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那边祝员外看似是背着手专心赏花, 实则恨不得竖起耳朵听这小混球又编排了些什么。


    转过身,对上夫人不赞同的眼神,祝员外走到卷卷面前弯下腰, 掐了掐他肉乎乎的小脸, 才说:“什么叫我写不好字就打你?”


    卷卷把脸藏起来,闷声回答道:“就是呢。”


    祝员外撸起袖子,轻轻揪住他的耳朵。


    “哎哟!”卷卷把爹爹的手拍开, 用力瞪他。


    “我临的可是名家字帖, 小小年纪不通文墨,我不跟你计较。等回府就请个夫子好好教一教, 四岁启蒙倒是正好。”祝员外安排道。


    卷卷凑到娘耳边,噘着嘴说:“娘, 爹爹想害窝!”


    祝夫人扬唇, 眼角细纹愈发明显,轻拍他后背哄道:“读书能明智, 爹爹怎会害我们卷卷呢?娘也是不依的。”


    卷卷抬起下巴, 十分神气的盯着爹爹瞧, 一副有恃无恐的傲娇模样。


    祝员外一挥袖子佯装生气,更叫卷卷得意,他从娘怀里蹦了下去, 像个小尾巴跟在爹爹身后。


    卷卷学舌:“窝小小年纪,不咚不咚哇~”


    跟爹爹闹腾一通, 倒是把困劲儿给折腾没了, 卷卷当着他娘的面, 大摇大摆提走了那盏早就盯上的琉璃灯,一溜小跑说要去看花。


    祝夫人跟身后宋婆子对视一眼,院子里这些人笑成一团。


    这盏精致小巧的琉璃灯, 本就是祝夫人准备送给卷卷的。前些日子没压住脾气跟他动手,祝夫人心里总归有些愧疚,便命人寻了新奇玩意儿来给他赔礼。


    也不明着说是给他的,就放在卷卷能够到的地方,看他会不会按捺不住直接拎走。


    果不其然,这些漂亮的东西最后都得落在他手里。


    院中百花盛开,入夜后提灯去看,微黄烛光落在盛开的花上,别有一番美丽。


    他们在庄子上待得已经够久,祝夫人定下了归家的日期。


    那卷卷亲手拔得竹笋已经叫厨娘腌上封坛,他跑来跑去,非要亲眼见小厮将坛子搬上马车才放心。


    回祝府后,祝员外吩咐管家去寻个合适的夫子来。


    待管家将合适的人选名册递上来,祝员外一一见过后,最后选中了一个老秀才。


    老秀才姓陈,今年四十有二,屡试不第,家徒四壁,掏不出银两供他上京赶考,才想寻个教学生的营生,面相瞧着便知是个古板严肃的性子。


    依着卷卷那无法无天的性子,祝员外觉得为人夫子还是要有些威严,才能镇得住他。


    小少爷启蒙这等大事,祝夫人吩咐下人将登高院收拾出来,陈秀才每日就在这里授课。


    祝员外估计卷卷贪玩,暂时先定每日上一个时辰的课,上一日歇一日。


    卷卷还小,娘解释半天他也没听懂上学堂是做什么,被爹爹连哄带骗,送到了登高院。


    矮桌后,卷卷一身青衣后背挺直,坐得还算端正,正好奇四处张望。


    祝夫人吩咐人在卷卷旁边加了桌案,让李唯陪着卷卷一起学。既然是书童,那自然要学着识文断字。


    “今日,老夫教你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陈秀才将那本书翻开,照着上面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入夏后,院子里已经有蝉在树上嗡嗡叫,陈秀才用苍老的声音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小孩子听不懂的话。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卷卷就垫着那价值百金的砚台睡着了。


    陈秀才心思全在书上,倒也未曾发觉不对,越读就越是入神,直到口渴准备端起茶水润口,才发现堂下学生早已睡熟。


    他拿起戒尺,狠狠敲了下桌案。


    一声巨响,成功让卷卷从睡梦中惊醒,他迷瞪瞪迅速坐起,紧张兮兮左顾右盼。


    确定没有什么不对,揉了揉眼睛趴回去,懒洋洋问:“怎么了呀……”声音里还带着刚被吵醒的郁闷。


    陈秀才走到学生面前,冷着一张脸问:“老夫刚才教了些什么?”


    卷卷抱住脑袋想了会儿,老老实实回答道:“不知道哦,我没有听懂。”


    “不可理喻!”陈秀才说完这句背过身去,掩饰脸上的不耐。他并不喜欢这样一身富贵气的学生,顽劣,不堪教化!


    想到祝员外那箱束脩,陈秀才握紧戒尺,冷声道:“老夫再念一遍,这回可要仔细听。”


    这种无趣乏味到极致的老头念书,卷卷根本听不进去,他捂住耳朵说:“我不要听!”说完他就跑了。


    小少爷跑得比那牛犊还快,门口守着的小厮打个哈欠的功夫就拦不下了。


    李唯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卷卷一口气跑到晴雪园,往栏杆上一挂,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紧跟少爷来到此处的李唯提醒道:“小少爷,老爷夫人知道你逃课,肯定会生气。”


    卷卷眼珠子转了转,很快就想到了新的鬼主意。


    “肘吧,我们去问问娘娘!娘听娘娘的呢。”


    守在登高院的小厮目送他离去,忙去禀告夫人,说小少爷跑了!


    丫鬟小厮们忙去寻找,最后在佛堂找到了卷卷,他正跪在蒲团上给娘娘磕头。


    等到爹娘都来了,卷卷才朝着筊杯说话:


    “娘娘,我不要去书院。”


    筊杯扔出去,头一回看见这个结果的卷卷皱起眉。


    祝夫人说:“娘娘叫你再丢一次,换个问题问。”


    卷卷捡起来,继续朝它说:“娘娘,窝系卷卷,老头吓我呢,我摘!也!不要念书了!”


    说完,再把筊杯扔出去,其中一块在地上犹豫了一下,最后丢出来两面都是反。


    跪在蒲团上的卷卷如遭雷劈,愣了许久才瘪瘪嘴,捡起筊杯放回供台上,小短腿蹬得飞快。


    跑到院子里,‘嗷——’一嗓子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全都嚎出来,紧接着就是震天响的哭声。


    “呜哇啊——”


    看卷卷哭得实在伤心,祝夫人也顾不上责备他逃课,连忙把他搂到怀里哄着,问:“怎么了这是?”


    卷卷抱住娘的脖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哭了约莫一盏茶,用袖子擦掉泪抽噎,松开娘,哽咽着说:“娘娘,我呜……我去念书了,哇啊!啊!!”


    崩溃的卷卷一边吼一边回了登高院,生气一屁股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瘪着嘴看向陈夫子,等他继续念经。


    终于,熬完上课的时辰,敲铃声刚响起第一声,卷卷立刻跑了,像是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小鸟。


    祝夫人提着厨房刚做好的荤点心,在花厅里见着了正在逗鸟的卷卷。将点心端到方桌上,正准备问之前的事,就听见卷卷眼睛亮晶晶的望过来,问她:“娘,爹爹死了这只鸟能给我么?”


    “逆子!”一道浑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卷卷听见后忙往娘身后藏,说:“娘,救我!”


    祝员外大步走进花厅,想去捉这个小混球,卷卷左藏右藏,爹爹就是抓不着。


    等祝员外累得满头大汗,卷卷小脑袋才从娘亲身后探出来,就那么明目张胆观察他的反应。


    祝员外扶着柱子,指着他骂道:“你听听,这是什么混账话?”


    “好了好了。”祝夫人打起了圆场。


    卷卷坐下吃点心,拿起来先咬一口尝尝味道。左手拿起的不好吃就塞给爹爹,右手拿起的不好吃就递给李唯。


    祝夫人趁机问道:“卷卷,今早是怎么了?”


    佛堂外那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叫人实在是难信卷卷只为了不想去学堂。


    吃完一块美味点心的卷卷开心晃着小短腿,手撑着下巴,想说不想念书却又顾及娘娘在上,扁了扁嘴后回答道:“没事的。”


    从卷卷嘴里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祝夫人便去问守在登高院外的那小厮,待他将今早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都说完后,还是没听出有什么不对。


    最后,祝夫人唤来了李唯。


    让他们俩一同读书的好处便在这里,李唯观察的要比那院外小厮细心得多。他先是将课堂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又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小少爷……似乎是不喜欢陈夫子。”


    祝夫人靠着椅背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因为这个,小孩子哪有喜欢夫子的呢。


    话虽这么说,但祝夫人心里还是惦记着要不换个夫子试一试,可惜青山镇这地方太小,一时半会儿想寻到合适的人选也难。


    只能先用着陈夫子,骑驴找马。


    待到要去书院的那天,卷卷起了个大早,换好衣衫洗了把脸,急匆匆就往佛堂的方向跑。


    去时撞上了李唯,两人便同去。


    佛堂娘娘前的蜡烛已经点上,卷卷熟练扑通往那一跪,双手合十祈祷道:“娘娘,我系卷卷,保佑我不念书哦。”


    自个儿拜完了还嫌不够,扭头看向守在门口的李唯,招招小手示意他过来。


    李唯在小少爷面前半蹲下问:“怎么了?”


    卷卷说:“你也拜!”


    李唯依言跪在另一边蒲团上,许愿:“娘娘保佑小少爷不念书。”


    到了祝夫人每日来给娘娘敬香的时辰,正好撞见卷卷拿筊杯问:“娘娘,我今个不念书,好不好哇?”——


    作者有话说:加了一点点剧情在这章末尾!


    第152章


    卷卷说完把筊杯扔出去, 紧张用手捂住眼睛,再将指缝张开偷看,确定是允杯, 他才开心的蹦了起来。


    “好!娘娘说好!”


    丫鬟端着新鲜的贡品进了佛堂, 祝夫人跟着一起走了进去,捡起筊杯放回原位,无奈说道:“罢了, 既然是娘娘的意思, 那今日便不必去了。”


    看卷卷实在不愿去读书,祝夫人也不想把他逼得太狠。借着娘娘的名义, 干脆遂了他的意。


    “嚎!”卷卷一口答应,欢欢喜喜跑出去玩了。


    起初祝夫人并未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直到卷卷接连半月, 日日都在她眼皮子底下扔出了允杯。


    祝夫人心神不宁,不管做什么都惦记着此事, 人也憔悴了许多。


    李唯说卷卷不喜夫子, 再加上夫人忧心忡忡, 祝员外在满一月之期后就辞了陈夫子。


    再去哪寻能制得住家中小祖宗的夫子,就成了祝员外心头难事。心中苦闷,出去跟好友聚会喝酒时诉苦。


    散了席后, 有个好友追了上来,说:“青山镇想寻个好夫子是难, 但隔壁绿水镇有位公孙夫子极有名, 那可是个进士老爷!”


    闻言祝员外清醒了些, 诧异追问:“进士老爷?那作甚要教书?”


    许多读书人赶考一辈子,就是为了为官做宰,改换门庭, 还从未听说过考上了回来当夫子的。


    好友摆了摆手答道:“那谁能知道呢?你想找夫子,再也没有比这位更好的了,走了啊。”


    ‘最好的’这三个字狠狠戳中了祝员外的心,原本只是意动,如今竟多出几分非这位夫子不可的执念来。


    祝员外忙前忙后四处走动,巧舌如簧,连哄带骗还真就让公孙夫子点头,答应收下了这个学生。


    但公孙夫子提出了一个要求,想求学,就得到书院里来。


    从祝府到书院,坐马车要一个多时辰,祝夫人选了个老成稳重的马夫,又安排管家机灵的小儿子同行。


    到了去学堂的那天,一身新衣的卷卷跪在娘娘跟前儿,依旧像之前那样虔诚祈祷。


    举起筊杯说:“娘娘,我是卷卷,娘娘保佑我不去学堂……”


    说完一扔,这回娘娘是明明白白的不同意。


    已经想好今日跟李唯偷偷去爹爹院子里挖坑的卷卷,看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扁了扁嘴,老老实实上了求学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上官道,卷卷掀开帘子欣赏沿路的风景。祝员外和夫人坐在另一侧,盯着趴在那的小卷卷,唇角挂着宠溺的笑容。


    毕竟是卷卷第一次去书院,当爹娘的放心不下,想亲自送送他。


    到了绿水镇的地界,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能听见学生们朗朗读书声。


    马车停下,有仆从进去通传,不多时,公孙夫子就走了进来,用审视的眼神看向祝老爷身边站着的小童。


    眉眼如画,双目有神,身着绫罗绸缎,披了件薄云纱外衫,一看便知是个聪明孩子。


    卷卷按照娘在家里教他的,朝夫子作揖。


    “学生见过夫只。”


    公孙夫子上前半步,弯腰将他扶起,准备领他往里走,侧过身朝祝员外和祝夫人说:“请回吧。”


    按照文成书院的规矩,求学者是不许带书童随身伺候的,看在卷卷实在太小的份上,公孙夫子破例收下了李唯,默许他偶尔照顾一二。


    换了个陌生的地方,不似在家里那样自在,授课时卷卷倒挺乖巧,端端正正坐在那。


    公孙夫子严厉的眼神扫过,卷卷身体一僵,默默把想去小包里掏糖果的手拿了出来。


    “手放在桌上,不许东张西望,不许说小话。”夫子先跟他们说了书院里的规矩,再拿起两本崭新的《三字经》放在他们桌上。


    回到桌后坐下,说:“翻开第一页,跟着我念。”


    卷卷依言翻开一页,用小胳膊压住书页,盯着上面的方块。


    “人之初,性本善……”公孙夫子摇着头念。


    …………


    念在学生们住得远,公孙夫子的书院提供一顿午食,两样素菜加一碗糙米饭。


    虽然平日里在家中吃得是山珍海味,但到了书院卷卷也不挑,捧着碗吃得干干净净。


    李唯学着晚月平日里的样子,拿出帕子替小少爷擦嘴。卷卷抬起头方便他动作,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


    李唯心莫名软了软,忍住捏捏少爷小脸的冲动,把脏帕子收了起来。


    歇晌的时辰,书院里有几个学生状似无意走到了院外,藏在芭蕉树下偷看这个书院里年纪最小的学生。


    卷卷按照夫子的要求正在收拾书桌,巴掌大的砚台他要两只手才能抬起来。


    窗外突然响起少年人的欢笑声,卷卷警惕抬头望去,他们一哄而散。


    等卷卷趴在窗台上探头去寻找时,取笑他的人早就跑了个干净。


    申时,散学的钟声敲响,卷卷按捺不住扭了扭身体,抓起小包就往外跑。


    祝员外和祝夫人都等在书院外,卷卷直接扑到了娘的怀里,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喊道:“娘!”


