闷又热,磨人些也实在正常。
不倒卷坐在那认真啃米糕,偶尔歪到贤妃身上‘嗯’一声提醒她推一推。
庄嫔拿起绣绷,想起当初未进宫时家中弟妹长牙时的场景,说道:“姐姐,我娘常说,我外祖家那里孩童生牙时,取一截椒木去皮后煮开,晒干后小孩子啃咬就不哭呢。”
在大夏朝,椒木多用于祭祀,不易得。如今皇上心烦到连卷卷都不愿见,贤妃也不想去触霉头。
“卷卷不哭,是不是?”
费了千辛万苦终于吃掉米糕一角的卷卷笑得很开心,脑袋一点一点。
“昂!”
庄嫔在未央殿用过晚膳才走,贤妃带卷卷在院中乘凉。
未央殿院中树下置了个竹榻,卷卷热的趴在上面将自己摊平。
天将黑未黑,门口突然传来苏公公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贤妃和宫人们纷纷行礼,只有竹榻上的卷卷懒得动,默默给自己翻了个面。
皇上脸上的疲色十分明显,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坐到卷卷旁边看他,也不出声。
卷卷抓起鲁班锁,抽出其中那根能活动的木条,往榻上一扔立刻就散开了,再试图把它拼回去。
试了半天怎么也不对,就递到了皇上面前说:“帮帮。”
皇上接过,轻易将鲁班锁复原,还给卷卷时顺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低声道:
“跟你哥哥小时候一样,头发都好看。他差事办得好,入秋后应当就能回京了,就是赶不上你的生辰。”
大皇子带着帝王亲卫押送银两去赈灾,太医院半数年轻太医随行防疫病。到北边后砍了所有涉事官员的脑袋祭天求雨,贪官家眷皆送去服终生徭役,局势渐稳定。
贤妃攥紧了帕子,平常在卷卷面前,‘哥哥’这两个字可是提都不能提,一提就哭个没完。
果不其然,原本被夸了嘿嘿笑的卷卷立刻就收起笑容,瘪着嘴眉心皱起疙瘩。
有一段时日未见卷卷的皇上也没发觉不对,将他抱到怀中逗道:“卷卷也快些长大吧,像哥哥那样替父皇分忧。哥哥巡视北边儿,卷卷去南边当钦差大臣,朕坐镇京都高枕无忧,咱们一家子各有各的事干,好不好?”
想哥哥想到眼泪快掉下来的卷卷,直接被气得不哭了。
扶着父皇的肩踩在他腿上就这么站了起来,抱住父皇脑袋用自己脑门狠狠撞了上去。
皇上急忙后仰,但下巴还是被卷卷撞了个结实,疼得‘嘶’了一声斥道:“你这脾气莫不是跟牛学的!”
卷卷龇了龇刚长出的牙,皇上看见后扶正他的脑袋仔细一看。
“这是生牙了?”
贤妃点头应是,说起卷卷嘴里难受闹腾,又不经意提到庄嫔说的椒木。
皇上捏着卷卷下巴欣赏刚冒出的一点尖尖,吩咐道:“让周卫摸黑去太庙里砍一枝,多做几个,朕瞧着卷卷一个怕是不够用。”
如今皇上不必再像前些时候那样日日提着心,就亲自来将卷卷接回了乾清宫。在未央殿听贤妃说卷卷爱哭闹时皇上还没放在心上,直到深夜他被卷卷摇醒。
长牙期的卷卷不舒服就醒了,坐那半天没人理他,就去掰爹爹的眼睛,再使劲儿摇一摇。
皇上刚睁开眼,卷卷就扑到了他的怀里,意识尚未清醒先下意识调整姿势让卷卷靠得舒服些,轻声问:“不舒服啊?”
卷卷又轻轻拱了拱:“呜……”
守夜的太监上前掌灯,卷卷听见动静想去看,恰逢灯花爆开,他盯的入神,立刻便止了哭声。
昏黄烛光下,那双刚哭过浸满泪的双眼亮晶晶的。
毕竟夜深了,卷卷只玩了一会儿就又抱着爹爹的胳膊睡下。
在未央殿里,贤妃缝了各式各样的布老虎,卷卷每天睡前都会挑一只陪自己,搂着东西睡已成了习惯。
皇上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摸他圆圆的后脑勺,从前他总觉得卷卷要比寻常孩童长得慢些。同日出生的小十九五个月能言,卷卷却还是咿咿呜呜的。
从前盼着他快些长大,可亲眼目睹他的成长心里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失落。
伤感情绪没持续多久,睡熟的卷卷就开始像只小老鼠在啃咬父皇的里衣,下巴左歪右扭的,用力到就连奶膘都是一颤。
从百姓跪呈血书到今日,皇上总算是睡了个好觉。有卷卷陪着睡得太沉,甚至误了上早朝的时辰。
宫女们替陛下换朝服时动作匆忙,脚步声吵醒了龙床上的卷卷,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
已经穿好朝服的皇上瞧见坐在宽敞龙床那小小一个人,快步行至床边。苏余掀开帷幔,皇上俯身将满脸懵还在打哈欠的卷卷抱起。
“走,父皇带你去上朝。”
卷卷趴在父皇肩上,噘着嘴有点不开心的样子。
到金銮殿后,皇上在龙椅上落座,殿内朝臣们叩拜,齐呼万岁。
刚找到舒服姿势坐下的卷卷被这声响吓得弹了下,扭头去盯罪魁祸首们,乌泱泱的大臣他根本就看不过来。
李大人主张修建运河,韩侍郎觉得修运河劳民伤财。两人意见不同,谁也说服不了谁,在大殿上就吵了起来。
坐不住已经懒洋洋趴在龙椅扶手上的卷卷,在他们吵架时坐正了身体。
韩侍郎吵不过李大人,生气一甩衣摆骂道:“当真是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李大人手持笏板神色淡定反问:“下官与韩侍郎谁为井底之蛙犹未可知。”
这件事皇上心中未有定论,不欲插手,奈何旁边的卷卷扯了扯他的龙袍。
皇上垂眸望去,卷卷好奇问:“谁哇,谁不蛙哇?”
第62章
韩侍郎是个驴脾气, 他拿着笏板上前半步,皇上猜出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个结果便觉头疼。
赶在韩侍郎开口前,皇上先拍了拍卷卷的后背说:“吾儿快满周岁, 也该为父皇分忧了, 今日便由十八皇子来断一断。”
卷卷从龙椅上滑了下去,站在高台上背着手,当着诸多大臣的面, 思索再三后指着韩侍郎说道:“老蛙!”
再指向李大人说:“不老蛙。”
皇上被逗笑, 追问道:“为何那是老蛙?”
卷卷用手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
朝臣们都被十八皇子逗笑,丝毫不见片刻前的剑拔弩张。
像修建运河这等大事, 就算是将剑架在皇上脖子上他也难下定论,随便寻了个由头退朝, 领着卷卷回了御书房。
在偏殿用过早膳后, 皇上批阅奏折,卷卷被安顿在竹床上, 宫女将小玩意儿一样一样摆在他身边, 将小殿下围在中间。
这些请安折子皇上越看就越是乏味, 心情烦闷时瞥见歪来歪去的卷卷,看了一眼苏余。
苏余会意,把小殿下抱给皇上, 又将皇上批好的奏折搬到旁边矮桌上去。
伺候皇上多年,苏余看一眼便能明白皇上心中所想, 取出一张宣纸, 用镇纸压住边缘, 再为皇上磨墨。
皇上一手扶着卷卷,右手握住朱笔落下,写了一个‘天’字, 低头问卷卷:
“朕亲自为你启蒙如何?明绪那一手字也是朕亲自教的。”
怀里搂着布老虎的卷卷震惊瞪圆了眼睛:“昂?”
皇上看他懵懂无辜的模样,轻叹一口气后说:“文妃带着十九去给太后请安,十九都会写字了,再瞧瞧你……”
话才刚落地,卷卷手上的布老虎就飞到了皇上脸上。
他双手扶着桌沿站在椅子上,想去拿镇纸,用力到鼻子都皱了起来。
皇上怕伤着他的手腕,连忙握住他的小手哄道:“父皇不说了。”
卷卷用力把手抽了出来,将那张‘天’字撕毁。
皇上一声不吭,由着他发脾气,等他撕好后想抱回来。奈何卷卷就跟只小刺猬似的,碰一下就得挨一巴掌。
卷卷观察椅子椅子距离地面有些高,吩咐在旁边伺候的苏余:“下!”
苏余眼观鼻鼻观心。
卷卷生气跺脚,朝他吼道:“下去!”
苏余弯着腰行礼:“是,奴才谨遵殿下吩咐,这就退下。”
皇上知道卷卷的气性重,生怕他会自个儿往下跳,就搭了把手。
卷卷捡起掉在地上的布老虎,怒气冲冲往外走。
书房门槛高,他爬不过去,皇上朝门口守着的侍卫使眼色,周卫掐着小殿下腋下将他抱过门槛。
卷卷站在门槛外面朝里面‘呸’了声。
皇宫太大,从御书房到未央殿要走上许久,卷卷自然是不认路的,周卫护送他回去。
贤妃原以为卷卷最起码要在皇上身边待好几日,未曾想到第二日就回来了。看卷卷气鼓鼓的模样她也没有多问,用帕子替他擦了擦汗。
晌午过后,蝉鸣阵阵,陛下驾临未央殿。
竹榻上,卷卷趴在那都快要睡着了,听见这声音立刻坐起。
贤妃还以为卷卷是思念父皇,笑着把他抱下了榻。
卷卷脚刚沾地,立刻朝着门口跑去。皇上看卷卷走路这么精神,便停下步伐站在檐下盯着他。
卷卷根本不看他,直接将门关上,两扇门都关好后,背对门滑坐在了地上充当门闩。
见此一幕贤妃愣住,生怕皇上身边的人推门时伤到卷卷,忙提醒道:“陛下,卷卷挡在门口。”
皇上亲自上前叩门。
卷卷立刻回答:“没银!”
有这个小门闩在,皇上站了会儿就又顶着烈日走了。
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卷卷将门打开一道缝隙,脑袋探出去左看看右看看,确定真的没有人才跑回娘身边。
贤妃抱他上竹榻,一边替他打扇一边问道:“卷卷为何不愿见父皇?”
说起这件事卷卷就委屈,爬到娘身边抱住她的胳膊,学着朝堂上最凶的老头。
“他介样只……”
贤妃问:“皇上斥责卷卷了?”
卷卷:“昂!”
平心而论,贤妃不觉得皇上会朝卷卷发脾气,但看卷卷这么较真,还是继续追问道:
“为何呢?”
卷卷爱记仇,将生气原因记得清清楚楚,脚胡乱蹬了两下才回答:“不写只。”
贤妃诧异:“皇上让你写字?”
卷卷用力点头:“昂!!”
贤妃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真相,拍拍他安慰道:“卷卷还小着呢,怎么就急着写字了。”
十九皇子早慧,八月可执笔,文妃恨不得满宫的人都知道,贤妃自然也听过。
同日出生,怕是陛下将十九皇子拿来跟卷卷比较,才将他气成这样。
卷卷折腾了一通将睡意都折腾跑了,贤妃就跟他说话:“卷卷。”
卷卷:“嗯转。”
贤妃手指指着他继续说:“卷卷,这是卷卷。”
卷卷收回四根手指,用大拇指指着自己:“介系……嗯。”
贤妃指着旁边的布老虎问:“这是什么?”
卷卷歪头:“么?”
贤妃:“是布老虎,布——老虎。”
卷卷:“啊呜。”
枕在娘臂弯,卷卷越说声音就越小,睡着后小手还在那里乱抓,贤妃拿起布老虎塞到他怀里,卷卷搂住就老实了。
卷卷睡醒是申时,一天之中最闷的时候,他被热的没什么精神。
皇上径直走进殿内,卷卷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不说话。
屏退宫女们,皇上才开口道:“是朕之错,朕带了消暑汤赔礼道歉,酸酸甜甜,可要尝一尝。”
卷卷还是不理人。
皇上伸手想拍拍他,卷卷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得,迅速抬腿脚踩在父皇的掌心蹬下去。
皇上负手而立,低声说:“朕又没要你也写字,就是提了一嘴十九……”
卷卷坐起扯着嗓子:“啊——!”
