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叶青蹲下拍了拍手, 卷卷又灌了一口水,放下洋瓷缸跑过去,扑到妈妈怀里搂住她脖子, 蹭了蹭问:“卷卷牛哇?”


    “是, 我们卷卷最牛了。”叶青顺着他的话夸。


    卷卷点点头,认可道:“卷卷,牛!”


    叶青抱了会儿卷卷, 看他被哄得云里雾里, 趁机把卷卷递到了施静面前。


    施静一愣,慌忙低头在衣服上蹭掉手汗, 再小心翼翼把卷卷接过来。


    施静收养黎图南时他已经不小了,她没抱过像卷卷这么小的孩子, 手脚僵硬怕摔着他, 小心翼翼捧着。


    卷卷也是第一次被人捧着抱,他歪着脑袋好奇盯着新妈妈, 眼珠子转了转, 朝她做了个鬼脸。


    施静没被吓到, 低头用脸侧蹭了蹭卷卷的额头,笑着喊道:“卷卷呀。”


    卷卷猛地一弹,像斗牛一样很不服气地用脑门蹭了回去。


    没闹多久卷卷就开始犯困, 脑袋一歪说睡就睡。


    叶青压低了声音说:“可以把他放堂屋那张床上睡。”


    施静垂眸看着卷卷安静乖巧的睡颜,开口问道:“能让他就这样睡吗?他小时候我没怎么这样抱过。”


    “我是想着卷卷太沉了你抱着累, 你要想抱那当然可以, 他就爱让人抱着睡呢。”


    叶青说完后去拿了张椅子过来, 祝老五回房间里拿出枕巾给卷卷盖肚子。


    施静抱着卷卷,黎司年坐在旁边,手上拿着一把蒲扇轻轻给卷卷扇风。


    虽然现在已经入了秋, 但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尤其是正晌午时,小孩子身上火气旺,卷卷比大人更怕热些。


    等卷卷一觉睡醒,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眼睛时发现今天‘床’的感觉不太对,他下意识扭头去看。


    施静看卷卷面无表情睡懵了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问:“睡醒了?”


    卷卷看一眼自己躺着的地方确定没问题后,又靠回了施静的怀里,一双手都在努力揉眼睛,试图让他的大脑快点启动。


    卷卷发了会儿呆,清醒了就蹦下去,爬到凳子上端起洋瓷缸灌两口水。


    叶青从碗柜里拿出晌午留的甜饺子,卷卷一手一个,左边咬一口右边也咬一口,举着各留了个牙印的饺子在那里嚼嚼嚼。


    余光瞥见黎图南走出来,卷卷默默挪了挪背对着他,想想干脆在台阶上坐下,偷吃仿佛让食物变得更美味了些。


    祝家村家家户户门前台阶都修得高,防止下大雨的时候水进屋里。


    卷卷坐在最下面的一阶,不管他怎么挪黎图南都能把他脸上的窃喜看得清清楚楚。


    施静和黎司年走过来跟卷卷告别,他们这一趟是公干,还要去办些手续,得等明天才能再来。


    黎图南被留了下来,施静说稍晚些的时候会让人把他的行李送来。


    每天下午卷卷都要去找村长家的小虎玩,他比卷卷大一岁多,两个人皮到一块儿去了。


    祝老五扛着锄头跟在卷卷后面,平常两小孩就在村东头玩,祝家在那有块地,他正好去地里忙活,还能看着孩子。


    今儿跟平常不一样,没多久他们俩就回来了,骑在祝老五脖子上的卷卷顶着一张臭脸。


    平常两个小娃娃凑到一处最起码要玩到太阳落山才回来,今儿这么早,叶青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闹了矛盾。


    她把卷卷接到怀里问:“咋回事?”


    卷卷脸埋在妈妈怀里不吭声。


    叶青转而看向祝老五,祝老五想着当时的场景实在没绷住,先笑了两声才回道:“小虎有点忙,没空跟卷卷玩嘞。”


    村长家小虎也就是屁大点的娃娃,祝奶奶想不到他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玩还重要,以为是不想跟卷卷玩的托词,看卷卷满脸不高兴,哄道:“小虎有啥子事情不能喊我们卷卷帮忙哦?两个人一起不快些么?”


    祝老五忍着笑回答道:“这回还真不成,小虎他忙着挨打呢。”


    “挨打?小虎咋了?”叶青惊讶问道。


    祝老五蹲下用食指挠了挠卷卷的脖子,看他像乌龟一样缩起脑袋,说:“这得问咱家卷卷了,小虎为啥挨打嘞?”


    卷卷抬起头先瞪了他爹一眼,看着黎图南,慢吞吞地说道:“小虎,也想要蝈蝈呢。”


    祝老五补充道:“是卷卷去跟小虎炫耀,说他新妈给他生了个哥哥。”


    “然后呢?”祝奶奶追问道。


    “小虎就去吵村长,说什么也要再给他生个哥哥出来,计划生育的标语刚喷上墙都没干透,他就讲这种话,村长拎着他耳朵把人拎回去的。然后小虎又跟他妈讲要个新妈,可不就挨了顿狠的!”祝老五说。


    这些话没有一个字是卷卷想听的,他捂住耳朵吼道:“老五哇!”


    “哎哟我晓得嘞,我闭嘴,我不讲了。”祝老五说。


    卷卷气得从凳子上蹦了下去,生气跺脚,说:“你说完辣!完辣!”


    祝老五跟叶青对视了一眼,又绷不住想笑。


    还是祝奶奶先把卷卷拉到怀里,哄道:“小虎没空,咱家里还有个哥哥呢,卷卷跟哥哥玩。”


    卷卷看了一眼黎图南,打心眼里嫌弃他不爱说话,但奈何眼下也没有其他小孩子,他想想还是答应了。


    “嚎!”


    兄弟俩在堂屋的凉床上玩。


    施静这次带来了很多玩具,像恨不得把这么多年缺失的爱全都补上,卷卷挑花了眼,最后拿着一板拼图,直接全都倒在了床上。


    黎图南看起来没有要陪卷卷玩的意思,只是按照奶奶说的那样坐在旁边陪他。好在卷卷也不在意别人玩不玩,他就是喜欢旁边有人。


    刚开始卷卷还在找能贴合边缘的部分,很快就没了耐心,一块一块放进去,放不进去就硬挤,靠着蛮力强迫它们在一起。


    这样玩拼图,卷卷很快就累了,他往黎图南身上一靠,盯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黎图南看了卷卷一眼没说什么。


    可接下来,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小孩子居然有那么多种盘人法。先躺着再趴着,滚两圈后到对面去了,还要把脚搭在他身上。


    到后面卷卷不想玩了,把哥哥裤腿往上扒拉,看着他右腿上手术留下的疤,一屁股坐在黎图南完好的左腿上。


    卷卷拿起那块惨不忍睹的拼图,喊道:“蝈蝈噢。”


    黎图南接过,一块一块拆下来再装上,等他终于拼好放下,卷卷立刻爬下床想把拼图拿给奶奶和妈妈看。


    黎图南牢记奶奶的叮嘱要看着弟弟,他下意识想跟着。刚下床,左腿传来一阵剧烈的酸麻感,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发出‘砰’一声。


    已经跑到门口的卷卷声音回头看了眼,把拼图放到一边跑回哥哥身边,帮他把捂左腿的手挪到右腿上,纠正道:“不对不对,系介个呢。”


    黎图南抬起头看他,眼珠子微微泛红,疼得五官有些狰狞。


    这副模样的哥哥把卷卷吓了一大跳,他立刻把黎图南的手搬回左腿上,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说:“哎呀,戳啦,不系蝈蝈呢,系窝卷卷啊。”


    说完像为了验证自己说出来的话,卷卷抱上右腿,一瘸一拐跑得飞快。


    第262章


    罪魁祸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走。黎图南想起奶奶让他照看弟弟的叮嘱, 拖着被卷卷坐麻了的腿艰难蠕动出去。


    叶青刚进家门就看见这幅场景,还以为是黎图南的腿出毛病了,吓得手上拿着的菜篮子撂在了一边, 慌忙上前来扶着他, 问:“小海,咋了?腿疼?”


    叶青把黎图南扶到一边凳子上坐着,蹲下把他左腿的裤脚往上撸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卷卷不知打哪跑出来, 嘴里嚷嚷着:“不对不对噢, 不系这个呢。”


    说完,卷卷热心肠地上前往妈妈旁边一蹲想帮忙, 一双小手刚伸出去就发现有人在瞪他。


    卷卷偷偷往上看去,正好对上黎图南凶狠的眼神, 被吓得脑袋一缩, 眼珠子转了转,想想抱上自己的右腿一瘸一拐又走了。


    叶青看卷卷这怪模怪样, 难得有些严肃地问道:“祝卷卷!你在干什么?给我好好走路!”


    虽然平常叶青也惯着孩子, 但在家里卷卷最怕妈妈, 因为只有妈妈会狠狠揍他屁股。


    一看妈妈脸色不对,他立刻站直了,揣着手小声解释道:“不系呢。”


    黎图南攥紧叶青的衣服朝她摇了摇头, 叶青一看他红了眼睛更觉得应该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教一教卷卷。


    黎图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怎么去解释这件事, 只能死死拽着叶青的衣服, 不让她上前去打卷卷。


    没多久, 祝老五也回来了,一看院子里这样子就知道不对,放下锄头把卷卷抱起来, 问:“我们卷卷咋回事呀?”