    祝夫人轻轻贴了贴他的小脸,应道:“哎,娘在呢,辛苦我卷卷了,第一日上学堂竟连哭都不曾?好生厉害。”


    卷卷被娘夸得抬起头,正好烤肉饼子的焦香味飘到了鼻尖,他顾不上骄傲,连忙朝着爹爹说:“爹爹,买。”


    “好,爹爹去买。”祝员外一口答应


    祝夫人带卷卷去马车上等,片刻后祝员外带着四个刚出炉的饼子回来,就连李唯都得了一个。


    在书院学了几个时辰,可把卷卷给累得够呛,他一口气啃了半个饼子。


    祝夫人等他啃累了歪在自己怀里,才笑着问:“今日都学了些什么?”


    “夫子教窝念书,人之初,性本善……”卷卷背书咬字十分清晰。


    祝员外和祝夫人本想忍住不取笑认真的卷卷,但对视一眼后还是笑出了声。


    这小家伙不止背得一字不差,就连公孙夫子读书时的动作都学得惟妙惟肖。摇头晃脑,甚至更胜一筹。


    卷卷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疑惑挠了挠头。


    马车晃晃悠悠,他歪在爹爹怀里睡了过去,祝夫人从箱笼里拿出薄被替他盖上。


    祝员外盯着卷卷睡熟后的模样沉思,片刻后说道:“夫人,卷卷真跟他属相一模一样。”


    吃饱了就睡。


    祝夫人嗔了他一眼,笑道:“叫卷卷听见,他非得把屋顶掀了不可。”


    “老爷,小少爷属什么?”李唯问。


    祝员外谨慎看了眼卷卷,又俯身凑近去听了听,确定睡得很熟,这才低声答道:“属小猪呢。”——


    作者有话说:无责任小剧场


    以后,京城来信,卷卷打开信封一看。


    【吾弟豚豚,见信如晤……】


    卷卷:


    第153章


    自从卷卷去文成书院学习, 不管他如何诚心去求都没能丢出允杯,但依旧改不了清晨去问问娘娘的习惯。


    每日都正好赶上祝夫人来给娘娘敬香的时辰,母子俩各忙各的, 忙完祝夫人牵起卷卷的小手往外走, 路上叮嘱几句,最后送他到门口。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祝府外那棵桂花就开了满树, 金灿灿的瞧着格外喜人。


    卷卷摘了一枝开得最漂亮的, 让李唯簪在他的小帽上,得意神气了一路。


    金秋时节, 书院种的银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作响。


    卷卷趁着夫子还没来, 趴到了李唯桌上跟他说小话。


    “放秋假呢, 玩什么呀?”


    李唯看了眼窗外,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书院的桌椅对于四岁小童来说有些高, 卷卷脚悬在半空中晃啊晃, 骄傲回答:“阿嬷说要回家收粮呢!”


    书院里收了许多家境贫寒的学生, 每逢秋收公孙夫子便会放他们归家帮忙。具体日期还没说出来,但厨房里烧火的阿嬷却是提前知道的。


    公孙夫子不提前泄露消息的选择十分明智,反正卷卷在得知要放秋假后, 就再也静不下心去温书了。


    开始规划起即将到来的秋假要玩些什么,拉着李唯说个不停。


    卷卷不看书也不让旁人看, 说完就拽拽李唯的衣角提醒他该理一下自己。


    李唯‘嗯’了声, 示意自己有在听。


    “你月银发了么?”卷卷问。


    李唯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案, 沉默片刻后追问道:“做什么?”


    “给我买糖葫芦呀。”卷卷双手合十,并不怎么诚心的求他。


    眼看夫子已经在往这边走,李唯手快的替少爷找出今日要用到的书, 低声回道:“那没有。”


    这个人甚至不愿意用心骗一下自己!十分可恶!卷卷从椅子上跳下去想跟他说道说道,却见夫子已经从门口走进来。


    公孙夫子严厉的视线扫过来,卷卷超用力坐回椅子上,恶狠狠地用鼻孔出气。


    “哼!”


    李唯无奈垂眸。


    夫人仁厚,每月除了该发的月钱外还有不少赏银,吃喝都在府上,李唯也没什么要用银子的地方,全都攒了下来。


    相比之下,反倒是还小的卷卷穷得叮当响。


    听说李唯有月钱,看上什么就理不直气也壮叫他买。


    最初李唯是少爷想要什么就给他买什么,直到卷卷贪嘴吃坏了肚子,闹到祝夫人跟前儿,两个人都被罚到娘娘面前跪了半个时辰。


    在夫人教导后,李唯就成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任小少爷巧舌如簧就是不松口。


    临近秋假,公孙夫子事多,没闲心管他们小孩吵架。


    自顾自将提前备好的课业发了下去,叮嘱几句后宣布散学。


    李唯刚伸出手,卷卷先把那厚厚一沓课业抱到了怀里,用力把它们往包里塞。塞到底,依旧还有半边露在外面。


    卷卷也不管这样好不好看,反正是背上气鼓鼓先跑了。


    祝府马车候在书院外,守在那的小厮把少爷抱上马车,随口道:“小少爷散学了啊。”


    “哼!”卷卷不开心就谁也不给好脸色看。


    等了一会儿,卷卷脑袋愤怒从车帘里撞出来。


    生气吼着吩咐道:“我们先走到那里去!”


    车夫不敢多问,连忙驾马,将马车停在离书院不远的街角。


    小厮和车夫都在祝家伺候了好些年,将小少爷性子摸得清清楚楚,每回发脾气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吼起来的架势恨不得将天都捅破,临了就只是轻轻蹦一蹦。


    卷卷胡乱踢了一脚马车,再转身用力捶着软枕,忙活半天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半晌后,车外响起清朗的少年音。


    李唯说:“阿公久等了。”


    “卷卷久等了!”卷卷也朝他吼。


    李唯掀开车帘俯身进来,待他坐下后,马车缓缓行驶。


    生气的卷卷恨不得把李唯撵到马车顶上趴着回去!真这样做了又怕娘要打自己屁股。


    在他认真思考时,李唯把一个用帕子包着的糖葫芦球递到了他面前。


    卷卷愤怒的表情僵住,先偷看一眼李唯的脸色,抿直嘴唇,装出一副自己也没有非常高兴的样子接过来。


    红彤彤的山楂果外面裹着一层黄色的糖衣,卷卷咬下去发出一声响,山楂的酸味正好被糖衣的甜味中和。


    街边手艺人未必就比祝府厨子做得好吃,但小孩子就是更喜欢外面的东西。


    吃完糖葫芦球,卷卷把自己抱着的包递给李唯,算是达成了和解。


    今儿是散学最早的一天,卷卷十分兴奋,迈过门槛就扯着嗓子嚎。


    “爹!娘!我!回来啦!!”


    宋婆子在院里晒夫人准备给少爷做枕头的药材,听见那响亮的声音后,出来回道:“老爷夫人晌午时才回来呢。”


    听说爹娘不在家,卷卷便想去先把先生留得课业写了,在园子里跑来跑去,寻找一个‘风水宝地’。


    最后,卷卷一脚踹开了爹爹的书房,把包摔在桌子上,掏出已经皱巴巴的课业。


    卷卷趴在桌上,左看右看,倒过来看,终于笃定:


    这里面没有几个是他认识的字!


    “李唯……”卷卷一边喊一边从椅子上跳下去,把李唯推到主位上让他坐下。


    祝府上的人都知道,小少爷做课业是件难事,就算天时地利人和他也能找出其他理由来拖延。


    所以只要小少爷在书房,就连祝员外养的那只鹦哥都不敢叫唤,生怕把小少爷写课业的心情给吵没了。


    自然也就没人知晓,趁着这无人打搅的时间,那些课业全都是李唯替写的。


    李唯坐姿端正写课业,卷卷无聊就把鹦哥抓到了怀里,握住它的爪子踩踩砚台里的墨,再按下洁白的宣纸上。


    鹦哥忍了他一会儿,就拍拍翅膀飞走了。


    卷卷看李唯实在辛苦,去搬了个箱子放在地上垫脚,正好殷勤地给李唯捶背。


    只有求人帮忙干坏事的时候卷卷才会收起嚣张的爪牙。


    可惜没捶几下卷卷就开始犯懒,往李唯背上一趴,抱怨道:“课业讨厌,书院讨厌!”


    “确实。”李唯应和道。


    从前那个瘦到只有一把骨头的小孩在祝府待了几月,被养得壮实了许多。就算少爷猝不及防趴上来,他也能控制住握笔的手臂不抖。


    李唯先将少爷那份课业写完,再去旁边矮桌上写自己的,又换了种字迹。


    等到祝员外和夫人回来时,李唯还没写完,卷卷却已经蹦蹦跳跳迎了上去,骄傲道:“我课业写完了!李唯都没有呢!”


    这话祝员外自然不信,打算亲自去查一查,刚走进书房就瞧见自己前些时候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古董盒子被人随意放在地上。


    走近后,看到那上面还有个带着灰尘的小脚印!


    正拽着娘亲衣角撒娇要出去玩的卷卷突然察觉到不对,撒开手拔腿就跑。


    祝夫人拿着团扇一脸莫名,随后便看见老爷抱着盒子怒气冲冲走出来,指着那跑远的小小身影,跺了跺脚吼道:“你有本事别跑!”


    “我有本系,跑得快!”


    祝夫人拿帕子擦掉古董盒子上的灰尘,宽慰道:“老爷,好歹是不必为他课业头疼了。”


    祝老爷仔细一想觉得也对,气瞬间消了大半。


    对这小祖宗,祝老爷打下不去手骂说不出口,那课业不做又不行。时常在背后跟夫人说,倘若卷卷能把跟他斗智斗勇的心思放在写课业上,他们家怕是要出状元郎了!


    “夫人待我先去瞧瞧,倘若真写完了,那这件事便不跟他计较。”说完祝员外走进去,拿起桌案上放着的课业检查。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出自卷卷之手!再看那纸早已皱皱巴巴,想必是写课业时废了不少心思!


    祝员外替他将课业收进书箱里理好,一挥袖子说:“罢了罢了。”


    走到外面,祝员外吩咐小厮:“去天香楼买只烧鹅回来,卷卷最爱这一口。”


    虽说这小混球顽皮的叫人头疼,但秋假能归家几日,祝员外心中还是欢喜的。


    这份慈父心肠持续了整整两日。


    直到第三日,祝员外最喜欢的那只鹦哥顶着大红脑袋飞到了窗台上,叽叽喳喳义愤填膺叫个不停。


    祝员外走近仔细去瞧,脸逐渐涨红,怒吼道:“祝卷卷!!!”


    就算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种事情只有那个小混账能做得出来!


    院子里,李唯把凤仙花捣碎,卷卷正用花汁子给膳房大娘养的小狗染毛,听见爹爹的声音,脚比脑子更快。


    祝员外撸了撸袖子,正准备去逮人,只见那只红脑袋鹦哥飞到了围栏上落下,一挥翅膀开始叫唤。


    “爹爹坏~”


    祝员外停下脚步,跑远的卷卷也从树后探出头来,父子俩同时望向它。


    这只鹦哥祝员外花了许多银两买来,另请了个通鸟语的人来教它,奈何就是不见效果,干脆就当个寻常鸟儿养着。


    没想过它会说话,更未想过一开口就是这句,单听这腔调便知是谁教的!


    待祝员外再次回头,卷卷早就跑得没了影子,只剩鹦哥留在原地高呼:“坏爹爹!爹爹坏~”——


    作者有话说:突然又想到一个新脑洞


    男团温柔队长+乖巧主角弟弟和酷哥成员+恶魔反派小卷卷的回归家庭对照综艺(非打脸版)


    面对哥哥做的难吃饭菜


    乖巧主角:哥哥辛苦了!已经很棒啦!


    反派卷卷:魔鬼饭,毒死我??


    面对哥哥倾诉情绪


    乖巧主角:哥哥抱抱


    反派卷卷:你做魔鬼饭毒死他们!


    卷卷哥哥:……能说点好听的话吗?


    卷卷(夹着嗓子):你,毒~洗~他们~


    第154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小少爷最后还是被身强体壮的小厮扛到了老爷面前。


    卷卷蛄蛹两下没挣开,被放下时爹爹已经走到了面前。


    祝员外还没来得及开口训斥,就见这小混账膝盖一弯, 无比熟练的抱上了他的腿。


    “我错了呜……”卷卷说。


    祝员外冷哼一声, 拽住他衣裳把人给拎到鹦哥面前,指着那大红脑袋说:“你瞧瞧你瞧瞧!”


    卷卷看了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 连忙捂住嘴巴。


    祝员外拍了下他的脑袋, 卷卷急忙抱住,嘴噘了起来。


    一见卷卷这副模样, 祝员外就松口道:“罢了,这回不与你计较, 下不为例。”


    四五岁的小童顽皮到恨不得上房揭瓦, 秋假短短几日就将祝员外慈父心绪耗得干干净净。


    第二日,天刚亮不久, 管家带着厚厚一沓账本进了老爷书房, 说起收租的事。


    今年风调雨顺, 庄上的收成都不错。


    “老爷,这是派去那些村子里收租的人选,都是识字的, 您瞧瞧。”管家说。


    早些年祝家兴盛时,祝祖父花了许多银两置办良田, 大多都租给了农户耕种。如今秋收结束, 便到了去收租的时候。


    祝员外接过册子, 走近窗台边准备借着外头的光来看,窗外蹲着偷听的卷卷‘噌’一下站起。


    “爹爹!”


    祝员外被吓得一惊,退后半步, 攥紧册子扔到桌上,问:“你在这里作甚?”


    “爹爹抱。”卷卷朝他伸手。


    “门是摆设不成?哪有从这儿进来的!”祝员外一边斥责一边将他从窗台抱了进来。


    平常卷卷肯定要恼,但今日却顾不上,他暗示道:“爹爹,我也识只呀。”


    祝员外瞥了他一眼,装出什么都没听懂的模样,附和道:“我儿勤奋好学,是该叫夫子多留些课业。”


    闻言卷卷眉心皱成了疙瘩。


    祝员外将他放下,再次拿起册子去看,还是正事要紧。


    卷卷步步紧跟,自己安排道:“我也收租吧!”