皇上弯腰想用随身佛珠的流苏逗他,卷卷一把抢过摔在榻上,眼中开始酝酿泪意,继续用小奶音嚎:“哇呜啊!”
凶巴巴吼完人,眼睛一闭眼泪说滚就滚,委屈噘起下嘴唇,捶了父皇两拳后将脑袋埋在了布老虎的肚皮上开始呜呜。
皇上自知失言,想哄一哄,还没碰到卷卷就扭头张嘴想咬人,忙退了两步后才说:“朕不碰,莫哭了。”
苏余掀起珠帘,皇上欲走,身后又响起卷卷的‘呜啊’声,他侧过身望去,就看见这个小祖宗顶着满脸泪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爽爽的……”
哭成这样还爽爽的……就算皇上听懂了他是什么意思还是忍不住想笑,看了眼苏余,苏余将装着消暑汤的食盒放下。
皇上问:“现在朕能走了么?”
卷卷用手背胡乱擦擦眼泪将脑袋埋回去,超级用力的‘哼’了声。
等皇上离开后,贤妃快步走进屋里,卷卷已经站了起来朝她伸出双手,指着那个食盒。
紫苏将十八皇子喜欢的碧色茶碗放到小几上,再取出那壶消暑汤倒进去。
卷卷跪坐在小几边,捧起碗先闻了闻,很香。垂眸喝了一大口,是甜汤,掺了些许酸味喝起来不那么腻。
咽下去后,卷卷表情凝重,他指着张开的嘴巴说:“呼呼呼……”
紫苏给娘娘也倒了一碗,贤妃尝后便明了,消暑汤里加了薄荷叶。
消暑汤除了解暑外,还有提神醒脑等作用,卷卷喝完后瞬间来了精神,从一堆玩具里翻找出他玩腻了的玲珑球抱着。
贤妃一看就知道卷卷是想出去玩,还是要去找别人一起玩。
贤妃每次去庄嫔宫里总会带点什么,渐渐地卷卷也有了这个习惯,去旁人宫里总要捎带点礼品。
少了只腿的布老虎,倒下的不倒翁,又或者是拼不回去的鲁班锁。
乳母抱着小皇子走过宫道,踏上长廊就放了下来,卷卷手拽着贤妃衣角,一步一步往前走。
贤妃先去了庄嫔宫中,邀她一同去含凉殿。太医说十八皇子先天不足,用冰寒气伤身,水帘倒是无碍。
到庄嫔宫中时她正在那缝围涎,是只黑金配色的老虎样式。
卷卷把抱了一路的玲珑球递给庄嫔,庄嫔将刚缝好的围涎套在卷卷脖子上试了试,笑夸道:
“真精神。”
他们在含凉殿待到日落黄昏。
回宫摆上晚膳,今日小厨房做了肉羹,往里滴了些许香油,卷卷馋的一直咽口水,脑袋先行往前拱。被贤妃拦下,劝道:“吹一吹。”
外面突然响起苏余的声音。
“皇上驾到。”
等皇上走进门,其余人纷纷行礼,只有卷卷还在鼓起嘴吹他的肉羹,看也不往门口看一眼。
皇上在主位上落座,苏余端着一个粉色琉璃盏上前,做工精致,在烛火下仿佛会发光。
卷卷连肉羹都不吹了。
皇上开口问:“卷卷能不能原谅父皇一回?”
卷卷收回视线,继续吹他的肉羹。吹得太用力,吹出去了一口,心疼震惊张大了嘴。
忙活半天的卷卷吸了吸鼻子,瞪向刚坐下的父皇。
都怪他!
皇上被他瞪的想笑,用过晚膳后就回了乾清宫,没有留下来讨人嫌。
从这日起,皇上每日都会来未央殿两次,各种奇珍宝物或是有趣的小玩意儿送个不停。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眼看主殿快要被堆满,贤妃不得不趁着卷卷午睡时跟皇上说道:
“陛下送来的这些,卷卷早就玩不过来了。”
提起这件事皇上就头疼,谁能想到半月前一句无心之言,卷卷能气到今日,明明皇后和他幼时都不是多小气的人。
“朕该如何叫他消气?”
贤妃轻声回答:“卷卷怕是早就忘了。”
皇上看向小蛙式歇晌的卷卷问:“那他这是?”
贤妃眼中溢出笑意,猜测道:“兴许是卷卷知道,他一生气就有好吃好玩儿的送来。”
说起来贤妃还是昨日才察觉,卷卷亲自将皇上关在门外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就算后面他又嘿嘿了好一会儿,也照样没能打消贤妃的疑虑——
作者有话说:卷卷:不嘿嘿
第63章
竹榻, 卷卷趴在皇上吩咐绣娘制的大布老虎身上,手攥着它的尾巴。
皇上看他睡熟后安静又乖巧的模样,哪能想到他小小年纪就藏了这么多的心思。
贤妃将消暑凉茶端到皇上手边, 低声劝道:“陛下, 樱桃春日挂果,西瓜夏季方熟。您将卷卷同十九皇子比较,他那日回来后哭了许久。说陛下喜欢聪明的皇子, 他不够聪慧, 无颜面见父皇。”
一番话将皇上说的愧疚不已,伸手温柔抚摸卷卷肉乎乎的脸侧轻叹。
“这满宫皇子, 朕最疼的就是他,真是小没良心的。”
卷卷鼻子微动, 似乎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困到眼睛睁不开,就蹭了蹭。
皇上又说:“罢了罢了, 朕以后不提了。”
其实那日皇上也并无要将卷卷跟十九皇子比较的意思, 单纯是处理朝政时疲乏, 想逗逗他解闷。
说完这件事,贤妃转而又跟皇上提起十八皇子周岁一事。
卷卷满月百天都是草草过的,皇上总觉得这周岁该热闹热闹。
贤妃并不认同, 一来是因为卷卷生辰当日是先皇后忌日。二来今年大旱,不宜在这等事上浪费银两。
皇上听完贤妃说的话后犹豫不决。
贤妃接着劝道:“陛下能亲自来陪着卷卷过生辰他就够欢喜了。至于抓周礼, 不如等大皇子回来?”
皇上想到卷卷每次提起哥哥就要哭一场的模样, 终于点头。
“也好, 等明绪回来,卷卷的抓周礼去太庙里办。”
贤妃闻言攥紧了帕子:“皇上思虑周全。”
转眼间便到了十八皇子生辰当日。
卷卷一觉睡醒外面天还是暗着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闷, 让人喘不上气。
孝期已过,贤妃给卷卷换了身莲红绣着麒麟的衣裳,戴好护腕便于行动。往腰带上系了个精致的香囊,最后戴上庄嫔缝的小老虎围兜。
刚给卷卷穿好,苏余便在外头候着了。紫苏跟他搭话,得知国师大人在出关后便入了宫,皇上有意让国师为十八皇子算一算。
天更暗了,已经能闻到潮湿的味道,眼看马上就要落下一场大雨。
苏余抱着小殿下迈过门槛,进门时正好听见仙风道骨的国师大人问:
“敢问十八皇子是何时出生?”
外面刮起了狂风,一道雷声炸开。卷卷被吓得搂紧了苏余,将脑袋埋在他颈侧,像只鸵鸟。
皇上思索片刻后回道:“辰时八刻。”
风呼呼的吹,宫女进来将窗户关上,只留国师和陛下身侧的那扇窗还开着。
被吓到的卷卷刚缓过神,想看看是怎么回事时,雷光将主殿照亮,片刻后雷声震耳欲聋,卷卷连忙捂住耳朵把脑袋埋回去。
殿内香篆燃尽,恰好到辰时八刻,大雨倾盆落下。
卷卷就算是把耳朵捂住还是不管用,“嗷”一声哭了出来。
“娘呜呜……”
苏余急忙将小殿下送到了皇上面前,关上那扇窗,殿内暗的根本不见人影,小太监进来掌灯。
卷卷扯散了爹爹的外袍往里钻,皇上整理了下衣服将他裹在里面,卷卷才终于不哭了。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京城淹没。
卷卷被哄好,脑袋又探了出来,盯着坐在对面的国师看。
那双乌亮的眼睛,在昏暗环境下像一颗琉璃球,格外漂亮。
有一扇窗被吹开,风声伴随着国师缥缈的声音同时传进皇上耳中。
“陛下,臣夜观天象,北边大雨,连下三日。雨水在十八皇子出生时落下,恰好说明小殿下是有福之人,受上天眷顾,定能平安长大。”
皇上抱着卷卷小小温热的身体,继续问道:“可否请国师为吾儿取一乳名?”
大夏朝向来都有请国师取乳名赐福的说法,只可惜十八皇子出生时恰逢国师闭关。
卷卷盯上了国师腕上的流珠,上面挂了红红绿绿颜色鲜艳的石头。
外面已经不打雷了,只剩雨声,卷卷就从父皇怀里爬了出去,挨着国师坐下,指着那流珠说:
“我摸摸。”
国师取下流珠递过去,思索片刻后说:“卷卷如何?取自卷草。”
卷草,有清热解毒之效。根据古籍记载,天神将死之际,一只白鹤叼着卷草为祂续命。久而久之,在夏朝卷草便成为‘生’的象征。
时至今日,卷草依旧是祭祀时必不可少的供奉品。
低头玩珠串的卷卷听见有人喊自己,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国师:“昂?”
皇上朗笑,说:“朕瞧他出生时,头发没几根还卷着,为他取的乳名也是卷卷。”
卷卷用比之前更大的声音问:“昂??!”
就连不苟言笑的国师大人都被卷卷这副模样逗笑,扭头看向一侧,弟子端着文盘上前。
国师拿起那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一块木牌,戴在了十八皇子的脖子上。
卷卷把珠串还给他,一双小手捧起木牌观察,想想咬了一口,皱起眉毛:“呸呸呸……”
这件事了,国师大人不顾陛下的挽留,冒雨回了国师府。
干旱数月后的一场大雨下得叫人欢喜。
雨太大,太后娘娘不便出门,让人将赏赐送到了未央殿。
幸好乾清宫离未央殿近,几步路就能走到,但卷卷还是怕那噼里啪啦的雨声,双手双腿都用上牢牢搂着父皇。
刚到未央殿,便闻到浓郁霸道的肉香,卷卷用力蛄蛹了一下身体,伸长了脖子想闻得更清楚,恨不得能在爹爹怀里站起来。
皇上用力的搂着他,低斥道:“掉地上朕就不要了。”
卷卷动作顿住看了父皇一眼,搂住他脖子身体用力扭来扭去一蹦一蹦。
皇上不得不将全部心神都放在卷卷身上,以防他真的摔下去。
在大夏朝,孩童周岁生辰,母亲会炖个肘子,在汤里加入‘四香’,希望孩童此生能吃饱、穿暖、无病、无灾。
殿内灯火通明,贤妃将炖好的肘子端上桌,从前只吃过肉羹的卷卷看见比自己脸还要大的肘子竟有些局促,揣着手问:
“噢耶?”
皇上在桌前坐下,贤妃含笑点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炖到软烂的肉放到卷卷面前琉璃碗里,皇上将银勺塞到他的掌心。
卷卷握紧银勺去舀,肉都被他捣碎了也没送进嘴里,急得扔了勺子,捧起碗直接往嘴里倒。
准头倒是好,大部分都进了他的嘴,放下碗开始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
还没咽下去,就把碗往娘的方向推。嘴巴在忙,就拍拍桌示意。
贤妃盯着他鼻尖沾的褐色汤汁,这回干脆夹起喂到了他嘴边。
卷卷收回手,双手托着下巴张开嘴等,开心地晃了晃脚。
肘子太大,也就是让卷卷尝一尝味道就撤了下去。
卷卷目送肘子离开,手撑着脑袋去看外面的大雨。
这场雨已经下了半个多时辰,浇灭了暑气,带来阵阵凉意。
生辰宴没有大办,午膳都是未央殿小厨房做的,好在这满桌子的菜卷卷都能尝一尝。
等卷卷吃饱睡下后,贤妃提醒道:“今日也是十九皇子的周岁,陛下可要去瞧一瞧?”
