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过了年的春二月, 由公孙夫子牵头,五个学生联保,另请了秀才作保, 家中便开始准备县试所需用品。


    祝夫人忙前忙后替两个孩子准备, 生怕有什么错漏。


    卷卷倒是闲,他甚至还抱着狸奴去找厨娘,踮起脚叮嘱道:“饼要烙得酥酥脆脆, 香喷喷!”


    县试那天, 天刚蒙蒙亮,管家就吩咐小厮去点府外的灯笼。大红灯笼高高挂, 上面绘着蟾宫折桂。


    刚过正月地上都未化冻,卷卷小袄外又披了件大氅, 怀里搂着一个汤婆子。


    祝员外和夫人亲自送他到考场外, 远远便瞧见两排官兵。


    学生们排着长队,尽头是一个棚子, 有官府的人在那里检查。过了这一关后, 再抽签决定去哪个号房。


    李唯拿着两份行李站在少爷身后, 忧心旁人瞧不见中间还有这么个小东西,别一不留神踩了上去。


    包裹需要拆开查看,卷卷期待了许久的状元饼落到官兵手上, 几下就碎成了渣渣。


    他震惊将眼睛瞪得溜圆,扭头狠狠瞪向书院的师哥, 那几位都掩面偷笑。


    如今是来不及找他们算账了, 卷卷抱着大大的包裹去自己的位置坐下。这一方小小空间其他学生转身都费劲, 对他来说倒还算宽敞。


    考试尚未开始,卷卷听见了后面有相熟的学生在闲聊。说今年这炭备得足,不像去年, 打了个盹再睁开眼,就连砚台里的水都被冻了起来。


    外面响起一声敲锣声,主考官走到上首坐下,有官差分发考卷。


    县试开始。


    开始卷卷做题还算认真,但写着写着手腕就开始泛酸。他不是多能吃苦的性子,累了就歇会儿。


    从包袱里翻出自己的状元饼渣渣,拿起一块稍大些的靠近炭火烤一烤,芝麻香味飘开,他像只小老鼠在那里嘎吱嘎吱。


    吃饱后刚写了两行字又开始犯困,好歹记着师父叮嘱,熬到了考卷上墨水干透,放到一边才开始呼呼大睡。


    这一批学子中就属祝卷的年岁最小,主考官从他身边路过了好几次,看他睡得香甜摇头失笑。


    县试内容不难,另一边的李唯看见题时就得出了答案,脑子里全在担心少爷吃不惯睡不香。


    睡醒后的卷卷迷糊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在县试,拿起墨条继续研墨。


    已经入夜,外面是呼呼的风声,偶尔能听见灯花炸的声响。


    卷卷还未曾完全清醒,脑袋压在手背上,墨条在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待到县试结束后,饶是卷卷会心疼自个儿也还是被折磨的够呛。脚步虚浮,摇摇晃晃走到门口,被日光晃得头晕。


    “卷卷?”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卷卷仰起头望去,皱起眉喊道:“李唯。”


    李唯看着卷卷没什么精神的模样,在台阶下蹲下,卷卷会意趴了上去,圈住他的脖子控诉道:“我旁边那人实在可恶!”


    李唯问:“怎的了?”


    “不知煮了什么,好香!”卷卷咬牙切齿答道。


    李唯没忍住笑出了声。


    说话间就已经到了门口,祝员外和祝夫人早早等在那,一见他们出来就快步迎上来。


    祝夫人摸了摸卷卷的小脸,心疼道:“我儿受苦了。”


    卷卷点头附和:“师哥骗我!!!”


    他装了那么些饼子全都变成了渣渣,吃时还要闻着隔壁那学生煮得锅子,别提有多煎熬。


    祝员外忍不住说:“我都同你说了,那饼子到了里头不好吃,偏你多疑,总觉得爹爹会害你。”


    卷卷皱起鼻子瞪他,祝夫人也嗔了他一眼,斥道:“少说几句!”


    到底还是心疼卷卷,祝员外摇着头说:“罢了罢了不提了,我在春风楼定了酒席,有你最爱吃的烧鹅,它下的鹅蛋也让掌柜煮上了,你跟哥哥一人一个。”


    这还是从前卷卷还小时闹出来的笑话,吃烧鹅时突然忧心起它下得蛋。自那以后,祝员外每次都会让人将它们一家都煮了。


    卷卷伸长了脖子问:“有肘子吗?”


    “有,你爱吃的都有。”祝员外笑着回答。


    一家人先去春风楼吃了顿饭才回家,晚月早早吩咐下人们烧好了热汤。两位少爷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疲惫,各自回房睡下。


    卷卷睡醒时已接近子时,炉子上热着晚膳,李唯也刚睡醒不久,他们坐在一块儿喝粥。


    听晚月说先生来过,得知他们睡着就又走了,留了话说后日要带他们踏春去。


    睡了这么长时间,卷卷精神奕奕,坐在软榻上摆弄他的那些瓷娃娃玩。


    李唯坐在少爷对面,犹豫再三后还是开口问道:“你可有把握?”


    卷卷掐瓷娃娃脖子的手一顿,回想在考场上的事,半晌后摇了摇头,很诚实地回答道:“有点没有。”


    同吃同住,李唯对少爷有几斤几两十分清楚。只要认真答卷,拿个县案首也不是没有可能。


    思及此处,李唯了然,夺走少爷的瓷娃娃追问:“你做什么去了?”


    提起这件事卷卷就生气,他抱着手回答道:“我在骂那人呢,还要骂师哥,忙死我了。”


    考场里怎能煮那么香的东西,他闻着都无心答题,一边吃自己的碎渣渣一边在心里将他骂了无数遍。


    卷卷愤愤不平道:“好多字,你都不问问我手酸不酸么?”


    这一刻,李唯突然觉得师父的担忧很有道理。卷卷确实能答得上来,但……他未必能写的上去!


    平日里写上一页就嚷嚷着累,换到考场那样简陋的地方,又是倒春寒的时候。


    卷卷一句话就成功让李唯想通了,他妥协叹了口气将瓷娃娃还给他,十分配合询问道:“那你手酸不酸?”


    卷卷点头:“非常之酸,比青橘子还酸。”


    这下李唯是彻底明白了,揉揉少爷的头,反过来宽慰道:“无妨,你还小。”


    哥哥这个动作又让卷卷想起了那日,他说:“官差连我的包包头都捏了!”


    祝夫人亲自给卷卷梳的包包头,一边一个圆溜溜的瞧着可爱,那日李唯也捏了两下。


    兄弟俩玩到了后半夜才去睡。


    第二日,李唯跟护院习武半个时辰后去寻了老爷,说起小少爷恐怕连题都没答完的事。


    祝员外本就没抱多大希望,在他看来,卷卷没中途跑出来就已是听话懂事至极。


    师父提前知会过要带他们踏春,卷卷特意让李唯翻出了去年玩的纸鸢带上。


    到地方后才发现不止是他们,师父还邀了公孙夫子同行,另加上文成书院里的几个学生。


    卷卷一眼看见那个诓骗自己的师哥,扯着他的衣袖将人带到了公孙夫子面前来告状。


    公孙夫子看卷卷气到满脸通红只觉好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记不清是哪个学生随口编出的谎话,竟流传了下来。一个骗一个,年年都有人上当。


    “是他的错,合该道歉才是。”


    有公孙夫子主持公道,那学生好声好气朝着卷卷作揖,又说要写一首诗赠给他做赔礼,卷卷才终于气顺。


    二月山花还没怎么开,只有远处的地上能看出几分翠绿,刺骨的风里又卷着些许春的暖意。


    卷卷放了半天纸鸢,玩得还算尽兴。


    回到家里,卷卷喊来李唯替他磨墨,想写一封信给外公。


    先说他如今已考完县试,骂一骂那几个可恶的人,再问起上回外公说要来看他到底是何时。


    前面字勉强算得上是端正,但写着写着卷卷就没了耐心,从写字变成画字。这是他画王八时的心得,画要省些力气。


    再往后写一点,卷卷这些字就开始缺胳膊少腿了。


    终于写完,卷卷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叮嘱道:“要干透。”


    卷卷很有自知之明,师父和哥哥写好的字就算污了也无妨,甚至更多出几分肆意不羁来。


    但他不一样!他将这些字控制在虽然潦草但能认出来的范畴内,但凡多上一点都不行。


    李唯看这满纸鬼画符,用带着笑意的声音答应道:“好。”


    将字写得这样乱七八糟还能瞧得出来是写了些什么,不得不说也能算得上是种天赋。


    转眼间便到了放榜的日子。


    虽然祝员外心里清楚卷卷希望不大,但还是有些替他紧张,提前吩咐了识字又麻利的小厮去前头等着。


    布告栏前人头攒动,不多时官兵将红纸写的排名张贴在布告栏上。


    李唯赫然排在第一个,小厮一眼就看到,他兴奋大喊道:“中了,大少爷中了!”


    小厮接着往后看去,一个一个往下看,只剩最后一行时他脚已经抬了起来,正准备走时突然头又扭了回来。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小厮根本顾不上,他揉了揉眼睛确定没看错后,用更兴奋的声音喊道:


    “小少爷也中了!!!”


    第162章


    人群外, 祝员外恍惚听见家中小厮说两子都榜上有名,正疑心是不是听错了时,卷卷先蹦了起来。


    他兴奋喊道:“我是童生啦!”


    放榜后有人欢喜有人愁, 换做其他学生如此作态肯定会惹来旁人白眼, 斥他轻狂。偏偏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得意忘形也是情理之中。


    卷卷扯了扯哥哥的衣角,抬起下巴示意道:“案首抱抱我!”


    李唯一眼就看出卷卷是站累了, 弯腰将他抱起, 答应道:“遵童生老爷的命。”


    卷卷得意眯着眼笑。


    “要过了府试才能称得上是童生呢,走吧, 回家去,莫在这里叫旁人笑。”祝员外在一旁纠正道。


    祝府外, 小厮见熟悉的马车驶来, 快步跑去将提前备好的爆竹点燃。


    李唯捂住了卷卷的耳朵,他疑惑歪头时突然听见了噼里啪啦的声音, 被吓得一惊。


    等爆竹放完, 卷童生才下马车, 地上厚厚一层爆竹燃后的红色纸屑,瞧着喜气洋洋。


    待两位读书人进门,管家端着喜钱和糖果子走出来散, 叫街坊邻居也沾沾喜气。


    花厅,卷卷正在跟娘亲吹嘘自己是何等厉害。


    “就连哥哥都不如我呢!”


    李唯看小少爷得意神气的模样, 像极了一只耀武扬威的小公鸡, 忍住笑意附和道:“是。”


    祝夫人蹲下将他小小身体搂在怀中夸道:“原来我们卷卷是小文曲星下凡。”


    笑着闹着, 外头忽而传来丫鬟的声音。


    “夫人,少爷,陈先生来了。”


    看完榜后, 祝员外就遣人去陈府给他们的师父报喜,如今陈先生带着礼物登门来,两位学生合该去叩谢。


    祝夫人牵着卷卷的手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李唯紧随其后。春和景明,和煦的日光落在他们肩上。


    去到待客的正厅,李唯和卷卷先上前去拜了师父。


    陈章著忙起身上前一手扶起一个弟子,笑呵呵说道:“不必多礼。”


    凭借李唯的学问能过县试他并不意外,只是未曾想过卷卷竟也能考上,还刚好就是最后一名。他教的两个学生一头一尾,实在好笑。


    陈章著带了两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贺他们过了县试。另外还有一对玉蝉,用上好的暖玉雕琢而成,栩栩如生。


    亲自替他们系在腰间,坐回椅上说:“你兄弟二人,早晚会一鸣惊人。”


    虽说只是过了县试,但祝员外还是摆了谢师宴,宴请亲朋好友,酬谢陈夫子的教导之恩。


    热闹了一日,卷卷沐浴后穿着里衣缩在被窝里,点灯苦读志怪话本。隐约听见外头响起脚步声,连忙将书合上藏在枕下。


    “卷卷睡下了么?”


    听出是娘亲的声音,卷卷立刻答道:“没有。”


    祝夫人推门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替卷卷掖了掖被子,唇角挂着温柔的浅笑。换做从前,她哪敢想还有今日这番光景。


    “娘欢喜的睡不着,便来瞧瞧你。”


    本来好好躺着的卷卷翻了个面,往外爬一爬,歪着脑袋靠在娘亲掌心里蹭蹭,说:“那娘今夜跟我睡。”


    祝夫人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问:“多大人了呀?”


    卷卷似乎没听出娘亲话里的打趣,认真纠正道:“我没有很大人呢。”


    明月阁的床不够宽敞,祝夫人给卷卷穿上衣裳带他回了主院。


    直至夜深,祝员外才终于忙完前院的事。先在厢房里沐浴洗去一身就酒气才回房,隔着屏风脱去外衫,说:“夫人,我回来了。”


    一个小脑袋从帷帐里伸出来,自顾自说道:“还有我呢爹爹。”


    祝员外一愣,很快补上:“卷卷,爹爹回来了。”


    卷卷躺回去,答应道:“嚎!”


    …………


    春雨绵绵似丝线,落在陈家院子里的早樱上,公孙夫子撑着一把油纸伞跨过青石板去往课室。


    离府试还有一个多月,陈章著请了好友过来给两个学生授课。像应试这种事,还是教了半辈子书的公孙夫子更擅长些。


    春日本就易犯困,更别提是听夫子讲经义,没多久卷卷就往桌上一趴。


    公孙夫子不喜欢看他没骨头的模样,用戒尺敲了敲桌子,严厉问道:“刚刚我们讲到了哪儿?答不上来可是要打手心的。”


    一听要挨打,卷卷嘴比脑子还快,“讲到了好多马在跑……”想了想又补充道:“很强!”


    走神归走神,他还是留了一只耳朵听课的。


    鲁颂中这一篇原是借着牧马盛况赞颂国富力强,依他这解释倒是也没错,公孙夫子只能提醒道:“快要府试了,认真些。”


    卷卷坐得端正,乖乖点头应道:“嗯嗯,好。”


    甚至不到半个时辰,公孙夫子便明白了好友为何对这个小弟子又爱又恨。天资聪颖也乖巧,偏偏懒怠,实在可恨!


    辛苦学了一月,算着也差不多到了该启程的时候,祝员外带他们一同去往府城。


    卷卷还小,李唯性子再沉稳也不过是个半大小子,祝员外和夫人都不放心让他们独自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索性就一道去照应他们。


    眼下就算是有天大的事,碰上他们应试也得往旁边让一让。


    府城路远恐有山匪,除了护院外祝员外另请了镖局的人同行。


    早些年山匪绑了祝家公子索要钱财,事后祝员外慷慨解囊请官兵去剿匪,那山里藏着的穷凶极恶之徒都已问斩。


    还有些没犯过命案的被招安,改头换面干起了押运财物、护送人的活计。镖局生意红火,就连祝员外都有所耳闻。


    春四月,沿路山花开得热闹,已经不冷了,再加上有爹娘陪伴,卷卷在路上也不算难熬。


    刚到府城,有祝家小厮过来接应。


    早在去年祝员外就派谷满来这边租赁了个院子,前几日请了婆子来收拾一番,如今主家人过来就能住进去。


    修整一日,卷卷将这方小院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无甚新鲜感的时候说想出去玩一玩。


    祝员外知晓卷卷生性贪玩,平常也难得来这里,便一同去了街上玩,府城瞧着确实要比青山镇繁华热闹许多。


    玩到晌午到了用膳的时辰,谷满领路带他们去了府城极有名的一家酒楼。


    店小二手脚麻利引他们去二楼靠窗的位置,一边斟茶一边说道:“小的见老爷不似本地人,可要尝尝我们店的招牌糟鹅,掌勺的师傅是从苏州请来的,除了江南那地界就这儿最地道了。”


    祝员外还未应,卷卷就先答应道:“要得。”


    “好嘞!”店小二应了一声,另荐了几个好菜才退下。


    酒楼生意红火上菜有些慢,卷卷等得无聊就同李唯说话。


    “哥哥,鹅有几个腿?”