    “不行。”祝员外拒绝道。


    “爹爹,我也要去收租哇!”卷卷扯了扯他的衣角。


    祝员外将册子翻过一页,继续拒绝:“都说了不行。”


    卷卷抓住爹爹手臂晃啊晃,说:“行呀行呀,爹爹,你说行嘛。”


    终于,祝员外被他磨得没了法子,大致看过名册没问题,把卷卷抱到怀里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


    捏了捏他的小脸问:“你会收租么?”


    卷卷自信满满回道:“李唯会!”


    李唯:“……少爷,我不会。”


    卷卷扭头瞪他一眼,又说:“李唯学!”


    祝员外松口道:“若真想去那便去吧,只是这账目倘若出了问题,那我唯你是问。”


    卷卷一口答应:“嚎!”


    最后说定,柳树村的租子交给卷卷去收。


    到底是收租这么大的事,自然不可能真交给这个小家伙去做。祝员外背地里让府上经验丰富的老管事跟着,另安排了两个护卫,连晚月也让跟着照应。


    祝员外松口让卷卷去收租是假,放他出去耍一耍才是真的。免得日日关在府上,满脑子里都琢磨着要怎么气死他爹!


    出发前卷卷兴致勃勃,可车行到半路他就被颠得受不了了。怏怏的歪在晚月怀里,眼中都没了神采。


    马车停下稍作休整时,李唯拿出他从厨房讨的酸梅干,喂到少爷嘴边。


    卷卷趴在小几上,面对投喂还是习惯性张开嘴,吃完后那翻江倒海的感觉好了许多,就拽拽李唯衣角。


    等他看向自己,开口道:“你不对!”


    李唯将没吃完的酸梅收回去,低声问:“小少爷觉得是哪里不对?”


    卷卷歪着脑袋回答:“不知道啊,所以才问问你呢。”


    卷卷对人情绪变化感知格外敏感,只是刚不舒服才没心思问。


    被关心的李唯唇角微不可见上翘,轻叹了声回道:“我爹娘就是绿水村的人。”


    自从入了祝府,李唯就很少去想从前的事了。今日听说要去绿水村,心里才有些伤怀。


    再次启程,兴许是那酸梅干确实有用,卷卷不再难受,搂着李唯胳膊问道:“那……你家有甚么好吃的么?”


    李唯点头,回答:“有的,少爷,有手指长的蜈蚣,手臂长的老鼠、长虫,还有,那……”


    三言两语,成功将少爷吓得牢牢抱住自己。


    卷卷心中害怕,又实在好奇,还是忍不住追问:“还有什么?”


    “还有个骗人的李唯。”说完,李唯没忍住笑了声。自他爹娘离世后,他被叔婶换了几串铜子,就连家中的老鼠都与他无关了。


    卷卷反应过来,生气打他,骂道:“可恶!”


    到绿水村后,马车停下,老管事先下车,村长杵着拐杖上前攀谈。


    李唯掀开车帘,卷卷好奇张望,眼前的情景叫他大失所望。扭扭身体活动已经坐麻了的屁股,已经开始想念娘亲。


    来都来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下马车,跟在老管事身后往村里走。


    祝府的人给粮食上称,卷卷背着手四处观察有没有什么瞧得上的东西,他指着屋檐下挂着的红果子说:“我要!”


    农户听见这句话,忙将家中孩童摘回来玩的野果取下,递到小少爷手中,在脑海里搜罗奉承的话,最后只憋出干巴巴一句:“能让公子看上是它的福气。”


    虽不知这位爷的身份,但跟在管事身后,从衣着来看便知不凡。


    祝家祖训,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来之前老爷专门叮嘱过,不能占庄稼人的便宜。


    老管事从两袋里舀出一捧放回,说:“权当我家少爷同你换的。”


    开了这个头,那些还没有交租的农户连忙回家,绞尽脑汁寻些有趣的玩意儿摆出来,就指望着主家来收租时那小公子能瞧上。


    打理好的兔子皮,扎成捆的玉米,还有山中捡到的鲜艳羽毛……


    卷卷迈着四方步,走到哪收到哪,只要是漂亮新奇的小玩意儿他都喜欢,十足的地主做派。


    村里人到处通知,有个婆子来到李家,隔老远便听见李老二家的在打孩子,推门便入,喊道:“李二家的!”


    李二婶最后抽了孩子一下,扔掉竹条迎上去问:“怎的了?那收租子的老爷来了?”


    婆子先是点头,又说:“今年那老爷还带了个小少爷过来,你快些把那些小孩子爱玩的东西拿出来。那小少爷看中了,能换粮食呢!”


    李二婶一喜:“还有这等好事?”


    通知完这家婆子还准备去跟下家说,走出大门时嘀咕道:“不过我瞧着,那少爷身边跟着的,像你们家二狗?”


    李二婶并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随口答道:“兴许是长得像吧?”


    柳树村那么多娃娃就属二狗模样生的最好看!凭着那好看的相貌,卖时还比旁人多上半贯钱。


    李二叔把粮食扛到外面去,李二婶把婆子说的话当笑话说给他听。


    “我卖完都打听过了,那一批都是送去北地做苦力的。”


    聊着聊着就轮到了他们家,李二叔挂着笑上前,当看见人群中站在那小公子身后的人后,笑意瞬间僵住。


    村里人可能认不出来,但他们可是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许多年的。他看着二狗长大,自然认得出这就是他侄子!


    李二婶察觉到丈夫反应不对去看时,同样愣在原地。


    “二狗?”


    刚过半年时间,李唯身上的变化说是翻天覆地也不为过,实在叫人不敢认。


    半大孩子长得快,吃饱穿暖,再加上陪小少爷一同去书院读书认字,说是书香门第的公子也有人信。


    李家院子不干净,看着那泥,穿着新鞋的卷卷就不想踩,摇摇头准备走时听见有人喊二狗。


    “嗯??”卷卷好奇。


    李唯权当什么都没听见,轻轻推了少爷一把。


    卷卷本来就听得不太真切,被人推了一把后就顺势往另一边走了。


    从村头收到村尾,卷卷小少爷满载而归。最后怀里还搂着一只刚断奶的狸奴,正扯着嗓子害怕的叫唤。


    这是老管事见少爷喜欢,用半袋子粮食跟人家换来的。


    毛绒绒暖呼呼的小身体被卷卷搂在怀里,他眼里便只剩下这只狸奴的存在,还把自己藏的肉干喂给了它。


    风干肉干对于刚断奶的狸奴来说太硬,它牟足了劲儿还是咬不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另一边,李二叔趁着管事老爷跟村长说话时,堵在了李唯面前。


    “真是你啊,二狗?”


    夫妻俩贪婪的眼神扫过李唯穿着的衣裳,李二婶上前想摸一摸料子,在心中思索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李唯微皱眉将二婶推开。


    李二婶倒也不觉得被冒犯,猜到他心中有气,赔着笑脸说:“二狗,从前把你卖了那是没法子啊,你阿公要银子请大夫……”


    除非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否则卖儿卖女的还是少见。当初李二叔嫌弃养着个半大小子费粮食,准备把二狗卖掉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由头。


    ‘孝’字大过天,村里人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见李唯沉默不语,李二叔又接着说:“二狗啊,若不是当日我们把你送出去,你哪儿来今日这好日子过是不是?你过得舒坦了,想想阿公阿婆,再想想你弟弟妹妹,从前你爹娘最放心不下的可就是你阿公了啊。”


    李唯觉得离开的时间有些久了,怕少爷找不到他着急,抿直嘴唇抬起头,少年尚且稚嫩的眉眼已经能看出几分锋锐。


    他淡淡问:“二叔,卖我的银子,用完了么?”


    一句话讲李二叔想说的话全都堵了回来。


    李二婶干笑了两声,依旧厚着脸皮接道:“你不在家,你阿公那病你不知道啊!一贯钱花下去连水花都听不见!你弟弟妹妹过得苦啊。”


    还没说完,一颗石子就砸在了李二婶肩上,她疼的‘哎哟’一声,转过身就见那小公子站在不远处。


    卷卷像只生气的牛犊,瞬间跑到李家夫妻俩面前,抬起手先推李二叔一把,再推李二婶一把,抓着李唯衣角把他给牵出来。


    小小的人,瞧着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李老二解释道:“小公子,我是他二叔,许久未曾见面我实在担心他,才想跟他说几句话,小公子莫恼。”


    卷卷抬起脚朝他踹去,吼道:“你不许跟李唯说话!”


    祝小少爷从来都是这样,旁人说话只拣自己想听的听再说回去。


    晚月也跟了过来,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想到李唯的身世,将小少爷和李唯都护在身后,骂道:“没脸没皮的东西!将人卖了还要过来攀关系,你们算哪门子的穷亲戚!就该将你们脸皮割下来贴城墙上去!”


    老管事见天色已晚,生怕赶不上回府的时辰,找过来时正好瞧见这一幕。


    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李老二这一家子是什么人村长心里头一清二楚,猜到是见二狗如今过得好了想凑上去沾光。


    这种事,若二狗心里还有李家人,村长自然不会说什么,可如今这闹得实在太难看。


    生怕得罪了这管事,老村长出面说道:“二狗如今已经是主家的人,哪有跟你们叙旧的道理?”


    闹到村长面前,李老二两口子不管心里有多不情愿,面上只能点头应是。


    他们退了一步,卷卷却不依不饶。


    琢磨半天的卷卷决定道:“不给你们种了!”


    他们家的地,才不要给想跟自己抢李唯的人种。


    刚到这个世界时卷卷懵懵懂懂,从他有记忆开始李唯就跟他在一处。脑海中总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不能跟李唯分开。


    再者,倘若李唯回家去了,那他讨厌的课业怎么办呢?


    光只是想想,卷卷就对这些人恨得牙痒痒!


    这话说出口后李老二才终于慌了,他连忙道:“使不得啊老爷,这地不租给我们跟逼我们去死有甚么区别,我们一大家子人,就指望着地里的收成。”


    镇上这么多地主,就属祝员外收的租子最少,倘若流年不利,还会酌情减少,不像其他地主那样恨不得连农户血肉都刮走。


    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厚道的主家了。


    李老二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卷卷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顾着狠狠掐李唯的胳膊发脾气。


    李老二看小公子蛮横模样心知说不通,只能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村长,又朝着管事说道:“他还小,说的话不能当真啊管事老爷,您就当做是可怜可怜我们一家老小。”


    老管事在心中叹气,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朝着小少爷默默弯腰,说:“都听少爷的吩咐。”


    卷卷得意抬起下巴:“哼!”


    且不提老管事清楚这户人家是个什么德行,好歹是跟在老爷身边这么多年的人,老爷有多惯着小少爷他都看在眼里,说是当眼珠子疼都不为过。


    老管事的岁数已经大了,脑子不算灵光,只知道事事以小少爷为主就没错。


    李老二家的人还想闹,同行的护卫已经凑上来把他们给拦开。还有村里的村民连忙上前,询问明年自家能不能多种些。


    老管事当场敲定,将原本给李家的那地租给了另一户勤快的人家。


    回家路上,卷卷抱着收来的狸奴闷闷不乐。


    马车晃晃悠悠,卷卷想起一事突然笑出了声。


    决定先不跟李唯生气,而是拽了拽他的衣角,清咳一声,学着那人的腔调喊道:“二狗~”


    正闭目养神的李唯装没听见,紧接着就感觉到小少爷趴到了他的肩上来。


    卷卷凑到李唯耳边继续喊道:“二狗二狗。”


    第155章


    李唯被吵得睁开了眼。


    马车颠簸, 风掀开车帘,夕阳橘黄色的光落在小少爷脸上,他摇头晃脑, 好嘚瑟的模样。


    “二狗哇, 我系卷卷。”


    李唯坐正身体,跟小少爷四目相对,低声答道:“你是豚豚。”


    卷卷疑惑:“昂??”


    顾及到小少爷听不懂, 李唯贴心解释道:“豚, 小猪也。”


    提起这个字,卷卷脑海中立刻冒出了相关记忆, 他震惊瞪圆眼睛,皱起眉抱着手哼了声将头扭到一边。


    两次气加在一起生, 马车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路远, 回到祝府时天已经全黑,远远瞧见有人提着灯笼在大门外等。


    马车停下, 祝员外快步下了台阶。


    卷卷钻出来, 朝着爹爹趴过去, 搂住他的脖子,脆生生喊道:“爹爹!”


    “我儿辛苦了。”祝夫人说。


    忙碌一天的祝小少爷确实累着了,用过晚膳后就被碧桃牵回了明月阁。


    管事在花厅候着, 将白日里柳树村里发生的事都跟老爷夫人说了一遍,重点提了提李唯的叔婶。


    当初买李唯时, 祝员外命人暗中查过李唯底细, 只知他丧父丧母, 却不晓他叔婶竟如此刻薄。


    第二日,趁着卷卷去向娘娘讨果子吃的空档,祝夫人把李唯唤来, 说起有意另寻个风水宝地,为他爹娘迁坟一事。


    昨夜祝员外和夫人商议良久,迁坟后一来方便李唯祭拜,二来也算是让他跟本家那边彻底断了联系。


    最后还是想问问李唯自个儿的想法。


    平常极少情绪外露的李唯,听完夫人的话后忙朝她磕了个头,哽咽道:“夫人大恩……”


    李家一家都是懒汉,只有李唯他爹任劳任怨,像老黄牛起早贪黑伺候田地,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他爹娘死时,就连贴身的衣裳都被他叔婶扒了下来,用草席一裹随便就埋了。


    与其说李唯不愿回想过去,倒不如说他是根本不敢去想。如今他卖身为奴,就算攒够了银子也难以启齿。


    依他对叔婶的了解,得知他如今过得好了那肯定要找上门来。他不知沾了叔婶要如何脱身,总不好再求主家施恩,李唯做不出这等恩将仇报的事。


    “娘!!”孩童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祝夫人侧身望去,是卷卷趴在长廊围栏上,举着刚讨来的果子在朝她挥手。


    看着活蹦乱跳的卷卷,祝夫人眼中染上笑意,弯腰将李唯扶起,温声道:“陪他玩去罢。”


    对于李唯来说难如登天的事,落在管家手上只用两日便安排妥当了。


    黄昏,祝员外拿着帖子去寻卷卷,他正躺在桂花树下竹椅上,狸奴趴在他肚皮上,悠闲晃啊晃。


    祝员外走过来,弯腰摘掉他发间的桂花,说:“爹爹有一友人相邀去赏菊宴,一品秋日肥美的膏蟹,你可曾吃过?”