    别看黎图南身形瘦弱,力气还真不小,叶青被拽着压根儿迈不开一步,一时间又气又恼。


    卷卷:“妈妈要肘哇……”


    叶青本来是不想当着小海的面说这些话,好歹照顾下孩子的自尊心,但现在被惹得有些急了,干脆就直接说:“卷卷没事学小海走路!你说该不该说他?”


    祝老五扭头看了卷卷一眼,他下意识觉得这不像卷卷会做出来的事。


    他劝道:“媳妇啊,你先别气,咱事情都还没搞清楚嘞。以前我带卷卷玩碰着了三叔跟他讲了不能乱学,后头碰上了,卷卷乖得很,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三叔的腿,他学小海作甚?”


    卷卷点点头,从来没觉得老五爹如此懂自己。


    有祝老五在旁边劝着,叶青气稍微消了些,心平气和地问道:“卷卷,你刚才是在学哥哥?”


    “妹有!”卷卷否认道。


    叶青又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听出妈妈不相信自己,卷卷急得脸都红了,奈何越急就越是说不清楚,最后只会反反复复说:“不对,不对!”


    黎图南被压麻了的那条腿终于恢复过来,他急于开口替卷卷解释,奈何发不出声音,最后干脆蹲下卷起裤腿,让叶青看他右腿上的疤痕。


    那边的卷卷声音瞬间大了起来:“对!对了哇!”


    叶青瞬间失了声,倒不是弄清楚了前因后果,只是被小海腿上那疤痕吓了一跳,忙上前替他把裤子理好。


    转头又跟卷卷说:“不能乱学晓得不?”


    卷卷明显被骂得不开心了,他“哼”了一声后,小声答应道:“喔。”


    祝家鸡胆子大,叶青刚才慌里慌张把菜篮子扔在地上,它们毫不客气就把菜都叨走了,眼看晚饭要没了着落。


    叶青捡起篮子,朝卷卷伸出手,说:“跟妈挖菜去,晚上包菜饺子给你吃。”


    卷卷不情不愿地把手搭了上去,气鼓鼓的,迈下去的每一步都很用力。


    等走到家里的菜园子,叶青才蹲下扶着卷卷的肩膀,跟他面对面说道:“卷卷,哥哥是叫人贩子拐走了,腿坏了还说不了话,可怜嘞,咱不能欺负他。”


    卷卷皱起眉说:“妹有哇,没有没有,妹!有!”


    叶青接着耐心教道:“妈晓得你没有欺负哥哥的意思嘞,但哥哥走不好路你还学他,就像你摔跤了,你爹也学你往地上一倒,你心里头也不高兴,是不是?”


    这种事情祝老五真干过,成功把原本想趴在地上哭的卷卷气得爬起来打他。


    卷卷点了点头,说:“系呢。”


    “咱卷卷是个好孩子,不笑话人家,这些话妈不好当着哥的面说,刚才咱卷卷委屈了吧?来妈抱一抱。”叶青说着朝他伸出了手。


    卷卷上前一步扑到妈妈怀里,搂着她脖子解释道:“哥哥抱卷卷,然后砰!哥哥错了哇,卷卷帮忙呢,哥哥凶的,卷卷奏说那不系哥哥,系窝卷卷啊。”


    到底还是人太小了,卷卷只能用自己知道的话拼在一起,费劲地跟妈妈解释。


    这回叶青倒是听明白了,大概猜出了原因,是这个小胖卷把小海腿坐麻了。


    叶青就着拥抱的姿势拍了拍卷卷后背,说:“妈晓得了,委屈我们卷卷嘞,晚上咱给卷卷包个大的菜饺子吃,成不?”


    一听妈妈已经知道他的委屈,卷卷瞬间就不委屈了,大声答应道:“嚎!”


    摘完菜回到家里,大人们忙着做晚饭,卷卷又跑去找黎图南了。


    在下午这件事发生后,卷卷觉得哥哥老是不会说话也不是个事儿,所以就下定决心,他要教哥哥说话!


    卷卷很自来熟,一点也不客气,直接往黎图南左腿上一坐,宣布道:“卷卷教说话噢。”


    黎图南眉毛轻皱了下。


    “卷卷~”卷卷教完这两个字后拍了拍自己,示意这里就是卷卷。


    黎图南张开嘴试图发出声音,卷卷急性子不想等,捧着他的脸就去扯他的嘴唇,接着教道:“卷卷哇!”


    教了好半天,外面太阳已经彻底下山了,院子里响起祝奶奶喊他们吃饭的声音。


    忙碌半天什么都没教会的卷卷生气推了黎图南一把泄愤,一边跳下去穿好鞋子,一边吼道:“太让卷卷,生气辣!”


    黎图南坐在那把腿伸直,熟悉的酸麻感袭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用手扶着墙壁站起来。


    虽然卷老师一事无成,但并不影响他去跟妈妈和奶奶邀功。


    叶青总想着他们现在不怎么熟悉,说到底她对小海来说是外人,隔了一层肯定要客气些,担心卷卷这话戳了小海的肺管子。


    村里那些身体有残缺的,基本上脾气都很古怪,别人一点就着。


    祝奶奶是亲奶奶,没有一点顾忌,弯腰捧着卷卷肉乎乎的脸揉了揉,夸道:“哎呀,那真是辛苦我们卷卷嘞,还没三岁呢,先当上老师啦?”


    卷卷骄傲挺直了腰:“昂!”


    说好晚上要给他包个大菜饺子,叶青就真包了个大的,卷卷捧在手上快能把他脸遮起来。


    等黎图南走出来,卷卷怀揣着某种高哥哥一等的优越感,开心地张大嘴巴一口咬下去。


    吃过晚饭后,叶青说让小海先睡堂屋那张床上,等赶明儿让祝老五去请人打一张床。


    幸好当初建房子的时候祝老五想着卷卷以后要念书,专门留了一间书房出来,现在收拾收拾正好给小海睡。


    祝奶奶家房子本来就破,家里变故一个接着一个也没心思去修缮,人一搬出来,破得就更厉害了,现在压根儿不好住人进去。


    当天晚上,等两个孩子都睡下后,夜深人静,祝老五叩了叩祝奶奶的房门,压低了声音问:“妈,您睡了不?”


    屋里很快传来祝奶奶的声音,她说:“还没呢。”


    祝老五说:“叶青让我跟你说件事。”


    叶青正在屋里收拾两个孩子的脏衣服,尤其是卷卷的,一天过去简直脏得不成样子。


    祝奶奶披了件衣裳出来,问:“青啊,咋了?”


    院子里点了一盏煤油灯,叶青在洗卷卷的脏衣裳,祝老五又回屋陪卷卷睡觉去了。


    叶青开口道:“妈,有件事情我跟老五商量了下,这小海不是回来了么?小海家在这儿,咱先不想着卷卷亲爹妈还愿不愿意养他。我跟老五晓得您心里头肯定也琢磨这件事呢……


    按辈分呢,小海能喊我一声大妈、喊老五一声大伯,我们的想法是,一个孩子是养,两个孩子也是供。”


    祝奶奶确实一直在想这件事,之前施静他们愿意给小海开刀做手术是他们人好,她却做不到厚着脸皮让人家一直负责下去。


    听见叶青这么说,祝奶奶心一松,说:“青啊……”


    叶青猜到她要说什么,主动打断道:“咱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家两个劳动力,还养不起两个娃娃么?”


    …………


    第二天,卷卷睡醒后连衣裳都没换就跑去找黎图南了,跑到堂屋搬了个凳子垫脚,掀开被子直接钻了进去。


    这一套动作卷卷做得格外熟练,之前跟爹妈睡的时候也经常醒了就往奶奶被窝里钻。


    黎图南迷迷糊糊被吵醒,刚睁开眼就看见卷卷挤了进来。


    卷卷拍拍自己,继续昨天的话题说道:“卷卷!”


    卷卷小课堂开课没多久,就听见外面响起施静说话的声音,迫不及待从被窝里探头去看。


    昨天施静和黎司年已经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好了,今天一早天刚亮就跑了过来。她生怕这是一场梦,总得亲眼看看卷卷心里才踏实。


    施静在院子里问:“卷卷呢?”


    叶青答道:“堂屋,非要跟他哥哥睡呢。”


    祝老五收拾好出来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朝外走。最忙的秋收已经结束,现在家家户户都在晒粮,他提了点东西想去请村里的木匠来打床。


    施静走到堂屋去,卷卷已经先一步蛄蛹进了被窝里藏好,连头发丝都蒙了起来,好像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宝宝。


    施静走过去弯腰,像敲门一样礼貌拍了拍被子,问:“卷卷呢?”


    被窝里立刻传来回答:“妹有卷卷哇。”


    第263章


    卷卷像只小树袋熊, 狠狠栖息在名为黎图南的树枝上。


    头次被人这样攀着的黎图南浑身僵硬,直挺挺躺在那。他锈钝的大脑有些费劲地思考,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自来熟的奶娃娃。


    好像一切都那么的理所应当。


    施静在床边坐下, 说:“我在国营饭店买了肉包子。”


    话音刚落, 卷卷立刻撒开哥哥,还踹了他一脚借力,坐起来问:“真哒?”