说话时苏余已经在伺候陛下脱掉外袍,皇上在卷卷身侧躺下,低声回道:
“雨大,朕懒得挪动,你看着送几样赏赐,就当是朕去过了。文妃素来爱熏香,每次去她宫里都要沾上一身的味儿。上回文妃说小十九病了请朕去瞧瞧,朕不过小坐片刻,回来卷卷就闻出了不对,连朕送来的九连环都被他扔了出去。”
这件事贤妃也记得,九连环扔出去时挂在茉莉花枝上并未摔坏,皇上走后就被奴嗷嗷叼了进来。
皇上轻轻勾了勾卷卷的鼻子说:“想让父皇只疼你是不是?这霸道性子跟谁学的呢?”
这一场雨将地浇了个透。
一个月后,皇上收到了祝明绪送回京的奏折。他主张免去北部赋税两年,让百姓们休养生息。
有太医院的太医们熬煮药汤给百姓们服用,今年并无疫病。卷卷生辰当日落下的那场雨接连下了三日,来得十分及时,雨后百姓们将种子种下。
他不日将回京。
跟祝明绪同行的还有皇上心腹大臣,他递上来的折子里对大皇子极尽溢美之词。
说大皇子在北边事事亲力亲为,亲自下地播种,临行前百姓们自发给大皇子送万民伞。
皇上将这封奏折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尤其是剿灭流寇一事看得他胆战心惊。
大皇子回来的比皇上推算中更早些,他谁也没告诉。再次收到飞鸽传书,就打着带卷卷去国寺祈福当借口出宫,在京都外十里亭相候。
一阵马蹄声响起,不多时,禁卫军护送着一辆马车出现在卷卷眼前。
皇上终于跟卷卷说:“是哥哥回来了。”
听见这句话,卷卷立刻提起衣摆往那辆马车跑。
祝明绪隔着很远的距离便认出父皇的护卫军,马车停下后他掀开车帘下车。
卷卷跑得近了,看清这人的脸便愣在原地。
他跑得急,骤然间停下就直接摔在了地上,有护膝垫着也不觉得痛,自己爬起来迅速往回跑。
一边跑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哇啊不哥哥哇。”
第64章
卷卷用尽浑身力气, 两条小短腿瞪得飞快,扑到父皇怀中抓住他的袖子遮住自己的脸。
“抱抱,不西哥哥呜系妖白。”
皇上看卷卷吓成这样, 将他抱到怀里再朝那边望去, 看清楚明绪如今的模样后既心疼又想笑。
从北部回来的大皇子一身粗布麻衣,晒得黑了许多,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好好打理过自己。胡须浓密, 头发乱糟糟, 看起来跟逃难的流民也没什么区别。
在北边时,祝明绪自然是以百姓为重。但等那边的事料理好后, 想到自己错过了幼弟的一岁生辰,心中还是有些遗憾, 日夜兼程只为了能早日回京。
舟车劳顿, 乍然间看见卷卷迈着欢快的步伐朝自己走来。
明明在他离京前不管去哪都要抱,几月过去就已经能跑能跳。祝明绪还没来得及感伤, 卷卷就先哭着跑回去了。
祝明绪身体僵在原地, 一时间也不敢上前。
皇上能看得出来明绪如今有多窘迫, 便低头跟卷卷说:“是爹爹记错了时辰,哥哥要晌午后才回来。先回宫,用过膳再来, 如何?”
卷卷想到那个黑胡子妖怪,用力点了点头。
“嚎!”
他这个年纪, 白跑一趟也没有多沮丧。难得出宫, 看着沿路秋色根本舍不得移开视线。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有些颠簸, 卷卷就爬到了父皇的腿上坐下,压低声音跟他说:
“黑妖白,尊哒!肘一半!”
皇上回道:“是, 黑妖怪专门背不睡觉的小孩。”
卷卷越长大就越是闹腾,外面新鲜玩意儿太多,到了睡觉的时辰舍不得入睡。贤妃时常编些故事吓他,说不睡觉会被黑妖怪背走。
从前卷卷是不信的,毕竟没有亲眼见过。可经此一遭后,卷卷小脸上满是害怕。
“睡睡!睡!”
马车摇摇晃晃,卷卷说着说着就靠在父皇怀里睡过去了,直到马车驶入宫门才醒。
刚睡醒就不老实,掀开帘子把脑袋伸出去想看看,正好看见那黑妖怪的马车跟在他们后面,被吓得立刻缩回去一屁股摔在地上。
生怕被那只黑妖怪听见声音,极度震惊也只敢用气音说:“妖白坐车车?!”
皇上故作严肃思考半晌后回答:“兴许是听说皇宫里有小孩不睡觉,跟着我们回来看一看?”
卷卷害怕地捂住了嘴巴,将眼睛瞪到了最大。
“肘一半?”
皇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就附和道:“嗯,只走一半。”
卷卷爬起来将脑袋埋在他怀里继续念叨:“肘一半肘一半。”
皇上将卷卷带去未央殿用午膳,贤妃一眼便看出来卷卷有些不对,从皇上手上抱过来后才问:“怎么了这是?”
卷卷脑袋埋在娘亲颈侧根本不敢回头,用手指着歇晌用的竹榻。
贤妃把他放上去,卷卷立刻去扯百福被盖在自己身上。想想用被子把脑袋蒙上,脚也缩了进去藏起来。
奴嗷嗷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也钻了进来,卷卷就把它搂到怀里一起猫着,小声恐吓道:“有妖白!”
贤妃轻轻扯了扯被子一角说:“卷卷,用午膳呢,困了么?用过午膳再睡吧。”
肚子饿到咕咕叫的卷卷先把奴嗷嗷推出去,奴嗷嗷迈着优雅的步伐跳到窗台上,扭头夹着嗓子‘喵’了一声。
确定窗外没有黑妖怪等着背小孩,卷卷才慢吞吞爬出来,左右看了看后朝贤妃伸出手说:“娘,抱,抱嗷。”
害怕的卷卷甚至根本不愿意自己坐,刚被放在椅子上就嘟囔:“不要不要。”
皇上将他抱到腿上才乖乖吃饭。
用过午膳后,卷卷跑到里间摇篮旁边用力拍了拍。乳母脱掉他的外衣后再把他抱进去,放下遮光的纱。
卷卷轻声唤:“奴嗷嗷。”
不知从未央殿何处传来回应:“喵!”
不过片刻,奴嗷嗷从窗子进屋,轻轻一跃,在卷卷旁边的那个摇篮里躺下。
平日里卷卷在用过午膳后,不管晌午的太阳有多大,总哼哼着要出去转悠转悠。
相较之下,今日简直乖到不行。
贤妃心中诧异,送走陛下后放轻脚步走到内殿。甚至连哄都不用,卷卷已经睡熟,睡姿还是跟那只狸奴学的。
…………
祝明绪回了自己的宫殿,早就收到殿下要回来消息的小路子,已经吩咐人备好了热汤让殿下沐浴。
小路子正准备为殿下剃须,就听见殿下吩咐道:“焚香。”
先皇后因宫中香料过奢一直不喜,连带着大皇子平日里也不爱熏香。大宫女听见这句吩咐,忙遣了脚程快的太监去取。
待殿下沐浴后起身,殿内袅袅轻烟飘,清爽的梨香味飘开,小路子拿了布巾为殿下擦拭湿发。
祝明绪换了身符合皇子规制的衣服,腰系玉带,先去了御书房拜见父皇。
皇上已经候他许久,坐在桌案后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桌上放着一卷明黄色圣旨,纸张微微泛黄,已经盖好了大印。
“明绪啊,你长大了,此次赈灾一事就做得很好。朕让国师算过,下月十八是个好日子。”
“写这道立太子圣旨时,你母后就站在那替朕磨墨。”
皇上的思绪飘远,声音里带着几分感伤。
“当年朕与你母后成婚也是十月十八,那日大雁南飞,她说是个好兆头。”
殿内静默良久。
皇上低叹:“卷卷午睡差不多是这个时辰醒,去瞧瞧吧,你走后他时常夜里惊醒啼哭要哥哥。”
祝明绪在离开御书房后又回了一趟自己宫里,将他从北边带回来的各种小玩意儿都带上,身后跟着十个宫女太监去往未央殿。
隔着珠帘,祝明绪看见了内殿里放着的摇篮。应当是他离京后新做的,比原来那个宽敞华丽许多。
祝明绪放轻了脚步往里走,生怕会吵醒他,却看见卷卷已经睁开了眼。
他趴着,身侧狸奴也趴着。
卷卷将小手放在狸奴的爪子上,狸奴抽出来压住他的手,他又将另外一只手放上去,正好将狸奴爪子夹在中间。
狸奴拔出爪子甩了甩,不满地朝着他‘喵’了一声,站起来就跑了。
卷卷爬起来想追,突然发现殿里多出一个人,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身体僵住,一只手揉一个眼睛,确定自己真的没看错后,‘哇’一下就哭了出来。
祝明绪连忙上前去抱,卷卷搂着哥哥的脖子,手握成拳头用力捶他,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呜啊呜呜啊哇。”
祝明绪觉得像抱了只发狂的小老虎。一边哄一边还分神想了下,这哭得都比自己离开时有力气的多,果然是长大了。
等卷卷哭累,胳膊还挂在哥哥脖子上抽噎,祝明绪吩咐宫人们将他给卷卷带得那些东西全都端上来。
最先端上来北边小孩玩的小玩意儿,比不上宫里的能工巧匠但别有趣味。
将前面几样都看完,最后是一张完整的虎皮,祝明绪握着卷卷的手腕,引他去摸皮毛。
“送到绣坊让绣娘给你做身披风,大雪天也不会觉得冷,再做个毡帽戴着好不好?”
灾荒年间不止是百姓活不下去,就连深山中的猛兽也会下山觅食伤人,
“这只老虎是哥哥射死的,你瞧这还有箭矢留下的痕迹。”
卷卷摸了摸虎皮上的洞,歪着脑袋用那双泪眼盯着哥哥。
“哦?”
看出卷卷爱听这个,祝明绪接着说:“这只畜生进村咬伤五人,卷卷若是瞧见了怕不怕?”
卷卷吸吸鼻子将头扭到一边:“哼!”
祝明绪接着哄他:“竟不怕么?那卷卷真是厉害,比哥哥还厉害。”
卷卷还挂在哥哥身上,脑袋靠在他颈侧,用还带点鼻音的声音说:
“哥哥厉害……”
悠闲散步回来的奴嗷嗷原本跳到了窗台上,看见殿内那张虎皮被吓得弓着身体摔到了地上。
卷卷听见动静拍了拍哥哥,祝明绪抱着他走到窗边,正好看见奴嗷嗷竖着炸开的尾巴连滚带爬跑远。
在院中修剪花枝的小顺子发现奴嗷嗷跑了,立刻收起剪子说:“殿下,奴才这就将它抓回来。”
祝明绪觉得他眼生,问:“你是新来的太监?”
小顺子躬身应是。那日贤妃让他留在未央殿里伺候后,紫苏就安排小顺子专门看管奴嗷嗷。狸奴生性爱洁,平日看管并非费什么事,小顺子又揽了个修剪花枝的活儿。
如今卷卷眼里只有好久不见的哥哥,见狸奴跑了不哭,祝明绪就说:“不必去抓,应当是被虎皮吓到了。”
卷卷立刻说:“不吓喔。”
祝明绪含笑应:“是,狸奴胆小,不似卷卷胆大勇猛。”
卷卷抬起下巴点头。
祝明绪抱了一会儿后想把他放下来,卷卷脚都没碰到地就开始哼唧,动作灵活地往上爬。
“不要不要。”
卷卷实在不情愿,祝明绪带他回了自己宫里。
想到十里亭他跑得那么快,没忍住打听道:“今早你去十里亭见了什么?”
卷卷环顾四周,确定安全后才回答:“妖白!脏脏妖白!!不睡奏背肘噢!!!”——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祝明绪抱卷卷去堂前摇椅上半躺, 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摇椅晃动,趴在哥哥身上的卷卷将脑袋埋在哥哥衣服里深嗅。
片刻后抬起头说:“香香, 哇~”
特意熏了香才去接他的祝明绪唇角上扬:“若是喜欢, 让小路子包些让你带回去,好不好?”
卷卷往上爬,亲了下哥哥脸侧, 开心道:“嚎!”