    提起吃的,卷卷一个骨碌就爬了起来,目光炯炯盯着爹爹,摇了摇头。


    “我吃!”


    祝员外摇头故作惋惜,说:“我倒是想带卷卷去尝尝那螃蟹,但你娘不允啊。”


    卷卷想了想,左顾右盼确定无人后按住狸奴一双耳朵,压低了声音说:“偷偷去吧!”


    祝员外又说:“那李唯肯定要通风报信。”


    卷卷果断回答:“不带他!带我!”


    “好吧……”祝员外看起来像终于被他说动,又叮嘱道:“那你嘴可得严点,谁也不能告诉。倘若你娘知晓,别说是你,那我也去不成了。”


    卷卷小鸡啄米式点头。


    第二日天刚亮起,祝员外只身来了明月阁,推开门就见卷卷从被窝里往外爬。


    碧桃晚月都不在,祝员外不太熟练的给卷卷穿衣,收拾齐整后怕他冷,又从柜子里拿了件薄披风。


    卷卷自个儿戴上兜帽,捂住扑通扑通跳的胸口,跟爹爹一起偷偷摸摸上了马车去赴宴。


    在他们走后不久,老管家带着李唯上了另一辆马车。


    赏菊宴地点定在湖泊附近,枯黄的草地,万物萧条,愈发衬得那在秋风中怒放的菊花漂亮。


    菊花种类繁多,让卷卷目不暇接,牵上爹爹的手,跟他一起去见那些叔伯。


    祝员外私心以为,放眼整个青山镇,再也找不出比他家卷卷更漂亮的孩子。卷卷病愈后,他不止一次想带卷卷出去跟那些好友炫耀一二,今日才总算是找到了机会。


    多年至交,自然都明白这个孩子在好友心中的地位,他们摘下枝头最好的菊花,簪在卷卷小帽上。


    长者给孩子簪花,是望他平安吉祥。


    ——卷卷只觉得越走脑袋越沉!


    祝员外看卷卷绷着肉嘟嘟的小脸,抬起手扶着脑袋,却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懵懂模样,按捺住想笑的冲动,领他去编花的阿嬷面前,请阿嬷将这些花编成花冠。


    等候许久终于开宴,卷卷头戴花冠,小小一个人挨着爹爹跪坐。


    螃蟹性寒,孩童不宜多食。祝员外就先用各色点心将贪吃的卷卷喂了个半饱,再哄他用上半碗甜汤,最后才净手拆蟹。


    卷卷丝毫未曾察觉到爹爹用心险恶,喂到嘴边的照单全收。看了眼爹爹用小勺舀起黄澄澄的蟹黄,默默张大了嘴。


    尝到味道的瞬间,卷卷眼睛亮了起来,嚼嚼咽下去,扯一扯爹爹衣角催他喂快些。


    如果不是因为肚子实在装不下,卷卷恨不得吃上几十只。


    宴会结束众人散去时,祝员外让小厮买了一篓蟹带回去,让夫人也尝个新鲜。


    瞒着所有人跟爹爹出去玩了一日的卷卷十分心虚,这时候的他简直不是一般乖巧。


    用过晚膳回到明月阁,卷卷和李唯窝在书房里看话本。


    卷卷双手撑着下巴趴在软榻上,等李唯一页一页翻过去。他认字不多,主要是看书上那些色彩鲜艳的图画。


    李唯的手伸过来正准备翻页时被少爷摁住,他疑惑扭头。


    卷卷凑上去,仔细嗅闻李唯的衣袖,从那皂角味里闻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香火味。


    确定自己没闻错,卷卷立刻叉着腰责问道:“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带我!”


    李唯先将那一页翻过去,才回答道:“是我不知道少爷去了哪里,兴许是去外面寻找时,路过了什么地方。”


    提起这个,卷卷瞬间嚣张不起来了,慢吞吞坐下去,振振有词:“少爷的事情你不要管!”


    “哦,好。”李唯应道。


    卷卷满意了,趴回去继续看话本。


    迁坟之事繁琐,李唯跪了又跪,如今腿都还是麻的。身体上疲惫至极,心却是久违的踏实。


    府上人都知道小少爷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丧葬之事孩童见了不好,老爷便借着赏花宴先将他骗出去。


    李唯靠着软枕,突然开口问:“少爷,你想听听我从前的事吗?”


    看话本看累了的卷卷,默默给自己翻了个面,仰起头看着洒进室内的月光回答:“你想说的话。”


    有些话憋在李唯心中实在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个倾诉对象,他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从他记事起,爷奶偏心小叔,二叔二婶要强,就只有他们这一房的人受尽了委屈。


    ‘孝’字当头,爹娘总叫他忍一忍,他们的隐忍却只换来叔婶的变本加厉。


    跟少爷去柳树村,那是李唯头一次体会到被人护着的感觉。


    哪怕少爷小到还没有他高,但那份心意他能感受到。


    李唯想到哪说到哪,压在心头的委屈说出口后,曾经的无助仿佛又真切落到了他肩上。


    百感交集之际,李唯看到少爷‘噌’一下站了起来,所有情绪被迫止住。


    卷卷愤怒捶桌,说:“肘!”


    李唯一头雾水,问:“少爷,都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那段过往李唯说的轻描淡写,但卷卷却成功听怒了。


    “我们一起,带上阿叔,狠狠!揍他们!”


    李唯看少爷这副模样不像说笑,生怕他大半夜还要闹着去柳树村揍人,挑出一些他叔婶曾经待他还算过得去的事,试图替他们开脱道:


    “少爷,家中有粮的时候,他们对我还是挺好的,只是……这世道不好。”


    李唯话音刚落,卷卷愤怒的眼神就落在了他身上。


    卷卷深吸了一口气,愤愤坐回去越想越气,干脆一跃而起。


    李唯毫无防备被少爷推倒,紧接着就是一拳头下来。


    “我先揍你!”一拳把心头的郁气发泄出去,卷卷还是惦记着要带上护院,去柳树村揍李唯那些亲戚。


    深夜,直接闹到了老爷夫人面前。


    “我不管,我就要去!”卷卷说。


    祝员外无奈开口,劝道:“今年租子都已经收过了,哪有再去一回的道理?明年再去,如何?”


    卷卷半信半疑,问娘亲:“这样吗?”


    祝夫人点头,哄道:“是,娘都替你记着,等明年这时候再去罢。”


    他们轮番上阵,好说歹说终于将卷卷给哄了下来。


    虽然有娘亲帮忙记住,但谨慎的卷卷还是亲自去了书房,吩咐李唯研墨。


    他要记下来!


    卷卷神情严肃握住笔杆,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就连做课业都不曾如此专注过。


    落下最后一笔,卷卷把毛笔放在笔架上,搓搓手吹干墨迹,将纸塞进一本书里夹着,才算大功告成。


    李唯拿来凳子,卷卷踩上去,将书塞进他觉得一般人根本碰不到的地方。


    忙活半天的卷卷伸了个懒腰,大摇大摆回去睡了。


    祝夫人站在书格前,盯着那本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书,问:“取出来扔了?”


    祝员外摇了摇头,回道:“不必,卷卷写时我瞧了,鬼画符,谁认得出写了甚么。无需等到明年,过几日他就忘了个干净。与其指望他闲来无事翻孔圣人的书,倒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儿出来。”


    第156章


    秋假结束, 卷卷又过上了两眼一睁满脑子都是‘不想学习’的日子。


    回书院的第一天,玩野了的心还没收回来,卷卷取下小包胡乱扔到一边, 再满脸怨气往桌上一趴。


    夫子走进课室, 看见浑身都在往外冒不情愿的小童,难得玩笑道:“不愿见到老夫?”


    卷卷摇摇脑袋否认,实在笑不出来, 扁扁嘴回答道:“没有呢。”


    “如此最好……”公孙夫子唇角微勾说完这句, 扭头便换上冷酷神情,抽出一张卷子放到了他面前。


    夫子变脸太快, 卷卷呆呆抬起头。


    公孙夫子朝他挑眉:“嗯?”


    卷卷立刻坐得端端正正,扶着砚台开始磨墨, 头没敢动, 只偷偷往上瞥了眼夫子。


    察觉到今日夫子心情不错,卷卷大着胆子哼了声, 用吃奶的劲儿研墨发脾气。


    书院里只有一位夫子, 课业自然不可能份份都看。便在收假时出些试题, 一看便知学生们是否用心。


    公孙夫子站在台上,看着卷卷愁眉苦脸的模样又弯了弯唇。


    此次秋假他见到了旧友,心情确实不错。


    从前同朝为官时, 两人意见相左。


    公孙夫子不喜朝堂派系争斗,急流勇退选择辞官归乡, 如今也算桃李满天下。而他的好友陈章著留在京中, 官拜三品, 告老还乡时途径此地,正好叙旧。


    数年后再见,从前针锋相对的两人也只剩故人相见的欢喜。


    在夫子眼皮子底下, 卷卷不敢做什么小动作,老老实实答完了卷子,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这一天卷卷觉得过得格外漫长,好不容易才熬到散学的时辰,装了一脑袋的之乎者也冲出书院。


    今日小厮没守在马车边,李唯将少爷举上马车,他自个儿掀开车帘往里钻。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那小厮回来,卷卷往后一仰靠着舒服的软枕,抬起脚踢了踢柜子发泄不满。


    “本少爷等他乎??”


    赶在少爷耐心告罄前,小厮终于回来了,连声告罪。


    少爷没理他,车夫扬起鞭子,车轮碾过碎石,往青山镇的方向走。


    行至半途时马车突然停下,昏昏欲睡的卷卷一个激灵坐起。


    李唯掀起车帘,卷卷往外探头,问:“怎么了?!”


    上前查探的小厮已经回来了,他脸色发白答道:“这条路不知被谁从中间挖出了一道深坑……”


    这一听便知是山匪拦路劫财的路数,车夫紧张的四处张望。


    李唯手依旧抬着帘子不让它落在小少爷身上,看着身体发抖的小厮,突然用笃定的语气开口道:“是你做了什么?”


    车夫和卷卷的视线同时落在小厮身上,两侧突然传来异响。


    …………


    金轮没入山峦,天边只余霞光。


    花厅,祝夫人重重放下茶盏问:“还未回来么?”


    宋婆子宽慰道:“兴许是小少爷贪玩,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


    “老爷夫人,不好了!!”门房的声音响起,片刻后匆匆闯进花厅,将一物呈到了他们面前。


    祝夫人一眼便认出这是卷卷的贴身物件,身形一晃险些没晕过去。


    她犹记得绣这块帕子时卷卷倚在自己身上,非说要一只长着五颜六色羽毛的孔雀。


    “这是一个乞丐送过来的,还有这封信,小的命人将那老乞丐扣了下来,在外头关着,有人在审他。”门房说。


    祝员外颤抖着手撕开信封,看清是勒索钱财后反倒松了口气,立刻吩咐人去钱庄取银两。


    卷卷在那贼人手中,祝员外片刻不敢拖延,生怕耽误片刻就让他多吃些许苦头。


    带上银两,匆匆去了那信上写的十里亭。


    仆从将箱子搬下来,祝员外迫不及待问:“我儿呢?”


    等候多时的山匪头子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金元宝,所有山匪眼中都露出了贪婪的光。


    山匪头子看了眼下属,那人会意将这一箱元宝抬走。


    祝员外又问:“我儿在哪?!”


    山匪头子笑了声答道:“祝小少爷生得好看,本寨主想留他在宅子里多住上几日,啊——!!”


    他话都还没说完,祝员外身后护院就先打了上来,远处还有许多壮汉举着火把往这边冲。


    “将我儿还来,我不与你计较,允你带着银子走,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又或者……你更想把命留在这?”


    在被护院押在地上跪着的山匪头子眼里,祝员外神色阴森跟恶鬼无异。


    他从未想过善名远扬的祝员外竟有这一面!


    山匪们原本是不想说的,但招架不住祝家护院的铁拳,两拳下去就争先恐后全都交代了。


    最初他们的确是想挟持祝小少爷来勒索银两,但谁能想到他身边那个书童先察觉到不对,早早带着祝小少爷跑了!


    他们去追时只捡到了帕子,那处地形复杂再加上天色已晚,山中常有野兽出没,他们也不敢深追。


    听完山匪的话,祝夫人脸上不见丝毫血色。


    就连这些穷凶极恶的山匪都不敢深入,如今她的卷卷还在那里。


    有仆从回去报官,护院押着山匪让他们去指路,沿着小少爷失踪时的地方开始搜山。


    从天黑找到天亮,祝夫人的眼泪都快流干了,她死死攥着那帕子,靠在宋婆子身上哑声道:“都怪我,作甚要让他去念书呢,我儿若有个万一,我也不想活了……”


    除了家中护院和衙门里的捕快,祝员外还花银子请这附近的猎户和百姓,一同上山去寻。


    天终于大亮,远处传来捕快响亮的声音。


    “找到了!”


    山上的人众多,一声接着一声,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祝夫人的耳朵里。


    没多久,李唯抱着已经脏成小乞丐的卷卷下山。


    幸亏从庄子上回来后,宋妈妈跟夫人说起李唯想习武一事,祝夫人就吩咐护院亲自教他。李唯人也勤奋,日日练武从不间断。


    再加上从前李唯他爹上山打猎时常常将他带在身边,有些经验,方能带着少爷在山中安然无恙度过一晚。


    卷卷顶着鸡窝头,衣裳也被刮得破破烂烂,眼睛又红又肿。


    看见了娘,立刻从李唯身上蹦下去朝着娘亲跑去,牢牢抱住娘亲,先‘嗷——’一嗓子再哇哇哭。


    祝夫人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确定他毫发无伤,才将他温热的小身体搂到怀里。


    “李,李唯,不让我,哭呜……”告完状,卷卷报复性扯着嗓子对李唯嚎,“呜呜哇啊,呜啊!!!”