    李唯放下茶碗答道:“一个是你的,另一个腿也是你的。”


    兄弟俩一同长大,卷卷转转眼珠子李唯便能猜出他在想些什么,他从小到大都是这般贪吃霸道。


    卷卷满意点点头。


    用过午膳回家时日头已经有些烈,路上听闻府城客栈早就被赶考的学子挤满,那价也翻了好几番。


    归家后卷卷躺在同家中一模一样的竹摇椅上晃晃悠悠,翘起二郎腿夸道:“我好生聪明,我爹爹也有先见之明。”


    刚说完脑袋就被祝员外一敲,他骂道:“胡言乱语!逆理违天!”


    读书快读傻了的卷卷下意识接道:“天经地义,义薄云天?”


    一屋子的人都笑出了声。


    听见都在笑他,卷卷翻了个身像只小蛙趴在那捂着脸继续摇。


    转眼间到了府试的日子,有了上回的教训,卷卷将酥酥脆脆状元饼装在肚子里去的考场。


    进考场前,祝员外再三叮嘱卷卷:“不许逞能,熬不住了就将弃考的牌子挂上,官差瞧见了便会领你出来。我们家马车就停在那处,瞧见了么?考不完提前出来也无妨,我们先瞒着李唯去吃糟鹅。”


    从前本朝科考不到结束时不许考生出来的,就算死在号房里也得等考完再说。直到有一年倒春寒冻死了数百学生,才将这规矩改为只许出不许进。


    祝员外舍不得卷卷吃什么苦头,原是不想让他来赶考的,但架不住卷卷人小主意大,祝员外也拗不过他。


    如今来是来了,旁得也不指望,祝员外只觉得叫他长些见识便不虚此行,毕竟还这样小,不必急于求成。


    卷卷从哥哥手中接过自己的包袱朝爹爹翻了个白眼,嘀咕道:“哥哥就在这呢!”


    李唯淡淡移开视线,说:“我什么也没听到。”


    卷卷改为瞪哥哥,斥道:“你这样说分明是什么都听到了!”


    有官差出来催他们快些,卷卷用屁股撞了下爹爹,抬起下巴说:“你等着,我出来便是童生了!”


    祝员外的一腔慈父情怀卷卷感受不到,只觉得爹爹好生瞧不起人。憋着气走进号房,在心中暗暗发誓定要让爹爹对他刮目相看。


    目送卷卷进了考场,祝员外和祝夫人回去后担心他担心的夜不能寐。


    原本只叫谷满在马车上守着,后面干脆他们俩也去了,想着倘若卷卷熬不住弃考,出来第一眼便能瞧见爹娘。


    直到府试结束,赴考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外走,祝员外和夫人心急如焚等了会儿,才终于看见李唯背着卷卷出来。


    其他学子包括李唯或多或少都有些憔悴,只有卷卷神采奕奕,正跟李唯说起考卷他答对了不少。


    卷卷信心满满说:“我记得可清楚了,三月十二,夫子揪着我耳朵讲的呢!”


    虽然夫子讲的卷卷基本上都能记下,但拎着他耳朵说的总会记忆更深刻些。


    李唯看卷卷骄傲得意的模样弯了弯唇,夸道:“那你可真厉害。”


    卷卷抬起下巴:“是!”


    刚考完,祝员外舍不得再斥责他听课不专心,从李唯手上接过自家小童生归家。


    听闻府试放榜快,也就没急着走。等卷卷和李唯回家睡了一好觉后,带他们去泛舟湖上,听曲钓鱼,悠闲自在。


    等到放榜那日,谷满前一日夜里就去布告栏下等着了。官差将名单张贴后,他一眼就瞧见大少爷拔得头筹。


    再往下看去,都快盯成了斗鸡眼,才终于在末尾处找到了小少爷。


    谷满一边从拥挤的人群里往外挤,一边兴奋喊道:“考上了,两个少爷都考上了!”


    祝员外和夫人听见后直接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祝员外不顾看榜的人多,硬是往里挤。


    亲眼见那红纸黑字明明白白写了‘祝卷,青山镇人士’,飘着的心终于落在了实处,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旁边有人扶了祝员外一把,他站好后先道了声谢,扶了扶歪掉的帽子,满面红光拍了拍手,喃喃道:“我爹埋对了!回去瞧瞧祖坟,真是冒青烟了!!”


    第163章


    小卷童生正扯着娘的衣角, 撒娇道:“娘亲,要四条腿的糟鹅,才配叫我吃呢!”


    祝夫人笑的眯起了眼睛, 应道:“好好好, 吾儿就算是要吃那月宫里的桂花糕,娘也搬个梯子摘去。”


    祝员外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捞起卷卷, 狠狠亲了一口他的小脸。


    “走, 下馆子去!”


    卷卷惊的圆了眼睛,接过李唯递来的手帕用力擦了擦脸, 将脏手帕丢到爹爹脸上去发脾气。


    祝员外非但不恼,反倒大笑了一声, 低头道:“是爹不对, 爹给你赔不是,卷童生小人有大量, 饶了爹爹这一回罢。”


    卷卷捡回脏兮兮的手帕哼了声, 倒也没有很大度量。


    回到青山镇, 祝员外本想祭祖大肆庆祝一番,被夫人给拦了下来。


    科举之路漫漫,如今他们刚考过童生, 太张扬反倒不好。容易惹来非议,人来人往也叫他们静不下心来读书。


    夫人提醒后祝员外仔细一想也是这个理, 便只在府上摆了两桌, 宴请亲朋好友。


    …………


    陈府, 课室,陈章著看向正捧着书摇头晃脑念得无比入神的卷卷。书念没念进去不知道,反正这小脑袋瓜摇得有趣。


    成了童生后瞧着性子是稳重了许多, 不像从前那样整日只想着偷奸耍滑。


    一炷香燃完,仆从敲了敲钟,到了他们休息的时辰。


    独自想了许久的陈章著站到卷卷身侧说道:“你如今还小,今后考试不必过于执着。”


    志得意满的卷童生听不得这种话,他愤怒往桌上一趴,将脸埋了起来。


    陈章著起身走到他身边,手刚碰上他的肩,就听见卷卷哼哼,生气里还带点委屈。


    片刻后,卷卷开始扭来扭去,像是想将放在他身上的那只手掌给甩下去。


    陈章著无奈问:“发甚么脾气?”


    卷卷抬起头,露出了微红的眼睛,回答道:“师父瞧不起自己,也该瞧得起我!”


    这句话说来实在好笑,陈章著轻轻捏了捏小弟子的包包头叹气。


    自己分明是忧心他落榜难过,提前替他找起了借口,偏生这小东西不分好赖。


    “且不提那些老秀才,青山镇里还有许多老童生,旁人努力一辈子也未必能考上。”陈章著解释道。


    卷卷缩了缩脖子,将自己的包包头从师父掌心里拔出来,反问道:“那师父为何从来不跟哥哥说这种话?”


    旁边佯装专心看书的李唯怎么也想不到这把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来。


    陈章著低头对上小弟子盈满了不满的双眸,一时间竟想不出来什么去反驳。


    他们哪能一样呢?


    李唯为了能练就一手好字,臂绑沙袋,挑灯苦读做学问,勤奋刻苦。


    再看卷卷,字多写了手酸就叫它们缺胳膊少腿,课本里藏话本,贪玩贪吃又贪睡。


    再者,眼界和阅历本就需要年龄去支撑,这些都是没法子的事。


    陈章著心知这话不能说出口,否则卷卷闹起来定是没完没了,便随口含糊道:“是你还小。”


    卷卷突然问:“师父可曾听过揠苗助长?”


    这本是一个劝人莫要急于求成、遵循自然规律发展的故事,但陈章著在卷卷身上吃过太多回亏,思索片刻才点了点头。


    兴许真是长大了,陈章著捋了捋胡须,夸赞道:“你能懂得这个道理,很好。”


    卷卷拧眉说:“是师父不懂!”


    陈章著一愣,问:“老夫不懂甚么?”


    卷卷从椅子上下去,站到哥哥身边,开口道:“我如今瞧着是没有哥哥高,但只要师父揠我助长!”


    说着说着卷卷踮起脚,才接着说:“我就能跟哥哥一样高了呀。”


    “歪理邪说!”陈章著一挥袖子拒了他的提议。


    谁成想,卷卷直接搂了上来,喊道:“师父师父。”


    陈章著被迫拖着卷卷往外走,怕他摔着停下脚步扭头瞪他一眼,问:“休要再提,自个儿人小肚子里装不了多少墨水,净想叫旁人帮你,不可!”


    闻言卷卷眼睛一亮,堂下李唯扶额低叹。


    师父这番话更让卷卷肯定他就是有法子!自这日起,除却上课时,他所有心思都用来磨师父。


    用膳时他殷勤给师父夹菜,钓鱼时他替师父挂上饵。


    夜幕降临,被吵了一日的陈章著沐浴后耳边终于清净了些,正准备掀开被子入睡。


    忽而听见拍门声,紧随其后那小冤家的声音便响起。


    “师父师父,开门呀!!!”


    陈章著身体一僵,正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时,府上小厮在外面说:“老爷,小公子来了。”


    “是我呀师父。”卷卷跟着说道。


    陈章著起身去开门,便见一个穿着月白色薄披风的卷卷提着琉璃灯站在门外,正仰起头乖巧朝他笑。


    他稍微让开了些位置,卷卷自觉往里走,自来熟往软榻上爬,把怀里抱着的包袱放在小几上。


    从前陈章著觉得两家离得近方便,如今却觉得太近了也不好。这小混世魔王披件披风就跑来了,一刻也不叫人安生。


    陈章著在另一边坐下,解开包袱后看见里面都是些小孩儿喜欢的玩意儿,认出许多都是卷卷的心爱之物。


    卷卷踢掉鞋子跪坐,趴在小几上双手捧着脸求道:“师父,你就拔一拔我吧。”


    微黄烛光下,孩童闪烁着求知欲望的双眸格外亮,陈章著实在狠不下心来,从中挑了一对大阿福收下,将剩下的还给了他。


    “想老夫为官数十载,还是头一回收受贿赂,罢了罢了。”


    揠苗助长的法子确实有,陈章著为官时做过两回主考官,他命人将历年考卷都搜罗了来,给他们先做一遍,再讲一遍。


    入夏后天气一天一天热起来,屋子里待着闷他们也学不进去,陈章著就叫仆从另收拾了水上的厢房给他们做课室。


    趁他们写卷子时,陈章著跟好友在不远处的凉亭里钓鱼,无意提起了那件事。


    公孙夫子听说好友竟帮弟子做那等事愣了许久,他怎么也想不到光风霁月的好友私下是这般!


    他志不在朝堂,一心教书也算报效朝廷,在他心里真金不怕火炼,科举本是为了筛选出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学生才对。


    课室里,李唯早就写完了,借着检查之名留在那等卷卷。


    卷卷写字要慢上许多,从前师父倒是斥责过他许多回,但他认错态度端正,陈章著说来说去就将原因推到他还小、手臂没有力气上去。


    不强求其他,只要求不许偷懒叫字缺了些笔画。


    卷卷好不容易答完,扔掉毛笔揉了揉手腕,抬起头就见师父在朝自己招手。


    他坐的屁股都快麻了,一见夫子招手也不管是不是在叫自己,反正先屁颠屁颠跑去了。


    走进亭子后才看见公孙夫子也在,卷卷规规矩矩作揖。


    “公孙先生好。”


    陈章著摇着扇子说:“公孙先生刚说了许久的话,给他倒一盏茶。”


    卷卷一口答应:“嚎!”


    这小东西太殷勤,公孙夫子端起茶一饮而尽,将那些大道理都堵了回去。


    李唯将他们写好的卷子带过来,陈章著请好友帮忙判一判。


    至于写完了卷子的卷卷,早就跑去吃果子哄自个儿去了。


    “天底下读书人那么多,像这样的并非个例。我离了朝堂许久,哪知那要考些什么,不过是叫他们提前练一练,说舞弊实在太过。再者,你看看卷卷的卷子,若是运气好的话,考个秀才回来也是够的。”


    顽劣归顽劣,聪慧也是真的聪慧,不然也不能被陈章著爱若珍宝。


    公孙夫子教过那么多学生,看得出来卷卷只需稍加磨练,往后必成大器。


    恐他也是自知天资不凡,才会小小年纪一心考科举,如此急功近利,祸福未知。


    “罢了罢了,你的学生,我多管闲事作甚!”公孙夫子判完卷子撂下这句话匆匆回了书院,给跟李唯卷卷同一批的学生加了足足一倍的课业。


    上回府试就已经闹了一回,这次祝员外不再多话,到了日子就一大家子人又去赶考了。


    做了好几个月卷子的卷卷信心满满进了考场。


    这回考完他们没有在此处逗留,只修整了两日就匆匆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路远就没多带伺候的人,卷卷吃不惯这边的饭菜,多留反倒叫他不舒坦。


    马车上卷卷正抱着比他脸还大的大饼啃,祝员外突然开口玩笑道:“这会若是能中的话,县令会派人上门来贺喜的。夫人啊,你说若是我们家出了两个秀才,那我还能睡得着么?”


    祝夫人嗔了他一眼。


    卷卷放下了一直啃的饼子,神色严肃问道:“贺喜,喜钱是谁给呢?”


    旁人上门来贺喜要往外掏喜钱这件事卷卷记得倒是清楚。


    祝员外看了眼这个小吝啬鬼,故意道:“倘若你考中秀才,那自然要从你的私库里掏,哪有做了秀才公还小气的?”