    卷卷手撑着床面爬起来, 走到床边主动搂住了施静的脖子, 说:“吃又又。”


    施静抱着卷卷起身,不忘跟黎图南说:“起来吃早饭了。”


    从县城到祝家村, 包子已经凉透了,叶青放锅里热了热, 香味在院子里飘开, 卷卷猛吸了一大口,开心地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


    等包子热好后, 黎司年拿筷子夹起了一个。国营饭店里的肉包子皮薄馅多, 里面包着的酱汁已经浸透了, 只被外面一层面皮裹着。


    卷卷张大嘴巴,示意道:“啊——”


    黎司年说:“等等,才刚出锅, 烫。”


    明明隔着一段距离,但不影响卷卷卖力朝包子吹气, 他无比迫切地呼呼呼。


    等包子凉到适合入口的时候, 黎司年才递到卷卷嘴边, 看他卖力将嘴巴张到最大狠狠一口咬下去的贪心模样,既觉得他可爱有趣,心里面又莫名发酸。


    要是能在他们身边长大呢……


    眼里只剩肉包子存在的卷卷无法感知大人复杂的情绪, 一口接一口,好幸福满足的样子。


    过了吃早饭的时间后村长过来了,说起收到上级领导的要求,首都来的农学专家选中他们村作为实验基地,要征收部分土地种植,给予相应补偿。


    祝家村遇到这种好事情的时候,村长都会优先选择那些家里条件差的,比如说断了条腿的祝三爷、丈夫儿子儿媳全没了的祝老太……


    除此之外,村里要为那两位专家提供住处,村长看中了祝老太家的那个老房子。


    早几年县里的政策给祝三爷盖了新房,村长就想借着这次给祝老太起个房子,等专家走后正好用来给祝老太养老。


    听完村长的来意后,住房的事情祝老太答应了,但征收土地让村长按照规定去办,她想着总不能让全部好事全都落在她一个人的头上。


    祝奶奶心里清楚,不管以前她家对村里做了多少贡献,像这样的事情多了,村里人早晚都会有意见。说坏心也谈不上,就是心里头不平衡。


    知道村长口中首都来的专家是谁后叶青有些诧异,她只知道卷卷亲生父母不普通,却也没想过能优秀到这个程度。


    叶青正沉思时,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腿被人搂住,她低头一看,卷卷已经抱着准备往上爬。


    叶青收起所有思绪,把卷卷抱起来问:“咋了?”


    卷卷凑到妈妈耳边回答道:“小虎呀。”


    “眼瞅着村长还没走远呢,你快些去跟着,正好找小虎玩。”叶青放下卷卷催道。


    卷卷迈开小短腿刚跑两步,不知想了些什么,又转身回来把黎图南也牵上了。


    叶青叮嘱道:“瞧见人家吃饭了要回家。”


    卷卷答应道:“嚎!”


    一家人目送这一大一小跑去找村长,看村长回头把卷卷牵上才移开视线。


    叶青一边收拾院子里的东西一边说:“卷卷跟小海还挺有缘分,今儿一大早就偷偷跑去找他玩了,就是太皮了,也不晓得小海嫌不嫌他烦。”


    听见这句话,祝奶奶说:“小海脾气好嘞,他打小就是个好孩子,以前帮她妈扛玉米,脚底板磨出泡也不吭声,就那么踩破了。还是夜里睡觉他妈给他盖被子才看见,给他妈心疼的哟,大半夜坐在院子里掉眼泪。


    再说了,小海是哥哥,就得好好照顾弟弟嘛,哪有嫌他烦嘞。”


    从前小海的懂事在村里确实是出了名的,叶青也听人家说起过,尤其是家里养了小皮猴的,话里话外都是羡慕。


    施静也跟着说道:“是,图南,小海他很坚强。”


    祝奶奶听出她语气里的别扭,摆了摆手说:“嗐,你咋叫方便就叫啥,晓得是喊他。”


    快到晌午的时候,卷卷弯腰狗狗祟祟跑了进来,太阳太大,把他晒得满头大汗。


    黎司年在他面前蹲下,正准备给他擦擦汗,就看见卷卷从他的小背心里掏出来了一只狗崽子举起来。


    卷卷兴奋道:“当当当当!”


    黎司年一愣,问:“从哪里抓来的狗?”


    这狗崽子看着实在是太小了,就算是落在卷卷手上看起来,瞧着也就是只灰毛大耗子。


    两个耳朵耷拉着,黑色的眼珠子像蒙了一层水雾,被吓得瑟瑟发抖,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


    卷卷只是给他看一看,并不想回答黎司年的这个问题,显摆完就塞回了自己的马甲里,挺着肚子往厨房里走。


    “妈妈妈妈!”


    正巧叶青和施静都在,两个人先后应了一声,正觉得尴尬时。


    卷卷先用脑袋碰了碰叶青,喊道:“妈妈妈妈~”


    紧接着又跑去碰了碰施静,也喊道:“妈妈妈妈!”


    刚才那点尴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施静注意力落在了卷卷一直在动的肚子上。


    她问:“这是什么?”


    卷卷一把把狗崽子薅出来高高举起,说:“卷卷生哒!”


    之前卷卷见过村里的人怀孕,挺着大肚子一段时间就会换成小娃娃。


    这句带着稚气的话把所有人都给逗笑了,就连向来内敛的黎司年都弯了弯唇有些哭笑不得。


    叶青盯着这条狗崽子看了好几眼,才说:“是小虎他爷爷家的那个吧?我就说呢,你平白无故咋突然爱跟小虎玩了,原来是盯上了人家的狗。”


    祝老五忙完农活回家,听见媳妇这么说,跟着说道:“小虎他爷家那条狗这一窝就只生了这么一个崽嘞,还是这个时候,咋叫你给弄来了,人家狗没咬你么?”


    “咬蝈蝈,哥哥跑,卷卷抓,哈哈哈!”卷卷得意洋洋地跟他们解释。


    终于,他们发现了黎图南没跟着卷卷一起回来。


    叶青用手指敲了下卷卷的脑袋,骂道:“哎哟你个小混账诶,你晓得哥哥腿脚不好你还让他去招狗。”


    卷卷抱着狗没空护脑袋,生气喷气:“哼!”


    “老五,你还站在那干甚?还不快些去找小海啊!”叶青催道。


    一家人慌里慌张出门去找,刚走出家门就看见黎图南回来了,叶青蹲下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定没什么被咬出来的外伤。


    “狗咬着你了不?”叶青问。


    身后传来卷卷的声音,他回答道:“妹有!哥哥跑得嘟嘟嘟嘟。”


    黎图南脸上带着难言的复杂,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黎图南自己也点了头,但是祝奶奶还是放心不下,把他拽回屋里想仔细瞧一瞧。


    施静拿手帕巾给卷卷擦掉脑门上的汗,好像突然明白了医生嘴里难养活的早产儿会被养成一个小胖卷。


    看着卷卷怀里那只被狗妈喂得胖乎乎的狗崽子,祝老五劝道:“等明年春上,我再去给你逮一只成不?”


    老狗生下来的独生子,他们村里人基本上都会自个儿留着养活。


    卷卷狠狠瞪向祝老五,把脑袋摇成了个拨浪鼓。


    “不要不要不要。”


    现在这个时节,还真没听说谁家有狗崽。


    黎司年看卷卷实在喜欢,主动开口道:“我们可以拿钱票跟老乡换下来。”


    像黎司年和施静这样的技术型人才,单位待遇十分不错,早些年全身心投入了工作中,施静生孩子时已经不小了,攒下来了不少钱票。


    黎司年趁机教育道:“卷卷看见想要的东西应该怎么做呢?”


    卷卷用手掌轻轻抚摸小狗崽,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抱肘呀~”


    叶青冷下脸问:“嗯?”


    卷卷意识到不对,立刻改口:“不肘了呢。”


    施静教道:“卷卷想要就回家跟爸爸妈妈说,我们会想办法的。”


    现在小狗已经被揣在怀里了,不管他们说什么话卷卷都能听得进去。


    他一口答应道:“嚎!”


    屋里,祝奶奶确定小海没被咬着才松了口气,她走出来后看见那只狗崽子,夸道:“长得真好看。”


    最后祝老五也没让他们出钱票,从柜子里拿出白糖包了半斤,喊卷卷一块儿,正好赶在饭点前把东西给人家送去了。


    小虎爷爷答应是答应了,但没让卷卷立刻把狗崽子给抱走,说是太小了,要等大狗再带一带,等断奶了再给他送去。


    卷卷骑在他爹脖子上唉声叹气了一路。


    趁着农闲,村里人帮忙把两位专家在村里的住处盖了起来。竣工第二天,小虎爷爷也把卷卷喜欢的那只小狗送来了。


    一家人终于整整齐齐。


    小狗刚到陌生的环境,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卷卷把它抱到了自己提前铺好的狗窝里。


    屋里突然响起叶青的声音,她问:“老五,看见我给小海织的毛衣了没?”


    卷卷压粗了声音回答道:“妹有哦媳妇。”


    屋里叶青翻找东西的动作一顿,已经找到了罪魁祸首。


    她吼道:“祝卷卷!”