虽然不知道小卷卷能不能听懂, 但是祝明绪还是将在北边发生的事拣着有趣的跟他说。
秋风吹落枯叶,小路子端着一盏茶和一盏牛乳, 外加一份甜糕进来,放在殿下手边矮桌上。
闻见甜糕的乳香味, 卷卷立刻就不让哥哥抱了, 把他搂自己的胳膊推开,挣扎着想下去。
怕卷卷会摔着, 祝明绪把他抱得更紧。
卷卷生气拍哥哥手背, 急得龇牙咧嘴吼道:“不要不要!”
祝明绪接过小路子递上来的湿帕子问:“吃东西之前要先做什么?”
卷卷想了想, 极不情愿的将手递过去。看一眼甜糕吸溜一下口水,急得身体往上弹了弹。
祝明绪帮他擦好手,小路子将甜糕端到小殿下面前供他取用。
卷卷一只手拿起一块, 先往左边的咬上一口,再去咬右边的那块。
祝明绪盯着卷卷一鼓一鼓的腮帮子, 轻笑道:“原来不是分我一块么?”
卷卷瞪大眼睛, 似乎是想不明白他怎么能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 但还是很好脾气地耐心回答道:
“不呀。”
这甜糕是御膳房厨子专门想出来的新奇点子,用牛乳制成,松软的质地正适合牙还没长齐的小殿下, 外面还裹了一层酥皮。
卷卷手上两块甜糕吃光后又伸手去拿,发现哥哥一直盯着自己看,想想还是拿起一块喂到哥哥嘴边。
“喏!”
祝明绪看卷卷满脸心疼的模样就觉得好笑,作势将嘴巴张到了最大去咬。
还没碰到,卷卷就开始大叫。
“啊!啊啊哇!!”
拿甜糕的那只手还高高举着,被吓成这样也没松开。
祝明绪没忍住笑出声,拍着他肩膀安慰道:“不咬你。”
卷卷眼里已经蓄了泪,委屈瘪嘴噘起下嘴唇,用力将甜糕塞进了哥哥嘴里,挪动身体背对着哥哥认真吃最后一块甜糕。
原本祝明绪看卷卷气鼓鼓的模样还觉得好笑,直到发觉不管自己说什么都得不到回应。
从北边带回来的那些有趣东西早就送去了未央殿,祝明绪手上也没剩什么能哄他的,难得体会到束手无策是什么滋味。
黄昏时分,苏余来文华殿接小殿下去乾清宫用晚膳,祝明绪也跟了过去。
卷卷拍开哥哥想牵他的手,抓住苏余袖子扯了扯。
“抱抱。”
苏余看了眼大皇子的脸色,扶着自己的腰面露难色。
“哎哟小殿下,老奴这腰啊又犯了老毛病,怕是过几日又要下雨了……”
祝明绪终于等到了卷卷的注视,但不过片刻他就察觉到不对,扭头看着守在那的小路子。
小路子被两位殿下盯着,赶在小殿下开口前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最后……
卷卷是骑在哥哥脖子上去的乾清宫。
到御花园时,祝明绪有意放慢脚步,路过一棵枫树,卷卷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拽了一片叶子下来,得意晃了晃脚。
“耶~”
—
转眼间便到十月十八,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大皇子居嫡居长,血脉正统,再加上才能出众,陛下立他为太子乃是众望所归。
金銮殿上,祝明绪穿着大红色的衮龙袍受封太子,百官跪拜齐呼千岁。
未央殿内,因秋季转凉开始贪睡的卷卷抱住娘亲伸进被窝的手,含糊不清嘟囔道:
“没有醒呢。”
换作平常的话贤妃也就由着他睡了,但今天是个大日子,就又推了推他哄道:
“醒了醒了,早就该醒了。”
封太子的礼乐声在未央殿都能听见,等前朝事了,皇上要带太子祭告天神祖宗。
上回皇上说过,卷卷的抓周礼等大皇子回来后去太庙里办。今日一早,绣坊的人就送来了一身红色衮龙袍服。
贤妃将恨不得长在床上的卷卷抱起来,卷卷将脸藏在娘亲臂弯,抽空又睡了一小会儿。
乳母和宫女们忙成一团,替小殿下换好衣服后,贤妃取出一顶精致的帽子给他戴上。
紫苏端着一碗福面走进来,卷卷闭着眼睛尝了一口,才终于醒过来。
“香哇……”
收拾好后,苏余亲自过来请他们,乘坐马车前往太庙。
夏朝皇室的规矩森严,能进入供奉神明内殿的只有三位:
皇上、皇后、太子。
进入主殿后,同行的宗室大臣都停下了脚步,但皇上却并未松开牵着卷卷的手。祝明绪轻拍幼弟的肩,卷卷疑惑扭头,哥哥朝他伸出手,他就把手搭了上去。
在主殿供奉的先皇后牌位注视下,父子三人从左边门往内殿里走。
皇上跪在正中间的蒲团上,祝明绪跪在左边,卷卷看见剩下一个小的就也跪了上去。
今日穿衮龙袍服贤妃就没给他穿护膝,卷卷摔在蒲团上感觉不太对,疑惑地:“哎哟?”
侍奉神明的童子取香在烛火上点燃,先递给陛下再递给太子。最后轮到小殿下时看他年幼,童子耐心教他如何拿香。
叩拜完,童子抱着小殿下,替他将香插进香炉里。
拜完天神后,从右边门出去,到主殿去给祖宗上香磕头。
给所有牌位磕完头,卷卷刚爬起来就摔到了一边地砖上。
皇上把他抱起来,他搂着自己脑袋委屈道:
“睡了。”
皇上哄他:“不睡不睡啊,要抓周呢。”
有宫人将抓周需要用到的东西摆出来,皇上将卷卷放在正中间说:“选一样你最喜欢的。”
卷卷一样一样看过去,有书、笔、算盘、酒杯、印章、元宝、鞠。
这么多东西里,卷卷最熟悉的就是勺子,就先捡起那个镶嵌着红宝石的金勺子塞进袖子里藏着。
宗室贵族都能瞧得出来陛下对十八皇子有多宠爱,原本准备好了一箩筐的吉祥话,谁成想他抓了个勺。
这勺能做什么?长大后堂堂皇子围着灶台打转么?
一时间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片刻后贤妃笑道:“抓个勺子好啊,不管什么时候都饿不着。”
卷卷再看看剩下的那些,挑挑拣拣握住一根毛笔。
有位老王爷开口说:“十八皇子这是文曲……”
话还没说完,卷卷就已经跑到了太子殿下身边,将笔送给了他。
卷卷又拿起一枚印章递给父皇,算盘拿给娘亲,最后搂着那个鞠往门外跑。
皇上盯着他欢快蹦跶的背影,就连精致小帽上的装饰都飞了起来,无奈笑道:
“就是个贪玩爱吃的性,那点聪明劲儿都用来哄人开心了。”
他将印章抛起又接住,攥在掌心里摇着头说:
“罢了罢了。”
祝明绪追了上去,看见卷卷无需人教,自己便会将鞠放在地上一脚踢上去,将那鞠踢得老远。
秋高气爽,大雁南飞。
一行人从太庙回宫后,累了的卷卷睡得早,贤妃整理后宫开支账本时就用上了那把算盘。
安静的夜里,紫苏端着一盏更亮的灯推门进来说:“娘娘,您该睡了。”
贤妃葱白手指轻轻拨弄算盘,在账本上记下一笔,唇角带着浅笑说:
“将这一点账理完再睡吧,卷卷喜欢那鞠喜欢的紧,恨不得能搂着睡觉。本宫哄着他,明日要带他去园里蹴鞠才肯撒手。”
第二日,卷卷惦记着要出去玩,乳母喊他起身时丝毫未曾拖延就爬了起来。
贤妃吩咐宫女将新做的衣裳找出来给卷卷换上,紫苏又从库房里翻出了前些时候太后娘娘赏赐的护腕,小殿下戴上后显得利落精神了许多。
贤妃原本是打算带卷卷去棠梨园里蹴鞠的,枫叶似火正是好看的时候。
用早膳时,乾清宫的一个小太监来通传,说是皇上听闻小殿下想去蹴鞠,特开校场供他玩乐。
担心卷卷一个人无趣,皇上还特意吩咐小十六小十七和小十九三位皇子同行。
卷卷穿着一身新衣,抱着鞠就去了校场,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其他的兄弟。
小十六今年五岁,生母位份太低,是被太妃们养着的。小十七今年三岁半,生母是丽妃。剩下一个便是‘神童’之名早早传遍整个皇宫的十九皇子,生母文妃。
在来校场前,三位皇子的生母都再三叮嘱过玩闹适度,千万莫要伤了十八皇子。
卷卷放下鞠踢了一脚,内部响起清脆的‘叮铃铃’声,小十六迅速去追,抬脚将鞠踢回卷卷脚边。
小十六和小十七都有意给卷卷送球,卷卷越踢就越自信,整个校场里就能听见他欢快的‘呜呜’声。
都是半大的孩子,迅速玩成一团,那么小的人却跑得那么快,看台上应邀前来的几位妃子们面上都露出笑意。
风将校场上悬挂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门口处传来苏余的声音。
“陛下到,太子到。”
看台上妃子们起身行礼,卷卷听见声音后扭头看了一眼,立刻举起他的双手朝着哥哥跑去。
“喔~哥哥喔~”
“哎哟!”
祝明绪刚走上看台负手而立,就看见开心朝自己跑开、走两步还要蹦一下的卷卷左脚绊右脚趴在地上,先给自己行了个大礼。
提起衣摆快步走下台阶,将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里的卷卷抱起来。
卷卷一只手搂着哥哥的脖子,另外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哼嗯……”
等祝明绪把弟弟抱回高台,坐在主位上的皇上轻拍膝盖说:
“过来,让朕瞧瞧摔疼了没有?”
卷卷被哥哥递到爹爹面前,扭头把哥哥抱得更紧。
“不要不要。”
皇上将手边那盘点心往前推了推,问:“当真不要朕抱么?”
卷卷扭头看了一眼牡丹酥,脑袋贴在哥哥肩上说:“哥哥,拿。”
祝明绪抱着弟弟在父皇身边落座,卷卷举起脏兮兮的一双手给哥哥看。
“茶茶。”
乳母过来替小殿下擦干净手后,卷卷看盘子里的糕点多,左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右手拿起一块喂给哥哥。
那三位皇子也来到了看台上,掀开衣摆跪下拱手行礼,用稚嫩的童音说:“儿臣参见父皇。”
小十六和小十七说完后就拜了下去,小十九还想说些什么,皇上先说道:“免礼。”
朝政之事已经处理完,皇上想到有许久未曾考校过皇子们的功课,便吩咐苏余去将演武场的皇子都叫过来。
有侍卫在校场中央立起箭靶,还有宫人准备为殿下们备好弓箭。
十几个皇子来到校场后,两人一组,搭弓射箭。
二皇子和三皇子的箭术极佳,共射出十箭,二皇子六箭皆中靶心,其余四箭也都接近。三皇子七箭中靶心,遗憾最后一箭偏得有些多。
卷卷震惊的一呜一呜,吃完糕点后就跑到了看台边缘围栏上,踮起脚想看得更更清楚些。
祝明绪站在卷卷身侧,为他挡住吹来的秋风。
看完皇子们的箭术后,皇上还算满意,对苏余吩咐:
“朕的皇子们如此出色,师傅们平日里定付出了许多心血。各赏夜明珠一颗,玉如意一柄。”
皇子们平日里是见不到父皇的,今日难得碰上父皇亲自考校,结束后纷纷上前来请安。
祝明绪发现卷卷眼睛亮晶晶地一直盯着箭术最好的八皇子看,就吩咐道:“去取吾的弓来。”
太子殿下的箭术乃是陛下所授,校场兵器库里就存有他的弓,小路子不过片刻就将风行弓取来。
祝明绪拿起一支箭搭上去,先看了一眼弟弟,唇角挂着戏谑的笑,将弓拉至满月,‘嗖’一声,箭离弦而去。
箭靶边的侍卫兴奋道:“太子殿下正中靶心!”
小路子又递上一支,祝明绪再次拉弓搭箭,箭尖穿透上一支射进去的剑尾羽。
卷卷听着那木头断裂的声音,兴奋到已经蹦了起来。
“哇,哥哥哇哥哥啊呜!!”