    去年大舅舅买了一块名贵的木材,请匠人给家中孩子们各打了个箱子。遣人送来后,卷卷就用那箱子装他的宝贝,还专门让李唯去给他买了好大一把锁。


    就算做了秀才公依旧很小气的卷卷拧起了眉,扯了扯哥哥的衣角。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唯就先说:“我月钱早就叫你花完了。”


    虽然那地方的饭菜实在难吃,但卷卷考完后还是去游玩了一日。坐船吃晚食时店家递上来的册子里有一样叫‘天女散花’,要足足二两银子。


    卷卷哪舍得花自己的钱,就叫李唯买。


    直到船划到岸边,卷卷也没等到‘天女散花’端上来,他赖在那不愿走。召来船上管事一问才知道,那‘天女散花’就是焰火换了个好听的名儿,早就已经放完了。


    想起这件事卷卷有些理亏,扁了扁嘴又去求娘,顺带连李唯的一块儿求了。


    祝夫人应道:“好,都从娘的私库里出。”


    回到青山镇后,陈章著带他们去吃蟹赏秋,他早就将卷卷的性子摸透了,在院试结果出来前,书他是半个字都读不进去的。


    与其将他们拘在课室里枯等,倒不如带他们出来玩一玩。


    半月后,天刚蒙蒙亮,门房打着哈欠开门,隐约听见了敲锣声,又看见有两位官爷往他们家走。


    忽而想起府上两位郎君不久前去院试,连忙遣脚程快的仆从去禀告老爷夫人。


    祝员外匆匆忙忙来时,官差敲了一下锣,拱手道:“恭喜祝老爷,府上两位公子皆榜上有名。”


    “几位?”祝员外下意识问。


    官差笑着重复道:“两位公子都是秀才公了,我家大人特意让小的来贺祝大公子,三场考试皆是头名,是我们郡头一个小三元呢。”


    听完这话祝员外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管家连忙送上早就准备好的锦囊,官差接过后掂了掂重量,脸上笑容更真心实意道:“多谢。”


    送走官差后,祝员外走不动路,任由小厮搀扶着他,忽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秀才?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有功名在身了!他家小子甚至算不上是年少有为,顶多是年幼有为。


    祝员外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说道:“哎哟,先去请夫人,一块儿去瞧瞧咱们家的小秀才!嘿嘿,秀才,秀才啊。”


    小秀才正躺在床上,怀里搂着乳母给缝的布老虎睡得香甜。


    卷卷隐约觉察到有什么不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突然看见了三张脸,他被吓得猛地惊醒,坐起迅速往后挪了挪。


    “哇啊——”


    祝员外将哇哇乱叫的卷卷抱起来,拍着他后背夸道:“叫声响亮!”


    听见这句话卷卷立刻闭上了嘴,左手给爹爹一拳,右手揉了揉眼睛。


    祝夫人拿起一块甜糕喂到他嘴边,笑着开口道:“娘的心肝儿,睡觉累着了吧?”


    卷卷揉眼睛的动作停下,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娘,将脸埋起来闭上眼。


    这醒的像还没睡醒似的!


    李唯欣赏了一会儿卷卷惊慌失措的模样,调侃道:“秀才公好生难见。”


    卷卷抬起头,‘勉为其难’叫他见了见,仔细一琢磨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


    “放榜啦?”


    “官差才走,哎哟小秀才公。”


    祝员外将卷卷抱在怀里怎么稀罕也稀罕不够,直到丫鬟通传说陈先生来了。


    眼间爹爹抱着自己迈过了门槛就要出门,已经知道羞的卷卷用尽浑身力气挣脱,不愿只穿里衣出去见人。将门关上,随便拿了件衣裳胡乱套上。


    祝夫人见他衣衫不整头发也乱糟糟的模样,终于从欢喜中回过神来,替他理了理衣裳,再用发带将头发扎起来。瞧着端正了,才带他去前厅。


    晌午后,族长得了消息后来了祝家,主动跟他们商议起祭祖一事。


    祝家祖上也曾显赫过,只可惜后人不争气才败落至此。如今后辈里出了这样出息的子孙,自然该大肆庆祝告知祖先一声,也叫旁人看一看他们祝家未曾败落。


    忙碌了整一日,夜里等卷卷睡下后,祝员外将李唯唤去了书房。


    当初决定收李唯为义子时,本是为了感谢他在危急关头时以命相护卷卷。可怜他丧父丧母,祝家也算给他一个庇护。


    如今李唯功名在身,也到了知事的年纪。省得日后生出是非来,祝员外便主动提道:“你如今可想还宗?”


    “不想,若是没有老爷夫人,我早就病死了,哪还有今日。”李唯答道。


    祝员外清楚李唯秉性,今夜干脆同他推心置腹,道:“跟你提起此事,是担心你顾及祝家对你的恩情不好开口,我才来主动问你。若你想还宗,管家会去处理妥当。以后你照旧住在祝府,同现在一样。”


    请算命先生随便编出个八字不合的由头来,两边名声都不耽误。


    李唯听后更坚定摇了摇头,他父母死了好些年,都已经记不清楚他们的模样了。老爷夫人替他将爹娘重新安置,坟墓修得气派,他逢年过节也会过去祭拜。


    如今家中只剩曾经欺辱他、将他卖身榨干所有价值的亲人,他不愿也不想再回去。


    确定李唯并不勉强,祝员外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坦白道:“日后你若是有这想法,只管来提。你若是愿做我祝家子,我与夫人也会将你视作亲子。”


    李唯朝他深深一拜,说:“爹,我都记下了。”


    过去这么些年李唯一般都是喊老爷夫人居多,祝员外乍然听见这个称呼后愣了下笑道:“好,夜深了,回去歇着吧。今夜之事,莫要在卷卷面前提。”


    大抵是因为将话说开,两人间亲近了不少,祝员外甚至有心情玩笑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从前陈先生上门来想收你做学生,卷卷以为是要将你给带走,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这件事李唯记得倒是清清楚楚,连自个儿课业都不愿写的人,当时却说日后要替他孙子写课业。


    祝员外目送李唯离去,他到祝家时已经不小了都已记事,不跟他们亲近也是情理之中。好在跟卷卷关系不错,亲生兄弟间也少有像他们这样感情好的。


    夜谈后,祝员外卸下了心头大石,开始专心准备祭祀一事。


    到了祭祀那日热热闹闹的,吃席时所有人在等后面玩炮仗的小秀才公,待他落座才纷纷动起筷子。


    …………


    本朝秋闱三年一次,下一次正好是明年,卷卷读书愈发用功了。


    看出他是为了明年秋闱做准备,陈章著又想到他揠苗助长的歪理邪说,忍不住问道:“你小小年纪为何总想去科举?也不想想你这年岁,陛下如何敢用你啊?”


    想建功立业也为时尚早。


    埋头苦读的卷卷听见这句话,回答道:“那号房也忒小了!!”


    他突然冒出这样一句,陈章著也弄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追问道:“所以?”


    卷卷将手上的书翻过一页,说:“趁着我也小小的去考啊,我大了还怎么睡呢!”


    再者,科举考试的苦头卷卷吃过了一回生怕自己没有勇气再来第二回,没有哥哥一起更是雪上加霜,他恨不得一口气考到京城去。


    陈章著为官数十载,却依旧难忘曾经科举时只能蜷在号房里的日子,手脚都伸展不开,眯上片刻就要被冻醒。


    再看卷卷现在的个子,不说转身,就算是想在里面打滚儿都绰绰有余。


    只是这理由听起来着实荒谬,依着卷卷的性子却又觉得再合理不过,可怜他忧心忡忡几月,总担心卷卷急功近利会伤及自身。


    卷卷将书合上消化时,察觉到师父面色凝重,有些困惑的问:“我用功读书,师父你不高兴么?”


    孩童不知愁,忧心他将来前程的陈章著扯开笑摸了摸他的头,点头道:“你肯用功,我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说完看向同样用功读书的李唯心下一叹,罢了罢了,有这样一个兄长,倒也不必太发愁。


    第二年七月,卷卷再次启程奔向秋闱。


    从前祝员外还会想个万一,如今到了乡试,他就算是做梦也不敢梦家里有个不满十岁的举人老爷。


    卷卷抱着他的大包裹准备去排队,有了前几回的经历,他这次装了整整两竹筒的水,考场里的井水他实在喝不惯。


    包裹被官差打开,那些精致漂亮的点心落到他们手里全都成了粉末,卷卷闭上眼不忍去看。


    不管是酥脆的饼子又或者是这种甜糕,最后带进里面也就只剩一个模样。


    金秋八月不冷不热的好天儿,这时候考试不遭罪,卷卷考完出来还有心情说想去吃螃蟹。


    阳木城以蟹出名,这里的农户有许多都养了蟹,八月正是适合吃蟹的季节,这时候的蟹肥膏黄,十分美味。


    家里的小秀才公喜欢此地,祝员外就做主留在这儿看榜。


    到了放榜那日,天还未亮卷卷就爬起来了,趴在哥哥的窗外敲了敲。


    李唯被吵醒,站起身推开窗,卷卷半个身子都伸了进来。


    “哥,你也没睡呀?要不要一起去看榜?”


    已然是睡不着的李唯点了点头,答应道:“好。”


    他换了身衣裳,就带卷卷一块儿出了门。


    布告栏前挤满了人,虽说官府那边得了消息会派人去举人老爷家中报喜,但总有人想亲眼瞧一瞧。


    这些年李唯一直在跟祝家护院习武,身强体壮个子还高。卷卷已经不算是小小孩子了,李唯依旧能抱得动他。


    官兵敲着锣过来贴榜,布告栏前人头攒动,李唯干脆将卷卷举起来看。


    卷卷从头看,一眼便看见哥哥的名字排在第一。


    有了经验的李唯从后往前看,卷卷同样是第一。


    归家路上,卷卷被那小摊上的竹蝉吸引,扯扯哥哥衣角说:“给我买一个。”


    摆摊的小贩惯会坐地起价,看出了这位小公子喜欢,便随口报出了个高价等他们还。


    李唯今日正高兴着,不计较这点银钱,从钱袋中掏出一块银子递给他,说:“不必找了。”


    小摊取下最漂亮的那只竹蝉,双手递到了小公子面前。


    “谢公子赏!”


    这个小玩意儿只要一晃一晃就会发出蝉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吵。这声音是卷卷弄出来的,他蹦蹦跳跳十分得意。


    李唯停下脚步,突然开口道:“刚才忘了问他,怎不制一只小豚豚呢?倘若做只会噜噜叫的豚豚,便是一两金子我也愿意买的。”


    听出哥哥是故意在说自己,卷卷用力瞪了他一眼,将手中竹蝉摇得更响,说:“该做只小狗才是!十两金子我也愿意买呢!二!狗!!”


    “此话当真?那我明年便不去赶考了,留下来跟他拜师学艺去,这十两金子我定要赚到手。”李唯忍着笑说。


    虽然唤他豚豚,但李唯觉得卷卷只进不出的样子要更像只小貔貅。


    卷卷立刻摇头:“不要不要!”


    自从上回花五两银子买了一块臭石头回家,娘给他的月钱就少得可怜。


    到家后看见一个生面孔的老头走出来,卷卷往后退了几步,确定自己没看错后才往里走。


    进门方才得知那老头是大夫,官差上门报喜后祝员外欢喜的直接晕了过去,如今还未醒。


    卷卷拿着他新得的竹蝉靠近爹爹,想看看是怎么回事,手上却也闲不下来。


    祝员外成功被吵醒了,睁开眼不过片刻就又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


    卷卷摇着竹蝉扑到娘怀里,骄傲道:“哥哥带我去瞧了,我又是最后一名呢!”


    祝夫人将他小身体搂到怀中也觉好笑:“两个头名都是我们家。”


    今年秋闱竟有个毛都没长齐的举人老爷!


    这消息一传出去,省城百姓们大多都在说此事。举人三年就有一批,但像这样的小举人还是头一回见。


    不止小举人厉害,他兄长还是本次秋闱的解元。一门双骄,说出去谁不羡慕。


    那卖竹蝉的小贩收摊回家后正好听旁人聊起此事,他仔细回忆那天来找自己买竹蝉的人,越想越觉得这跟那旁人口中两位举人老爷一模一样。


    第二日,他就挂上了‘小举人竹蝉’的牌子,据说那个小举人刚从贡院里出来,马不停蹄就来了这里买下一个竹蝉。


    小举人老爷玩了都说好!


    自从挂上这个牌子后,这竹蝉就变得供不应求起来。家中有孩子的都不会吝啬,买上一只希望沾沾小举人的福气,希望自家孩子也能如此出息。


    出了省城卷卷才从镖师那听说小举人竹蝉,气得他将竹蝉摇得哗哗响,他才不是这样贪玩的人。


    卷卷委屈埋在娘亲臂弯,说:“怎能平白污人清白!”


    这几日祝员外被他这只竹蝉吵得不行,听卷卷带着些哭腔的声音忍不住弯了弯唇。


    祝夫人轻轻拍他的后背,哄道:“好了好了,出了省城就没这回事儿了啊,旁人又不认得你。”


    回到青山镇后,祝家又开始祭祀,敬告祖先这桩喜事。


    祝员外眼里李唯和卷卷都还是孩子,年轻处事尚不够周全,索性全都揽到了自己手上来。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何况祝家飞出了两只金凤凰。


    先是修家庙,流水的银子花出去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


    再建族学,请了秀才来做夫子,不收学费。最后将一笔银子放在族中,由德高望重的族老保管,往后祝家子若想科举,从中取银子做路上花销。


    最近陈章著也愈发得意了,他的两个弟子头一回下场就都中了举人,有如此出色的两个学生,他面上也有光。


    祭完祖先,还要再设宴庆祝。


    祝员外请相识的大师过府算黄道吉日,祝夫人去镇上的酒楼试菜,准备大摆流水席。


    卷卷倒是闲,还有时间给外祖家写信,邀他们来看举人卷卷。信中他再三强调,如今他已是举人,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送一份礼。


    举人一份,卷卷一份,正好凑成一对。


    举人一份,哥哥一份,那他就有两对!


    赶在天冷下来前,宋老太爷带着一大家子人全来了,带来的各种东西堆满了卷卷的小院。


    大舅舅还当着卷卷的面狠狠说了他表哥,就是上回只送了一个大阿福给他的那个。


    卷卷没瞧出来他们是一唱一和,十分大方的表示只要下回记得送他一对就好了。


    这边的宴刚了就到了年关,热闹一茬接着一茬。


    翻过年去,又该收拾去京城赶考的行李了。


    陈章著主动提出此次他也要回京,可以同行。他是早几年就告老还乡了,但他儿子还在京中做官。如今自己两个弟子要去赶考,再也没有比陈家更合适也更舒坦的地儿了。


    陈先生算是为数不多能叫祝员外和夫人放心将卷卷交到他手上的人,也正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正月里天寒,再加上是去陈家借住,祝员外和祝夫人都没有跟着,只让他们将晚月和谷满带上伺候。


    临走当日,祝夫人带两个孩子去拜娘娘,求娘娘保佑他们此行平平安安。


    卷卷老老实实磕完头,拿起筊杯说:“娘娘点心给我吃多多的吧?”


    丢出去个允杯,卷卷上前去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捡起筊杯含糊不清接着说:“娘娘保佑我不要考第二回了!”


    丢出去后,依旧是个允杯。


    卷卷又磕了个头,说:“谢娘娘保佑,那我走啦。”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摇摇晃晃,卷卷被摇得睡不着,开始跟师父说话。


    “师父,京城是什么样子?好吃多么?”


    看出卷卷眼里的期待,陈章著偏不告诉他,故意卖起了关子。


    “待你亲眼瞧瞧便知道了。”


    卷卷不理他了。


    陈章著等了片刻,见他是真闹脾气,又开口道:“不过提起好吃的,御厨的手艺不错。倘若你们考中,皇上赐下琼林宴,倒是有机会去尝一尝。”


    卷卷按捺不住又理他了,问:“好吃吗好吃吗?”


    陈章著沉思片刻,味道如何他早就不记得了,那时他正春风得意,满心都是天下英才皆逊他三分的狂傲,哪分得出心思去关注这些。


    卷卷靠着软枕,觉得怀里抱着的暖炉不是很暖,就将自己的跟哥哥的换了。


    他很有忧患意识,问:“若我没中,可以让哥哥偷偷带些回来给我尝一尝么?”