    第264章


    叶青走到院子里一看, 果不其然在小狗身下找到了刚织好的那件深蓝色毛衣,她拿起来抖了抖。


    卷卷举起手还想替小狗夺回毛衣,叶青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手, 指着墙角说:“站着去!”


    卷卷蹲下抱着小狗, 嘀嘀咕咕道:“卷卷站着去……”


    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服,叶青皱着眉问:“嗯?”


    自认为根本没有犯大错的卷卷大声说道:“妈妈偏心呢!”


    闻言叶青翻了个白眼,看着新毛衣已经穿上身的卷卷, 骂道:“就不该偏心你个小混账。”


    卷卷生气跺了跺脚反驳道:“该!”


    他恨不得蹦起来表达愤怒, 怀里的小狗崽被吓得也跟着叫:“汪!”


    “都不许嚷嚷,不然多站会儿。”叶青说。


    卷卷一点也不想多站, 立刻就捏住了小狗的嘴筒子。


    叶青转身把脏毛衣丢进木盆里,舀了两瓢水进去开始搓洗, 洗干净后晾在晒衣杆上, 回屋翻出上次剩下的毛线团和竹签,想着给小狗也织一件。


    等叶青拿着东西走出来时, 看见墙角多了个人, 本来站得笔直的卷卷已经歪到了人家身上靠着省力。


    叶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几天后,小狗穿上了跟卷卷小海兄弟俩的同款毛衣,卷卷还给它取好了名字叫当当。


    每次跟人炫耀自己的小狗时, 都会骄傲地说:“当当当当!”


    深秋时节,天儿越来越冷, 左右家里事不多, 祝老五收拾出来一些从前盖房子剩下的砖头, 打算在院子里给祝当当盖间小屋子。


    今年入冬后不久就下了一场雪。


    小孩子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卷卷睡醒后先兴奋地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当当摇着尾巴跟上去一起撒欢。


    玩了一会儿后卷卷突然想起哥哥, 跑回屋站在哥哥房门前试探性推了推,没推动改为用力拍。


    “开门呀,系卷卷哇,系卷卷啊!”


    片刻后,小海穿好衣服走出来,卷卷热心肠帮他关上了门。


    祝家每一扇门上都有两个门把手,上面一个是大人用的,下面一个是祝老五专门为卷卷加的,他拿着正好。


    卷卷搓了搓手嫌冷,举起哥哥的手臂用他的掌心接雪花。


    屋里叶青吼道:“祝卷卷,你哥哥是铁做嘞不晓得冷是不哦?”


    卷卷震惊瞪圆了眼睛,问:“真哒?”


    黎图南看向卷卷摇头否认,又朝大妈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关系,顺手拨了拨卷卷的小辫子。


    平心而论,黎图南一点也不讨厌这个蹦出来的弟弟,还挺喜欢他围着自己吵吵嚷嚷的样子,逐渐习惯包容他的一肚子坏水。


    卷卷抱住黎图南的腿晃了晃,追问道:“系不系真哒?系不系哇?哥哥说话!”


    谁也没想到叶青随口一句,卷卷竟然缠了黎图南整整一天,夜里洗漱好穿着秋衣直奔黎图南的房间,自来熟地往他被窝里一钻。


    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黎图南对上卷卷亮晶晶的眼珠子,已经能预感到今晚别想安生。


    “哥哥系铁做嘞!哇~”卷卷感叹道。


    夜越来越深,黎图南上下眼皮子都开始打架,偏偏躺在旁边的小祖宗蛄蛹来蛄蛹去就是不让他睡。


    到后来黎图南被逼得实在没了办法,想去捂卷卷的嘴。


    卷卷一把抱住哥哥的胳膊,指责道:“干什么!”


    黎图南:……


    卷卷猛蹬了哥哥几下,生气道:“哼!”


    黎图南:……?


    好不容易把卷卷给熬困了,黎图南给他掖了掖被子。


    远处不知道是村子里谁家的公鸡已经开始打鸣,黎图南听着卷卷均匀的呼吸声有点生气,抬起手想掐一掐他的脸。


    黎图南手刚碰上去,就听见卷卷说:“哼嗯……哼!”


    听见这动静黎图南的身体瞬间僵住,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等了会儿,确定卷卷没有要醒的意思才掐下去。


    压根儿没敢使劲儿,怕把他掐醒又不得安生,好歹自个儿的气是消了。


    …………


    过年前,梁老师带着不少东西来了祝家村,大多都是卷卷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他小姨让捎来的。


    黎司年收到消息去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一辆小自行车。


    梁老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说:“这是你父母托人专门给卷卷做的,我还是头次看见这么小的自行车,多带两个轱辘,就算不会骑也摔不着。”


    坐上村里的牛车回村,梁老师刚到祝老五家门外,原本缩在狗窝里的当当跑出来汪汪叫。


    别看还是只狗崽子,但已经能看得出来有些看家护院的本领在身上。


    黎司年回头跟他说:“别怕,不咬人的。”


    梁老师放下东西后去了后面祝老太家,现在黎司年和施静平常都住在那里。临走前他妻子写了一封信,让他亲手转交给妻姐。


    黎司年用小自行车哄卷卷点头去剪头发,赶在过年前终于把头发修短了。叶青又给他织了个红色的毛绒帽子戴着,瞧着跟小不点时候一模一样。


    今年这个年两家是在一起过的,要比去年热闹许多。


    刚出正月,黎司年和施静就要研究种子播种的问题,祝家人也要开始准备春耕。


    天气一暖和起来,山上的野果子陆陆续续长出来了,黎图南打小就是在这片山上长大的,自从他给卷卷摘了一次后就彻底被缠上了。


    卷卷像放牛一样撵哥哥,催他带上自己一起找果子吃。


    这天晌午,眼看已经到了吃饭的时候两个孩子都还没影,施静正好没事就准备去找一找。


    上山后孩子没找到,先看到了不少茶树,她掰下来一些嫩芽放在掌心里沉思。


    祝家村地理位置特殊,土地不够肥沃再加上耕地严重不足,开荒又费时费力,村民们辛苦一整年,到头来交完公粮后还得勒着肚皮过日子。


    首都实验室里最新研究出来的改良种子,种在这片土地上效果也并不理想。


    施静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时间越长,就越是清晰地意识到想带领乡亲们脱贫得走其他的路。她把茶叶揣进口袋里,接着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时正好碰上黎图南下来,卷卷戴着小草帽趴在他背上,黎图南累得脸通红,卷卷贴心用袖子帮他擦擦脑门上的汗。


    施静伸手把卷卷给接过来,问:“哥哥腿不好,怎么能让哥哥背你?”


    旁边黎图南听见这句话眼神一暗,强迫自己忽略掉心头那点不舒服。他知道这种想法不对,说出来要遭奶奶骂的,但他的确每次在感受到别人特殊的照顾时,都像有人又往他腿上扎了一刀。


    所有人都是,只有卷卷不会。


    卷卷顺利挪到妈妈怀里,义正词严地回答道:“哥哥求卷卷,他好想好想背卷卷的呀。”


    施静现在已经不怎么相信卷卷的胡说八道了,他不止一次仗着黎图南说不了话颠倒是非黑白。前几天他非要抱小狗上床,小狗尿了,他非说是哥哥干的。


    下山时,当当跑在最前面。


    等回到家,卷卷自己憋不住去跟叶青告状,他说:“卷卷骑当当,哥哥不让呢!”


    蹲在旁边择菜的祝老五头也不抬就说了句:“骑狗烂□□。”


    话音刚落,卷卷举起他汤包大的拳头就来了。


    祝老五被打得“哎哟”一声,骂道:“我又没胡说嘞,不信你自个儿问问奶奶去。”


    卷卷抱着手跺脚:“哼!”


    回家后,施静把黎司年拉到一边,给他看自己在山上摘到的野茶,品质非常不错。


    祝家村里大部分人连肚子都填不饱,茶叶对他们来说没什么用。而在施静离开首都之前,茶叶已经重新成为了畅销品,在对外贸易上非常受欢迎。


    当天下午,黎司年和施静上山挖了些茶苗,在山上围了一块地方出来种上。


    时间过得很快,炎热的夏季很快到来。


    当当已经长成了一条大狗,威风凛凛,看起来很凶,村里人路过祝老五家门口的时候都恨不得绕道走。


    大人们要给地里的农作物除草,忙起来时又带着卷卷一起下地了。


    卷卷越来越大,已经不像去年那样把他放哪就乖乖待在那,他口渴了就猫着身子偷偷跑,想回菜地摘根黄瓜吃。


    卷卷远远地看见自家菜地里有人,他握紧祝老五给他做的小锄头悄悄靠近,质问道:“你系谁!”


    偷瓜的男人被吓了一跳,转过身后看见只是个小娃娃又松了口气,上下扫视,挤出和善的笑容问:“小娃子,这是你家的菜地呀?”


    “对……呜!!”


    卷卷话都还没说完,这男人已经先猛地上前捂住他的嘴,抱他时被体重压得顿了一瞬,紧接着抱起来准备跑。


    从来没见过这场景的卷卷慌得脚胡乱蹬,奈何小孩子的力量跟身强体壮的成年人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他被吓得眼泪哗哗流,不忘狠狠咬这个男人一口。


    男人倒吸一口冷气,捂他嘴的手又用了些力气,恶狠狠骂道:“小畜生!还敢咬老子!”