祝明绪却还嫌不够,吩咐道:“去取眼纱来。”
用眼纱蒙住双眼,祝明绪完全凭直觉射出一箭,同样穿过箭羽没入箭靶。
三箭皆中,侍卫敲响铜锣。
卷卷先跑两步再一蹦,正好挂在哥哥腿上,他仰起头喊:“哥哥呀~”
祝明绪扯下眼纱,弯腰将卷卷抱起。
绝非错觉,这声哥哥比之前不知道甜了多少。
坐在上首的皇上拊掌,祝明绪抱着卷卷坐下给他喂水。
皇上恰好也赏完了那些皇子,便笑问道:“卷卷以为,朕该赏你哥哥,还是该赏你哥哥的武师傅?”
待喝完半盏水后,卷卷才回答道:“卷卷噢~”——
作者有话说:卷卷:额滴,都是额滴!!!
第66章
皇上听见这答案一乐, 看见卷卷递到自己面前来讨赏的小手,用佛珠流苏扫过他的掌心斥道:
“小泼猴,管他师傅的功劳还是太子的功劳, 统统揽到自己头上来, 是不是?”
恰好小太监将双耳壶端上来,皇上抬手示意端着壶矢的太监去卷卷面前说:
“想要赏,那得凭自己的本事拿。”
夏朝的皇子六岁进演武场, 再小些的平日里会玩投壶取乐。
卷卷拿起一根壶矢, 往那壶口里扔。因力道把握的不好,连铜壶都未曾碰到。
身后皇子中传来一声讽笑, 卷卷气得蹬了下脚,转身扶着哥哥肩膀往后看。找不出是谁在笑他, 就一位皇兄赏了一个白眼。
祝明绪握着卷卷的手教他该如何握壶矢, 再教他怎么把握力道。哥哥手把手教,壶矢稳稳落入壶中。
卷卷惊讶:“喔?”
有哥哥的示范, 卷卷明显自信很多, 再加上苏余不着痕迹将壶往小殿下面前挪了挪。
这回不靠旁人帮忙, 卷卷也将壶矢投了进去。
无人为他喝彩,自己就先在哥哥怀里扭来扭去拍上了手说:“耶~”
皇上被他这臭屁骄傲的模样逗得乐不可支,吩咐道:“去将朕给他准备的赏赐也拿过来。”
小太监端上了今年新上贡的暖玉, 说是佩戴能养身,皇上原本就是打算给卷卷的, 如今借着嘉奖之名送出手也刚好。
卷卷拿到赏赐后就懒得再努力了, 靠在哥哥怀里玩玉佩的穗子, 剩下几个不到六岁的皇子投壶玩耍。
蹴鞠耗了卷卷许多体力,抬起哥哥的手腕放在自己肚子上。隔着衣服,祝明绪轻轻捏了捏他的肚皮问:“饿了?”
卷卷点头:“昂!”
祝明绪主动提及到了用膳的时辰, 皇上索性也起身,让贤妃随侍,同回乾清宫。
在回乾清宫路上,卷卷拽着哥哥衣角跑在最前面。
就这一蹦一蹦的跑法,祝明绪不得不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去,好赶在他摔地上之前接住。
等走到乾清宫门口时卷卷还没玩够,想想直接一屁股往地上坐。祝明绪及时拽住他,干脆直接抱起来迈过门槛。
—
京都里的秋日总是格外祥和安宁。不冷不热的季节,渐渐长大的卷卷格外好动,恨不得要用那双小短腿来丈量皇宫有多大。
在祝明绪年幼时为他启蒙的便是当世大儒,受封太子后陛下更是点了六位朝中大臣为太子之师。
皇上特许十八皇子去文华殿旁听。
贤妃得到这消息后,扭头看向窗边软榻上正在跟狸奴玩的卷卷。
他想摸狸奴的尾巴,但狸奴不愿,就懒洋洋一甩。
卷卷生气扑过去,张大嘴巴露出下边两颗小米牙作势要咬它,狸奴抬起前爪摁住了他的鼻子。
卷卷气得骂它:“奴嗷嗷!咿啦呜哇,呀呀呀!”
跟狸奴都能吵上的卷卷,让他旁听当朝大臣为太子授课,贤妃想想便觉得忧心。
卷卷听完后倒是开心,举着奴嗷嗷在屋里跑来跑去。
“哦,噢噢~”
不管怎么说,好歹也是听夫子讲课。贤妃吩咐紫苏将她绣了一半的花样拿过来,卷卷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贤妃就用金线去绣兰花。绣好后用这块料子做了个斜挎包,让卷卷背着去文华殿。
第二日,到了时辰乳母就将卷卷叫醒,他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坐起,贤妃用温热的帕子给他擦脸,笑问:
“醒了吗?”
卷卷噘着嘴往娘亲身上靠,贤妃就把他抱到怀里来。
乳母刚替小殿下把袜子穿上,卷卷一蹬袜子就飞得老远。
贤妃知道他是没睡够在发脾气,无奈笑了声后轻轻拍着卷卷后背哄道:
“今日卷卷头一次去见夫子可要早些,小厨房熬了七宝五味粥。”
听见喜欢的早膳,卷卷勉强抬起了脚,乳母替他穿上袜子后又套上鞋,贤妃抱起他往外走。
粥端上桌已经有一会儿,正是适合入口的时候。贤妃一只手搂着卷卷的腰,另外一只手舀起粥喂到他嘴边。
卷卷吃了个半饱,一手拿起一个小馒头,自己嘴里塞一个,另外一个喂给娘亲。
用过早膳后,卷卷就差不多被哄好了。
贤妃将斜挎包套在他肩上,拿起一包干果放进去,叮嘱道:“将这些干果剥开,晚间带回来,让紫苏给你做点心吃。”
卷卷点头:“嚎!”
这些时日小顺子在未央殿伺候的还算周到,贤妃就安排他跟卷卷同去文华殿。
到后小路子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立刻上前为他们引路。
书房里,太子所用桌案旁边添置了一张矮桌,卷卷自觉抱着小包在那坐下。
似乎是觉得自己离哥哥有些远,就往祝明绪的方向挪了挪,身体挨着哥哥才往桌上一趴。
手伸进斜挎包里掏啊掏,掏出一块点心递到了哥哥面前。
这种点心是紫苏做出来的,外面裹了一层坚硬的壳,卷卷目前还打不开。
祝明绪会意,将这点心果子剥开,喂到了卷卷嘴边。
卷卷刚开始嚼,授课的商夫子就走了进来。
祝明绪立刻起身弯腰拱手行礼:“学生见过先生。”
卷卷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跟着哥哥站起来抱拳,嘴里的点心舍不得咽下去,含糊不清说:“呜呜嗯嗯呜呜。”
殿内燃着提神的熏香,商夫子点头让他们坐下,翻开桌案上的书念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些听不懂的东西一个字都没进卷卷的脑子,他趴在桌子上专心吃东西。
正在全神贯注听先生讲课的太子,突然感觉到自己袖子被人扯了扯,垂眸一看,卷卷双手捧着那点心果子递到他面前。
祝明绪先看了一眼夫子,才借着桌案遮挡帮他掰开,卷卷就趴了回去。
起太早的卷卷让秋日暖融融的阳光一晒就打起了哈欠,他捂着嘴,商夫子的声音停了下来,卷卷立刻将手放在桌上坐正身体。
商夫子深深看了十八皇子一眼,卷卷心虚的眼珠子乱转。
片刻后商夫子继续念古文,卷卷刚提起的气瞬间泄去。
商夫子早就将这篇文章烂熟于心,无需对着书本,分神看了眼趴在桌上那小小一坨十八皇子。
实在太小,连笔都握不稳的年纪,商夫子也不知该教些他什么。
待课程讲完,商夫子给太子殿下留了课业,小路子进来磨墨。
商夫子站到了十八皇子身后,拿起他面前的那本书看了一眼替他放正。
卷卷皱起眉,满脸不解,当着夫子的面把书又倒了回去,小手压在上面,像是怕夫子再来抢走。
商夫子出声提醒:“放错了。”
卷卷摇了摇头,嘴里含糊不清反驳:“不要不要。”
商夫子一直觉得为人师者,不拘学生年岁,都有教养之责。掀开衣袍在十八皇子的对面坐下,拿起久不用的戒尺轻敲桌面,严厉道:
“书本放正。”
从来没被这样凶过也没听懂他在凶什么的的卷卷小嘴一瘪,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抬起手将书横了过来。
商夫子替他将书放好后,温声道:“臣今日教小殿下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卷卷瘪着嘴,吸了吸鼻子用带点哭腔的奶音重复道:“嘻嘻呜呜嗯,额了嗷。”
商夫子险些被他逗笑,清咳一声后更耐心地教他:“识时务者。”
卷卷:“嘻嘻呜嗯……”
商夫子:“为。”
卷卷:“为。”
商夫子:“俊杰。”
卷卷:“季诶。”
商夫子:“为俊杰。”
卷卷:“为诶喂。”
卷卷念完后扭了扭身体,他能在屋里待这么长时间已经是极难得的事。陪哥哥读书最开始的新鲜感过去后再被夫子一凶,实在是坐不住,就从小包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嘴里,害怕的嚼嚼嚼。
商夫子吩咐书童端上笔墨纸砚,放在十八皇子面前。
握住十八皇子手腕,引他去摸笔,同时教道:“这是笔。”
卷卷点头,松手后拿起旁边的墨条。
商夫子继续说:“这是墨。”
说完将最右边的砚台拿到十八皇子面前说:“此乃砚。”
他用小勺盛水倒入砚台中,将十八皇子的小手包在掌心里,握住墨条开始研磨,很快清水便变为墨汁。
卷卷惊奇:“哦??”
商夫子收起墨条,把笔递给小殿下,教道:“笔尖沾墨,落于纸上,便为字。”
卷卷胡乱握着笔,沾了些墨汁后再在宣纸上画出长长一条,附和道:
“只!”
他似乎是觉得这件事有趣,胡乱又画了好几笔。商夫子不曾阻拦,哪怕小殿下将墨汁蹭到了脸上。
直到卷卷放下笔,商夫子才轻叩桌子问:“臣教殿下的,殿下可都记住了?若是殿下都能答得上来,便可以出去玩了。”
卷卷震惊瞪大了眼睛:“么呀?!”
商夫子指着桌上四样问:“何为笔?”
卷卷立刻捡起他玩了半天的细杆递过去。
商夫子夸赞:“不错。”
紧接着夫子又问:“何为纸?”
卷卷想了想,把涂满乱七八糟线条的宣纸拿起,指着上面的墨迹,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只!”——
作者有话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出自《礼记·大学》
臣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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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旁边正在写课业的太子, 听见卷卷这声坚定的‘只’时分神看了他一眼。
白嫩小脸上糊了好几道墨迹,一副脏兮兮的模样。
卷卷发现哥哥在看自己,就扭头朝着他‘嘿嘿’笑, 正好露出下边那两颗小米牙。
祝明绪手腕不稳一抖, 笔尖一颤墨迹就污了刚写好的字,他抿直嘴唇将这张快写好的字放到一边重写。
商夫子在学问上的要求十分严格,交上去的课业倘若字迹潦草又或者是有涂改, 就会被他斥责是态度不端。
卷卷看哥哥严肃神情立刻收起笑容, 夫子久未出声,他有些急, 用力拍拍桌重复道:“只!”
商夫子合上眼夸赞:“甚好。”
卷卷也点头:“昂!”
商夫子摆了摆手:“去玩吧。”
话音刚落,十八皇子就奔着屋外的秋色屁颠屁颠跑远, 风带走了他的帽子也没能让他停下雀跃的脚步。
檐下靠着柱子打盹儿的小顺子连忙替殿下捡起帽子再追上去, 连声道:
“殿下,您跑慢点儿。”
商夫子拿起被太子废弃的文稿端详, 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文华殿里种了两棵枫树, 卷卷跑过小桥, 蹲下来从满地落叶里选出完整漂亮的捡起来塞进包里。
累了直接坐在地上,歇息够了又趴在池塘旁边的围栏上给红鲤喂食。
临近晌午时分,小路子来寻小殿下, 连招呼都来不及打直接将他抱起往回跑。
卷卷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裳:“哇啊!”