    陈章著沉默片刻,从未听说过琼林宴上偷藏吃食的事情,但看卷卷兴致勃勃的模样,便委婉回道:“倘若官至三品,宫宴是能带着家眷们入宫的,弟弟……也勉强可以。”


    只是从入京赶考的举人再到那三品大员,是许多人穷尽一生也达不到的高度。后面这句话,陈章著并没有说出口。


    卷卷扯了扯哥哥的衣裳,说:“你记住,要先当三品大官,然后带我去吃宫宴。”


    他自己心里没底,对哥哥倒是十分自信,进京来就是为了让哥哥做进士的!


    “好,我记着,我尽力而为。”李唯应道。


    得到这个答案后卷卷犹不满意,扯着哥哥衣裳使劲儿摇啊摇。


    “那我定会当上三品大员。”李唯改口道。


    待他说完,卷卷握拳附和:“我定会吃上宫宴的!”


    陈章著听着两个弟子的雄心壮志忍不住笑出了声。到底是年少轻狂,如今李唯不过是个进京赶考的举子,竟已经开始盼上来日做三品大员的日子了。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积雪发出‘吱丫吱丫’声,日头初升洒在雪地上泛着金光。


    李唯掀开车帘,卷卷趴在窗沿上往外看路边的树挂,用清脆的童音朝着它们喊道:“我赶考去喽~”


    第164章


    城门外, 仆从递上证明身份的路引,趁着官兵审查时卷卷掀开车帘好奇往外看。


    天子脚下,就连城墙看着都气派。确定无误后放行, 马车驶入京城, 越往里走越繁华热闹。


    陈章著去岁就往家中寄了一封信,信上言明今年他要带着两个弟子回京赶考。


    陈家人只知老太爷何时动身,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京城, 便遣小厮日日去城门口等着, 谁成想还是错过。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路边,仆从快步上前去叩门。


    陈家门房问:“敢问阁下可有拜帖?”


    仆从答道:“陈老太爷回府。”


    一听是自家老太爷, 门房连忙端上脚凳搀扶他们下马车,不过片刻陈家上上下下就都出来了。


    陈家尚未分家, 乌泱泱一堆人, 皆是气度不凡。


    从小跟在师父身边长大的李唯面对此番情景不卑不亢,只朝着如今陈家当家做主的陈修文行了个平辈礼。卷卷还小不知惧怕, 学着哥哥深深一拜。


    陈修文各看了他们两眼, 笑着开口道:“时常听父亲大人在信中提及二位, 今日一见,果真不错,请——”


    府上当家的大夫人提前命人将离老太爷院子近的小院收拾了出来, 他们兄弟二人会试前便住在此处。


    舟车劳顿,歇息一日后, 卷卷压根儿没能尝到京中的美食, 师父甚至连门都不许他出!就连膳食都是叫晚月做的, 尝起来跟家里是一个味道。


    卷卷往软榻上一扑,脚胡乱蹬着发脾气。


    李唯走进去正好看见他孩子气的模样,在软榻另一侧坐下, 拿出一个香囊递过去。


    认出这是娘亲的手艺,卷卷一个骨碌就爬了起来,接过凑上去闻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味。


    “是府外那棵丹桂,它香起来比较苦。”


    卷卷分析完又看了一眼哥哥腰间,那还有一个同自己手上一模一样的,他忍不住埋怨道:“娘怎能给你两个,一个都不给我?!”


    “落在你手上,还没出青山镇的地界儿就被你给掏空了。”李唯话刚说完,就见卷卷将那香囊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往外倒。


    正好听见哥哥这么说,卷卷攥紧了空空的香囊,一时间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最后干脆哼了声。


    李唯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两个香囊上都是祝夫人亲手绣得蟾宫折桂图,里面装着去年秋祝府外摘的桂花,还有一包故乡的土。


    卷卷看完就将它们装了回去,嘀嘀咕咕道:“带土作甚?是叫我考不上就回去种地么?!”


    李唯在他面前蹲下,替他将香囊系好,又揉了揉的脑袋,低声哄道:“师父也是为了你好。”


    提起这件事卷卷就恼,他躺回去继续蹬来蹬去。


    “师父一点都不好!!”


    “古人有云‘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我听闻有许多举子进京后就要大病一场,猜测应是饮食不当,你也不想喝那些苦药吧?”李唯解释道。


    卷卷乱蹬的脚放了下去,将脸埋在哥哥怀里还是有些委屈。


    李唯轻拍他后背,说:“夫人临行前交代,倘若到京城病了,用京城的水煮家乡的土喝下去便会好些,可不许弄丢了。”


    卷卷攥紧了李唯的衣裳,闷声道:“李唯,我想娘亲了……”


    李唯手一顿,这件事他也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哄道:“待你考过,可以将爹娘接来京城。”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卷卷成功被说服,拉着哥哥一块儿去书房里读书。


    夜深,李唯辗转难眠,推开窗子透气时正好看见对面那屋子里还亮着灯,一个小小身影将细长之物高高抛过房梁。


    他的心瞬间揪紧,匆忙出门一脚踹开了卷卷的房门。


    刚刚卷卷双臂已经穿过了挂着的细绳,上半身挂在那晃荡。


    门让人一脚踹飞了,卷卷惊的圆了眼睛,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错,赤着脚吧嗒吧嗒跑过去近看门的残尸,扭头歪着脑袋看向李唯。


    李唯冷着一张脸走过去,狠狠揪住他的耳朵拎起来,指着那细绳问:“你这是做什么?”


    做不好学问便想寻短见??


    卷卷怕疼踮起脚,吼道:“李唯,你先放过我的耳朵!!”


    听着卷卷中气十足的叫声,李唯怒意稍稍平复,也恼自己冲动,松开手想替他揉一揉。


    卷卷得了机会迅速跑开,藏在柱子后探出个脑袋,气愤又畏惧盯着他看。


    李唯压着怒火,心平气和开口道:“解释。”


    “解释甚么?你该同我解释才是,哼……”卷卷捂着还疼的耳朵反驳。


    李唯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卷卷的心上,他怕的一抖一抖再一抖。


    虚张声势吼道:“你会不会说话?!”


    李唯蹲下同他平视,指着那细绳又问:“你弄这个做什么?”


    察觉到哥哥语气不像之前那样凶,卷卷气焰瞬间高涨,叉着腰回答道:“我在按古书上写的那样头悬梁。”


    至于锥刺股,卷卷刚看完便合上书扔到了一边。


    看着都疼!!


    “哥哥不夸我学习刻苦还扯我耳朵?”卷卷复述李唯的罪行,再扭头看向空空的门框,怒吼道:“我的门啊!!”


    听完事情始末,李唯深吸了一口气。


    这还真是卷卷能做出来的事。


    李唯一边收拾一边说:“累了就去歇息,困了就去睡觉,何必勉强自个儿?”


    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晚月听见后也过来一起收拾。


    如今他们借住在老师家中,夜深不好劳动太多人,李唯就把卷卷带回了自己房中,他手上还抱着那本没看完的书。


    “你不要劝我,我要将这本书背完再睡!”卷卷生怕哥哥成为自己努力路上的绊脚石,坐下后就先提醒了一遍。


    看卷卷一本正经的模样,李唯忍住笑意点头答应:“好,我陪你。”


    左右现在也睡不着,李唯倒是想看看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去。


    香炉里燃着安神的香料,深夜万籁俱静,才过去一炷香的时辰,卷卷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


    灯花突然爆开,一声脆响叫卷卷清醒过来,他摇了摇头,实在提不起精神,歪着身体靠到了哥哥臂弯处,抬起袖子遮住恼人的烛光。


    小声嘀咕道:“真不劝呀?真的嘛?”


    李唯十分了解卷卷的性子,春闱在即,今夜若不让他把这本书看完睡也不安稳。


    调整了下手臂让他睡得更舒坦些,另一只手拿起书,翻到卷卷刚看的那页,说:“你睡吧,我念给你听。”


    李唯已经忘了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兴许是在某个燥热的盛夏午后,阵阵蝉鸣伴着师父的声音,卷卷十分好睡。师父有心惩治,提问时卷卷对答如流。


    师父总怀疑是他暗中提点,李唯实在冤枉,次数一多便知道了真相。


    困到脑袋都快掉了的卷卷听见这句有些意动,微末的良心驱使他问道:“李唯,你不困啊?”


    “我若是说困,你待如何?”


    提起这个卷卷就来了精神,坐起来替他想办法,片刻后眼睛突然亮起。


    “你等我,我去拿绳子,头悬梁、锥刺股!”


    李唯用书卷轻敲他的额头,拒绝道:“倒也不必,三更天了,安生些罢。”


    …………


    陈章著回京后,有从前的至交邀他去游湖。


    酒过三巡正热闹时,董大人凑到陈章著身侧坐下,低声问道:“听闻你收了两个弟子?”


    提起这个陈章著面上带了几分得意,谦虚道:“两个毛头小子,略有几分天赋。”


    在场的人都知道陈章著是出了名的挑剔苛刻,得他赞赏简直比登天还难。这样说来,已是对他两个弟子十分满意。


    董大人恭维了几句,才步入正题。


    “前朝钟离大人擅正谏,先帝甚爱之。这些年来愈演愈烈,此次会试主考官伟大人有意肃清这股不正之风。”


    先帝在时言官只是直言劝谏,如今臣子间甚至互相攀比,谁骂的最狠谁就最有气节,实在是本末倒置。


    陈章著端起酒盏跟他碰了下,一饮而尽,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提。


    授课时除了圣人经义外,陈章著也会教他们不同考官的喜好。大弟子敏锐无需提点,小弟子贪玩提点无用。


    再者,离会试只剩几日,兀地再教些歪门邪道,反倒是乱了他们的步子。


    酒足饭饱,陈章著带走了一坛他喝着不错的桃花酿,想着等他们考完后,邀李唯一同去卷卷跟前儿喝去。


    转眼间便到了春闱当日,陈章著亲自送他们去贡院门口,细细叮嘱了几句。


    天下英才齐聚于此,卷卷后知后觉有些心慌,搂着师父朝他蹭了蹭。


    陈章著由着他拉扯,嘴上斥道:“做什么?不成体统。”


    卷卷蹭够了才仰起头答道:“我要沾一沾状元郎的文气。”


    转身又去蹭兄长,虽说目前只是个举子,但好歹回回都是头名,卷卷照单全收了。


    到了时辰,卷卷抱着包裹一路小跑过去。检查包裹、搜身,确定无误后将木牌递过去放他进去。


    贡院内,偌大一尊圣人石像立在那,卷卷想想,从包裹里掏出小半块还算完整的饼子放上去,朝它拜了拜。


    卷卷在这耽搁了一会儿,眼见马上就要落锁,他连忙迈开小短腿跑进去。


    悠扬的钟声响彻整个贡院,春闱正式开始。


    第165章


    三月, 春和景明,贡院里桃花开得正好。


    卷卷坐下后从行囊里取出笔墨和砚台,研墨时淡淡的松香味飘到鼻尖, 他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用上了跟哥哥一样的墨。


    想到必定榜上有名的李唯, 卷卷默默挺直了腰杆,执笔沾了些墨,瞪大了眼睛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作答。


    这回若是不过, 那三年后可就只有他一个人来了。


    入夜, 卷卷写完最后一个字,托起下巴守着它, 等到墨迹完全干透后将考卷收好。简单理了理桌面,双手缩进薄袄里, 再将袖子当枕头用。


    号房统共也就这么大, 其他人就算是将桌板卸下来做床手脚依旧施展不开,只能蜷在那闭目养神。


    相比之下, 卷卷将自己收拾的舒舒服服, 占了人小的便宜, 睡得无比香甜。


    院子里桃花落了满地,转眼间便到春闱最后一日。


    上首有考官提醒道:“只剩半个时辰了。”


    卷卷最后又检查了一遍,眼见时间还有剩余, 他将卷子竖起来,对着它祈祷。


    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道:“老天保佑我, 娘娘保佑我, 菩萨保佑我, 佛祖保佑我,天尊保佑我……”


    卷卷先将各路神仙都求了一遍,又接着念叨:“太爷爷保佑我, 太奶奶保佑我……”


    熟悉的钟声响起,考生们陆陆续续离场,卷卷刚迈过门槛便瞧见李唯在等他。


    接连几日科考的疲惫在看到哥哥的瞬间往上涌,卷卷干脆停下脚步,像过去数年那样站在台阶上朝李唯伸出手。


    人流如潮,李唯逆着人群朝他走去,抱起卷卷掂了掂,凑到他耳边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调侃:“哪家举人老爷还叫人抱的?也不怕旁人笑话。”


    “怕的!”卷卷说完就将脸埋了起来。


    贡院外,谷满早早驾着马车等在那,扶两位少爷上马车回陈府。


    府上,仆从早早备好了热汤。


    先洗去一身疲惫,卷卷换上了一件粉青色的春衫,拍了拍隔壁的窗,说:“哥哥,去见师父呀?”


    李唯回道:“等我一炷香的时辰。”


    “哦。”卷卷嘴上是答应了下来,但也不可能真老老实实待在那等,双手背在身后,就这么大摇大摆穿过游廊去逛园子了。


    春日园子里花开得好,卷卷绕过假山,就看见柳树下有两个仆人在陪一个小童玩耍。


    小童瞧着约莫三四岁的年纪,好些玩具随意丢在那鹅卵石小路上。卷卷看得心痒痒,便走过去想瞧个仔细。


    原本臭着脸的小童看见他时神情瞬间变了,从玩腻了的木马上下来,还拿起了响球递给这个从未见过的人,邀他一块儿玩。


    卷卷毫不客气骑上了木马,将响球朝不远处扔去,小童屁颠屁颠跑去捡回来,又放回卷卷手上。


    京中的木马都要做得比青山镇上精致些,卷卷坐在上面摇啊摇,偶尔敷衍下那小童,两人这样竟也玩得不亦乐乎。


    小童捡响球时突然看见有人来,伸长了脖子一看,连忙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身体把好不容易发现的美人藏在身后。


    陈时宴正欲斥责弟弟,看清那是何人后,连忙理了理衣冠,正色作揖。


    “见过世叔。”


    卷卷左扭头看看身后,再右扭头看看身后,没瞧见还有旁人在。


    木马晃啊晃,上面坐着的卷卷满脸迷茫:“啊??”


    陈宝宝如遭雷劈,响球摔在地上,笨拙地行了个礼,奶声奶气喊道:“世叔。”


    “不必多礼。”熟悉的声音从卷卷身后传来。


    陈时宴:“祖父请二位世叔。”


    李唯忍住笑意,扶卷卷从木马上下来,一同去找师父,陈宝宝也大着胆子跟了上去。


    陈时宴是个话多的,三两句就将弟弟的底细抖了个干净。


    陈宝宝打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他娘觉得身为男子不该小小年纪就沉溺于美色,索性将他院子里伺候的仆人全都换成上了岁数相貌平平的。


    走到半路,陈宝宝听哥哥污蔑自己的话被气得先跑了。陈时宴同世叔告罪一声,追上去哄他。


    好在李唯和卷卷都认识路,到地方坐下后先吃了两块师父这儿的点心。


    想起那日好友的提点,陈章著旁敲侧击,确定两个弟子都未曾在考卷上尖酸刻薄后松了口气。


    眼见一盘点心快要见底,陈章著吩咐丫鬟:“将点心端下去罢。”


    转头又朝着卷卷说:“不许吃了,过会儿就该用午膳了。”


    桌上只剩茶水,卷卷闲了下来就去扯窗台上那盆兰花的叶子。


    这盆兰花价值百金,陈章著不忍见它被糟践,忍不住问:“它是何处得罪了你?”