    深山中,李唯忧心哭声会引来猛兽,便厉声斥他不许哭。


    憋了整整一晚上的卷卷,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断断续续说:“我,我也没有很想哭,呜,呜呜……”


    祝夫人心疼的要命,用手掌轻轻拍他的后背哄道:“好了好了,娘在呢,想哭就哭吧,有娘在呢。”


    碧桃用披风把小少爷裹起来抱上马车,晚月又取了另一件披风给李唯穿上。


    祝员外说:“你们先回府,请个大夫瞧瞧,此地之事我来处理。”


    卷卷缩在娘亲温暖的怀里,搂着她的胳膊,惊魂未定。


    碧桃顾及少爷昨夜到今早怕是都没吃什么东西,从食盒里拿了块糕点递给他。


    “先垫垫肚子。”


    一只小手从屏风里伸出来接过,缩回去将糕点掰成两半,把其中稍小些的递给了李唯。


    卷卷一边啃糕点一边嘀咕:“娘,李唯给我吃癞蛤蟆!”


    白嫩小脸被弄得脏兮兮,愈发衬得那双眼睛明亮,说完这句就认真嚼点心。


    祝夫人问:“那味道如何?”


    卷卷手伸进兜里掏啊掏,掏出了一颗已经压扁的果子给她,答道:“非常不好吃呢。”


    祝夫人认出这是羊桃,无奈轻叹了口气。


    吃了半块糕点又喝了几口凉茶,卷卷就没心没肺的睡了。


    回府后,大夫先给少爷把脉。只是受了些惊吓,深秋在山中度过一夜甚至连受寒都不曾,喝些安神汤再睡上一觉便好了。


    晚月亲自去熬药,碧桃把少爷抱回了明月阁。


    祝夫人又让大夫给李唯也把把脉。


    大夫搭上李唯的脉象后,神色瞬间严肃起来。带他去屏风后脱去外衣仔细查探,方知李唯左手脱臼,身上还有许多外伤,已经发起了高热。


    李唯动了动嘴唇还想说些什么,眼前一片模糊,就这么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好像尝到了苦涩的药味。


    昏昏沉沉时,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呜,娘娘保佑李唯活一下吧……”


    眼皮太沉重李唯睁不开,意识逐渐清醒,他听出那是少爷在哭。


    “李唯,你不死,以后,课业我都寄几做了,真的!”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李唯,你好烫!!”


    卷卷趴在床边仔细观察,突然灵机一动,往前挪挪,把自己冰凉的小手贴在李唯脸上。


    小声嘀咕道:“嗯……捂一捂我。”


    卷卷跪在脚踏上,手心捂暖再捂手背,全都捂暖了就双手托着下巴,认真开始规划了起来。


    “李唯,我不要你埋山上,太远了,我害怕。”


    “埋在园子里好吗?好吧。我想你了的话,还可以把你挖出来看看呢。”——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157章


    “再种上一棵橘子树, 你不许酸!听到了吗?李唯,你不许酸!”卷卷蛮横说道。


    “听……听到了。”


    虚弱沙哑的声音传入卷卷耳朵里,他愣了愣, 瞪大眼睛看着已经醒过来的李唯, 回过神后提起衣摆往外跑。


    卷卷兴奋道:“娘!李唯,活辣!!!”


    小少爷大嗓门成功将所有人都喊了过来。


    老大夫先提着药箱走进来给李唯把脉,确定无事后去一边修改药方。


    祝夫人来时, 正好看见卷卷学着大夫, 小手搭在李唯脉上摸了摸。


    “好了!”卷神医断言。


    “卷卷,过来, 不许闹李唯,他还病着呢。”祝夫人说。


    娘亲的话卷卷还是听的, 他老老实实爬起来站到了娘身边揣着手。


    老大夫将改后的药方递给药童, 跟祝夫人说明李唯如今的情况。人既然已经醒了过来,那只等高热退下便无恙了。


    不多时, 丫鬟端着刚熬好的药走进来, 李唯又尝到了那熟悉的苦味。


    卷卷捏着鼻子, 瓮声瓮气安慰道:“喝了才能好。”


    高热昏睡了几日,李唯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隐约感受到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嘴里, 甜味在舌尖弥漫开。


    是蜜饯。


    趴在床侧的卷卷说:“我跟娘娘讨的,李唯, 娘娘保佑你。”


    李唯喉咙干涩说不出话, 抬起手想去摸索。


    卷卷小脖一伸, 把脑袋凑过去朝他蹭了蹭,说:“我不想你死。”


    李唯指尖戳到了少爷肉乎乎的脸,他哑声回道:“好。”


    亲眼见李唯喝完药后, 祝夫人起身欲走,将卷卷留在了这里给李唯解闷,他们俩好歹算是同生共死了一遭。


    在李唯昏迷的这些时日,卷卷刚好便抱上他的小枕头睡在了李唯隔壁。


    每日睡醒衣裳都没换,披上披风就跑来瞧瞧摸摸闻闻李唯,确定他还活着才安心。


    卷卷怕李唯无聊,去爹爹书房里找了本一看就知道李唯肯定喜欢的书,放在膝上摊开念给他听。


    “子曰:日古而口亲,可以为,为……”


    卷卷看了半天也没认出这是什么字,扯了扯李唯衣服说:“我不认识。”


    按照夫子教的,卷卷决定先把不认识的字放在一边,接着念道:“君子蛋蛋汤……李唯,阿嬷做了甜酒酿,好香!”


    根本没听懂少爷在念什么的李唯摆了摆手,示意他去。


    得到允许卷卷立刻就跑了,去阿嬷那喝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甜酒酿,又吃了两块点心。


    吃饱喝足的少爷蹦蹦跳跳准备回李唯那,途径院子时捡了一片火红的枫叶,正好带上夹在书里。


    李唯醒过来后不久高热也退了,大夫叮嘱还需要将养一段时日。


    李唯能下床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少爷前几日念得那本书,擒住少爷的手,叫他指着书上文字,认真教道:“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也。”


    李唯脸上还带着病态,人十分憔悴,一双眼睛微凸,从里面透出执着的光。


    这好学的劲头卷卷有些害怕,他老老实实跟着念了一遍。


    “还有这个,是君子坦荡荡。”李唯说。


    前几日亲口说过的话忽而在脑海中浮现,被纠正后卷卷有些害臊,用手捂住发烫的脸,晃了晃脚问:


    “李唯,你要不要喝蛋蛋汤?我让阿嬷给你留了噢。”


    不管旁人是多正经的态度想带少爷走上学习正途,他七拐八拐总能拐到吃食上,还真是条条大路通膳房。


    李唯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答应道:“好。”


    山匪一事已尘埃落定。


    祝员外报了官,县太爷先将祝家护院抓住的那些山匪收押,又派了官兵去寨子里剿匪。


    查案时方知他们作恶多端,身上背了好几桩命案,为首几个人按律当斩,寨中其余群众流放西北。


    管家的小儿子跟山匪勾结,同样被判了秋后问斩。


    老管家带着家眷来跟主家辞行,祝员外不想见他们。隔着一扇门,他们全家老小磕了个头,互相搀扶着走了。


    到底是用了几十年的仆人,待他们走后,祝员外低声叹息。老管家的小儿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将其安排在卷卷身边,就是打算等卷卷长大后掌家,由他子承父业。


    从未想过好好一个孩子染上赌瘾后,欠了赌场银子无力偿还,竟然会将手伸到卷卷身上来,实在可恨!


    赌坊的人听闻祝员外爱子如命,勾结穷凶极恶的山匪想多敲一笔银子。


    祝员外根本不敢想若不是李唯机敏,倘若卷卷真落在那山匪手里该如何是好。


    经此一事,祝家自然不可能继续用老管家了。只是思及多年主仆情谊,心中还是难免唏嘘。


    “老爷,公孙夫子登门拜访。”门外小厮的声音打断了祝员外的思绪。


    他问:“谁??”


    小厮答道:“那人自称是少爷书院的夫子,还带了个中年男子,小的瞧着气度不凡,竟比那县太爷还威武,想来应该不是一般人。”


    上回山匪之事吓到了祝夫人,再加上李唯病着,干脆替他们俩一同告假,已经有将近半月没去书院了。


    祝员外理了理衣冠,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道:“去将卷卷喊来。”


    小厮面露迟疑,说:“小的来时正好碰上少爷,他,他听说公孙夫子登门探病,就……跑了。”


    想起卷卷那性子,祝员外一挥袖子说:“罢了罢了。”


    …………


    一听夫子来了,卷卷脚底抹油跑得飞快,直接躲到了娘娘那去。待了足足半个时辰,觉得夫子差不多走了,才背着手大摇大摆出来玩。


    园子里,修剪花枝的丫鬟正在闲聊,说起今日同公孙夫子一起登门的那位,可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看中了李唯,想收他做弟子,登门来找老爷夫人商议。


    树后,乍然听见这个消息的卷卷无端有些愤怒,急忙跑去找娘亲想问个清楚。


    祝员外和夫人亲自送夫子到门口,一转身就看见朝他们跑来的卷卷。两人对视一眼后,还是决定由祝夫人跟卷卷说。


    祝夫人用帕子擦掉卷卷额头跑出来的汗,轻声道:“卷卷,日后李唯就不是你的书童了,他……”


    卷卷想也不想就拒绝道:“不要!!!”撂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又跑去找李唯。


    问过丫鬟,得知李唯在书房。气昏了头的卷卷不知该说些什么,就把自己一字未动的课业也摆了出来。


    他也可以收李唯当弟子!!


    终于想到这个好点子的卷卷正准备通知李唯,就先听见他说:“坐姿要端正。”


    书院里有先生用戒尺盯着还好,回到家里小少爷就是典型的坐没坐相。小小一坨往桌案上一趴,李唯瞧着简直恨不得将他后颈给拎起来。


    这句话正好点燃了卷卷的怒火,他愤怒拍桌,吼道:“我就不!我要上桌写!”


    说干就干,卷卷踩着椅子爬上桌,蹲在那往李唯课业上乱涂报复。


    李唯靠着椅背,看头发乱糟糟的少爷小脸被气得通红,鼻尖刚蹭上了新鲜的墨迹,半点也气不起来。


    卷卷一边画一边骂道:“李唯!你是我爹买给我的书童!”


    李唯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画完一只大王八的卷卷扔掉毛笔,胡乱将桌上几张纸扬起,提起衣摆从桌上蹦下去,又把好好摆着的椅子都推倒。


    整个书房被他弄得一团糟,卷卷犹不解气,用力踹了一脚门,站在门槛上朝李唯哼了声,说:“阿嬷说,你卖给我家了!你孙子都得给我写课业!”


    李唯看着小少爷胡搅蛮缠的模样突然有些想笑,清咳一声答应道:“好啊。”


    没有很满意的卷卷没了能找茬的地方,气鼓鼓跑出去找狸奴说话。


    祝夫人来找卷卷时,看见他正在用手指戳狸奴,撺掇道:“看见那只鸟了吗?你去逮它!我们烤了吃!”


    顺着卷卷手指的方向,祝夫人瞧见了老爷最喜欢的那只鹦哥。


    祝夫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跟卷卷坦白,牵起他的小手,忽略掉他脸上的心虚,开口道:“卷卷,我跟爹爹准备收李唯为义子。”


    道长的话在前,李唯到祝家后卷卷确实在转好。再加上此次山匪一事,他将卷卷护得毫发无伤。


    此等情谊,祝员外和夫人便想将他收为义子,前些时候已经知会了族里。只等黄道吉日开祠堂将他记入族谱,过了明路后便是他们祝家子。


    卷卷愤怒的神情僵住,露出几分呆滞来,好半天才回过神。


    “昂……啊???”——


    作者有话说: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也‘出自《论语》


    第158章


    祝夫人见卷卷这副模样还以为他是不情愿, 耐心哄道:“只是多了个兄长护着你,其他的都跟从前一样。”


    “娘,我也想收李唯当义子呢。”卷卷说。


    祝夫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轻点他的额头笑骂道:“毛都没长齐的小混球, 还学大人收起义子来了?不行!”


    卷卷抱住脑袋,又问:“哦……那,李唯不走哇?”


    “自然不走, 除了我们家他还能去哪儿?你问这个作甚?”祝夫人没等到答案, 她话未没说完卷卷先跑远了。


    李唯刚将被小少爷弄得一地狼藉的书房收拾好,熟悉的‘哒哒’脚步声响起, 紧接着卷卷便跑了进来。


    卷卷掏出今早去娘娘那求的甜糕递给李唯,李唯顺手接过, 朝他挑了挑眉, 面上带着几分疑惑。


    卷卷扯了扯李唯的衣角,等他弯下腰时, 才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喊道:“哥哥!”


    李唯身体僵住, 震惊瞪大了眼。


    卷卷喊完就背着手走到临窗的椅子上坐下, 翘起二郎腿晃了晃脚。


    李唯转身将那块甜糕放下,将已经收拾过的课业重新又理了一遍,刻意放慢了动作。


    他没有回应。


    卷卷小少爷受不了他的不理不睬, 忍不住跺跺脚提醒道:“李唯,我喊你哥哥了呢!”


    李唯如梦初醒, 唇角微勾, 低声应道:“嗯, 你刚才不还说,日后我孙子都要帮你写课业?”


    爱记仇的卷卷以为他在记仇,气得站起来, 叉着腰说:“我帮你孙子写课业行了吧!”


    闻言李唯唇角笑意更深,说:“还是不必了。”


    …………


    到了祝员外专门请大师算的黄道吉日,开祠堂、祭祖先,李唯改名为祝唯,族长亲自将他记在了祝立成名下。


    李唯身子已经养好了,养病时大夫还给他开了许多补药,滋养从前的亏空。


    两个孩子都已大好,祝夫人却迟迟未曾提起让他们回学堂。山匪着实将她吓得不行,如今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


    不等她想出个章程来,陈章著就再次登门了。


    上回他听闻李唯不过是祝家买的书童,便提出愿以百金买下。


    祝员外确实是个善人,可就算是圣人也有私心。道长有言在先,他不愿把李唯和卷卷分开。再者,祝家从未将李唯当做奴才看待,随意买卖堪称侮辱,又恐旁人待他不好,自然是拒了。


    在朝堂上混了半辈子的陈章著看似彬彬有礼,实则步步紧逼。


    祝员外不得已让人把李唯喊来,任由他亲自去问一问。


    当着所有人的面,李唯说老爷夫人对他恩重如山,他愿意当一辈子的书童伺候小少爷。


    强扭的瓜不甜,陈章著当时是走了,可后来越想越抓心挠肝。


    想他年过半百,寻到一个合眼缘的弟子实在不易。更何况李唯不止是天赋异禀才华横溢,再加之人品贵重。任他思来想去,愣是找不出一个缺点!