    就在这时,山坡上突然响起一声嘹亮的狗叫:“汪!”


    卷卷听见熟悉的狗叫仿佛见到了救星:“呜,呜!”


    这只卷卷一眼看中就想往家里偷的当当是只狼青犬,祝家伙食好,它被喂得膘肥体壮。狂奔时像一道闪电,很快就冲到了这个陌生男人面前,迅速张嘴咬住他的腿。


    “嗷!”男人吃痛撒开手。


    卷卷被摔在地上“哎哟”一声,这个男人已经被当当撂倒,生气的卷卷举起小锄头,想也不想就对着他脑袋狠狠敲了下去。


    卷卷手上这个再小也是铁锄头,捶下去后血直接往外冒,男人直接晕了过去。


    卷卷被吓傻了,双腿发软坐在地上,片刻后顽强地爬起来趴在比自己还大只的当当身上。


    当当也义气,驮上小胖卷就跑。


    跑了一段路后,当当开始喘粗气,卷卷远远看见熟悉的大人,撒开当当踉踉跄跄走过去。


    等近了卷卷才认出这是谁,一把抱住祝三爷完好的那条腿,就那么跪了下去,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山耶……”


    认出这是谁家的娃娃,祝三爷杵着拐杖蹲下问:“咋嘞?遭人欺负了?”


    知道自己闯大祸了的卷卷怕挨揍不敢回去,硬挤到‘山耶’的怀里嚎:“呜呜呜呜嗯……”


    累坏了的当当坐在旁边守着,吐舌头散热。


    祝三爷独身惯了,村里孩子因为他少条腿都怕他,还是第一次跟小娃娃这样亲近。一边帮他擦眼泪,一边疑心自己是不是抱了个小开水壶。


    哄了半天不见好,祝三爷有些急眼,问:“你说话!三爷爷搁这呢,没得人敢欺负你。”


    被凶了的卷卷哭声瞬间止住,他打了个哭嗝又揉揉眼睛,交代道:“卷卷呜,把人脑瓜打开了哇!”


    第265章


    另外一边地里, 黎图南是最先发现卷卷偷跑了的人。他放下锄头走过去一看,卷卷应该是怕被人发现没走大路。


    黎图南循着草被踩倒的痕迹跟过去,走了一段路后就明白了他的目的地, 直接往家里菜地去。


    等黎图南到时, 正好看见卷卷骑上当当跑,他一瘸一拐追了几步实在跟不上,看了眼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人, 慌忙回地里找大人。


    祝老五正握着锄头除草, 小海突然冲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臂,他看小海快要哭了的样子, 问:“咋嘞?”


    黎图南用手比划半天,祝老五也没看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反倒关心道:“你手哪儿疼?”


    这句话把黎图南气得头晕, 他手语也是个半吊子。施静不让他学,认为孩子本来是会说话的, 学手语反倒耽误了。


    黎图南尝试张开嘴, 笨拙地说:“卷……卷卷, 卷卷。”


    祝老五一愣,还没来得及庆幸小海会说话了,先猛地扭头往树荫下看了眼, 已经没了卷卷的身影。


    黎图南抓着祝老五的胳膊,把他拽到了自家菜地里。


    一看见那躺了个陌生男人祝老五就晓得坏了事, 他快步上前把人拎起来, 暴躁地开口道:“喂, 醒一下,我儿子呢?”


    见他不吱声,祝老五扬起拳头对着他脸就捶了下去, 黎图南想拉根本拉不住。


    祝老五吼道:“老子他妈的问你话!装死是不是?”


    祝老五一个在庄稼地里讨生活的人,手上有的是力气,两拳头下去硬生生把人给捶醒了。


    这个人先是被狗咬又被小孩开瓢,撂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么长时间,被打醒后睁开眼就是面对祝老五的责问。


    “你把我儿子整哪去了?我儿子出事我锤死你个王八羔子。”


    看着面目狰狞的祝老五,人贩子颤抖着嘴唇说:“我,我要报警……你打人要吃枪子的。”


    这句话对祝老五无异于是火上浇油,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起来往旁边一棵大树上撞,撞一下问一声:“我儿子呢?!”


    祝老五手上带点不要命的狠劲儿,几下下去人贩子生怕他真把自己给撞死了,抬起手朝着那娃娃跑走的方向指了指,说:“从那跑的。”


    附近地里干活的村民听见动静赶过来,祝老五红着眼睛跪下来求他们帮忙找找自家娃。


    现在哪家的孩子不当个宝,祝家村里所有人都对人贩子深恶痛绝,一口答应了下来。


    没过多久村长也赶来了,先组织几个村民回去清点下各家的娃娃,又让人喊地里干活的都先别忙活了,找孩子要紧。


    黎图南有心想说些什么,奈何他现在嘴里就能吐出“卷卷”两个字,越急就越是说不好。


    没过多久,就有人从祝三爷家找到了丢了的卷卷,但他说什么也不愿意回家。


    等施静黎司年接到消息,和叶青一起赶过去时,卷卷正坐在祝老五腿上吃糖角子。


    看见他们过来,卷卷慌忙把最后一个塞进嘴里,再往他爹怀里躲。


    不管多不懂事,也知道自己这回是闯了大祸,害怕自己屁股要被打开花。


    接到消息时施静被吓得都快晕了过去,看到卷卷狂跳的心脏才平复下来,上前把他扒出来搂到怀里,力气大到卷卷有些喘不上气。


    卷卷挥着小手求救:“还系挨肘吧,哎哟哇!!”


    黎司年蹲下,拍了拍施静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了,你松开些,卷卷被抱疼了。”


    施静松开手,眼泪不受控制往外冒,卷卷扯着袖子帮她擦了擦。刚擦好,又被叶青抱到了怀里。


    叶青收着力气抱他,鼻尖一酸,眼泪直往外冒,她说:“你个小混账,你要吓死妈么?”


    “妹有!”卷卷先是否认,又扯了扯另一只还干净的袖子仔细帮妈妈擦掉眼泪,再像她平常哄自己时那样拍了拍,说,“妈妈不哭哦。”


    听说孩子找着了,村里人都松了口气,有孩子的家庭免不了拎着娃娃耳朵教育一顿。


    眼看地里那个人贩子只剩最后一口气,村长怕他真死在这里,喊村里人往县医院里送。


    发生了这样的事,祝老五一家子人都没心思再干活,拿上农具回家。


    回家到家里后,哪怕这件事是因为卷卷乱跑也没人说他什么,都知道卷卷这回吓坏了。


    叶青连哄带骗从卷卷这里问完了事情经过,祝奶奶抱着卷卷给当当磕了个头。


    黎司年拿着饭盒,骑上自行车去了县城里的国营饭店,买了好几样卷卷爱吃的菜,又单独打包了一个红烧肘子给祝当当。


    国营饭店的厨子手艺好,肘子回锅热一热后香味扑鼻,卷卷吃得满嘴都是油。他眼睛亮晶晶的,已经彻底把下午受到的惊吓抛在脑后,开心地翘起了脚。


    等该忙的事情都忙完,叶青轻轻拍着卷卷哄他睡觉,眼看好不容易快要哄睡着了。


    祝老五突然想起一件事,翻了个身压低声音跟叶青说:“媳妇儿,白天的时候小海会说话了,他找我说卷卷……”


    叶青还没来得及回答,被窝里躺着的小卷卷先坐了起来,问:“真哒?”


    不等祝老五回答,卷卷先自己站起来,抬起脚像跨越障碍物一样跨过他爹一条腿踩在中间,正准备迈另一条腿时,祝老五把他的脚夹住了。


    卷卷索性蹲下坐在祝老五身上,用力把脚拔出来再踹他一脚,说:“卷卷问一问小海呢。”


    叶青制止道:“哥哥睡了。”


    卷卷立刻反驳:“妹有!去看看。”


    知道卷卷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叶青踹了祝老五一脚。


    祝老五起身抱上卷卷往外走,在心里嘀咕着还好把小海留在自家待着的,不然卷卷夜里要哥哥还得打灯笼去找。


    平常这时候黎图南早该睡了,但他今晚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白天发生的事情反复在脑海中浮现,和他当初被人贩子抱走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响起:“哥哥系窝哇,开开门。”


    黎图南坐起来穿上拖鞋,刚打开门卷卷手就伸到了面前来,紧接着整个人重量都压到哥哥身上。


    卷卷一只手搂着哥哥脖子,另一只手敷衍朝他爹挥挥,催道:“肘,快肘。”


    祝老五被用完就丢倒也不意外,背着手凉凉地说道:“唷,卷卷去看~看~”


    卷卷伸长了胳膊把门关上,祝老五还在院里说:“跟哥哥睡可不能尿床,不然哥哥嫌你。”


    很少尿床的卷卷脸涨得通红,用尽浑身力气吼道:“啊!!”


    黎图南抱着卷卷回床上,把他放在靠墙的那一边防止他睡觉不老实滚下来。


    卷卷被哥哥放平,蛄蛹两下顽强地坐了起来,命令道:“哥哥喊卷卷。”


    黎图南张开嘴唇,皱着眉尝试了好几次后才开口:“卷……”


    卷卷生气扑过去抓着他衣裳摇了摇,纠正道:“卷卷!”