    卷卷瞥了一眼师父答道:“可惜不是我的。”


    陈章著摆了摆手,说:“拿去,拿去拿去。”


    …………


    今年会试出榜格外快,考完后只等了七日。


    虽然他们可以留在府上等官差来贺,但卷卷就爱凑看榜的热闹,一大早就拉着李唯去候着了。


    亲眼见官差将杏榜张挂在墙上,卷卷立刻挤上前去从头找起,一眼就看见了他哥哥的名字。


    “中了!我哥哥中了!!”


    李唯稍稍落后半步,好在他生得高大,习惯性从后找起,同样是一眼便看见排在末尾的祝卷。


    接住兴奋扑到自己怀里来的卷卷,直接将他举起。


    “你也中了!”


    回到陈家,听闻陈大夫人已经送走了报喜的官差,一应礼节也都替他们周全了。


    李唯先带卷卷去跟师父报喜,恰好陈修文和陈大夫人也在,当场谢过,倒是省得他们再跑一趟。


    陈章著朝李唯和卷卷招手,两个弟子一左一右在他身侧坐下,他捋了捋胡须,眼角眉梢俱是得意。


    先让儿子儿媳退下,门一关只剩他们师徒三人时,陈章著才说起了轻狂话。


    “君子有成人之美,如今你已拿了五次头名,想必皇上也会全你一个六元及第。”


    夸完李唯后,扫了眼一直盯着自己看的卷卷,陈章著忍不住捏捏他肉乎的小脸。


    “至于卷卷,哎,五回都是你垫底,又何尝不算一种本事?”


    卷卷皱起眉嘀咕道:“听起来不像夸我呢。”


    “是,知道就好。”陈章著说。


    他们在府上欢欢喜喜,第二日才听闻外头那些赶考的举人已经闹翻了天。


    自建朝以来,历来杏榜上都有数百人。最多是四百三十二人,最少时也有两百一十九个。可今年,杏榜上一共只有七十六人。


    本次主考官伟大人有意肃清不正之风,只要是用了‘骂谏’一律落选。这样一筛,能写上杏榜的不足十人,实在少得可怜。


    再从矮个里勉强挑出还能入眼的高个,一共选出了七十五个填上去。


    朝中人皆知皇上不喜七十五,伟大人虽刚正不阿却也不会上赶着去犯皇上的忌讳,便从那剩下的答卷里找出一份勉强能入眼的为最后一名,统共七十六个贡士。


    伟大人此举得了皇上授意,那些落选的学生就算捅破天也无用,闹腾几日就消停了。


    本朝考过会试成了贡生,只要殿试时不犯大错就不会落选,只由皇上重新安排名次,分为一甲、二甲、三甲,具是天子门生。


    四月初,殿试。


    宫门外官员照着礼册一一核对过后,领着这七十六个贡士入宫去太极殿。


    年迈的帝王站在高台上负手而立,看今年的贡士们穿着靛蓝色袍服,腰系乌角带鱼贯而入,不由得生出一股英雄入彀的自得。


    或老成持重,或风华正茂,或……


    当皇上看见那末尾一溜小跑才勉强跟上的小人时眯了眯眼,有些不悦抿直了唇。


    会试阅卷时考生名姓都会被糊住,伟大人也不知谁是谁。直至今日被皇上传来随侍时,才瞧见站在末尾的那小贡生。


    他站得笔直,昂首挺胸,却还是比旁人矮了一大截。


    见此一幕伟大人冷汗直冒,努力去回忆那日看过的考卷却实在记不起来,只能在心中祈祷,这小东西千万不能是个笨的。


    皇上走到龙椅上坐下,殿内众人叩拜行礼。


    “平身。”


    太极殿内两侧放置了七十六张桌子,考生各自在桌后跪坐。


    皇上亲口出题。有人面露难色苦思冥想,有人胜券在握下笔有神。


    卷卷先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始落笔,写着写着突然发现有人站在他旁边。


    捏紧了笔杆,脑袋倒是没动,眼珠子转啊转,就这么跟皇上对上了眼。


    这还是从前在书院里,被师父盯多了练就的绝技。


    皇上就这么亲眼见他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心中怒意稍散,抬脚去看旁人。


    卷卷连忙收回眼神,全部精神都用在答题上,写得入神时就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不知何时,明黄色的衣袂又落在他身侧。


    宣纸上笔迹犹带几分稚嫩,见解却很独到,能看出是用心做学问的,有此等水平走到今日倒也不算稀奇。


    皇上在各个考生身边都停留了一会儿,看完后回到龙椅上坐下,疲惫往后一靠轻揉眉心,看那小小身影藏在诸多大人中间,莫名显得有趣。


    至此,皇上心头郁气彻底散去。


    第166章


    远处响起钟声, 殿试结束,贡士们默契停笔,起身朝着皇上作揖行礼, 依次离场。


    早就候在一侧的几位官员上前去阅卷, 排好名次记在册子上,再呈到御前由皇上过目。


    经过几位阅卷官的商议,将祝唯的卷子放在最上面, 这份答卷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堪称是完美。


    皇上第一眼只觉这字写得实在漂亮, 力透纸背,想必是下了不少功夫才练成。再看内容面露诧异, 片刻后喜上眉梢。


    待看完最后一个字,皇上忍不住拍案叫绝。将这份答卷放到一侧,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润喉。


    随侍的伟大人开口道:“皇上有所不知, 这祝唯从县试到会试皆是头名。”


    皇上放下茶盏,笑道:“这还是本朝第一个六元及第。”


    刚看过祝唯那份, 皇上再往后看时便觉得这一届学子资质平平, 甚至都没耐心看到最后。


    皇上往后翻了几页后, 从一堆端端正正的卷子中瞧见了那笔迹稚嫩的,索性便抽出来细看。


    伟大人等皇上看完,再次开口道:“皇上, 这两份出自一家。”


    “哦?”皇上来了兴致。


    伟大人接着说道:“说来也巧,兄长次次头名, 弟弟却回回垫底。”


    会试时避皇上的忌讳这件事伟大人自是不敢提, 生怕皇上误会自己同这毛头小子有什么勾结。吩咐下属去打听了一番, 将这件事当做玩笑说给皇上听。


    皇上一听也乐了,道:“六元及第,六元及底, 有趣!”


    将两份考卷放在一块儿,祝唯和祝卷挨在一起,皇上赞道:“一门双骄,甚好!”


    …………


    传胪大典当日晴空万里,贡士们穿着颁发的深蓝色进士服入宫。


    伴着钟鼓声,贡士们走到太和殿广场上站定,同群臣们一起叩拜陛下。


    再次奏响乐声,宣制官领着圣旨站在丹陛之上,朗声宣读:“一甲第一名,祝唯。”


    台下的传胪官传唱:“一甲第一名,祝唯。”


    祝唯出列跪下。


    “一甲第二名,应恒。”


    祝唯身后一人出列跪下。


    卷卷等得都有些困了,念到最后才轮到他。


    礼部官员领着诸位进士拾级而上,站到大殿上再次给皇上行礼。


    皇上端坐在龙椅上,看着意气风发的进士们走到近前来,亲授官。


    “一甲状元祝唯,为翰林院修撰。”


    “一甲榜眼应恒,为翰林院编修。”


    “一甲探花孟力言,同为翰林院编修。”


    本朝只有一甲,方能得到皇上亲授官的殊荣。


    说完一甲的事后,皇上突然又开口道:“特赐祝卷进士出身,另赐金花一朵、打马游街。”


    倘若是按照殿试时的答卷,皇上觉得祝卷合该在二甲之列。但奈何皇上觉得这兄弟俩一头一尾,将所有学生都夹在中间实在好笑。


    全了祝唯的六元及第,自然也不愿叫另一个落下遗憾来,索性还是将他写在最后一名。


    排在末尾寻常人看不到的卷卷突然听见自个儿的名字有些诧异,按捺住想张望的冲动,跟其他进士一同谢过皇上恩典。


    传胪大典结束,进士们陆续离宫,恰好看见那礼部官员接过金榜出宫。


    祝唯知道卷卷爱看榜,衣裳都未换下便跟他一同去凑这个热闹。


    金榜被张贴在京城城墙上,这便是所谓的金榜题名。


    谷满驾车到路口便再难前进,卷卷掀开车帘脑袋往外伸,拥堵成那样,想也知道根本挤不进去。


    他气呼呼坐回去,说:“算了算了,回家去吧。”


    回到陈家后,宫中派了人来送大红的状元袍服,另一份是稍次些的进士服,另还有许多赏赐。


    卷卷捧着那绯红的进士服,跑回自个儿院子里想先试一试,脱掉外衫后刚将进士服套上,低头系带子时,突然感觉自己脑袋一沉。


    他歪着头望去,眼睛猛地瞪大,诧异喊道:“娘!!!”


    祝夫人面上也带着笑意,蹲下将卷卷小小的身体搂到怀里,回道:“哎,娘在呢。”


    卷卷用力抱住娘,吸了吸鼻子用带点委屈的声音说:“娘亲,我好想你。”


    祝夫人听见这句话也控制不住红了眼,哽咽着答道:“娘也想你,瞧着倒是没瘦,想来陈先生将你照顾的很好。”


    “咳!”


    祝员外等他们娘俩叙旧完,才清咳了一声提醒。


    卷卷松开娘再抱住爹爹,喊道:“爹!”


    祝员外弯腰将他举起来,掂了掂后说:“重了些。”


    卷卷骄傲回答道:“我一日要吃四顿呢!”


    说话间,祝夫人替他系好衣裳的带子,再替他将头发束起来,最后戴上那顶状元帽。


    卷卷刚戴上便察觉到这帽两侧的帽翅会动,忍不住摇头晃脑让它晃得更厉害。


    祝夫人伸手捧着卷卷肉乎乎的小脸,叮嘱道:“要稳重些。”


    第二日是琼林宴。


    前一天夜里,府上备下了热汤给两位郎君沐浴更衣,水面上还洒了不少的花瓣,一块儿将头发也仔细洗了。


    祝夫人替卷卷擦湿发,另一边祝员外在替祝唯擦。


    天已经全黑了,卷卷只穿着里衣外面披了件薄披风,枕在娘亲膝上忍不住问:“娘,你明日去看我游街么?”


    微黄烛光下,祝夫人的面容看起来格外柔和,她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回答道:“自然是去的,你爹爹呀早就订好了位置。”


    卷卷换了一边脸枕,跟哥哥对上视线,又说道:“你还没做上三品大员呢,叫我先当上进士了,宫宴我自个儿就去尝了。”


    “爹爹,你看我游街吗?”


    祝员外手脚麻利,替祝唯擦干头后看他如今的模样,既为他骄傲又忍不住感叹道:“这日子过的可真快啊……”


    半夜,快到三更天,卷卷只要一想到明日的游街就睡不着,披上披风又去拍他哥哥的窗。


    “做什么?”


    听见祝唯的声音,卷卷兴奋道:“我就知道哥哥你也没睡,快开门呀。”


    被吵醒的祝唯无奈起身,打开门放他进来。


    卷卷自来熟盖好被子,从回去拜娘娘说到要去通知外祖家,嘴里叽里咕噜个不停。


    听着外面更夫的动静,已经是四更天,祝唯不得不开口道:“前些时候师父教的我还不太熟练,你可记得?”


    卷卷默默扯了扯被子盖上口鼻,闭上眼,睡得无比安详。


    祝唯看出他是在装睡,就自顾自接着说道:“子曰……”


    不到半炷香的时辰,卷卷就真的睡熟了。


    第二日,他们洗漱后穿上新衣,腰系玉带,就连那靴子都是宫里赏的,换上这一身行头,已经能见八分少年人的肆意风流。


    陛下赏赐琼林宴,与进士们同乐。


    宴上,皇上唤状元郎到跟前儿来,聊得无比开怀。


    虽说皇上是特赏了卷卷进士出身,但琼林宴座位是按照名次来排的,卷卷坐在最末尾,将各色点心都尝了个遍。


    师父果然没有骗他!这宫宴实乃人间美味!


    进士们正是春风得意时,或互相恭维或把酒言欢,卷卷除了哥哥外并无相熟的人,就待在角落里老老实实将自己喂了个九分饱。


    琼林宴进行到一半时皇上离席,进士们更自在了些。


    祝唯喝了几杯酒,面上带着几分薄红,他伸手摘下庭院里开得正好的一朵芍药朝弟弟走去。


    卷卷还在埋头苦吃。


    祝唯弯下腰,将那朵芍药簪在弟弟发间,朝他伸出手,唇角微勾邀道:“走啊,游街去。”


    卷卷将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用帕子擦了擦手,任由哥哥拉他起来。


    “好啊。”


    御马所的宫人牵着三匹高头大马候在那,旁边还有一匹半大的小马,通体雪白,鬓毛都被编了漂亮的小辫,脖子上悬着一朵大红花。


    从前在青山镇,师父也教过他们策马。


    同游的队伍里官差看出这位小进士怕是够不着,上前来扶着他上马。


    伴随着钟鼓声,四人穿过了宫门,马蹄踏在官道上‘哒哒’响。路两边站满了百姓,都想来瞧一瞧这状元郎的风采,


    饶是祝唯这样稳重的,今日披红挂彩打马游街,面上也忍不住透露出几分春风得意来。微风都对他们极尽偏爱,吹起他们衣摆更添几分潇洒。


    百味楼是京中有名的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今日被卖出了天价,这里正是看游街的好位置。


    桌上摆着几道好菜,祝员外和夫人看都未看,听着那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心也提了起来,忍不住探头去望。


    天家行头自是气派无比,这四位都是难得的好相貌,沿路有许多姑娘将香囊和花朵丢向他们。


    “哎哟,这怎有四个?往些年不都是三个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皇上爱重读书人,听闻是那小进士才华横溢,才引得皇上另赏了游街呢。”


    “想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看见这般小的进士。”


    听旁人提起自家孩子,祝员外和夫人也与有荣焉。


    姑娘们大多都是促狭鬼,见着这个小的后,立刻将才华横溢的状元郎和貌若潘安的探花郎都抛之脑后,花朵香囊都可着他扔……


    一朵牡丹花正好砸在卷卷脑袋上,他震惊往左看看往右看看,想揪出那罪魁祸首来,却不想迎了更多的来。


    花香伴着那脂粉香,卷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骑着那匹半大小马,哒哒哒连忙跑开了。


    祝唯看卷卷匆忙的背影,急忙追了上去,兄弟俩并驾齐驱。


    卷卷将他接住的一个香囊丢给了哥哥,怒道:“谁还往香囊里塞银子呢!!!”


    告完状卷卷揉了揉自己的肩,接着骂道:“实在可恶!”