    再次登门,陈章著得知李唯如今已是祝家养子,他旧事重提,承诺倘若愿意让李唯拜自己为师,那他就在青山镇住下,以便李唯在父母膝下尽孝。


    听到这个条件,祝员外和夫人都开始动摇。


    从青山镇到绿水镇实在太远,就连看着长大的管家之子都靠不住,他们实在不忍再让卷卷和李唯日日去那么远的书院求学。


    陈章著端起茶盏喝了口润喉,一改上回的强势,十分善解人意的提议道:“不如再唤李唯来问问?”他有自信不会被拒。


    祝员外吩咐小厮去唤李唯过来。


    书房里,李唯坐姿端正,在替少爷写夫子留下的课业。他身侧,卷卷没骨头似的趴在那,一本正经画他的大王八。


    外头响起脚步声,李唯和卷卷同时抬头望去。


    丫鬟说:“夫人请大少爷去前厅。”


    听见只请李唯不请自己,卷卷有些不高兴的问:“做什么?怎么不叫我?!”


    丫鬟实话实说,答道:“有一夫子想见大少爷。”


    一听夫子卷卷就犯怵,推了推李唯催道:“你快些去。”


    说完背过身,继续画他的大王八。


    李唯站起身理了理衣衫,笑问:“你不同去么?”


    卷卷哼了声。


    李唯同丫鬟一起去了前厅,先给爹娘行礼,再向客人见礼。


    “你可愿做老夫的弟子?”陈章著问。


    不是学生,而是弟子。等来日李唯科举入仕,仅仅一句家师陈章著便能省去许多麻烦。


    李唯思索片刻后朝陈夫子作揖,满脸歉意道:“大人抬爱,唯愧不敢受,幼弟尚小不愿同我分开,恐……”


    李唯略年长些,能看得出来自从上回他们在山中度过一夜后,卷卷就变得格外黏他。


    这位大人一看便气度不凡,李唯心知答应做他的弟子便是一步登天。但他始终牢记,从前的他不过是一农家子,能有今日已是万幸。老爷夫人恩情报不完,自当事事以小少爷为主。


    他话都还没说完,陈章著便打断道:“他今年几岁?不如一同拜入老夫门下?”


    李唯立刻掀了掀衣摆,朝陈章著磕头,说:“弟子见过师父。”


    陈章著本是一时冲动,但听李唯喊了声师父,起身上前两步将他扶起,笑道:“好,好!”罢了罢了,全当是买东西时多了个添头。


    两方商定后,祝员外又去寻相熟的大师,请他再帮忙算个黄道吉日办拜师礼。


    宋婆子去请了镇上最好的绣娘来家中,为两位少爷量体裁衣。


    卷卷只知要给他做新衣裳,屁颠屁颠便跑来,还跟娘亲说道:“娘,好多人哇!”


    两个孩子都是能瞧见的前程远大,祝夫人欢喜的不行,笑道:“是呢,家中有喜事,要摆酒。”


    卷卷喜欢热闹又贪吃,听说要吃席摆酒,开心的蹦了蹦。


    自从李唯来后,祝家喜事连连。尤其是这一回,公孙夫子府上的管家来送贺礼时,委婉说起了那位陈大人的来历提醒他们。


    虽说如今陈老大人已经告老还乡,但他长子依旧在京中,深得陛下信重。


    祝家在青山镇是远近闻名的富户,可走出去就有些不够看了,而陈家在天子脚下都有一席之地。有这样一个师父,可谓是一步登天。


    从前他们只知陈夫子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不想门第竟如此显赫!


    拜师礼当日,不止与祝家交好的客人,就连知府太爷都亲自到场,叫许多人都大吃一惊。


    小厮点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卷卷捂住耳朵藏在李唯身后,时不时探出头来瞅一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


    祝员外欲请知县上坐,知县摆了摆手连道不敢。


    今日公孙夫子为傧相,他念道:“吉时已到,行拜师礼,趋。”


    李唯趁着卷卷没反应过来,牵着他快步上前。


    众目睽睽之下,卷卷把想说的话默默咽了下去。


    “请长者。”公孙夫子说完,祝员外身后跟着两位赞者入场,各自端着文盘,上置拜师六礼。


    公孙夫子接着说:“正衣冠。”


    李唯正色整理衣冠,卷卷斜眼瞅他,学着也扶了扶自己的小帽。


    公孙夫子道:“献礼。”


    李唯从赞者手上接过文盘跪下,双手奉给陈章著。卷卷有样学样,端起剩下一盘送给这个看起来就凶凶的老头。


    陈章著回之一揖,再接过他们的拜师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李唯和卷卷行稽首礼,起身时,陈章著将早就备好的回礼赠与他们。


    卷卷瞅了一眼,有他爱吃的红枣和龙眼干,也有他不爱吃的葱。


    终于将看中的弟子收入门下,陈章著捋了捋胡须,笑着夸奖道:“弟子祝唯、祝卷,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吾愿收汝等为弟子。”


    卷卷终于察觉到不对,震惊瞪大了眼睛。弟子?什么愿意??他不愿意的啊!!!


    下意识想跑的卷卷被早就准备的李唯死死按住,他欲挣脱,公孙夫子严厉的视线扫过来,卷卷立刻便老实了。


    眼眶含泪吸了吸鼻子,跟李唯和陈章著一起叩拜孔圣人的画像。


    公孙夫子宣布:“礼成!”


    陈章著原本只当那小童是收心仪弟子的添头,可架不住他模样生得实在讨喜,再看他泪汪汪满脸不情不愿的模样,面上挂着和蔼的笑问:“你如今该叫老夫什么?”


    李唯生怕少爷不懂,先喊道:“师父。”


    卷卷扁扁嘴,看了眼公孙夫子,再看爹娘也没有要救自己的意思,才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师父……”


    “好,好!”陈章著得意的眉开眼笑——


    作者有话说:卷卷:


    第159章


    拜师礼结束后, 宾客们去落座,即将开宴热热闹闹。


    卷卷扯住李唯衣袖,手快掐住他腰间软肉, 直接蹦起来揪!


    李唯垂眸, 卷卷仰起头用通红的双眼狠狠瞪去。


    期待了好几日的宴席卷卷根本无心去尝,快步跑回明月阁用力将门一摔。


    厌屋及乌,卷卷想把李唯买的那些东西都扔掉泄愤。


    布兔子不能丢, 他要搂着睡觉!


    漂亮瓷瓶不能丢, 一丢就碎了!


    卷卷正左右为难时李唯推门走了进来,他似乎终于找到了唯一能弃的物什, 用力将李唯赶出去。


    一拳捶在门上,心里以为让李唯见识到了自己的厉害, 卷卷才靠着门框往地上一坐抹了抹眼泪。


    祝夫人带着卷卷平日里爱吃的饭菜过来时, 正好看见站在长廊上的李唯,让他先去用膳。


    自个儿站到门前唤:“卷卷?”


    听见娘亲的声音, 卷卷爬起来开门, 隐约闻到了什么香喷喷的味道, 用力吸了一口,想分辨是什么。


    宋婆子放下食盒,端出一盘酱肘子。


    祝夫人说:“炖了好几个时辰呢, 卷卷尝一尝。”


    香味直往卷卷鼻子里钻,他瞬间顾不上忧伤, 一口答应道:“嚎!”


    祝夫人留在这儿陪他用膳。


    到底还是他们思虑不够周全, 想着能得像陈大人那样的良师教导乃是人生幸事, 只顾着欢喜,倒忘了提前同这个小家伙说一说。


    卷卷吃饱后就不像之前那样气了,拿帕子认真擦嘴。


    一旁祝夫人宽慰道:“卷卷, 陈夫子在我们后头那条街上买了宅子,往后你去书院走几步路就到。从前耽搁在路上的那些时辰,如今全都是让你玩耍的,你算一算,要多上多少?”


    卷卷掰着手指算了算。


    虽然算不清楚,但听起来好多!!


    祝夫人将卷卷所有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知晓他已经开始动摇,才笑问:“是不是比去公孙夫子那要好些?”


    如今卷卷还没跟新夫子接触过,只拜师礼上瞧了一眼,知道是个长得很凶的老头。


    但……公孙夫子也凶的。


    一笔一笔算来,卷卷越想越觉得娘说得有道理。


    “是欸!”


    祝夫人伸手替他理一理衣领,接着说道:“就后头那条街上的宅子,明日先叫爹爹带你过去瞧一瞧。几步路的功夫,晌午你兴许还能回来吃呢。”


    文成书院路远,晌午只能在那用膳。厨娘手艺好,卷卷也爱吃,架不住祝夫人总觉得那菜色太素,叫他受了委屈,明明在家中是无肉不欢的主。


    卷卷越想越美,还想起新夫子赠给他的红枣桂圆干,说要尝一尝。


    甚至不跟李唯记仇了,邀他一道去。


    路上,卷卷开口说:“我用葱,同你换。”


    平常李唯事事顺着少爷,但这件事他有些为难,思索再三后拒绝道:“不可,书中有言,先生回赠葱,是希望你聪颖。”


    桂圆是图个圆满,红枣干则寄托了夫子希望学生能早日高中的愿望,缺一不可。


    卷卷哼了声,骂道:“小气!”


    “你若喜欢,我的可以都给你。”李唯说。


    卷卷已经从小厮那见到了回礼。


    夫子尤其大方,卷卷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确定够吃后,他回答道:“我才不稀罕呢,哼。”


    各自抱着回礼去了后院,卷卷喂鸟,李唯将桂圆干剥开喂卷卷,叮嘱他要将里面的核吐出来。


    陈章著忙完后由仆从引路,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精心准备的回礼,如今已经有不少进了小弟子的肚子里,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大抵是因为自家弟子,陈章著不管怎么看都十分满意。大弟子成熟稳重,小弟子活泼好动。


    他并未上前打扰,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后就默默离开了。


    …………


    拜师礼成第二日,祝员外让仆从携带礼品,带上卷卷和李唯,登门拜访先生。


    陈章著家底丰厚,买下两个宅子将其打通,跟祝家比起来丝毫不逊色。


    卷卷任由爹爹牵着他迈过高高的门槛,自顾自说:“爹爹,不用坐马车呢,我自个儿就来了。”


    两家离得近就是这样。


    祝员外笑着点头道:“好好好,节省下的银钱都拿去给你买烧鹅吃。”


    陈章著坐在主位,看两位弟子上前来拜见,眼神中露出一丝满意。


    正式授课时陈章著将那些喜欢暂且搁在一边,瞬间换上一副严肃模样。在朝堂上为官数十载,积累下的一身气势将卷卷管得服服帖帖。


    公孙夫子书院里学生太多,他分身乏术,对李唯和卷卷一视同仁。


    如今陈章著就只有他们两个学生,早早就察觉到李唯天赋绝佳,亲自教过察觉他过目不忘,再加上卷卷年岁又太小,分开教才最合适。


    李唯开始学四书五经,卷卷还在念三字经。学习进度不同,课业自然也不一样。


    从前公孙夫子留下课业都是叫他们回家做,如今陈夫子却将他们留在这儿,让他们写完了才能出门。


    卷卷探头探脑往哥哥那看了半天,愣是没找出几个认识的字。


    没怎么亲自写过课业的卷卷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就是不下笔。


    陈夫子坐在上面,将一切尽收眼底,也不出声催促。规矩说在先,要将课业写完方能离开,不管多久他都在这里陪着。


    明明说散学时还早,卷卷就这样磨磨唧唧熬到了黄昏,眼看外面越来越暗,开始有些想爹娘。


    陈夫子吩咐书童点灯送去,十分和蔼地叮嘱道:“仔细伤眼。”


    卷卷握住毛笔嘀咕:“我不写,就不了呀。”


    “不可,今日事今日毕。”陈夫子态度堪称无情。


    卷卷意识到自己不写完夫子是真不让自己走,毛笔沾了些墨汁,开始笨拙的下笔。


    陈夫子见他终于开始了,出门去吩咐小厮去祝家知会一声,他们今日要迟些回去。


    留他们写完课业有陈夫子自己的考量在,他能看得出来这小弟子是被家中娇惯着的,父母下不去手又或是根本不想管教,叫他回去写课业无异于是放虎归山。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写完,那才是真写了。


    既然已经收了卷卷做弟子,陈夫子自然想好好教,以免来日辱了自个儿的名声。


    卷卷咬着牙在写,一张纸突然飘到了面前来。


    本来写课业就烦!他想用尽浑身力气把这张纸给挥开,还没碰上去就先瞧见了上面的字迹。


    嗯?是写好的课业!!!


    卷卷反应迅速手也快,将它压到了自己的手臂下仔细对比,跟自己写的一模一样。


    既然一模一样……那不就是自己写的么?!


    陈夫子顾及到卷卷年岁小,布置的课业是写大字,想磨一磨他的心性。倘若静下心来去写,连半个时辰都用不上。


    李唯课业早就写完了,在一旁温书等他。看卷卷抓耳挠腮,干脆又替他将该写的大字给写了。


    替少爷写课业这件事李唯已经十分熟练,就连字迹都模仿的一般无二。


    卷卷学习时喜欢往那一趴,就连写出来的字也是东倒西歪,十分好认。


    等师父回来,卷卷装模作样趴在那又玩了一会儿,往干净齐整的宣纸上涂了些墨渍,拖得差不多了,才将自己写好的大字交上去。


    陈夫子原以为要陪卷卷待到月上枝头,却不想这般快,接过看了眼,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就痛快放了人。


    陈府外,晚月已经等候许久,身后站着两个护院。她知晓少爷这么晚了还没归家一定不高兴,特意带了他最喜欢的琉璃灯来。


    卷卷提着漂漂亮亮的琉璃灯,心情勉强好了些,见着爹爹第一句话便是:“我想夫子了。”


    师父比夫子可怕许多!


    卷卷原以为可以早些回家玩耍,可今日他都快饿成扁扁了。


    “哦?公孙夫子知晓卷卷这般惦念他想必也是欢喜的。爹爹让人送帖子过去,邀请公孙先生改日上门来坐一坐好不好?”祝员外问。


    卷卷拧眉用力摇头拒绝道:“不好不好,我突然不想了呢。”


    第二日清晨,到了起身的时辰,卷卷赖在被窝里说什么也不愿意出来。


    实在哄不好小少爷晚月也无法,就去请了夫人过来。


    祝夫人坐在床边想掀被子,奈何卷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只得开口问道:“怎么了?卷卷。”


    被子里卷卷瓮声瓮气回答道:“娘,我突然傻了呢。”


    这是卷卷深思熟虑后想出来的好办法,娘总不好叫一个傻子去学堂的。装傻顶多喝上一碗苦药,换不去见师父,十分划算!