小路子抱着十八皇子回到文华殿正门时,正好碰上太子殿下送商夫子出来。
卷卷挣扎着下地朝哥哥跑去, 一把抱住哥哥的腿。
祝明绪清咳一声, 卷卷松开了手站好。
太子殿下朝着商夫子颔首躬身, 行礼送别。
卷卷试图学哥哥,但奈何把握不好分寸,小小的人恨不得用额头去碰膝盖。
商夫子看得心惊, 弯腰去扶了十八皇子一把。
目送先生离去,待商夫子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处后,祝明绪才把卷卷抱起来,用鼻尖去蹭他软乎乎的脸。
卷卷搂住哥哥脖子用力蹭了回去,开心道:“蝈蝈!”
祝明绪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小路子:“去跟贤娘娘说一声,卷卷留在文华殿里用膳,不回去了。”
卷卷附和:“不了!”
太监们端着菜肴鱼贯涌入,祝明绪让大宫女先去取热水来,布巾浸湿后拧干,帮卷卷擦干净脸。选个小老虎的围涎给他戴上,再把他放到高凳上。
卷卷看着满桌都是自己爱吃的菜,开心扭了扭身体:“耶~”
用过午膳后,祝明绪记得太医叮嘱过不能立刻歇晌,便带卷卷去了书房。
卷卷看哥哥用银勺往砚台里加水,立刻拿起旁边的墨条研磨。
祝明绪打开书桌上那个精致的匣子,取出弟弟的第一份墨宝,执笔沾了些墨,在为数不多的空白处写下:
吾弟书于弘文十六年早冬
想想犹觉不够,又取出自己的太子大印盖在旁边。等墨迹干透,收回了匣子里放好。
卷卷想起自己捡的枫叶,从小顺子那拿回布包,提起底部直接往桌上一倒。
“蝈蝈!”
午后左右无事,祝明绪吩咐人拿了花瓶过来,让卷卷把枫叶插进去,最后把装着红枫的花瓶放到百宝架最显眼的位置上。
忙活一通,卷卷开始犯困,小手扯着哥哥的衣服,睡熟后依旧舍不得松开。
入秋后祝明绪就没有午睡的习惯了,左手抱着卷卷,右手翻开了一本书。
殿内香篆燃尽,到了太子去学骑射的时辰。
门外小路子轻声提醒道:“殿下,该动身去校场了。”
祝明绪看着枕着自己臂弯睡得正香的卷卷,思索着要不要跟师父告假时,卷卷就一脸懵坐了起来。
他含糊不清的说:“专专尝尝?”
祝明绪觉得好笑,就问道:“尝什么?”
卷卷伸手揉了揉眼睛答:“不几道呢……”
文华殿里常备十八皇子的东西,祝明绪换了身衣服走出来后,又亲手帮闹脾气不让宫女碰的卷卷换衣裳。
黑金劲装穿在卷卷身上显得格外精神,祝明绪揉着他的脑袋问:“我宫里这么多宫女,一个都入不了你的眼?”
卷卷一把抱住了哥哥的腿,把祝明绪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眼见时间已经来不及,祝明绪丝毫未曾耽搁就带他去了校场,将弟弟安顿在视野最好的主位上。
负责教太子殿下骑射的齐老将军已经在那等候多时。
祝明绪快步跑过去行礼:“学生来迟。”
小顺子从食盒中取出一碟甜糕和一碗牛乳放在桌上,卷卷吃饱后站到了看台边缘,趴在那围栏上看哥哥策马。
马蹄踏在地上掀起一片尘土,马上少年拉弓如满月,一箭正中靶心。
远处看台上的小殿下兴奋蹦起来拍手,稚嫩童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蝈蝈!”
祝明绪单手持缰,马前蹄离地发出嘶鸣,他扭头看向看台,风吹动高马尾,墨发中一根黄色发带在风中飘扬。
卷卷站累了就把自己挂在围栏的横杆上。
齐老将军让太子殿下跟侍卫练剑,朝着看台上的十八皇子走去。
皇上让苏余跟太子每一位夫子都提前打了招呼。面对这么小的学生,齐老将军还在思索要教他些什么,就先听见十八皇子喊:
“夫只。”
齐老将军点头,让校场伺候的宫人去取鞠,牵着十八皇子的手,带他去了校场最南边,喊来一个面嫩的属下陪他踢。
小殿下尚不满两岁,齐老将军觉得不管教什么都太早,倒不如让他玩个尽兴。
夕阳西下,远处响起铜锣声,惊飞树上停留的鸟雀。
太子殿下的宝剑入鞘,快步行至齐老将军面前送别先生。
齐老将军随行的侍卫走后,校场的人瞬间少了一半。祝明绪看时间尚早,就抱起卷卷翻身上马想带他走一走。
卷卷害怕的死死抱住哥哥,喉咙里发出抗议声:“不蝈蝈呜!”
祝明绪分神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握住缰绳,马便缓慢的往前走。
这匹马的性情温顺,马蹄踩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很有节奏。它围着校场走了一圈后卷卷就不怕了,甚至还伸出了手,在距离鬃毛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下说:“摸摸?”
祝明绪让马停下,卷卷通知完后手就碰了上去,他的动作很轻,摸完继续攥住哥哥的衣服。
“肘。”
祝明绪笑着纠正道:“应该说,驾!”
卷卷:“炸!”
马不知是听懂了谁的话,又继续慢悠悠往前。
眼看天色渐晚,祝明绪准备把卷卷送回贤妃娘娘那里,刚走出校场苏余就提着一盏宫灯走过来。
“太子殿下,皇上请您带着小殿下去乾清宫用晚膳。”
戌时,吃饱喝足的卷卷抱着一兜糕点被送回未央殿,远远便看见贤妃守在宫门口等候。
贤妃先接过他带回来的糕点递给紫苏拿着,再牵上卷卷的手往里走,柔声问道:
“夫子严苛么?今日过得开不开心?”
前面那句话卷卷没听懂,所以他只回答了后面那句。
“嘿嘿。”
晚间沐浴时,贤妃让宫女多点了两盏灯,仔细检查在外面疯玩一天的卷卷。
盯着他胳膊和腿上多出的几道磕碰痕迹,贤妃也只能叹息。
有经验的嬷嬷说,等小殿下再长大些就好了。最起码如今的卷卷不像刚学会走路时那样动不动就摔哭。
贤妃在把卷卷哄睡后,去侧殿将小顺子喊到面前来仔细询问今日发生了什么。
原本她还想去找皇上求求情,宫里哪有不足两岁就送去书房的皇嗣。听小顺子说卷卷玩得十分尽兴,商夫子和齐老将军都不是多严苛的人,这才将那个念头搁置。
入冬后,寒冷的北风将树上最后一片枯叶卷走,太子上早课比秋日晚了半个时辰。
卷卷穿上小袄戴上虎头帽,背着的包里依旧装满了各种果子甜点。
商夫子怕他吃凉的坏了肚子,就往书房矮桌添了个炉子,上面放置铁网。
每当商夫子在上面授课时,祝明绪端坐在桌案后记录先生所言,卷卷就戴好手衣握着夹子,给他烤的糍粑和甜果翻面。
卷卷判断东西有没有烤好的重要标准是它会不会张嘴。
片刻后,甜果‘啪’一声裂开,卷卷就把它夹出来放进一旁小碗里,再夹新的填补这个空缺。
临近午时,窗外飘起了雪花,这是今年冬的第一场雪。
商夫子讲课的声音停下,卷卷立刻端了一碗烤好的过去,踮起脚放到桌子上喊:“夫只。”
商夫子拿起一个果子塞进嘴里问:“如今还没到放堂的时辰,殿下可知行赇与受赇同罪?”
问完后一抬头,正好看见十八皇子将太子殿下拽到了矮桌旁。
太子殿下在矮桌一侧跪坐,替他剥烤果子的外壳。
小殿下摘掉手衣,双手撑着下巴,扭头去看窗外飞雪,声音惊讶里又带着几分新奇。
“呀~哇~”——
作者有话说:午安
第68章
祝明绪把剥好的果子喂到卷卷嘴巴, 再拿起一边的手帕等他吃好后将果核吐在自己掌心。
眼见太子心思已经不在书本上,商夫子索性就端着那碟烤果子在矮桌另外一侧坐下,师生三人一同赏雪。
雪一直未停, 未央殿外面渐渐热闹起来。
商夫子问:“发生了何事?”
外面小路子正好走到檐下, 取下披风抖了抖雪回道:
“商大人,乾清宫的苏公公刚来过。说皇上见今日雪下得好,就吩咐御膳房制了羊肉锅子, 要来文华殿用午膳。”
原来是皇上要过来, 难怪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商夫子听完小路子说的话,比寻常早了一炷香的时间离开。
送先生到文华殿宫门外, 祝明绪一转身便看见卷卷蹲在那玩上了雪。小手将地上的积雪聚拢在一起捏一捏,捏实了再将那一坨举起来。
起身时动作太急, 卷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幸好冬日里穿的衣裳厚实没摔疼,只可惜那雪坨落在胸口处碎了。
卷卷眉毛皱起噘着嘴:“呜……”
小顺子已经弄好了个圆溜溜的雪球, 递到小殿下的面前。
卷卷刚伸出手想去接, 手腕就先被哥哥拽住, 他疑惑扭头:“昂?”
祝明绪在卷卷面前蹲下,用帕子先将他手上融化的雪水擦净,再拿起旁边的手衣替他戴上。
做完了这一切, 祝明绪轻拍卷卷的屁股说:“去玩吧。”
小顺子做的雪球有些大,卷卷要双手合并在一起才能捧起它。
眼看雪越下越大, 一开始的雪点逐渐变为鹅毛大团大团飘落, 祝明绪去了廊下。
卷卷头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 谁抱也不愿进屋。戴着贤妃做的虎头帽,捧起他的大雪球,兴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将雪踩得嘎吱作响。
直到皇上身后跟着贤妃走进来,皇上弯腰抱起卷卷,他扭头将玩了好久的大雪球送给了娘亲。
四人一同往屋里走,羊肉汤的香味已经飘开,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只等下锅。
冬日里吃羊肉锅子暖身最合适,汤锅里的羊肉已经被煮到软烂,侍膳的太监替小殿下夹了一根羊骨到盘子里。
放凉后,卷卷直接上手拿起来吃。明明牙齿都没长齐,啃的架势看起来倒是挺努力。
祝明绪夹起刚煮好的绿叶菜喂给弟弟,菜冒着热气,卷卷谨慎的吹了半天。吹累了他靠着椅背休息,拿起羊肉再吃一口。
祝明绪蛮有耐心一直夹着等他吹。
重复了好几次,直到绿叶菜一丁点热气也不见,卷卷还是没有要动嘴的意思,祝明绪才终于看透他的想法。
祝明绪佯装伤心问他:“不想吃哥哥夹的菜么?”
卷卷用力点头:“不要不要拆。”
面对如此坦诚的卷卷,祝明绪不得不将那些心思都收起来,转而再夹起一块肉喂他。
这回卷卷没有丝毫犹豫,张嘴就吃了下去。
用过午膳,恰好雪停。皇上说有事要跟太子相商,贤妃带卷卷回了未央殿。
在路过御花园时,卷卷看见湖面结冰就又舍不得走了,拿小顺子刚给他做的雪球砸下去。
雪球粉身碎骨也没在冰面上留下丝毫痕迹。
卷卷立刻盯上了岸边的石头,努力半天累得脸都涨红,石头还是纹丝不动,生气踹了它一脚,再朝它吼:“啊!”
小顺子想到自己当初捞枯叶时,就经常看见有太监往载着青松的花坛里铺鹅卵石。拨开雪果然看见不少,拣着漂亮的拿,送到小殿下面前。
卷卷用鹅卵石砸冰,一砸一个窟窿。砸完所有的石头后拍拍手,跑回贤妃身边,拽着她的衣服说:
“肘!”