    祝奶奶和施静平常委婉再委婉生怕伤着了孩子的自尊心,只有卷卷压根儿不管这些。把哥哥当成许愿树,听不到想听的就一直摇,直到摇出正宗的“卷卷”才撒开手。


    卷卷满意跪在那摆弄哥哥的手臂,把黎图南的手臂放平迅速躺下去枕在上面,又拽他另一只手。


    黎图南被迫侧躺着,按照卷卷的要求把手放在他身上。


    紧接着卷卷催道:“拍拍!”


    黎图南依言把胳膊给他枕着,另一只手轻轻拍拍哄,好不容易把卷卷给哄睡了,他迷迷糊糊又说:“抱卷卷哇。”


    刚躺平的黎图南被迫又侧过来搂上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夜半三更,黎图南屋里突然响起哭声,隔壁一间屋很快亮起灯光。


    祝老五拿着煤油灯,叶青紧随其后,两个人都站在院子里,叶青开口问:“咋回事呢?”


    屋里黎图南答道:“门没锁……”


    祝老五微微一用力就把门推开了,煤油灯的光照进去,正好看见卷卷正在打人,拳头挥得快出残影来,累了一脑袋过去把小海给撞躺下。


    叶青在床边坐下,把卷卷抱到怀里问:“你打哥哥做什么?”


    卷卷漂亮的大眼睛里含着泪,头发乱成了马蜂窝,用手指着哥哥泪汪汪地告状:“哥哥不抱我睡,呜呜……呜嗯!”


    黎图南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解释的话,他今夜睡得不算沉,迷迷糊糊看见床尾突然有人爬起来,几乎立刻就醒了。


    没等黎图南弄明白睡前躺在他旁边的卷卷是怎么跑去床脚的,单方面认为是哥哥把自己弄走的卷卷已经开始大发脾气。


    祝老五和叶青都知道卷卷睡觉不老实,一听他说的话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显然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


    叶青轻轻拍着卷卷后背哄:“哥哥怎么能不抱我们卷卷睡呢?那是哥哥不对,卷卷回去跟爹妈睡,不跟哥哥睡了。”


    卷卷还小,没听出来妈妈声音里的糊弄,真以为自己不跟哥哥睡对哥哥来说是天大的损失,用力点头答应道:“嗯!”


    叶青把卷卷递给祝老五,让他先抱卷卷回去,转身又给黎图南掖好被子,压低了声音说:“弟弟今个遭人吓了,夜里就磨人,小海啊,你好好睡,莫往心里头去啊。”


    黎图南点了点头。


    同住在一个院子里,祝奶奶也被吵醒了,她说:“莫不是被吓丢了魂,我抱着帮他喊一喊。”


    大人们忙活了许久卷卷才睡下,叶青用指腹擦掉他眼角的潮湿,轻轻叹了口气。


    …………


    第二天一大早施静和黎司年就过来了,他们来时祝老五已经抱卷卷在院子里晃悠了半天。


    卷卷没睡好又起得早,哼哼唧唧总不安生,祝老五索性就抱他去外面走一走。


    早饭还没做好,村长家小虎先跑到祝老五家门口喊:“卷卷,有警察局里的人来找你!”


    听见这句话卷卷有些害怕,急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好像以为他看不见别人,别人就也看不见他。


    祝老五拍拍他哄道:“什么警察局,咱不晓得,咱卷卷不去。”


    卷卷点点头赞同道:“嗯!”


    村口,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警察跟村长说:“田石头报案,说你们这里有人殴打谋杀他,我们来调查情况。”


    人群里,头发全白的祝三爷杵着拐杖走了出来。


    有警察认出了这位是谁,去年过年的时候自己还帮领导送过慰问礼品给他,知道这位老同志的腿是当初抗战的时候炸没的。


    祝三爷痛快承认道:“是我打嘞,你们把我这个老头子逮去吧。”


    第266章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后, 先朝祝三爷敬了个礼,紧接着说:“田石头是一起拐卖儿童案件里重要的犯罪嫌疑人,抓获他对我们破案很有帮助, 我在这里代表我们局对您表达感谢。”


    听说不是坏事, 祝三爷又改口把卷卷给供了出来。


    田石头是那起拐卖儿童案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中间人,他的下级已经被逮捕,为了争取减刑把该交代的全都交代了, 其中也包括他的存在。


    田石头在逃亡流窜时碰上卷卷又想重操旧业, 谁能想居然阴沟里翻船,彻底栽在了这里。


    村长让人去告诉祝老五这个好消息, 黎司年骑上自行车带着卷卷去县里接受嘉奖。


    局里为祝三爷和祝无虞小朋友颁布了‘见义勇为’奖,奖品是个洋瓷缸, 还有一条印着五角星的毛巾。就连当当, 都跟着混了个大红带戴在脖子上,看起来格外精神。


    回村后卷卷从小虎那里听说了, 三爷坏事不带他、好事也没忘记他, 对三爷的好感蹭蹭蹭往上冒。


    祝三爷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 多个娃娃常来找他,多少让他生活变得热闹了些。


    当初小海他爹认了祝三爷做干爹,按照辈分小海和卷卷都能算是祝三爷的干孙子。


    不久后, 施静在看报纸时看到了那起案件宣布告破,根据田石头的口供, 将整个拐卖孩子的产业链连根拔起。


    施静看得入神时, 旁边突然伸出来了一个小脑袋。施静把报纸摊开方便卷卷偷看, 盯着他脸上的婴儿肥弯了弯唇。


    叶青拎着菜篮子走进来,看卷卷这副模样说:“卷卷呀,要不跟小海学着认认字,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咱肚子里得有墨水哦。”


    卷卷还真把话听了进去,跟哥哥学了两天的字,觉得无聊,甚至看到哥哥就觉得讨厌。


    自从黎图南那次喊了卷卷的名字后,他能说的话越来越多,只是要比一般小孩说话慢些。


    黎图南说:“卷卷要学认字,才能看报。”


    卷卷捂住耳朵用力摇了摇头,拒绝道:“卷卷妹有要看呢!”


    祝老五扛着锄头从外面走进家门,说:“卷卷啊,你不学着念书认字那咋整嘞?肚子里没有墨水,等长大跟爹一样在地里刨食?这风吹日晒的……”


    这些话卷卷都不爱听,他捂着耳朵跑出了家门,直奔黎司年他们的住处。


    黎图南不放心,也跟了上去。


    这时候黎司年不在家,他去地里记录种子的数据。


    两边都是卷卷的家,他天天来回跑,对这个家里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了如指掌。


    卷卷推开书房的门,爬到椅子上坐着。他一点也不想跟哥哥认字,更不想像他爹一样去挖地干活。


    正苦恼时,突然看到桌子上放着一瓶墨水,他伸手拿了过来,眼睛突然亮起。


    卷卷拧开墨水盖子,想也不想就直接往嘴里送。


    平心而论,非常难喝,卷卷皱着眉硬是喝了好几口。


    从窗口看见哥哥进来找他,看了眼剩下的墨水想分给哥哥一点。转念一想,卷卷又怕哥哥肚子里的墨水比自己多,捏着鼻子又喝了一口。


    “哥哥!”卷卷喊道。


    黎图南听见声音推开门走进来,问:“怎么了?”


    卷卷把自己喝剩下的墨水递给他,邀请道:“喝!”


    黎图南下意识觉得这个东西不能喝,他问:“喝这个干什么?”


    要不是因为卷卷觉得墨水难喝他早自个儿喝光了,看哥哥磨磨唧唧的样子就生气,他用力拍了拍桌子,命令道:“喝!”


    黎图南不再与他争辩,端起来一饮而尽,评价道:“难喝……”


    卷卷严肃点头附和:“好难喝好难喝呢!”


    黎司年带着他记录好的数据回来,正好看见卷卷让黎图南喝墨水,他扔掉东西快步走进来,看了眼已经空了的墨水瓶,难得对卷卷摆了冷脸。


    “卷卷,你怎么能让哥哥喝这个?!”


    莫名被凶的卷卷皱起眉,问:“怎么啦……”


    黎司年眼尖,一眼看到了卷卷被墨水染成黑色的牙,弯腰掰开他的嘴,震惊道:“你也喝了?”


    闻言卷卷得意叉腰,摇了摇肚子里的墨水,骄傲道:“昂!”


    黎司年抱起卷卷去厨房,用水瓢舀起一瓢凉水灌到他嘴里,命令道:“漱口!”


    等卷卷把水包进嘴里摇头式漱口结束,黎司年命令道:“吐出来。”


    卷卷乖乖“噗”了出来。


    黎司年把水瓢递给黎图南让他也漱漱口,盯着卷卷吐出来依旧黑乎乎的水,把家里的自行车推了出来。


    卷卷坐在前面横杠上,黎图南坐在车后座上,黎司年蹬着自行车路过祝老五家门口时正好碰上施静。


    施静问:“怎么了?”


    黎司年脸色黑沉如墨,他回答道:“卷卷和图南偷偷把书桌上那瓶墨水喝了,得去医院里看看。”


    院里的祝老五听见这句话跑出来,问:“你喝那玩意儿干啥?”