    祝夫人落在被面上的手一顿,皱起眉斥道:“不许胡言乱语。”


    卷卷顶着乱糟糟的小脑袋慢吞吞爬出来,试图说服娘亲:“我真的是傻瓜瓜卷!”


    他还记得脑子稀里糊涂时路都不用自己走,饭菜都有人喂到嘴边。如今再回想,那是什么神仙日子。


    这小混球装也装得不像,祝夫人嗔他一眼,故作担忧道:“怎会如此呢?哎,晚月,少爷病了,那今早的甜糕、米酒还有那些都撤了,叫厨房也不必炖肘子了,这些都是吃不得的。”


    卷卷神情越来越严肃,他原以为只有一碗苦药汁子的,如今再加上这些,他自个儿掀开了被子。


    “娘亲,我突然又不傻了噢。不要撤不要撤,我好好的可以吃呢。”


    第160章


    虽然没能如愿用苦药换不见师父, 但早膳实在美味,卷卷吃饱后背着小包,开开心心就去了后街的陈府。


    走进课室, 卷卷眼尖先瞄到了桌案上放着的戒尺, 直觉告诉他不对。压住想跑的冲动,拽紧了李唯的衣角,往他身后一藏。


    陈章著看卷卷心虚的模样, 拿起戒尺狠狠敲了下桌子, 厉声道:“都给我进来,站好!”


    兄弟俩规规矩矩站好, 卷卷偶尔偷看一眼师父脸色,在心中猜测他有多生气。


    陈夫子冷着一张脸, 说:“好好想想, 你们做错了什么事。”


    说完这句话后,久久未曾听到他们回应, 陈夫子又敲了敲桌子问:“哑巴了么?”


    卷卷小声回道:“我还在想呢……”


    “都给我出去站着想!”陈夫子说。


    倘若将他们分开只让一个人罚站还算得上是惩罚, 可如今让他们兄弟俩站在一块, 跟让他们出来晒太阳似得。


    陈夫子看他们悠闲的模样,生怕他们玩起来,先喊了卷卷进去, 将那两张大字丢到他面前。


    “自己的课业,为何要让旁人替写?若非是老夫给李唯备的墨是松鹤延年, 还真想不到你们竟敢在老夫眼皮子底下做这等事!”


    陈章著让书童给两个学生准备的文房四宝并不一样, 李唯那块松鹤延年墨色更浓, 还带着淡淡的松香。给卷卷的墨叫花好月圆,墨汁稍淡、落笔顺滑,适合小童练字。


    卷卷捡起课业, 凑上去仔细闻闻,微不可见的松香味飘到鼻尖。


    已经被抓了个人赃并获,无从狡辩,卷卷老老实实说:“师父,我跟哥哥都知道错了。”


    陈章著原本是有些生气的,可看卷卷耷拉着脑袋,望过去时正好跟他偷看的眼神对上,顿时又觉得好笑。


    “去,将昨日那两张大字重写一遍,念在你是初犯不与你计较。再有下回,严惩不贷!”


    卷卷回到自己的桌前开始磨墨,他人小力气不够,每次磨墨都要用吃奶的力气,肉乎乎的脸累得通红,颊上软肉一颤一颤。


    如今陈章著是彻底怒不起来了,甚至莫名多了几分含饴弄孙感。


    处置完这个,又起身去外面给李唯训话,斥他对幼弟宠溺太过,欺瞒师长,实属不该!


    兄弟俩认错态度是如出一辙的端正。


    等李唯回来坐下,卷卷跟他对视一眼,立刻将脸埋到了臂弯处,笑意依旧从眼尾跑出来。


    李唯唇角微微上扬,忍住想笑的冲动也开始磨墨。


    陈夫子让仆人将隔壁那间茶室收拾了出来,将他们兄弟俩分开写课业,卷卷是再也不能偷懒了。


    按照陈夫子的安排,去书院三日便休一日。


    轮到沐休的日子,卷卷一大清早去拜完娘娘,就抱着狸奴在家里横冲直撞,正好看见一只从未见过的鸟。


    “这羽毛可真好看。”卷卷夸完跑到池塘边,借着水中倒影来看自己。


    他摇头晃脑,总觉得自己小帽光秃秃像少了点什么。


    如今已经入了冬,树叶都落了大半,卷卷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还是落在那只小鸟身上。


    它羽毛颜色绚烂,日光照下尾羽一闪一闪,显得格外漂亮。


    卷卷拍了拍狸奴的屁股,撺掇道:“你去扑它,拔一根羽毛,我戴着肯定威武!”


    “好哇你!祝卷卷,总让我逮着了吧,我就知道你对这几只鸟图谋不轨,还说什么是狸奴干的。”祝员外端着鸟食从屋里走出来。


    卷卷有些心虚,手放在狸奴身上摸啊摸,皱着眉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是我呢,怎么啦?”


    祝员外看卷卷有恃无恐的模样,放下鸟食理了理袖子。从前卷卷顽皮他被气得不行也无法,可今时不同往日。


    “我要去请陈先生来主持公道。”祝员外说完抬起腿欲走。


    步子还没卖出去,卷卷先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紧接着抱了上来,别别扭扭道:“不要去。”


    祝员外站定,看了眼他新买回的鸟。


    卷卷会意,白了爹爹一眼,气鼓鼓妥协道:“我再也不想拔它的毛了。”


    住得离师父近一点也不好!


    祝员外难得看卷卷吃瘪,格外神清气爽,面上却做出勉为其难的模样说:“看你诚心,那这回就算了吧。等它掉毛,我喊你来捡。”


    现在就很想插羽毛的卷卷哼了声跑走,越想越气,跑到主院一头扑到娘怀里,扬起头问:“爹爹的先生在哪里?”


    他要告到爹爹的先生那去!


    “问这个做什么?”祝夫人愣了愣,答道:“你爹爹从前调皮,气走了好几位夫子,后面你祖父将他送到了你外祖那。外祖如今在青州,离这儿远着呢,是想外祖了么?”


    “嗯,想外祖呢。”卷卷撂下这句话就匆匆跑去书房,将跟外祖告状这件事记下来。


    气出了一半,邀李唯去院子里玩。小厮在院子里新扎了一座秋千,卷卷和李唯一人一个,坐在上面荡来荡去。


    卷卷突然喊道:“李唯。”


    李唯:“嗯?”


    “月钱要攒着,不能乱花噢。”


    少爷突然冒出这句话来,让李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思索一番后答道:“昨日你还叫我给你买了只蛐蛐儿。”


    现在天冷,蛐蛐儿价贵,一只就用去了李唯一个月的月钱。


    卷卷绷着一张小脸,不满道:“你怎记得这样清楚?这个不算。”


    李唯答应道:“好。”


    “攒起来给我买宅子。”虽然李唯月钱还没发下来,但卷卷已经提前规划好了它们的去处。


    李唯:“好。”


    “要离师父远些……很远的!”他再也不要跟师父待在一处了。


    李唯点头:“嗯,好。”


    …………


    天越来越冷,青山镇下起了第一场雪。课室里燃着炭,烧得暖烘烘的,角落里置着香炉,夫子在上面给他们讲古籍。


    这些之乎者也以非常诡异的方式直往卷卷脑袋里钻,塞得满满当当,他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砰!”


    一声巨响让卷卷瞬间清醒过来,立刻坐正了身体,盯着自己桌案上放着的书。


    陈夫子走下来,替他翻了两页书,说:“今日便讲到这里。”


    “嚎!”卷卷用响亮的童音应和,神采奕奕的模样就像从来没犯困过一样。


    陈夫子将书再翻一页,问他:“老夫讲到哪里了?是这儿,还是这儿?倘若你能答对,那今日就不留课业了。”


    刚才陈夫子就瞧见外面下了雪,他知小弟子孩童心性贪玩难改,索性就给机会让他玩个痛快。


    一听没有课业,卷卷眼睛瞬间亮起,胡乱翻了两页后回答:“这里。”


    陈夫子瞧了一眼,确实是刚说到这里。


    这小子运气倒好。


    雪下得极大,卷卷归家时路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兴奋的毫无防备一脚踩进去,脚滑身子一歪就摔在了雪地里。


    “哥哥!!!”卷卷喊道。


    李唯拿着书箱走在前面,听卷卷的声音忙去搀扶他。


    冬日穿得厚,卷卷摔了一跤倒也不觉得疼,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抓起一捧雪往天上扔。


    “李唯,雪!”


    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大团大团雪花往下落。


    从前李唯是怕下雪的,李家柴火总是不够用,每逢大雪天就一家人待在床上裹着破旧的棉被御寒。风依旧会往骨头里钻,仿佛要将人也冻起来。


    如今吃饱穿暖,耳边是小少爷咋咋呼呼的声音,李唯头一次察觉到,雪是真的很漂亮。


    卷卷蹲在雪地上捏啊捏,捏了个大大的雪球举起来,招呼道:“李唯,看!”


    不多时,碧桃撑开伞来接少爷,卷卷跟她回了明月阁。


    在外面倒还好,一回到暖烘烘的屋里,雪瞬间就化成了水,浸透了卷卷身上小袄。


    晚月早早就将衣裳放在熏笼上,如今烘得正暖,替小少爷换下湿透的衣裳。


    另一边,李唯关上门脱掉湿了的外衫,打开柜子取出一件冬袄。


    自从祝家将他认为义子后,祝夫人安排了一个丫鬟外加一个小厮在他身边,但李唯不习惯让旁人近身伺候,依旧是自己来。


    屋里,已经换了身粉色小袄的卷卷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暖烘烘的汤婆子,往小几上一趴,去看那窗外的雪花簌簌落下。


    李唯走了进来,坐在他的对面。


    卷卷无意间看见他手背有些红,爬过去挨着他坐想探个究竟。


    李唯看出了小少爷的好奇,将手放在小几上方便他看。


    卷卷伸出一根食指戳上去,轻轻按了按。


    晚月端着驱寒的姜汤进来时正好瞧见,她诧异道:“这是冻疮?小少爷快别碰了,疼着呢。”


    碧桃让小厮去请了大夫,祝夫人得了消息后赶来,看李唯手背肿成那样,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怎的不说呢?”


    虽说如今李唯名义上是祝府养子,但他依旧像从前那样。不让下人伺候,日日照顾着卷卷。


    若非是今日卷卷看见,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叫旁人知道。


    李唯解释道:“夫人,想必是因为刚玩了雪,之前没有的。”


    大夫开了药方,又拿出一盒药膏放在桌上。让李唯将手放在微烫的药汁里泡上一炷香的时辰,擦干净手后再涂上药膏。


    “冷时倒还好,就是在暖和的屋子里受罪,抓心挠肝的痒。冬日的病得等夏天去治,等到明年夏季,日日用那药汁泡一泡。”大夫叮嘱道。


    祝夫人生怕李唯不珍重自身,就哄着卷卷日日去监督他用药。卷卷捏着鼻子,亲眼见李唯将一双手浸在难闻的药汁里。


    李唯泡好后取药膏涂上,才问:“好了?”


    卷卷点点头,说:“走了~”


    尚未到腊月,陈夫子要回乡祭祖,留了课业后提前给他们放了冬假。这比祝夫人想得更早些,时间尚有空余,她跟老爷商议着要回青州一趟。


    从前祝夫人一颗心全系在卷卷身上,寻医问药、烧香拜佛,仔细算来自卷卷生下竟一次都没回过家。


    如今卷卷好了,是该带他去外祖家看一看。


    屋外,卷卷戴着手衣正在堆雪人,隐约听见‘外祖’二字,突然想起自己有什么事要做,拽着李唯衣裳去了书房。


    好不容易找到那本书,想起爹爹这几个月的欺压,卷卷跑去主院扯着嗓子说:“娘,我要去外祖家!”


    他们先乘马车到省城后又改走水路,去外祖家正好乘船顺着水流而下,只需两日便能到。


    船上燃着炭盆卷卷依旧觉得冷,将自己裹成圆圆的一坨,逮着机会就睡,就这么一路睡到了外祖家去。


    祝夫人提前写了信送来,宋家遣人接到了码头,马车刚到府外就听见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下人递了脚凳,宋家人都站在大门外迎他们。


    今日卷卷穿着一身红色小袄,戴着虎头帽,模样瞧着十分喜庆。他是第一次上门,和李唯一起上前拜见外祖一家。


    按照娘亲提前教他的,磕个头再说几句吉祥话,就得了许多见面礼。


    卷卷磕完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白发老头,提起衣摆走上前去,坐在脚踏上搂住外祖父的腿,仰起头盯着他问:“外祖父,你教我爹爹的吗?”


    头一回见面小外孙就亲亲热热搂上来,宋老太爷心中一软,点头应道:“是我,怎的了?”


    说完将他抱到自己膝上,越看越是喜欢。


    卷卷得意看了眼朝自己使眼色的爹爹,忍气吞声这么多日终于轮到他扬眉吐气的时候。


    他用带着孩童稚嫩的声音问:“你学生打我,你管不管?”


    屋里坐着这么些人全被卷卷这句话给逗笑,就连祝员外都忍不住掩面。


    宋老太爷清咳一声诧异道:“还有这等事?”


    卷卷用力点头:“昂。”


    宋老太爷继续问:“他打你?”


    卷卷声音更响:“嗯!”


    宋老太爷顺着小外孙的话说:“他怎能这样?外祖可不记得教过他打卷卷啊。”


    提起这件事卷卷的委屈简直说不完,他拣着重要的说:“爹爹还叫我师父呢,我也要喊他师父来!”