回未央殿,院里雪已经积了约莫一尺,小顺子提议可以堆雪人玩。
贤妃坐在离卷卷不远的地方看账本,冬日里有冬祭。再往后推一推就是腊月里的琐事,有许多东西都是要现在就准备上的,以免等到那时候手忙脚乱。
等贤妃终于忙完,院里小顺子已经堆好了两个雪人。
卷卷摘下自己的帽子,戴在其中一个小雪人的脑袋上。
贤妃怕他受凉,让紫苏拿了新的帽子给他戴上,牵着卷卷进屋。
未央殿炭火烧得很足,进门后贤妃先解了卷卷的披风,再去脱他被雪浸湿的鞋袜。卷卷光着脚踩上柔软的毯子,坐在熏笼旁边,捧着一碗牛乳小口小口喝着。
猫怕冷,奴嗷嗷趴在他的身边打呼噜。
外面北风呼呼,屋内炭盆燃烧发出‘噼啪’声。
喝完牛乳卷卷放下碗,脑袋靠在娘亲膝上去闻她身上好闻的香味,在娘亲轻拍下闭上了眼。
这场雪下完后,卷卷就不怎么去文华殿了,每日想把他从暖和被窝里挖出来就是一件难事。为了不起床,甚至能从床头滚到床尾去。
宫中有许多地方在落雪后就是另外一幅景象,湖面结冰,树上积雪,梅花绽放。
卷卷每日都有新的乐子,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便是除夕。
今年北边赈灾花了太多银两,如今国库空虚,除夕夜宴干脆就没办。把该有的赏赐赏下去后,妃子们就待在各自宫中过了。
除夕,皇上带着贤妃、太子、卷卷一同去了太后那处,寿康宫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热闹过。
卷卷挨着皇祖母摆弄九连环,小小一个人就这般坐着,太后娘娘瞧着他便觉得欢喜。
忙碌了半天的卷卷实在解不开九连环,用力将它扔到了一边。
太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道:“还小着呢,你父皇像你这么大的时也解不开,不气不气啊。”
正在跟太子对弈的皇上听见这句话,侧身去看卷卷气鼓鼓的模样,清咳一声后应道:“是。”
往年宫宴后会放焰火颂天神,今年就算是没有宫宴这一项也还在。
雪天路滑夜里又冷,太后娘娘岁数大了不想挪动,最后只有太子带着小殿下上了摘星楼。
卷卷穿着兔毛披风,兜帽戴在脑袋上。
远处传来钟声,下一瞬焰火冲天而去,在头顶炸开,瞬间将整个黑夜点亮。
头一次看见这幅场景的卷卷瞪圆了眼,他伸出手想去抓掉落的流光。
“哇~”
—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脱掉厚重的袄子换上轻薄的春衫后,卷卷最期待的便是哥哥说要带他出宫踏春。
皇宫的春来得要比外面迟。御花园里树枝刚冒出翠绿,商夫子说京郊园子里的樱花已经全开了。
奈何开春后皇上让太子入朝听政,哥哥承诺出宫的日子一拖再拖,卷卷干脆蹲在了大臣们退朝的必经之路上。
小顺子劝道:“殿下,紫苏姑姑做的糕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卷卷轻哼一声,并不理会。
小顺子继续劝道:“殿下,御花园里的鱼儿都想您了呢。”
卷卷再哼一声,依旧不理会。
小顺子额头冒汗接着说:“殿下,您在这儿,不合规矩,也等不到太子殿下啊。”
卷卷终于站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故作高深开口道:“守猪抓兔只。”
眼见散朝后大臣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侍卫守在那,劝到口干舌燥的小顺子欲哭无泪。
偏偏今日贤妃娘娘又陪太后娘娘出宫去庙里祈福,小殿下倔脾气上来谁都拿他没办法。
直到有侍卫去御书房报信儿,苏余亲自过来请十八皇子去了御书房偏殿暂候。
等了许久都不见父皇和哥哥,卷卷叉着腰站在那,是人都能瞧得出来他在生气。
苏余搬了个凳子低声劝:“殿下,您先坐下来歇一歇,皇上忙完了肯定立刻就来。”
卷卷绷着一张小脸,抬起脚将凳子踹翻。
祝明绪刚迈过门槛就听见这动静,知道他怕是气得狠了,掀开珠帘往里走,准备好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卷卷就先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紧接着便听见他的哭声:“呜,啊呜哇……”
祝明绪把弟弟抱起来,用帕子擦掉他的泪哄道:“明日一定带你出宫玩好不好?”
明日明日又是明日!
原本委屈到不行用胳膊抱着哥哥的卷卷一听这话,立刻伸手把哥哥往外面推:“呜哇啊!!!”
祝明绪用尽浑身力气才勉强把弟弟抱稳,看他哭得头发都被汗水浸湿,想想妥协道:
“那我去同父皇告假,换身衣裳就去?”
哭声在祝明绪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止住,卷卷停得太突然还打了个哭嗝。
“嗯!”
祝明绪抱着脸上泪迹未干的卷卷去正殿见父皇,原本召见的几位大臣退至屏风后暂避。
卷卷哭声太响,皇上在正殿也听得一清二楚,用手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指着不远处桌上堆着的奏折问:
“你要哥哥陪你出宫踏春,那朕的这些奏折怎么办?”
卷卷拍拍哥哥的肩膀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一边走一边撸起袖子,到桌子旁边后踮起脚去拿奏折。
皇上没让人拦他,所有人都在看十八皇子将奏折搬到了皇上桌案前,像是只勤劳的小蚂蚁。
卷卷搬了两趟,皇上就说:“去去去。”
得了父皇的允许,卷卷心情肉眼可见的雀跃,蹦蹦跳跳跑回哥哥身边攥住他衣角想把人往外拽。
祝明绪匆忙朝父皇行礼:“儿臣告退。”——
作者有话说:它长大了
第69章
祝明绪牵着弟弟的手走出御书房如释重负, 弯腰抱起卷卷去亲他的脸,没忍住笑出了声。
卷卷歪着脑袋,把另外一边脸也送到了哥哥面前。
“介里~”
回文华殿更衣时, 恰好绣坊送来了新的春衫。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 用了同一种靛蓝料子缝制,款式大致相同,只绣花略有区别。
太子殿下那身是只成年虎, 威风凛凛。十八皇子这身绣着一只露肚皮晒太阳的虎崽, 憨态可掬。
换好常服,他们带着一队禁军离宫, 乘坐马车去往京郊被夫子称赞过很多次的园子。
出城后,能看见远处群山上有不少的花都开了。祝明绪掀开车帘, 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春的暖意。
实在凑巧, 今日有京中的少爷小姐们在此地举办诗会,凭帖子可换慈善堂孤女制的绢花一朵。
以‘樱花’为题赋诗一首, 来客们将绢花赠与他们心中最佳之作。谁得的绢花最多, 谁便是诗会魁首。
祝明绪本想带着弟弟避开, 奈何卷卷已经被那绢花吸引了注意力。
卷卷牵着哥哥的手小短腿蹬得飞快,祝明绪只能抓紧他的手跟上去。
诗会已经进行到一半,有些诗稿下方堆着各色绢花。
卷卷想看个清楚, 奈何踮起脚也够不到。他丝毫不气馁,提起气再踮, 终于勉强看见了一点。
伸手扯了扯哥哥的衣角, 仰起头喊:“哥哥……”
祝明绪蹲下, 手搭在卷卷肩上说:“想要绢花?在诗会上你要作诗,再看有没有人觉得你诗写得好,愿意把绢花赠你。”
字到用时方恨少, 卷卷搂住了哥哥脖子噘着嘴,委屈道:“呜……”
祝明绪安抚拍着他的后背问:“你以樱花为题作两句诗,我来替你写,如何?”
卷卷扭头看着满园盛开的樱桃花,想了想后说:
“好多好多花,好香好香哇~”
祝明绪强忍住想笑的冲动,找路过的书童去要了纸笔,去僻静处的石桌上书写。
他刚放下笔,卷卷立刻凑上前鼓起腮帮子想将纸上的墨迹吹干。
祝明绪把诗作放到供人鉴赏的地方后,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咳了两声说:
“我的披风落在马车上了。”
卷卷立刻自告奋勇开口:“卷卷拿!”
说完提起自己的衣服就往回跑,两个禁军跟了上去。
祝明绪找举办诗会的主人要到一张帖子,去兑了一朵绢花放到那首诗前。
他做完了这一切后还没看见弟弟回来,就往来时的方向走。刚走两步,就看见了卷卷小小的身影在往这边跑。
虽然是春日里穿的薄披风,但卷卷抱起来依旧有些吃力。再加上这园子里铺着的青石板距离实在刁钻,他每一步都走得祝明绪提心吊胆。
祝明绪快步朝弟弟走去,接过披风穿好,牵着他的手往樱花开得好的地方走。卷卷一蹦一跳,跟上哥哥的步伐。
初春还有些冷,祝明绪想起要给弟弟喂水时,卷卷拽着哥哥的披风边缘将自己藏了进去。
“卷卷。”
听见哥哥唤他,披风里钻出了一个小脑袋。
“昂!”
难得出宫一趟,祝明绪带卷卷在外面用过午膳后。又去街上逛了逛。
他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驻足,伸手取下一个小老虎面具对着卷卷的脸比划大小,确定差不多后才给弟弟佩戴。
摊主的手艺不错,面具被做得别有趣味。
卷卷借着摊子上那面铜镜看清楚自己如今的模样后,扭头朝哥哥吼:“啊呜!”
祝明绪没忍住笑出了声,揉着他的脑袋问:“谁家的小老虎跑出来了?”
侍卫上前掏出钱袋子,数出铜板递给摊主。
等他们回去时樱园诗会已经评出了魁首,卷卷看哥哥替他抄的那首诗只得了一朵绢花忍不住叹气。
祝明绪拿起那朵绢花,簪在弟弟的小帽上笑夸道:“真好看。”
眼看马上就要到回宫的时辰,卷卷却越走离马车的方向越远,祝明绪不得不停下脚步问他:“如何才肯回宫?”
卷卷也停下脚步,思考半晌后回答道:“春也带肘呀!”
祝明绪拣着开得漂亮的樱花折了几枝,塞到卷卷怀里说:“好了,现在春天在你手上了,回宫吧。”
卷卷用胳膊搂好樱花噘着嘴抗议:“哥哥!”
祝明绪弯腰把他抱起往回走,凑到他耳边悄声说:“改日,你再去父皇跟前哭一场,哥哥就又能带你出宫玩了。”
卷卷眼睛一亮:“真哒?”
祝明绪点头:“嗯。”
黄昏时分,御书房内,一整日都在处理朝政的皇上手扶着额头闭目养神,突然听见清脆的童声从外面传来。
“春来喽~”
片刻后,卷卷先捧着一束樱花跑进来,从那开得正好的樱花后冒出来一张笑脸。
“爹爹!”
太子殿下紧随其后,进门后拱手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说话间卷卷就已经噔噔噔跑到了爹爹身边,踮起脚将樱花递到了他面前。
皇上闻着樱花清淡的香味,再看卷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疲乏仿佛都在此刻散去。正准备伸手接过,卷卷又立刻收了回去。
皇上皱着眉问:“你折花回来就是给朕闻一闻?”
卷卷数了数花枝才回答:“不系呀,爹爹一个!”
皇上依言选了一枝,卷卷就抱着剩下的花走了,想也知道他还打算去寿康宫一趟。
卷卷刚跑到门口又折返。
皇上抬眸望去,他转了一圈问:“哪里漂酿?”
皇上仔细看了看他后回答:“这身衣裳是新做的?”
卷卷瞪了爹爹一眼,又转了一圈。
皇上盯着他转圈时露出的鞋子说:“这双靴子瞧着十分别致。”
卷卷绷着脸再转一圈。
皇上看向旁边站着的太子,祝明绪抬手指了指头,皇上恍然大悟。
“最漂亮的当属这帽子……”
话还没说完卷卷就生气跺了跺脚,皇上意识到自己猜错了。没机会再猜,卷卷已经丢下一句‘哼——’往外跑去。
赶在天黑前,卷卷将一枝春色送去了祖母的寿康宫,没忘炫耀他写诗换来的绢花。
太后一听是作诗,便问他作了什么。
卷卷学着商夫子平日里的模样将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吟诗,那一句‘好多好多花,好香好香哇’把太后娘娘逗得乐不可支。
临走时太后娘娘还给了许多赏赐,其中有一样琉璃灯卷卷最喜欢。恰好外面天渐暗,立刻就用上了。
卷卷一只手提着琉璃灯,另外一只手牵着哥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尽头就是未央殿。
在外面玩了一整天的卷卷像只归巢的小鸟,扑到了贤妃的怀里。
“娘!”