    卷卷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甚至还有点得意。


    全世界的人都没有卷卷聪明!天天学多累呀,他直接库库喝!他现在有一肚子的墨水!


    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祝老五去村里人那借了拖拉机,用最快的速度把两个娃娃一块儿送去了医院。


    刚到医院卷卷就开心不起来了,肚子传来一阵阵疼痛,他死死攥紧了黎司年的衣服。


    “呜……”


    黎司年既心疼卷卷又被气得头脑发昏,凑到他耳边安慰道:“没事啊,爸爸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卷卷疼得眼前一片白,浑身直出冷汗。


    相比之下黎图南的状况看起来要好很多,只是脸色微微发白。


    一方面是因为黎图南比卷卷大些,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卷卷小气,没舍得分哥哥太多。


    县城这个小医院里,小孩喝墨水的事情还是头一次听说,这回卷卷比上次还要出名。


    还好两家人多,一块儿照顾两个孩子不至于手忙脚乱。


    在医院里住了快半个月,眼瞧着卷卷脸上的婴儿肥都快消失了,医生才终于宣布他们能出院了。


    一回到家,祝奶奶心疼两个娃娃在医院里遭罪,逮了只最肥的老母鸡宰了给他们补身体。


    有了这次的教训,黎司年不得不开始思考起一个问题:任由卷卷留在这里到底是好是坏?


    卷卷出院回家的第一晚,黎司年跟施静说起了这件事。


    当初得知卷卷被找回来的消息时他的想法跟他岳母一样,觉得把卷卷接回首都更好,大不了就连他养父母一起接过去。


    因为施静当时情绪太激动,黎司年才选择顺着她的意,打申请报告跟她一起来了这里。


    虽然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但黎司年从来没想过要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两地的教育条件根本没法比。


    听完丈夫说的话后,施静叹了口气后说:“等我想想怎么跟叶青提这件事吧。”


    不止是他们俩在思考这个问题,祝老五和叶青也在操心卷卷的未来。


    也就是现在卷卷好透了,祝老五才开始思考起这些事情来,他说:“媳妇儿,你说黎专家他们俩还是首都实验室里端铁饭碗的,卷卷咋糊涂成这样呢?!”


    村里跟卷卷差不多大的已经送去村小念书了,就连小虎嘴里都能蹦出两句成语来。


    叶青也说:“你说……不然还是叫施静把卷卷带去首都?咱这儿的老师教不好,首都总有老师能教的。”


    好歹在一起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们能看得出来人家也是真心对卷卷好,就连祝老五都放下了偏见。


    大人们各怀心思,这一夜,只有卷卷依偎在奶奶臂弯睡得香甜。


    …………


    病了一场后卷卷看起来是有些瘦了,但不影响他抱着自己见义勇为的洋瓷缸坐在家门口,就等有人从他家路过时让人家看看。


    当当趴在卷卷的脚边摇尾巴,一副社会狗强装老实人的样子。


    大人们私底下把话说开了,商量好今年过年先把孩子们带回首都,等明年开春送去单位的幼儿园。


    施静本来打算在这里陪卷卷三年,谁承想却把他们夫妻俩拴在了这里,一时半会儿迈不开脚。


    虽然他们两边都有老人,但施静不管把卷卷交到谁手上也不放心。丈夫的父母偏心小叔子一家,她亲妈又心疼图南些。


    施静承认在这件事情上她确实自私,倒也不是希望别人对图南不好,只是想让大家都更疼卷卷一点。


    思来想去,索性就请叶青和祝奶奶去首都,交到她们俩手上施静才最放心。


    除此之外,施静还特意把黎图南喊到面前来叮嘱了一番。


    “图南,你是卷卷的哥哥,但没让你什么都由着他,他让你喝墨水你就喝墨水,以后他让你杀人你也能去杀人么?”


    黎图南抬起头看向养母,发自内心地询问道:“不可以么?”


    施静一愣,心突然像被东西攥了起来,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当初决定好要领养这个孩子时,她听负责处理这起案件的医生说过。这个孩子遭遇了重大的心理创伤,再加上身体上的残缺,除了在教育上需要花费更多精力外,未来还极有可能会长歪,有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倾向。


    “不可以!当然不可以!”一道清脆的童音响起。


    黎图南和施静两个人同时朝门口看去。


    卷卷捧着他‘见义勇为’的洋瓷缸,迈着不太标准的正步走了进来。还专门把‘见义勇为’和五角星朝外面,好方便所有人都看到。


    他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卷卷系什么?卷卷系好榜样啊!”——


    作者有话说:卷卷:若有战,召必回


    第267章


    卷卷抱着洋瓷缸围着哥哥转了一圈, 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同志鸭……”


    听见卷卷这奶声奶气的‘小同志呀’,施静没忍住弯了弯唇,起身理了理衣服往外走, 由着他们哥俩说话。


    虽然卷卷是个皮猴子让她头痛的不行, 但好歹在这些事情上他知道是非。


    上次跟着祝三爷去过一次派出所领奖回来后,还非要让人家教他军人怎么走,学成了个四不像, 觉得自个儿也是个兵。


    不可否认, 黎图南是真的聪明,不管学什么都很快, 就是性格太固执了一点,甚至连祝奶奶都劝不动。


    卷卷天天欺负他, 偏偏黎图南还就是愿意听他的话。


    一家人要搬去首都的消息叶青提前一个月就跟卷卷说了, 提前给他留出时间来接受这件事,免得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临行前一天, 家里人都在忙着收拾行李, 卷卷抱着洋瓷缸突然也想当哥哥。


    他跟黎图南说:“卷卷也系哥哥呢, 叫哥哥。”


    别的事情上也就算了,但是在这件事情上黎图南没松口,他拒绝道:“不。”


    哥哥越是不答应, 卷卷就越想当哥哥,吵了半天, 成功把卷卷气跑了。


    院子里堆满了他们要带走的行李, 卷卷站在走廊上指着远处的山头说:“卷卷的。”


    平常祝老五喜欢和卷卷说这些, 虽然家里穷但好歹有山有地,连带着卷卷也爱细数。


    卷卷又指着自家屋子说:“这个也是卷卷的。”


    卷卷越盘算就越是开心,甚至连人都开始算上, 先是一把搂住祝奶奶的腿说:“卷卷的。”


    转头抱上叶青说:“卷卷的!”


    ……


    挨个把屋子里除了黎图南以外的每个人都抱了一遍后,卷卷又去收拾他不想要的东西。


    玩腻了的小飞机、缺了一个轮子的玩具汽车……


    “不要啦,给小虎。”


    忙活半天后卷卷拍拍手,指着黎图南说:“这个也不要啦,也给小虎吧!”


    装模作样扔了半天,卷卷终于把自己最想扔掉的哥哥给扔掉了,开心地蹦了蹦。


    对于卷卷来说,不愿意给他当弟弟的哥哥就像缺了一个轮子的玩具汽车,没有用!


    施静蹲下跟卷卷面对面说:“宝宝,你要是不想要哥哥的话,那只有半个奶奶可以跟你一起去了,你只要半个奶奶吗?”


    这个消息对于卷卷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他抱住自己的脑袋瞪大了眼睛,纠结了半天后才勉强上前抱了下黎图南。


    卷卷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哎,好吧,这个也系卷卷的。”


    一家人整整齐齐,甚至就连祝当当都被捎上了,走时把两家院子都上了锁,请村长家帮忙照看。


    早在一个月前,施静就给她妈写了一封信,施家外婆提前帮他们久不住人的屋子收拾了一下。


    单位分的房子还算宽敞,已经通了电,施静的妹妹还特意弄了台电视机来,给小朋友看。


    回到首都后,施静和黎司年带上两个孩子去拜访了一下两边父母。


    黎家饭后,黎奶奶把黎司年拉到了一边。


    她说:“卷卷也不小了,家里来了这么些亲戚,他都不知道懂事点呢?是不是该请人教一教?”