    从前宋老太爷就没少因为他的学问头疼,如今已是不惑之年,还有小冤家找上门来讨个公道。


    “那是该说他。”


    聊着聊着到了用饭的时辰,他们陆续落座。


    宋家众人都极稀罕这般聪明伶俐模样又好看的孩子,尤其是几个舅母,轮流将卷卷抱在怀里,恨不能将他夸到天上去。


    整个宴席上也就只有祝员外不觉得这小家伙乖。从前只知道他爱记仇,却不曾想能记仇到这个程度。都过去了那么长时间的事,还真就告到了外祖跟前来。


    祝夫人提前写信送来,她母亲吩咐仆从早早收拾出来了两个院子。


    来外祖家的第一夜,卷卷数那些见面礼就数到了半夜。眼见一根蜡烛燃到了尽头,卷卷还在那里将各种宝贝数得哗哗响,祝员外干脆起身将他抱回了床上。


    “明日再数,睡觉去。”祝员外说。


    刚才坐那数宝贝时不觉得,如今一躺到暖烘烘的被窝里,卷卷眼一闭就睡熟了。


    第二日清晨,卷卷睡醒就由娘亲牵着去找外祖母一块儿拜娘娘。


    卷卷跪在蒲团上,习惯性望向桌上贡品,有许多他没吃过的新花样。


    待外祖母跟娘亲去外间说话时,卷卷拿起了筊杯,态度虔诚开始许愿。


    “娘娘给我吃一个吧,娘娘给我吃两个吧?”


    “娘娘这个也给我吃一吃,娘娘这个我吃多多的?”


    “娘娘……”


    外间,宋老夫人还是头一次看见有人这样跟娘娘求。娘娘不同意,贪吃的卷卷就换个问题问,直到娘娘答应给他尝一尝。


    宋老夫人觉得娘娘也是被他磨得没了办法。


    半晌后,卷卷求够了,兜着点心去找李唯两人一起吃。


    李唯发现少爷一直在盯着自己脖子看,察觉到不对,但还是咽了下去,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终于等到他吃下去的卷卷兴奋站起来,宣布道:“糕糕好贵的!你要用那个大阿福买!”


    大阿福是拢洲的特产,用瓷器烧出来的胖娃娃,昨日大舅家表哥给他们的见面礼就是这个,兄弟俩一人一个。


    偏卷卷贪心,想凑做一对。


    李唯拿起另一块点心塞进嘴里,顺便点头答应道:“好,你自己去拿。”


    到了归家的日子,祝家人被一场大雪给拦了下来。眼见已经到了腊月,天寒地冻,宋老太爷索性留他们在家中过年。


    宋老太爷十分喜爱卷卷,得知他小小年纪已经读书,来了兴致考校他学问,卷卷答后他更是满意。


    若非是卷卷已经拜师,宋老太爷恨不得重新出山亲自教他。


    过年前,宋家每年的对子都是宋老太爷亲自写的,卷卷看外祖父写了那么多,就也闹着说要自己写自己院里的。


    平日里写字早就习惯了,如今一朝一夕想要改正也来不及。不管卷卷态度如何端正,写出来依旧是东倒西歪的字。


    偏生卷卷自己看不出什么,站在那仔细欣赏了片刻后满意点点头,夸道:“好看!”


    宋老太爷写完一副后看卷卷得意的模样,提议道:“再写个秋水居,叫舅父做成匾额,挂在你院子外头好不好?”


    卷卷:“好!”


    热热闹闹过完年后是上元节,有情男女借着灯会来表明心意。


    至于卷卷,他心思全在舞灯上。走着逛着,又看上了摊上的虾灯,这摊主手艺实在厉害,就连虾须都做得栩栩如生,提起来时仿佛在水中。


    李唯看少爷喜欢,自觉掏出钱袋将虾灯买了下来。


    卷卷嘴上啃着糖葫芦,转个身的功夫又爱上了螃蟹灯,从做工上来看比手上这个更精巧。尤其是那一双钳子挥来挥去,卷卷格外喜欢。


    幸好过年时李唯收了不少压岁钱,将那螃蟹花灯也买了下来。


    卷卷一手一个,好大方的将虾灯分给李唯,回到宋家就直奔外祖的院子炫耀。


    “虾兵!”卷卷指着李唯说。


    宋老太爷听见这句话一头雾水,紧接着卷卷又指着自己说:“蟹将!”


    …………


    过完上元节,说什么也到该回去的时候了,卷卷走时大哭了一场,一步三回头。


    到家后,卷卷终于想起他的课业。没有夫子在旁边盯着,他理所当然将自己所有课业都送给了李唯。


    有上回被抓包的教训,卷卷学聪明了不少。不止是墨用自己的,就连笔都让李唯拿他的写。


    除了人不对,哪里都很对!


    课业看似很多,但落到李唯手上只用了两日便写完了。


    到了去陈府的日子,卷卷人是老老实实坐在课室里,心却早就飞到了外面去。


    前几日,陈章著去跟老友聚了聚,到底是没有经验,就向公孙夫子打听如何教弟子。


    面对好友虚心求教,公孙夫子十分慷慨,倾囊相助。


    陈章著从好友那学到的第一条就是查课业,当着卷卷的面,他拿起课业一张一张检查。


    另一边李唯课业陈夫子根本懒得看,他了解大弟子的性子,绝不会做出偷奸耍滑的事情出来。


    只有小弟子性格跳脱,需要仔细查一查,才能让他知道厉害。


    陈章著原本做好了卷卷会偷奸耍滑的准备,可打开一看却觉得这课业做得十分认真,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愣是找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对。


    陈章著拿起其中一份课业提问,卷卷对答如流。


    这一切都太正常,反倒让陈章著觉得不正常,他面上没有露出丝毫不对,笑着夸了卷卷几句。


    看他神气十足的模样,心中已经有了对策。


    过了晌午,陈夫子说今日有好友相邀,让他们将课业带回去写。


    收假回来第一日卷卷心思本就不在课本上,听见师父这么说欣喜若狂。这简直就是师父让哥哥替他把课业写了,他可以去看狸奴抓小鸟玩喽。


    散学后,师徒三人一同出门,陈章著当着卷卷和李唯的面上了另一辆马车。


    卷卷蹦蹦跳跳回到家,一进门就去寻他的狸奴。


    一个冬日过去狸奴圆了好几圈,他已经有些抱不动。如今狸奴看着满屋子的漂亮鸟雀犹如太监上青楼,它费劲浑身力气也蹦不起来!


    卷卷玩得开心,李唯在书房里奋笔疾书。


    到底还是年岁太小,未曾想到那辆马车走后不久竟在祝家后门停下。


    府上的下人们都认识陈章著,知道这是少爷的师父,他一路畅通无阻。


    站在花厅,正好能看见书房里李唯在写大字,分明跟卷卷交上来的一模一样!


    陈夫子早有预料,倒也不恼,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来再悄悄地走。


    有件事他一直想不通,既然课业是李唯代写,那为何卷卷能对答如流?


    观察了几日后,陈章著心中突然浮现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想!


    或许……能过目不忘的不止李唯一个。


    陈章著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卷卷有多贪玩他都看在眼里,课业都懒得去写,自然不可能等李唯写完后再费心思将其背下来。


    唯独卷卷同样有过目不忘之才,方能解释清楚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三月,课室里卷卷坐着也犯困,他盯着窗外盛开的一枝桃花,忽而想起去年爹爹带他踏春的事,今年应当也会带他去的吧?


    正胡思乱想时,耳边突然响起夫子的声音。


    他说:“这几日课业,都不是你自己写的吧?”


    卷卷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立刻反驳道:“师父冤枉我!”


    陈章著看小弟子这番作态只觉好笑,倘若真是自己冤枉了他,他该生气才对。如今这样委屈作态,分明是他擅长拿捏旁人,故意示弱来哄人心软。


    “将这一篇策论背下来,不认识的字去问他。”陈夫子不听卷卷的辩解,拿起手边一本书放到了他面前。


    卷卷心虚时不与人争论,老老实实翻开了书,这里面多得是他不认识的字,干脆就搬着凳子坐到了哥哥身边去。


    李唯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卷卷站起来走到了师父面前。


    陈章著诧异:“你来做什么?”


    卷卷:“背书呀,不是你叫我背书么?”


    夫子接过那本书,心中震惊面上却不显,说:“好,那你来背。”


    陈夫子能听得出来,卷卷完全是照着背的。不像其他读书人那样懂得从什么地方停顿,就这样叽里咕噜从头背到了尾,一字不差。


    他握紧了书,看面前满脸不高兴的卷卷如获至宝。


    从前只看出李唯天资不凡,却不想卷卷也是如此,到底是他看走了眼。


    一通百通,就连卷卷让李唯帮忙写课业也变得合理了起来,听一遍就能记住的东西,自然不愿意一遍遍去写。


    他心性未定,半月就掰断了好几根毛笔。字写得不好看,但从来不从自身去找原因,全怪毛笔不好用。


    一身蛮力都使上,试图让毛笔变得乖顺些,就这么硬生生从中间折断。毁了这么多根,他依旧不知悔改,反倒还凑到自己跟前来问,师父为何不舍得给他用好些的笔。


    陈夫子拉着卷卷的衣角,将他拽到自己面前来看了又看,半晌后笑出声。


    “好,好!”


    卷卷紧张揪住了自己的衣裳,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哥哥,师父好像被他气得有些疯了!


    李唯同样未曾见过夫子这般作态,一时间也愣在那。


    陈章著欢喜的不知该如何授课,抱着卷卷牵起李唯,叫书童去吩咐厨娘准备好菜,请祝员外和祝夫人来府上吃酒。


    入夜后,陈夫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带上两个得意弟子去见见好友,却又忧心他得知此事后夜不能寐。


    这两个弟子陈章著都爱得不行,实在做不出严师模样来。他不凶了,渐渐地卷卷就不怎么怕他了,甚至连沐休在家的日子,偶尔也会来师父家里玩,到陈府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


    秋日,陈章著提着鱼竿在湖边钓鱼,隐约听见树叶哗哗声,睁开眼瞧见是卷卷。


    晚秋时节,他已经穿上了薄袄,外加一件月白色的披风,用兔毛滚了一圈,衬得他愈发玉雪可爱。


    如今正牟足了劲儿蹦起来,伸手去够院子里熟透的橘子,拽下来一个抱在怀里,扛起小鱼竿坐在夫子身侧。


    鱼竿入水,卷卷从怀里掏出一个澄黄色的橘子剥开送进嘴里。


    一大一小、一老一少,两人一起垂钓。


    身后亭中李唯正坐在那看书。


    日光穿过树叶间缝隙落在书页上,正好是一首诗。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李唯念完后唇角微扬,继续往下看去。


    …………


    湖泊旁的橘子熟了三季,转眼间三年已过。


    这日上完课,陈章著看着愈发出色的李唯,主动提道:“依为师之见,你如今已到了火候,明年可想下场一试?”


    不过三年时间,陈章著就觉得没什么能教他的了,李唯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出色。


    不论结果如何,此行只为去见见世面。


    李唯起身朝先生作揖,他自己也确实想下场一试,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陈章著看他踌躇满志的模样,少年意气风发瞧着实在喜人,尤其是想到这还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学生,又多出了几分自得。


    夸奖的话还没说出口,突然感觉到自己衣角被人扯了扯,陈章著低头一看,正好对上卷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也试一试,我火候也到了!”


    陈章著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语重心长解释道:“你小小年纪,就算是学问上等,年龄也不足,且等一等。”


    师父师父,这为人师同为人父也没什么分别。虽然陈章著不觉得卷卷会中,但是总忍不住会往长远些的地方想。


    倘若真有幸中举,年龄摆在这里,皇上总不可能重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平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卷卷听不得这种话,凭什么哥哥去得,他就去不得?!


    “师父偏心!”卷卷忍不住埋怨道。


    陈夫子被他这句赌气的话气笑了,轻敲他额头骂道:“胡言乱语!”


    最初他瞧上的确实是李唯,可这么些年他在这添头上耗费的精力心血不知要多上多少。


    大弟子李唯性子稳重、心性坚定又勤奋刻苦,陈夫子只需略微点拨,他便能做得十分出色。相比之下,小弟子祝卷贪图享乐又偷奸耍滑,陈夫子劳心劳力,对他是又爱又恨。


    卷卷忍不住拍案而起,师父一眼扫过来,他不甘心坐了回去,小声嘀咕道:“我火候真的到了呢!!!”


    陈夫子并不理他,布置下课业就宣布散学。


    回家路上,李唯也开口劝道:“你还太小了。”


    几年过去李唯又长高了不少,身形挺拔,带着大家公子的气度,卓尔不凡。


    卷卷不乐意听这句话,抱着书撞了下哥哥,嘀咕道:“书院的人说,赶考要好几个月,我不管,我也要去,我就要去!!”


    回家后卷卷用过晚膳,跟娘亲打了个招呼后就又往师父家跑了。


    陈夫子正在宴请好友,他们把酒言欢时,外面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师父,师父!!”卷卷一路嚷嚷着走进来。


    三年过去卷卷倒是没长大多少,还是那副稚童模样,天真活泼。


    走进来后,卷卷看见还有外人在,先朝他作揖,打了个招呼。


    “公孙夫子好。”


    说完走到师父身侧跪坐,搂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求道:“师父师父,我也要下场,你怎能只叫哥哥下场不叫我也下场呢。”


    公孙夫子看着好友满脸无可奈何,端起酒杯遮住了唇角笑意。


    这几年他没少听好友在自己面前炫耀这两个弟子是何等聪慧,就算是神童,到底年龄摆在这里。


    依他之见,不止是卷卷,就连李唯都再等上三年才最合适。


    可看卷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公孙夫子却忍不住跟着劝道:“不如就由着他去罢,去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科举可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待他尝过一回苦头,日后就不会再闹着想去试一试了,一劳永逸的好法子。


    卷卷丝毫未曾察觉到公孙夫子的险恶用心,反倒用感激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附和道:“就是呢就是呢。”


    陈章著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将手臂抽出来敲他额头,笑斥道:“去去去,想去便去,你们哥俩一块儿去。”


    终于等到师父松口,卷卷即刻便跑了回去,想跟爹娘和哥哥说这个好消息。


    是时候让娘亲准备些饼子了,虽然乡试是明年的事。


    自从上回跟哥哥去文成书院玩耍时听师哥们提起赶考时吃的饼子,叫状元饼,都说香香脆脆十分美味,卷卷一直惦记到了现在。


    终于轮到他去赶考的时候了!


    陈章著看卷卷蹦蹦跳跳离去的小身影,半是无奈半是宠溺道:“就他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能中举才真是稀奇事。”


    公孙夫子摇了摇头调侃道:“万一呢?我就等着喝你的谢师酒了。”——


    作者有话说:三章合一了!是今天更1+两千营养液加更1+四千营养液加更1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出自《赠刘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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