祝明绪将剩下的三枝樱花交给紫苏,已经被贤妃抱起来的卷卷扭过头说:“哥哥拿一个,一个噢。”
从那园子回京城又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樱花看起来已经有些蔫了,祝明绪就选了最不漂亮的一枝带走。
沐浴后只穿着一身里衣的卷卷,搂着贤妃的胳膊跟她说起今日所见所闻,小嘴叭叭个不停,却没几句是贤妃能听懂的话。
踏春这件事开了头后就没那么轻易结束,卷卷隔三差五就要去乾清宫或是御书房哭上一场。
那‘呜呜呜’声直把皇上吵得受不了,干脆就将这兄弟俩一同赶了出去。
“走走走,都走,快些走。”
坐在一侧看似专心替父皇处理朝政的祝明绪起身行礼:“是,儿臣告退。”
哭声在皇上答应的瞬间就止住,卷卷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吸鼻子,再跑去牵着哥哥离开。
皇上坐在龙椅上,看着卷卷那雀跃的身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无奈弯了弯唇,跟旁边的苏余说:
“还真当朕瞧不出来呢,嚎半天就掉了两滴。”
直到御花园里的花渐渐地也开了,卷卷才终于停下去宫外的脚步。
有去年的前车之鉴,今年皇上派了太子微服私访。
入夏。
贤妃正在花厅看账本,吩咐宫中总管筹备十八皇子两岁生辰。卷卷满月百天周岁都是草草过了,今年风调雨顺,皇上有意大办,贤妃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先理了个章程出来,贤妃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日头,合上账本问:“卷卷呢?”
紫苏端上一碗消暑凉茶放在娘娘手边回答道:“小殿下今早带着小顺子,说是要去抓蛐蛐儿,还没回来呢。”
贤妃喝了一口凉茶说:“这酸酸甜甜的卷卷想必会喜欢,给他留点,再去取些果子湃着。”
临近午时,卷卷才从外面回来,隔着老远的距离就喊道:“娘!!”
贤妃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顺子拿着一个木盆进来。
卷卷打开手上的笼子,将里面关着的一只蛐蛐儿放了出来。
“娘,康!”
这只蛐蛐儿模样生得漂亮,就连脑袋上的那两根须须瞧着都要比寻常蛐蛐儿更精神些。
贤妃笑夸道:“真有精神。”
软榻上趴着的奴嗷嗷听见蛐蛐叫唤的动静,轻巧一跃跳到了木盆边。伸长了脖子正准备去看,卷卷就伸手按住了它的脸。
“你肘。”——
作者有话说:午安
第70章
奴嗷嗷甩了甩尾巴, 绕开卷卷想从另外一边瞧瞧,刚迈两步就被小顺子抱到了一边去。
紫苏端着消暑茶和湃好的果子进来,放在了小几上。
贤妃端起茶盏, 轻拍卷卷的肩, 他盯着木盆里的蛐蛐儿舍不得移开视线,贤妃就干脆喂到了他嘴边。
卷卷小口小口喝着,日光穿透珠帘落在他的身上。
贤妃盯着卷卷肉乎乎的小脸, 恍惚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转眼间那个只会嗷嗷哭的小家伙就长成如今能跑能闹会喊娘亲的样子。
喝完消暑茶,卷卷拿起一个果子啃, 被酸得龇牙咧嘴。
“哇娘呜哇……”
这果子是新送来的,贤妃看卷卷被酸成这样, 正准备拿起一个尝尝, 卷卷先扑到了她怀里,双眼亮晶晶的说:
“送爹爹, 送哥哥!”
说完这句话后, 卷卷才猛然间想到哥哥不在, 眸光瞬间暗淡,将脸埋在娘亲臂弯处闷声道:
“想哥哥……”
提起哥哥,卷卷连刚抓到的蛐蛐儿都不想看了。越想就越是伤心, 红着眼睛吸了吸鼻子说:“酸洗爹爹!”
皇上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这句话,苏余清咳了一声让在殿内伺候的宫人们都先退下。
今早皇上收到了太子送回来的密函, 太子微服私访时查出了一桩陈年旧案, 涉及到三个朝廷官员, 此案牵扯到数十条人命。
经太子所查,弘文五年的状元林大人并非是死于山匪之手,而是他在上任时拿到了京中权贵卖官鬻爵的证据被灭口。
这件事涉及到的皇亲国戚太多, 就连先皇后的母家德平侯府都牵扯其中。太子猜到皇上不愿旧事重提,在密函中写明,他要将这件事调查个水落石出才会回京。
太子的固执让皇上头疼,本想来未央殿看看幼子却又听见这句,走到软榻另外一边坐下,沉声道:
“朕好歹是一国之君。”
话音刚落,卷卷就扑了过来,用脑袋使劲儿顶他,扯着嗓子吼:“酸洗爹爹算啦!”
皇上怕他会摔着,不得不伸出手扶着,眉心紧皱,表情严肃。
卷卷又用脑袋顶了爹爹一下:“不许这样只!”
皇上盯着他看,卷卷用比之前更大的声音说:
“爹爹不许!这样只!不许!”
这理直气壮的语气直接把皇上给气笑了,他问:“一国之君也得听卷卷的?”
卷卷毫不犹豫点头说:“叮卷卷的!”
皇上拿起湃过的果子:“那听你的。”
小孩子情绪一阵一阵,想哥哥的劲儿过去后,卷卷见缝插针,宣布道:
“卷卷吃酥山。”
皇上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说:“不听了。”
卷卷震惊瞪大眼:“种么介样只!”
这反应狠狠取悦了皇上,他尝了口果子,也觉得酸到不行,吩咐道:“朕今早尝着那荔枝不错,剩下的全都送到未央殿来。”
苏余:“是。”
皇上转头看向还在生气的卷卷,伸手把他抱到了怀里说:“笑一个?”
卷卷:“哼!”
恰好到了用膳的时辰,皇上就留在未央殿用了午膳。察觉到卷卷胃口不大好,猜测应当是最近天渐热的缘故。
用过午膳后,卷卷从内殿抱着他的小被子准备去往含凉殿,他喜欢在那里伴着哗哗水声入眠。
贤妃吩咐乳母们跟上,见皇上还在,就把手头上筹备的皇子生辰一事递到了皇上面前。
“陛下瞧瞧,可有何处不妥?”
皇上一边翻阅一边说道:“今年夏天比往年的要热,朕瞧着卷卷午膳都用得少了。过完生辰,让他跟太子去太平行宫避暑吧。”
太平行宫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是个避暑圣地。
在皇上登基后的第七年,风调雨顺,带妃嫔和大臣们去过一次行宫。先皇后觉得太过劳民伤财,只那一次就再也没去过。
贤妃一听皇上这句话,脑海中立刻就有了几个跟去行宫伺候的人选,不忘笑道:“卷卷听见怕是乐得找不着北。”
皇上摇了摇头,起身回了乾清宫。
贤妃:“恭送皇上。”
十八皇子满两岁,皇上下大赦天下令庆之。
宴上不像寻常宫宴那样让宫中舞姬表演,贤妃特意让人去宫外请的杂耍班子,其中变脸绝技卷卷最喜欢。
生辰宴热热闹闹过完,卷卷回了未央殿睡觉。再睁开眼就是日落黄昏,他坐起身看见了多宝架上摆着的抱鱼娃娃,突然就想到了哥哥。
外间,贤妃坐在凳子上看书,余光瞥见小床上的卷卷坐了起来,立刻将书放到一边往里走。
掀开珠帘看见卷卷红红的眼睛,贤妃立刻便意识到不好,将他抱起来说:
“卷卷今儿是不是忘了喂奴嗷嗷?小顺子说它去御花园里抓了只鸟雀充饥。”
卷卷靠在娘的怀里扁了扁嘴说:“喂了的,想哥哥……”
贤妃睁大眼诧异道:“竟喂了么?那奴嗷嗷就是馋了?”
卷卷点头:“馋了嗯,要哥哥。”
贤妃抱着卷卷去了院里,半个时辰前下过一场小雨,不像寻常那样闷热。
她接着问道:“那小将军呢?卷卷今日可曾看过?”
‘小将军’是卷卷给那只蛐蛐取的名字,说它威风凛凛的模样很像齐老将军。
卷卷摇了摇头:“不看,哥哥呜。”
像生怕娘再说出什么自己不爱听的话,卷卷支起身体捂住了贤妃的嘴。
“哥哥!”
贤妃拿他实在是没了法子,原已做好了他会大哭一场的准备。
未央殿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卷卷驾到,卷卷驾到!”
这句话成功让卷卷刚冒出来的眼泪又憋了回去,他生气道:“介里!卷卷摘介里!”
说完他就从娘亲怀里蹦了下去,自己把衣袖往上撸一撸,抱着手怒气冲冲往外走。
影壁后先探出了个小脑袋,卷卷看见宫门口站着一男子,身若修竹,手臂上站着一只白色鹦鹉,正在叫唤:
“卷卷驾到,卷卷驾到!”
卷卷瞬间顾不上跟那只臭鸟吵架,提起衣摆朝他跑去,开心喊道:“哥哥!”
祝明绪单手将弟弟抱起,用鼻尖蹭他的脸。
卷卷小胳膊搂住哥哥的脖子,用力蹭了回去。
“哥哥!!”
亲昵够了,祝明绪才示意卷卷去看那只鹦鹉。
鹦鹉歪着脑袋又说:“卷卷驾到,卷卷驾到!”
祝明绪问:“这是送你的生辰礼,喜不喜欢?”
被哥哥抱着,卷卷笑的牙不见眼。
“喜欢!”
那一声‘哥哥’,隔着老远贤妃都能听到。见卷卷不过片刻就跑了回来,径直去了殿里。
不多时,卷卷抱着那床百福被往外跑,雀跃的声音传入贤妃耳朵里。
“娘,我肘啦,不肥来睡啦~”
贤妃攥紧了帕子叮嘱:“跑慢些,急什么?”
卷卷:“几道几道,哎哟,哇——”
一听这动静贤妃就知道卷卷是又摔着了,忙起身去看。
平常会自个儿爬起来拍拍灰的卷卷,今日就趴在地上不起来。
鹦鹉被太子一赶就飞到了小路子肩上,祝明绪双手都空出来去抱弟弟。卷卷委屈的呜呜个不停。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祝明绪哄了他一路。
在文华殿里用过晚膳后,祝明绪看着正在逗鹦鹉的卷卷说:“回来再玩吧。”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太监手持宫灯在侧边为他们照明。
祝明绪带卷卷上了摘星楼,卷卷刚趴上围栏,数道火光便冲天而去,他的视线追随着亮光抬起头,烟花在头顶炸开,散开满天的星光。
在烟花最绚烂时,祝明绪说了一句:“生辰快乐。”
卷卷蹦起来答道:“快乐!”
十八皇子生辰后京中闹出了一件大事。
林大人的弟子上京为恩师喊冤。商大人在早朝上弹劾晋王、德平侯等数位皇亲十年前曾卖官鬻爵。为了粉饰太平,杀人灭口。
太子主张严查,皇上龙颜大怒。经锦衣卫调查,这件事牵扯的远比皇上想象中更广。
半月后,林大人牌位入太庙享香火供奉,独女被封为清平县主。涉事人员一律严惩,就连太子都遭了皇上斥责,被罚入太平行宫思过。
外面那些风风雨雨卷卷一概不知,他只知道哥哥说要带他出去玩。
在未央殿里收拾行李,把心爱的泥塑娃娃都塞进箱笼里打算带去行宫。
贤妃在旁边替他数着,已经是第十二个,不得不伸手拦一下。
“卷卷竟这般狠心?”
狠心卷卷放娃娃的动作一顿,懵懵抬起头:“嗯??”
贤妃用食指轻点他的鼻尖说:“自个儿去行宫便罢了,也不留几个娃娃给娘当个念想?娘想你了怎么办呢?”
太平行宫距离京都有些距离,这泥塑娃娃易碎,摔坏了的话卷卷又该心疼。
卷卷想想觉得娘说的很有道理,掏了十个出来摆在桌上,只留下他最喜欢的两个盖上箱笼,拍了拍贤妃的手背说:“乖噢。”
选了个晴朗的好天气,太子殿下和十八皇子带着数百宫人去往太平行宫。
在半路上稍作休憩时,卷卷脑袋从车窗钻了出去,兴奋道:“啊呜~呜呜~”
旁边那辆马车停下,车帘掀开,商夫子严肃的脸出现。
卷卷叫声瞬间止住,脑袋也缩了回去,小声念叨道:
“不对,介不对。”——
作者有话说:对方撤回了一个卷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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