    祝唯笑道:“想我堂堂状元郎,竟还比不上你得百姓喜欢,往些年不是状元就是探花,今年倒好,是你。”


    卷卷一听这话默默挺直了腰杆,几乎是立刻就被哄好了,轻轻抬起下巴得意道:“是我呢。”


    第167章


    从前是只有他们兄弟二人, 如今祝员外带着夫人进京,自然不好一家老小都住在陈家。


    祝员外买了个不大的三进宅院,请仆人打扫一番后选了个黄道吉日, 一家子就都搬了过去。


    祝唯已经有了翰林院的去处, 像卷卷这样同进士出身的要留在京中等吏部的消息。


    祝夫人觉得卷卷如今也算是个大人了,花销上不像从前那样将他管得死。


    除此之外,还有个在翰林院当差的哥哥, 卷卷恨不得将他的俸禄全都薅到自个儿腰包里来。


    旁人心焦迟迟得不到重用, 卷卷倒浑身轻松。腰包鼓鼓,今日尝尝这家酒楼的菜色, 明日去游船听一听小曲儿,好不风流自在。


    转眼间中秋佳节将至, 玩疯了的卷卷隐约想起哥哥生辰就在这边上。


    他回到自己房里, 从床底拖出自己的宝箱,取下脖子上戴着的钥匙, 打开一气儿全都倒在了地上。


    从前卷卷样样都喜欢, 如今却嫌弃其中许多都是小孩子才玩的, 拣了几个特别喜欢的收起来,其他全都包起来。


    他抱着装满宝贝的包袱,先左右探头确定爹娘不在, 才从后门偷偷溜出去,去了京城里最大的当铺。


    当铺掌柜看他偷偷摸摸的模样并不意外, 毕竟在这京城里多得是这样小小年纪拿了家中东西出来典当的。


    卷卷打开包袱, 掌柜看清里面的宝贝后眼睛亮了亮, 亲自走出来给他斟茶。


    “您先喝着,容小的先瞧一瞧。”


    一样一样看过,确定没有问题后掌柜开出了一个公道的价格, 取出银票后说道:“客官,您要想清楚,咱们这儿钱货两讫。出了这个门,想将这些原模原样拿回去是不能的。”


    卷卷摆了摆手答道:“我知晓。”


    走出当铺的门,卷卷转路去了京中最热闹的珍宝阁。


    伙计刚迎上来,便听见他财大气粗地说:“将你们店里最贵的东西都拿出来给我瞧瞧!”


    “好嘞,您请上二楼,那些稀罕物可都不在这儿。”


    伙计领他往上走,提醒道:“您仔细脚下。”


    卷卷在椅子上坐下,看伙计拿出了好几个盒子一一打开。确实能算得上是宝贝,但还是差了些意思。


    “珍宝阁不是宣称天下奇珍都有吗?”


    “客官,您出去打听打听,再也没有比我们珍宝阁宝贝更多的地儿了。能瞧见多少宝贝,那得看您兜里有多少银子。”伙计答道。


    一听这话,卷卷把自己刚拿到手的那一沓银票‘啪’一下拍在桌上,“小爷不差钱!”


    吃喝玩乐这么些时候,已经将京城里那些纨绔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伙计又去拿了几个盒子出来,这回明显又上了些档次,就连木盒子上的雕花都栩栩如生。


    卷卷拿起一个盒子,看它上面雕着的机关爱不释手。打开盒子一看,心又沉了下去。


    “也就这盒子还算有趣。”


    伙计极少碰上这样难伺候的客人,实在不想错过这笔生意,便开口道:“这些若都入不了您的眼,那不如去后头看看刚到的那块石头,是难得的墨翠。”


    卷卷跟着他去了工匠所在的后院,那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乍一看是漆黑的,他拿起来让日光一照又透出幽幽的绿光。


    伙计看出他喜欢,在旁边说道:“当下玉佩左右不过就是那些花样,您若是送人难免有些俗气。倒不如您亲自画个样子,再请咱们阁里的师傅雕出来,便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那份方显心意。”


    伙计舌灿莲花,卷卷被说服,当即坐下撸起袖子问:“可有笔墨?”


    既然是送给哥哥的东西,卷卷先画了一只小狗坐那,又画了只小人骑在小狗身上开怀。


    拿起来仔细端详,又觉得不太庄重,思索着时下文人爱用的东西,另画了一只仙鹤。


    卷卷召来珍宝阁里技艺最精湛的工匠,说:“要把这个刻上去,但又不能叫人瞧见。”


    这个要求听的工匠一头雾水,他问:“瞧不见,那要雕它做什么?”


    卷卷想想也是,就补充道:“要旁人瞧不见!”


    听着便觉得复杂,工匠本想拒绝,但架不住他掏出的银两太多,勉为其难答应了下来。


    先算那块玉料,再算工匠的工钱,今日当铺里拿出来的银票还不够,卷卷又从自己腰包里往外掏了些。


    “那个盒子给我留了,我要用那个装。”卷卷临走前不忘同伙计说起这个。


    做成一单大生意,伙计满面笑容答应。


    到了约定好的那天,卷卷又偷偷出了门。


    眼熟的伙计将他请到二楼,拿出那个盒子。


    卷卷打开一看,由墨翠雕成的仙鹤更多几分清雅之感。思及师父教过‘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便觉得再适合哥哥不过。


    “客官,您放在日头下再瞧一瞧。”伙计忍不住将工匠的巧思道来。


    日光一照,墨色稍褪,那孩童骑狗的翠绿显现出来。


    卷卷掏出银锭赏给那伙计,将玉佩放回盒中正欲走时,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这块玉佩,爷要了。”


    楚虞用折扇掀开珠帘走进来。


    卷卷将盒子抱在怀中,皱着眉毛说道:“什么你要了?这是我订的东西。”


    楚虞轻展折扇,忍不住笑出了声,说:“爷能瞧得上你的东西,那是你的福气。”


    楼里伙计认出了这位爷是楚家人,陪着笑脸打起了圆场,朝客官使了使眼色,劝道:“不若再看看旁的?”


    卷卷懒得理会他们,转身就走。


    还没到门口就被两个侍从拦住了去路,紧接着便是强抢。


    卷卷哪能受得了这委屈,毫不客气一脚一个将人给踹开,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了。


    傍晚时分,祝唯乘马车回家,远远看见卷卷坐在门口等他,一整日的疲惫仿佛在这瞬间散去。


    他笑着上前问道:“是不是又惹爹娘生气了?”


    卷卷准备将墨玉送给他的动作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抬起头,问:“我难道只会惹爹娘生气么?!”


    祝唯但笑不语,倒不是只会惹爹娘生气,但惹了爹娘生气只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他来说和。


    卷卷抿直嘴唇,将玉佩塞到他掌心里,恨恨道:“祝你生辰不快乐!狗咬吕洞宾!”


    祝唯一看便知这块玉佩价值不菲,虽依稀记得离他生辰还有几日,但心还是一软。


    “是我的错,这块墨玉当真漂亮,求娘打个络子我日日都戴着。小吕洞宾,莫气。”


    卷卷避开他想揉自己脑袋的动作,自顾自跑回自己的房里将门关上,趴在软榻上开始玩他偷偷昧下来的盒子。


    做这个木盒子的匠人想必也是用了十足十的心思,在盒面上还雕了个小小的迷宫,往里放了个小球。


    卷卷握着盒子,让小球在里面滚来滚去,玩得无比入迷。


    …………


    祝唯看着自己桌案上的卷宗,他今早才交上去,如今原封不动被送了回来。


    小吏话也不说清楚,只一句重做。


    祝唯从小在叔叔婶婶那里见惯了冷眼,被此番针对倒也不觉得多恼。既然被打回来,那他就老老实实再做,直到上峰满意为止。


    半月后,上峰将他唤到了无人处,委婉问道:“你是何处得罪了楚大人?”


    如今皇上最宠爱贵妃,看重贵妃娘娘所出的八皇子,连带着贵妃母家也是水涨船高,在京中行事十分张狂。


    祝唯做事谨小慎微,平日里也少与人往来,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人,他轻轻摇了摇头。


    “下官不知。”


    上峰看他这副模样无奈叹息,低声道:“你若不明白是何事,这日后,怕是难啊。”


    祝唯谢过上峰的提点,回家路上还是想不明白,第二日就去拜访了师父。


    陈章著听完祝唯的话后面色凝重,他不忍看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弟子前途尽毁。安慰了祝唯几句后,吩咐人去打听。


    不过几日,陈章著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唤来祝唯说明原委。


    谁也没想到竟是只因为这小小的争执。


    当着师父的面,祝唯摘下自己腰间的玉佩,上面还有他娘刚打好的络子。


    陈章著无奈叹息,低声道:“还是怪我,不该同意他这么小便来科考。像他这样的性子,早晚会闯出祸事来。”


    事到如今,心中再悔也是无用。


    “罢了,唤上卷卷,我带他登门赔礼。”


    祝唯忍不住替卷卷开脱道:“这件事,他本无错。”


    无理时卷卷都要搅三分,更别提他根本没错,想叫他去道歉简直是难如登天。


    “我自然知道他无错,但那是贵妃母家,这些是非哪里是对错能说得清楚的?”陈章著说。


    祝唯沉默片刻后,问道:“师父,能否由我代他去?”


    最后,陈章著亲自写了拜帖,领着祝唯登门,除了那块玉佩外,还有许多古玩字画。


    他们被晾在花厅里近一个时辰,楚家如今当家的楚大人才来。


    陈章著言辞恳切,替他两个弟子赔礼。


    虽说陈章著如今是告老还乡了,但他长子很得皇上重用。楚大人瞧不上这新科状元,却得给陈章著几分薄面。


    “学问尚可,可惜家风不正。该好好管教一下你弟弟,让他明白在这京城里,有些人是他得罪不起的。幸好碰上了吾儿,换做旁人打死了事。”


    祝唯朝着他行了一礼,沉声道:“多谢楚大人提点,某铭记于心。”


    礼数还算周全,楚大人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怜你们刚入京城不懂礼数,叫你弟弟来磕头道歉,便不与你们计较了。”


    “那日幼弟闯下祸事,回到家中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已经病得下不来床。某身为兄长,代他来跟楚大人赔礼,求大人见谅。”


    楚大人想到皇上对这个状元郎还算看重,随意点头道:“可。”


    此间事了,走出楚大人的府邸,陈章著看祝唯脸色难看,上了马车后他正思索要如何宽慰一番时。


    祝唯却先开口道:“师父,这件事……莫要跟卷卷提了吧。”


    一听这句话,陈章著面色微愠,斥道:“你该忧心的是自个儿的前程!”


    倒也不是忧心卷卷得知真相后会自责,只是觉得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再同他说起也不过是平添烦恼。


    陈章著长长叹了一口气,如今是真后悔当初不听好友劝告,太早让他们入了官场。


    就算是天资聪颖,到底是年纪太小、阅历不足,应付不来这京城里的弯弯绕绕。


    再加上卷卷那无法无天的性子,早晚是要闯祸的。


    祝唯又开口道:“卷卷的任命还没下来,师父能否让他外放?”


    自从得知卷卷无意中得罪了楚家人后,祝唯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如今再想管教已经是来不及了。


    陈章著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回道:“这倒是个好法子,是该叫他去避一避这京城里的风头。”


    “有劳师父替卷卷周全,恳请师父将此事瞒下。”祝唯又说。


    陈章著看祝唯一意孤行的模样只能同意,叹息道:“罢了罢了,他有今日不止是你,老夫也有责任在。不跟他提,你们爹娘那还是要说一说的。”


    倒也不指望他爹娘就能管得住这个小混世魔王,只是想在这任命下来之前,先将他老老实实关在屋里。


    待出了京城去到地方,有陈章著这个师父、再加上在京中翰林院的兄长,再犯错也能替他周全。


    祝家,清晨,卷卷睡醒后发觉自己打不开门,转头便想从窗户走。


    手刚碰上就发现,就连窗也被人从外面钉死了!


    一瞬间卷卷把自己最近干过的事全都想了个遍,愣是没想清楚自己是做错了什么事。


    仰起头盯着房梁,思索自己能不能从屋顶爬出去时,正好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卷卷跑到门口喊到:“娘,娘!!”


    祝夫人将几样吃食、一壶茶水送进去,冷着脸说:“不要喊我娘。”


    卷卷手先将吃食端进来,正想出去时被两个高高壮壮的护院给拦了下来。


    祝夫人亲自给门上锁。


    听见落锁的声音,卷卷忍不住问道:“娘,你这是做什么?”


    今早天还没亮,趁着卷卷未醒,祝夫人就叫人封死了这门窗。想到这混球做了什么事,祝夫人如今还是一阵心慌。


    她强迫自己硬下心肠,说:“这几日你好好待在家中,哪里也不许去,好好反省自己做错了什么。”


    “娘,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见爹爹,我要找哥哥。”


    不管卷卷怎么嚷嚷,祝夫人已经打定主意不让他出来。


    “省些力气吧,你就算是叫破天也无用。”撂下这句话后祝夫人就走了。


    第二日,卷卷好不容易爬上了房梁,顶开几片瓦,一个脑袋从屋顶钻了出去。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用力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不知何处飘来的丹桂香味。


    “小少爷,您快回去吧,叫夫人知道肯定又该生气了。”谷满的声音响起。


    见被抓包,卷卷默默把脑袋又缩了回去,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屋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谷满在整理那些瓦片。


    不过一日卷卷就被憋得受不了,难得见到一个人,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娘为何要将我关起来?”


    四下无人,谷满压低了声音应道:“小少爷,小的哪知道这些呢。”


    卷卷坐在软榻上躺下去,抱着软枕双目无神,长长叹了一口气。


    有陈章著帮忙走动,祝卷的任命很快就下来,祝唯替他去吏部办好文书。


    祝夫人让仆从收拾好行李,直到临行那天才将卷卷放出来,推着他上马车去,走得十分匆忙。


    陈章著来为他们送行,看着满脸委屈的小弟子,低声道:“今日你为官,为师为你赐字,无虞,望你往后顺遂,平安无虞。”


    到现在卷卷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他吸了吸鼻子说:“谢过师父。”


    坐上离京的马车,卷卷趴在车窗上望着那祝府外挂着的灯笼,终于看见哥哥走出来。


    如今祝唯是翰林院修撰不能随意离京,这还是他们兄弟俩头一次分开。


    迷茫了这么些日子,看见哥哥时泪水瞬间涌出模糊了双眼,卷卷用手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考上了不好,一点也不好!!”


    祝唯上了马车,用帕子擦掉卷卷的眼泪,自己也红了眼。将弟弟拥入怀中,哑声道:“是哥不好。”


    卷卷忍不住发脾气,用力将他推开。


    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卷卷吸了吸鼻子又扑到了他怀里,像小时那样哇哇大哭。


    幸好时辰还早,祝唯等卷卷哭够了才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道:“珍重,珍重。”


    “等等……”卷卷抽抽噎噎想起了一件要紧事,连忙翻出自己的宝箱,拿出一沓银票塞到哥哥怀里。


    “这是从前我替你保管的,你自个儿拿着吧,等我回来再替你保管。”


    交代完这件事,卷卷扭头埋在软枕上继续呜呜哭。


    祝唯下了马车,站在祝府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直至消失再也瞧不见,才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被卷卷哭湿的衣衫,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其中。


    “入秋了,早晚要多加件衣裳。”陈章著叮嘱。


    祝唯长长吸了一口气,压下万般情绪,应道:“是,多谢师父关怀。”


    送养母幼弟离京的第二日就是中秋,本是个阖家团圆的佳节,祝府却只剩祝员外和祝唯。


    一轮圆月悬在树梢洒下清辉,祝唯给养父斟了一杯桂花酒。没有卷卷在,家里一切都显得冷冷清清。


    八月十六是祝唯的生辰,他傍晚回到家中时在卷卷屋子里小坐了片刻,在小几下看到了一封信,打开后一看。


    【去后院从左往后数第三棵桂花树下挖挖,有我埋的金子,你拿一个,贺你及冠之喜,只许拿一个,实在想要那串珠子也给你,金子只许拿一个】


    祝唯将信看了几遍才放回信封里,亲自拿了锄头去挖。


    箱子不大,里面统共装了五个金元宝,再加上一串玉制的珠串,瞧着像是跟娘娘求来的。


    虽然卷卷不在,但祝唯还是依他信中所言只拿了珠串和一块金子,又将剩下的埋了回去。


    过了今夜,祝唯就二十了。男子二十及冠是个要紧的大日子,祝员外也是因此才留在京中为他操持此事。


    刚入京城祝唯没有相熟的人,冠礼便一切从简,由陈章著亲自给大弟子加冠。


    “令月吉日,为师赐你一字,为无双。”


    祝唯朝着师父叩拜,道:“谢过师父。”


    待所有事了,陈章著带着祝唯在园中漫步。加冠后将头发束起,便已经有几分大人的成熟模样。


    虽说楚家一事明面上已了,但依旧担心他们在背后报复,卷卷走得实在匆忙,陈章著也有些感伤。


    半晌后,陈章著在一丛竹前站定,开口道:“竹子三年不长,一夜千尺。”


    祝唯微愣,想通其中关窍后,朝着师父拱手作揖。


    “弟子受教了。”


    第168章


    虽然事发突然, 但陈章著还是在力所能及范围内为小弟子安排了最好的去处。


    吏部文书上任命祝卷去永松做知州。


    八月,不冷不热的季节,从京城出发先乘半日马车, 再换走水路, 顺流而下只需一日。


    上了船后,卷卷依旧闷闷不乐,缩在角落里谁也不想搭理。


    祝夫人掀开帘子走到他身边坐下, 说:“船家捞了条鳜鱼上来, 这鳜鱼刺少肉嫩,想吃糖醋的还是炖汤呢?”


    半晌也没等到卷卷回话, 祝夫人自顾自又道:“炖汤吧,泡着饼子吃。”


    她下了决定后, 卷卷才轻轻‘嗯’了声。


    傍晚, 船靠岸在一家客栈里过夜。


    鳜鱼汤被炖成乳白色,卷卷把带的干粮饼子一点一点掰进去, 饼子吸透了汤汁再咬下去还带点嚼劲。再配上一碟店家腌的小菜, 吃起来格外有味。


    第二日再次启程, 卷卷趴在小几上发呆。不知走了有多久,突然听见稀奇古怪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他忍不住走出去想看个究竟。


    碧水蓝天, 两岸连山,风景秀丽。


    摇桨的船夫看见他出来, 主动搭话道:“小郎君, 这是那山上的猿猴在同你打招呼嘞。”


    山峰高耸入云, 卷卷用手遮住日光望去,也看不清那些猿猴到底站在哪棵树上。


    风徐徐吹来,带着草木清香和阵阵潮气, 船只顺流而下,两岸风景不断倒退,心情倒确实是松快了不少。


    永松以墨闻名天下,最上等的专供皇室,临近江南,富庶宜居,还没下船就先闻得桂花香。


    船只摇摇晃晃,刚靠岸码头上的力工上前来,用带着几分乡音的官话问:“老爷,行李这般多可需要挑夫?”


    祝家管事去跟他攀谈,商议价格。


    岸边柳树枝条垂到了水面,风一吹带起阵阵涟漪。


    卷卷避开管事想搀扶他的手臂,轻巧一跃蹦到了岸上,刚到此地,他只觉得处处都新奇。


    衙门派来接应的人带他们去了知州府,上一任知州被贬后这宅子已经空置许久。就算前几日叫人打扫了,进门还是能闻到一股霉味,好在还算干净整洁。


    祝夫人和自家老爷都是好享乐的性子,知州府上这些发霉微腐的旧亭子烂阁楼,依着她来不如拆了再重建。


    可转念一想,他们刚到此地,卷卷初为官,还是不宜张扬,只请了工匠来重新漆了一遍。


    园子里长着的野草尽数拔去,再种上些好养活的花草,已经能瞧出几分家的样子来。


    这边安顿好后,祝夫人从他们带来的行李里挑出了一对瓷瓶做礼,催卷卷去拜访一下他的上峰。


    卷卷换上青绿色的官服,站到娘面前转了两圈,十分神气地问道:“娘,我威武么?”


    祝夫人左瞧右瞧,愣是没从他身上看出半分为官该有的威严来,到底还是被惯的稚气太重。


    弯腰掐了掐他的脸说:“威武,小祝大人,快些去罢。”


    去知府府上拜访时,卷卷杯中茶水未凉,游知府就先来了,一看便知是个严肃的性子。


    游知府年幼时家境贫寒,公孙夫子免去了他的束脩,后来又赠银钱送他赶考。自他为官后反倒是少了往来,这还是先生头一次叫他做事。


    游知府在主位上落座,看下首坐着的少年,瞧着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竟也穿上了青绿官袍,难怪先生放心不下,专门写信叫他照看。


    看出了他的局促,游知府主动开口道:“你我也算师出同门,私下唤我一声师兄也使得。”


    卷卷乖乖喊道:“师兄。”


    游知府点头应下,叮嘱道:“你手下有个唤申询的,是可用之才,有些小毛病,无伤大雅。”


    “好。”


    将该交代的都交代完后,游知府亲自送他,临分别时又道:“遇事可来寻我。”


    …………


    永松衙门,新知州上任头一天,该来的人都来了,聚在那闲聊。


    “新知州是从京城来的,听说来头可不小。”


    “是,还跟知府大人有些关系呢。”


    “不知性情如何?”


    换了身劲装的谷满站在门口,壮着胆子喊道:“知州大人到!”


    几人瞬间收起玩笑模样,站姿端正,微垂着眸子不敢冒犯。


    直到他们发现垂眸也能看到。


    衙门里当差的这几位皆是人高马大,身长八尺,相比之下知州大人就显得小了些。


    卷卷自顾自走到高台主位上坐下,拿起惊堂木拍了下。


    几人如梦初醒,齐齐半跪下向知州大人行礼。


    虽说他并无为官的经验,但毕竟是跟在师父身边长大的,再加上跟哥哥朝夕相处,为人处世多少带点他们的影子,很能唬人。


    先对着册子一一认了人,再问起从前的安排,觉着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便让他们先依着原先的来。


    这般过了半月,风平浪静,谷满也将永松衙门的事都打听清楚了。


    上一任知州断案如鬼,手下冤案数件,如今已被贬为苦役。


    新知州上任前的这个空档,衙门里一直是州同申询在做主。至于那日游知府提过的小毛病,是申询的家世不大清白,其祖父早些年失手打死了人。


    按本朝律令,申询不许科考,他走得是举荐为官的路子,这辈子若是无贵人帮扶,做到这里已经是顶天了。


    摸透了本地情况后,卷卷便回府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给师父和哥哥各写了一封信。


    先写谷满调查出来的种种,再写他自个儿以后的打算。


    写完后卷卷揉了揉手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在末尾毫不客气加了一行字。


    【不妥之处请师父替我想想——不少于一千字】


    【哪有不对哥哥替我想——不少于五百字】


    将信寄出,忙活了半天的小祝大人换上一身鲜衣,从墙后探头确定无人,站直身体欲走时余光瞥见了他娘。


    祝夫人问:“做什么去?”


    在娘亲面前,卷卷背着手老老实实交代道:“我想去新苑听戏。”


    祝夫人看了眼他的装束,无奈弯唇说:“随我来。”


    “哦。”


    回院里祝夫人替他拆了发冠,重新梳发,随意拿起一根红色发带替他扎了个高马尾。


    做完一切后,手放在卷卷肩上,看了眼铜镜中他的模样,笑斥道:“小时候下雨只知抱着脑袋跑,长大了只记着衣裳要换么?”


    单从发冠就能看出是官家的人,再一对年纪,便能猜出他的身份来。


    卷卷歪着头往娘身上靠,摆出一副任凭她骂的模样来。


    “娘,我知道错了,我们一块儿听曲儿去吧?”


    新苑除了歌女唱永松小调,还有说书先生讲志怪小说。


    永松小调清丽婉约、雅俗共赏,说书先生擅口技,搭上一壶清茶、两碟点心,听上几个时辰也不会觉得无趣。


    庭院种着的那颗枫树叶子红了大半时,祝员外带着足足三船东西来了永松。


    安顿下来后,三人坐在一起,祝员外跟他们说起这几月来京中发生的事。


    “你哥哥升迁了,宫中赏了许多东西下来。除开那些不合规制的,剩下他都让我带上了,说是给卷卷使。”


    “宫中东西自是样样都好,我最中意的是那块赤狐皮子,可惜有些小了做不成披风。你哥哥便请了绣娘来,做了一双护膝给我,又做了一个手捂给你娘,剩下给你做了一顶小帽,快戴上瞧瞧。”


    祝员外从箱笼里翻出帽子给卷卷戴上,看了会儿他神气十足的模样,才将旁边两封信取出递给他。


    是他师父和哥哥的回信。


    卷卷戴着那顶毛绒绒的帽子回了书房,才将信件拆开一字一句去读。


    当初陈章著为小弟子选了永松这个富庶安定的地界外放,本就不指望他能做出政绩,只是想让他在离京城远些的地方避祸。


    小小年纪提建功立业为时尚早,先寻个好地儿让他再长几年罢了。


    如今见他知上进,倒也十分捧场,凭借为官多年的经验,从各个角度替他分析,各种建议洋洋洒洒写了五页纸。


    卷卷勉强看完一页,就捂住眼睛往椅背一靠缓缓。歇够了剩下也懒得看,再拆哥哥那封,习惯性往外倒,几朵干桂花掉在桌上。


    相较之下,祝唯写得堪称简洁。


    【申询可用,放开手去,先威后恩,赏罚分明,此处省略四百八十四个字】


    这躲懒的法子还是卷卷想出来的,幼时顽皮师父罚他抄书,他便往纸上写省略了多少遍,如今也让哥哥学了去。


    卷卷抿直嘴唇将它先放到一边,再去看下面的家书。


    信中说起京都宅子里他种下的金桂开了一枝,零星几朵便满院飘香。又叮嘱他多进餐饭,珍重自身。


    末尾处提及游知府,听公孙夫子说是个好相处的厚道人,叫他逢年过节莫要忘了去走动。


    卷卷将这封信看了又看,亲自研墨提笔回信。相距千里总怕词不达意,落笔前斟酌再斟酌。


    在永松待了几月,当官的新鲜感一过,他便又怀念起曾经跟哥哥形影不离的日子。


    【一日四顿,不曾落下,想哥哥】


    【哥哥懒怠,实非君子所为!】


    【贺哥哥升迁之喜,勿忘愚弟】


    写完后,‘愚弟’那两个字卷卷越看越不顺眼,用墨汁涂去,思考半天想不出甚么好的词来代替,干脆就将自个儿名字填了上去。


    【贺哥哥升迁之喜,勿忘卷,想哥哥】


    比起师父那看一眼就头疼的长篇大论,卷卷还是更乐意听祝唯的话些。


    从前永松无知州时申询将衙门打理的井井有条,如今这位小祝大人只来点卯,到时辰走得比谁都快。


    卷卷这个甩手掌柜做得十分心虚,申询等人倒觉得挺省心。顶头上司一不收受贿赂抢夺功劳,二不胡乱做主将事搅得一团糟,就这样两相都好。


    腊月里,京都陈府送了过年的节礼来,祝唯也托他们捎了几样稀罕物。


    卷卷怀疑上次信中他写得不够清楚,便又写了一封叫这一行人带回京。


    信中只有四个字,可谓是格外直白。


    【二狗,捞捞!】


    第169章


    年末岁考, 小祝大人得了甲等,可转过年去却等到了一纸调令,从原本的永松知州调去青州。


    虽同为知州, 但青州不比永松繁华, 此举乃是明调暗贬。


    卷卷攥紧文书,回到书房将门一关,开始给师父和哥哥写信。


    【游知府并非和善之人, 口蜜腹剑, 十分可怕!】


    写完信,将心头的郁气出了, 卷卷往椅背上一靠,抱着手发呆时突然想到一事, 坐正身体拿起文书细看。


    他跑出门去, 扬声问道:“娘,外祖家是不是就在青州?”


    祝夫人不知从哪间房里走出来, 满脸笑意答道:“是, 到青州宅子都省得收拾, 住到外祖家去算了,你外祖父总惦记着你呢。”


    祝员外提着一只喋喋不休的鹦哥走出来,也附和道:“你外祖家人丁兴旺, 到了青州,便不愁没有玩伴了。”


    永松是好, 但为人父母, 总觉得自家孩子孤孤单单的。


    此地同龄人大多顾及他知州身份不敢冒犯, 大些的又玩不到一处去。衙门里那些官差各司其职,只有小祝大人无事可做。


    “我也惦记外祖父!”撂下这句话卷卷就匆忙收拾行李去了。


    祝夫人先写了一封信送回去,宋家人得知小外孙竟成了青州知州自是喜不自胜。


    阳春三月, 小祝大人又拖家带口赴任去了。


    还带了样永松本地的土特产——申询。


    祝唯仿佛对这件事早有预料,提前在寄过来的信上写了,叮嘱卷卷不管去何处都把申询带上,这便是他自个儿的班底。


    哥哥这么说,卷卷想都不用想就信了,师父也说当大官的人就是这样。


    祝唯拣着好听的话讲给卷卷听,说直白些,就是有申询在,这个小祖宗能安心做他的甩手掌柜。


    到青州后,卷卷很快就跟外祖家的兄弟姐妹们玩到了一处去,少年人总有数不清的乐子可找。


    春日策马同游山花开得烂漫,就连春风都慢他半步。盛夏泛舟湖上听雨打荷叶,侧过头就能嗅到莲香,湿了衣衫仍觉自在。


    有申询在,万事都不用卷卷操心。深秋时节无事时隐去姓氏,化名为宋无虞,跟表兄们入书院读书习武。一剑挥去将枫叶斩成两半缓缓落下,衣袂翻飞间端的是少年风流。


    又是一年元宵佳节。


    华灯初上,听闻放河灯是祈求团圆,卷卷也买了两盏,放入水中看它顺着河流飘远。


    集市上有舞狮杂耍,焰火在天边炸开,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待到夜深人群散去,卷卷左手提着青虾花灯右手拎着红蟹花灯也回了家,将花灯挂在书桌前,借着烛光又给哥哥写信。


    落下最后一笔,靠着椅背盯着那虾兵蟹将怅然。


    从前看书似囫囵吞枣,如今身临其境,方知‘每逢佳节倍思亲’的道理。


    一想到已经快两年没见到哥哥,小祝大人将自己关在家里好几日不曾出门。


    祝夫人见不得卷卷这副模样,让小厮在院子里扎了个秋千,卷卷偶尔会抱着狸奴去坐坐。


    屋檐上还有残雪未化,墙角的迎春花已经悄悄绽放。狸奴畏寒,蹲坐着时尾巴搭在爪子上挡着风。


    门口忽而传来丫鬟的通报声:“申大人来了。”


    申询先朝着大人拱手行礼,如今衙门里小事皆由他做主,遇到大事才会来同大人汇报。


    “今早,有一队官差到衙门里借调擅珠算者去闽南,调令上盖着钦差大臣的印信,已确认无误。至于人选……请大人亲自来定。”


    卷卷将旁边蹲坐的一座狸奴抱到怀里,烦躁撸了两下,回道:“闽南的钦差大臣?青州又比京城近多少?”


    申询又道:“这位钦差姓祝。”


    闻言卷卷立刻抬头,回过味来把狸奴塞到申询怀里,用无比笃定的语气说道:“是我哥哥!”


    狸奴不情愿的‘喵’了声,它主子却已回了房,一边跑一边说:“此等大事不可马虎,我要亲自去。”


    到底是少年郎,一点也不怕折腾,收拾好行李,第二日就骑上快马往闽南去了。


    在路上,卷卷才从那些护送的官差口中得知,李唯被派去闽南查案已经快一年。


    这一年里,兄弟俩书信往来无异于是鸡同鸭讲,卷卷竟也未曾察觉到不对之处。


    如今案子已经水落石出,只剩些陈年账目还需要理一理,钦差大臣无故不得离开,就只能假借‘借调’的名义,将卷卷给召去闽南,好见上一面。


    快马加鞭半月,终于到了闽南,卷卷远远便看见一个男子身着绯色官袍,在城墙上负手而立。


    “李唯!”


    城墙上的人似乎是听见了这声呼喊。


    入城后,卷卷看见哥哥在等自己,翻身下马朝他扑过去。


    拥抱时祝唯顺带掂了掂,笑道:“长高了,也沉了些,再过上两年就抱不动你了。”


    话刚说完,卷卷一个白眼就飞了过来。祝唯被瞪了反倒忍不住笑开,手搭在他肩上笑道:“好了好了,累了吧?进屋说去。”


    这个年纪孩子抽条一样长得飞快,祝唯侧过头垂眸看着卷卷头顶,手放上去轻轻揉了揉。


    在卷卷走后,京城里发生了许多事。


    皇上年迈,皇子间争斗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去年中秋将养在佛寺里先皇后所出的六皇子迎回京封为楚王,像在滚烫的一锅热油里加了一瓢水。


    楚大人明面上和解,背地里却还在为难祝唯,叫他结结实实坐了许久的冷板凳。


    像查案这种大事本轮不到他,但奈何朝中无人敢在皇上盛怒之时接下这烫手山芋。


    朝廷官员到了宗族观念极强的闽南举步维艰,更别提是查陈年旧案,前面几个都是无功而返,还有两个刚到闽南就病了的。


    这些烦心事祝唯只字未提,将下属送上来的两碟点心推到卷卷面前,拿起茶盖轻轻撇了撇茶沫,放在一侧等茶水晾凉方便他入口。


    “你去年送回京城的桃花酿,在信上说什么是你自个儿酿得,师父喝了半坛就醉死过去,在院中睡了一夜。你可千万莫要告诉他,是我说与你听的。”


    卷卷面露惊奇,追问道:“真的呀?我跟申询学的,我都还没尝过呢,娘说未到及冠之年不许饮酒。你带了么?带了的话给我尝一尝。”


    祝唯将已经放凉的茶水推到他面前,重复道:“未及冠不许饮酒。”


    卷卷皱起眉哼了声。


    祝唯无奈同他解释:“喝酒误事,皇命在身哪有带酒的道理?”


    吃饱喝足的小祝大人理了理护腕,站起身说:“走吧。”


    祝唯一愣,问:“做什么?”


    “不是调人来理账么?我珠算可厉害了!”


    青州书院里先生什么都教,珠算月考卷卷次次都是头名,在衙门里还能充当个账房。


    看卷卷认真的模样祝唯失笑,说:“唤你来闽南玩耍罢了,哪能真千里迢迢让你来做工?”


    闽南海商一案牵连甚广,明面上还在盘账,暗地里账本已经送回京。至于最后公布的是什么结果,自然全凭皇上心意。


    这时候让卷卷掺和进来,积累些功勋,日后也好升迁。


    眼看卷卷还有话要说,祝唯先开口道:“好了,我们不提公务,前些日子抄家抄到了好几箱宝贝,去看看有没有你能瞧得上的。”


    “抄家??”卷卷震惊。


    祝唯停顿了一下,解释道:“是赵家,找了几箱宝贝,送到衙门里来谢我。兴许是在闽南待久了,这边人说话都这样。”


    屋子中间放着几个大箱子,仆从打开一箱,泄出的华光让卷卷圆了眼睛。


    他拿起一串蚌珠项链,颗颗圆润,瞬间无暇去想旁的事,一心往下翻,随口道:“你跟我要讲官话。”


    祝唯随手拿起一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扳指套在弟弟手上,点头答应道:“好。”


    在闽南玩了数月后,京中来信召祝唯回京,想来是那件事已经有了结果。


    分开前一晚,卷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像小时候那样去叩了叩哥哥的窗。


    “嗯。”


    听见屋里传来哥哥的声音,卷卷依旧自顾自道:“我就知道你也没睡。”


    这一夜他们说了许多话,大多都是怀念从前在青山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


    临分别时,卷卷踮起脚在祝唯耳边叮嘱:“你记得师父教过我们的吗?苟富贵,勿相忘。”


    祝唯答应道:“好,一路顺风。”


    …………


    回青州后不久,小祝大人就因先迈左脚得罪上峰,被贬为青山镇知县,实打实降了一级。


    还好是回老家,倒也不算十分难过。


    自家大人被贬谪,申询自愿以县丞身份继续跟着他,就这么一同回了青山镇。


    祝府宅子留了管家仆人,跟他们离开时没有什么分别。


    青山镇是出了名的安定,新知县上任头一天却接到了一桩大案。


    申询站在一侧喊道:“升堂!”


    穿好行头的小祝大人走到高堂上端坐,衙役们拿着水火棍杵地齐声喊‘威武’,一个衣着破破烂烂的中年男子被带了上来。


    李二叔踉踉跄跄跪下,他头一次踏入公堂,连头都不敢抬,用细若蚊呐的声音答道:“草民有冤……”


    自从得知被他卖了的侄儿出息后,李二叔便惶惶不可终日,他爹娘郁郁而终,临死前嘴里都还念着二狗。


    大前年他因醉酒伤人被判服苦役三年,好不容易返乡,妻子早已带着孩子改嫁,如今孑然一身,认定这是祝家的报复。


    听闻新县令来头不小,便壮着胆子想来告官。


    李二叔闭了闭眼,想起爹娘临终前的模样,声音比之前响亮了些。


    “祝家人横行霸道,祝家子强夺人侄,简直丧尽天良!求大人替草民做主,让草民那苦命的侄儿认祖归宗啊。”


    小祝大人耐心听完他这颠倒黑白的话,才拿起惊堂木狠狠一拍。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呐?”——


    作者有话说:小祝大人:


    第170章


    申询听见自家大人这理直气壮的问话, 饶是相处多年,还是按捺不住想笑的冲动。


    跪在堂下的李二叔抬起头,只见那明镜高悬牌匾下, 赫然坐着一个面容稚嫩的少年, 身穿官袍威武无比,又自称是祝家子。


    他两眼一翻,竟在公堂上直接晕了过去!


    头一回亲自办案的小祝大人见此一幕, 惊得站了起来, 扶着桌案探头去看,连忙喊道:“仵作, 快请仵作来!!”


    外面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这是死了?”


    “甚么死了?谁死了?”


    “那报官的李老二啊,若不是死了, 大人作甚要传仵作?仵作你都不知道嚒?请来就是验尸的!”


    “那这李老二是被吓死了?”


    “众目睽睽之下, 无人碰他,应是吓死的。”


    原本站在大人身后的申询提着衣摆快步走下去, 在李老二的身边顿住下。


    莫名就被旁人断言死了的李老二也不知哪来的力气, 用力推开了申询的手。


    “诈尸了!!!”


    围观百姓们听见这句, 瞬间如鸟兽散。


    衙门里的衙役们只听大人吩咐,已经将老仵作带了上来,他提着木箱朝李老二走去。


    李老二被吓得连滚带爬往外跑, 身强体壮的衙役一左一右筑成人墙,他被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 朝着他们磕头求饶。


    “饶了我吧, 我再也不敢了啊……”


    老仵作挤出一抹堪称和善的笑, 劝慰道:“不必慌张,老朽也略通些医术。”


    奈何李老二知道这人仵作身份,这句话落进他耳朵里无异于黑白无常来追魂索命。


    “小人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求大人饶了草民一条狗命。我不告了啊……”


    小祝大人拿起惊堂木又是狠狠一拍,李老二的哭求声瞬间止住,大堂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按照本朝律令,诬告该当何罪?”小祝大人问。


    申询立刻答道:“二十大板。”


    小祝大人抽出一根签令扔下去,手轻轻一挥。


    两名衙役将瘫软似面条的李老二架起来,拖到外面开始行刑。


    板子一下一下落下,李老二的哀嚎声传了老远。


    虽说身为‘苦主’的李老二自愿撤诉,但小祝大人秉承着执法为公的信念,还是将这桩十几年前的事情翻了出来,立案详查。


    ‘卖子侄’这等事本朝并无详细律法,允与不允全在断案人的一念之间。


    申询请来柳树村的村长、族长、村民等人到衙门来问询,将他们说的话一一记下,确定无误后让他们画押。


    再次升堂,该清算的人卷卷一个都没有放过。


    李老二好不容易才做完苦役,就又被发配到了闽南。几年苦役彻底坏了他的身子,这回怕是会死在半路上。


    此案了结,小祝大人拿出自己的官印盖在末尾处,将卷宗递给申询去封存。


    哥哥性情和善不与这些人计较,但他睚眦必报。


    卷卷走出门去站在走廊上,伸出手任由温暖的日光落在他掌心里,心情也松快几分。


    逗了会儿院中的大胖狸奴,便回书房写信给哥哥邀功去了。


    …………


    天齐二十九年腊月初一,册楚王为太子,代理朝政。


    天齐三十年正月十七,帝崩于太和殿,留下遗诏,由太子继位。太子恸哭,以日易月守孝期以示孝道。


    天齐三十年三月二十,新帝继位,改年号为昭文,大赦天下。


    从前无人问津的祝大人成了新帝宠臣,一跃入阁拜相。


    先帝驾崩第二日,丽贵妃悲痛至极饮下鸩酒,新帝感念其情深义重,加以尊号,允其殉葬。


    京中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四月,祝相带着禁卫军将曾经的国公府围了起来,禁军撞开大门,府上的仆从们慌张逃窜。


    祝唯抬起手,身后禁军一拥而上。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时辰,祝相心腹递上一块墨色玉佩。


    “这是在楚大公子院子里搜出来的。”


    祝唯将其握在掌心,这玉佩下面挂着的络子他瞧着极眼熟。一看便知那楚虞随手抢了此物,回家后连看也不曾看过。


    他想将这块幼弟赠的及冠礼佩上,心腹连忙上前道:“大人,属下伺候您。”


    祝唯避开他的动作,拒道:“不必。”


    说完,他亲手将这块墨玉戴回腰间,动作小心翼翼中又带着几分珍视。


    日光照在仙鹤上,祝唯原本是在专心欣赏这从前根本来不及细看之物,却无意间发觉里面还有东西。


    拿起来仔细一看,终于瞧见里面藏着的孩童骑狗。小狗面露不快忍气吞声,背上孩童洋洋得意、满脸嚣张。


    祝唯面上冷淡稍退,唇角微勾,低斥道:“顽皮……”


    “大人,那罪人说想见您一面。”禁军禀告道。


    祝唯轻点头,道:“引路。”


    他跟着禁军穿过长廊,到主厅后,看楚家家主坐在主位上。


    还是同样的地方,两人间地位却彻底颠倒。


    祝唯朝他拱手,十分有礼,温声道:“臣祝唯,奉皇上之命,请楚大人……畏罪自裁。”


    主位上楚大人声音嘶哑笑着,他身侧的楚虞却忍不住开口道:“我姨母是皇上最宠爱的贵妃娘娘,皇上怎么可能这么对我们楚家。你个下贱东西,裤脚上的泥都未曾洗干净吧?也配来我楚家放肆?还有你那个弟……”


    剑锋寒光闪过,血液喷溅,楚虞便彻底没了生息,倒在了他父亲的面前,双目瞪大,竟是死不瞑目。


    听这些必死之人的咒骂,祝唯甚至有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享受,却觉得这种腌臜东西不配提起自己弟弟。


    楚大人看见长子死在自己面前,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真吵。”祝唯说完,楚大人也倒了下去。


    他将佩剑插回下属的剑鞘中,接过心腹递上来的帕子,仔细擦干净手上无意间沾上的血,往外走去。


    旧事已了。


    祝唯又拿起那块玉佩仔细把玩,顺便开口问道:“卷卷不是说半月前便启程了么?怎的还没到京城来?”


    心腹仔细揣摩大人的意思,谨慎回道:“兴许是因为这路上的山花好看,迷了小公子的眼。”


    想起弟弟的性子,祝唯唇角微勾,点了点头道:“或许,他本就是这样好玩的性子。”


    新帝登基,卷卷被召回京城述职。因过去这几年里政绩斐然,终于得以晋升。被封为翰林院修撰,同五品,一月只需上朝两日,寻常便待在一群糟老头子中间著书。


    虽然皇上另赏了宅子,但他们一家子还是住在一块儿,兄弟俩几年未见也不曾生疏。


    翰林院里清闲,小祝大人很快就适应了,为官后头一次上朝,他换上绯红官袍,乘着哥哥的车一同入宫。


    朝堂之上,祝唯身穿暗紫色绣着仙鹤的官服站在群臣之首,端的是风姿无双。


    难得早起的卷卷直打哈欠,低着头也不敢胡乱张望,就用笏板戳了戳哥哥,低声问道:“等会儿我们去吃什么呀?”


    祝唯扭头无奈瞥了他一眼,正好跟他狗狗祟祟的眼神对上,同样压低了声音回道:“下朝等我,到时再说。”


    “皇上驾到……”太监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交谈,群臣跪下,早朝开始。


    漫长的早朝结束后,皇上召了祝唯去内殿商议朝政,卷卷便在大殿外晒太阳。


    群臣陆陆续续离去,有几个新进翰林院的年轻同僚看他孤孤单单,便主动上前相邀。


    “小祝大人,可要同我们一块儿喝酒去?”


    祝无虞望了眼殿内,已经有些意动,正准备答应时,就见几位同僚纷纷变了脸色。


    他们齐齐拱手行礼道:“见过祝相。”


    祝唯替他拒道:“谢过诸位好意,家训是未至及冠之年不饮酒。”


    祝相将台阶递到了他们脚边,这几位大人自然纷纷顺着就下了。


    待他们走后,祝无虞抱着手闷头往外走,祝唯看他生气的背影,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叫娘知道你背地饮酒,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春风楼的甜酒酿不错,倒是可以小酌两杯。”


    祝无虞停下脚步,饶到哥哥身后推着他走,催道:“走吧走吧,我听说他家烧鹅也好吃的,吃完给爹娘带一份回去。”


    从小巷青砖上走到红墙绿瓦外,他们依旧如同幼时散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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