    黎司年看了眼在院子里玩的卷卷,皱着眉回答道:“妈,来之前你说的是一家人吃顿便饭,没说要把这么多亲戚都叫来。”


    早知道有这么多亲戚都在,黎司年根本就不可能带卷卷回来。


    这件事上黎奶奶确实理亏,她干巴巴地解释道:“我不是想着人多……热闹点么。”


    黎司年结婚后就不爱跟自家这边亲戚扯上什么关系了,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黎家当然也不例外。这群亲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恨不得扒在黎家最出息的黎司年身上吸血。


    黎司年整理了下衣服,说:“妈,你那句话说错了。是亲戚们知道那是我黎司年的儿子,应该对他尊敬点。”


    说完后,黎司年起身走出去朝卷卷招了招手,等他跑过来后把他抱起来。施静牵着黎图南,另一只手挽着黎司年,一家人回了自己的家里。


    这次闹得太不愉快,过年时他们干脆两边都没去,像去年在祝家村时一样。三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家庭,被两个孩子捆在了一起,过了个最热闹的年。


    年后,黎司年和施静要回祝家村,祝老五放心不下家里的田地也要回去。


    首都这边叶青和祝奶奶照顾两个孩子,还有卷卷的外婆和小姨帮忙照应着。


    卷卷入学后的第二个月,黎司年收到了一封来自首都的信,拆开一看,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


    【w曰J,w西千,寸寸】


    黎司年连蒙带猜,认出了第一句话是‘我是卷,我……’,后面的是一点都认不出来了。


    等晚上施静回来,夫妻俩凑在一起像面对什么重大课题一样研究了半天,也没猜出卷卷是什么意思。


    幸好黎图南也寄了一封信过来,他在信上提起卷卷最近喜欢听收音机,听到一个新消息,可以给残疾人安装假腿。卷卷想给祝三爷安一个,他需要钱。


    黎图南没说的是卷卷好大方,说他可以帮忙把哥哥坏掉的腿砍下来,再给他装一个好的假腿,那卷卷就需要好多钱。


    被哥哥很不礼貌的拒绝后,卷卷改为需要钱。


    带着答案再去看卷卷的信,夫妻俩才终于明白卷卷写了什么。


    【我是卷卷,我要钱,谢谢。】


    黎司年从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墨水开始回信。


    【我是爸爸,已经寄给你钱,不用寸寸。】


    …………


    第二年,突然宣布全面取消票证,物价疯狂上涨。


    祝老五趁着农闲时带上特产去首都看望卷卷,发现距离他上次来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变化就好大。


    收音机里传出国家大力鼓励个体户经营的消息,祝老五突然冒出想出去闯一闯的冲动。


    从前祝老五不爱出远门,是因为他的家在祝家村。可现在媳妇儿子都来了首都,他一个人待在家里又觉得没意思。


    祝老五把想法跟叶青一说,叶青没说赞同也没反对,而是问:“你想做些什么?”


    祝老五从前没少跟村里几个熟识的人一块儿去给人家盖房子,除了种地卖力气外他也就这一个手艺。


    “媳妇儿,你看现在生活这么好,肯定越来越多的人要往外走,那这屋子哪里能装得下?”祝老五分析道。


    叶青听他说了半天,把即将织好的毛衣放到一边,说:“你想这些也没用,咱手头上哪来那么多钱?也没什么门路。”


    祝老五一听立刻熄火了。


    倒有个现成的路子摆在面前,但不管是祝老五还是叶青都没往他们身上想。


    背着小书包回家的卷卷正好偷听到他们讲话,祝老五不好意思开的口,卷卷转头就拿出铅笔给他亲爸写信。


    【青合卷卷父父千。】


    黎司年收到信后不久,他们在祝家村的种子试验已经结束,夫妻俩收拾好东西回了首都。


    从叶青那问出了事情原委后,施静觉得祝老五的想法不错,正好她手头上有不少闲钱。


    虽然说叶青和祝老五觉得让他们继续带卷卷就已经很好了,但是黎司年和施静却一直对他们有所亏欠,总想好好报答一下他们当初养卷卷的恩情。


    祝老五回村把从前一块儿给人盖房子的弟兄们邀到一块儿来,组织了个施工队,施静的妹夫梁老师给他们介绍了第一个活儿。


    先打开路子,后面的路就好走了,更何况还有黎司年和施静的人脉帮忙。


    同年,卷卷该上小学了,黎图南因为特殊原因一直没入学,正好今年跟卷卷一起,兄弟俩还能互相照应。


    叶青不识字,教不了卷卷什么,施静和黎司年回来后仿佛瞬间就清闲了下来。


    她本来想跟着祝老五的施工队走,帮着烧烧饭,又或者是回村接着种地,但被施外婆给拦了下来。施外婆夸叶青给孩子做衣裳的手艺好,施静掏钱给她开了家店。


    卷卷上小学后,每天傍晚黎家都会爆发一阵阵怒吼。


    黎司年和施静商量好一人一天,免得被气进医院没人辅导孩子。


    今天轮到了黎司年,老师交代订正错题,他打开本子先看了一遍,正确率极低。


    他说:“有五根蜡烛,吹灭了一根,还剩下多少根,五减一是多少?掰着手指头算!”


    卷卷往椅背上一靠,自暴自弃地晃了晃脚,说:“爸爸,我觉得你说的不对呢!蜡烛吹灭了就不是蜡烛了嘛?”


    旁边黎图南立刻附和道:“对!蜡烛吹灭了还是蜡烛,应该是五。”


    “不对不对!”卷卷又坐起来,认真分析道,“没有吹灭的蜡烛会烧掉,会没有的,应该是五根蜡烛,去掉烧没了的四根。”


    黎司年听完拿起作业本仔细看了看,他觉得卷卷这番话听起来很有道理,突然看见卷卷写了些什么,他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他问:“去掉烧没了的蜡烛应该用加法还是减法?”


    卷卷:“减法呀。”


    黎司年又问:“那五减四等于多少?”


    卷卷伸出一双手,掰下去四根手指,再用下巴一个一个点过去数:“一二三四五六,六个哇!”


    黎司年深吸了一口气,跟黎图南说:“你来教弟弟吧。”


    说完后,黎司年去院子里透透气,他无比怀念几年前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胖卷。


    本来以为卷卷偷喝墨水住院已经够让人绝望了,谁能想到那时候真正的折磨甚至刚刚开始。


    施静从外面买菜回来,把剩下的零钱丢进卷卷存钱的饼干盒子里再放回去。


    看见这一幕,黎司年突然想起他从同事那听说的一件事,说:“我听老周说他们那有个新项目,就是为残疾人安装假肢,等周末请老周吃顿饭,好好问一问。”


    说完后,黎司年又说:“你天天丢,万一让卷卷发现了怎么办?”


    施静低头择菜,头也不抬的回答道:“他要是能算清楚,那我真是阿弥陀佛了。”


    他们夫妻俩知道卷卷有多惦记老家的祝三爷,不想让卷卷空欢喜一场,把事情问清楚了才告诉他。


    卷卷开开心心地抱出他‘藏得很好’的饼干盒,打开把里面的钱都倒出来,问:“够不够哇?”


    黎图南从书包里掏出自己攒的钱,也放了上去。


    卷卷非但不感激,反倒爬过去坐在哥哥腿上,自个儿亲自翻了翻确定没有剩才放心。


    曾经施静有心想教卷卷不能这样对图南,但架不住图南自个儿也乐意。管了几次落得个两头埋怨的结果,干脆就彻底松开手。


    她也算看明白了,当初那医生说得对,图南这孩子的心一般人捂不热,反倒卷卷误打误撞,被他当成了自己人。


    黎司年说:“你数一数有多少。”


    卷卷把钱一张一张整理好,前面倒是没错,但刚数过一百就彻底乱了套。


    他小声念叨:“一百、二百、三百……十一百、二十一百、三十一百……”


    黎司年打断道:“别数了,够了,再数下去都能把全世界买下来了。”


    首都这边先安排好后,梁老师帮忙回祝家村把祝三爷接了过来,为他安装好假肢后又在首都玩了几天才送他回去。


    三爷的假肢安好后,卷卷的饼干盒子也空了,但他还在往里面塞钱。


    黎图南把自己今天剩下的零花钱递给卷卷,问:“你还要干什么?”


    卷卷接过钱放进饼干盒,盖好后藏起来才回答道:“我还要给三爷安个假翅膀!”——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50个红包,下次更新抽~


    还有那个西幻小蛇和大龙我记得的!因为营养液加更欠了很多,所以打算等完结结算之后以福利番外的方式发出来


    第268章


    卷卷攒的这笔钱, 最后还是没用在给三爷安翅膀上。


    黎图南的腿又出问题了,医生建议再做一次手术。


    祝奶奶掏出她用破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积蓄时,卷卷也抱出了自己的饼干盒。


    除了平常攒下来的零钱外, 卷卷还翻出了外公给他买的长命锁, 带到医院塞到哥哥的手心里。


    卷卷殷切叮嘱道:“你要长命百岁,你不能洗掉,我们说好了的, 你长大了要赚大钱孝顺我……”


    听见这句“孝顺”, 祝老五最先笑出了声,其他几个人也都跟着笑, 彻底打破了病房里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


    卷卷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就一个一个瞪过去, 瞪完了才接着和哥哥说:“小海, 我也要安翅膀。”


    现在黎图南说不出话,他只是轻轻握了握卷卷的手。被推进手术室彻底失去意识前, 脑海中还在想卷卷想安翅膀的心愿。


    这次手术很成功, 医生在跟家属沟通时提起对跛行能有很大改善, 极有可能恢复得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黎图南重新回到学校的第一天,施静去接孩子们放学时被老师喊到了办公室。


    老师脸色很难看,她说:“黎卷卷小朋友和同学发生了矛盾后, 他主动动手打人。”


    听见这个消息时施静微愣,她下意识为卷卷辩解道:“老师,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下午忙着送受伤的学生去医院, 还不清楚具体情况, 可以把他喊来问一问。但是家长平常还是要好好教一教孩子,怎么能下那么重的手呢?!”


    老师说完后,让同学把黎卷卷喊了过来。


    卷卷背着小书包走进老师的办公室, 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犯错的自觉,还把书包甩来甩去,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走得近了,施静能听见铅笔盒里面东西撞来撞去的声音。


    老师喝了一口茶,问:“为什么要动手打同学?你知道同学伤得很严重吗?”


    黎卷卷先是观察了下妈妈的脸色,确定没有很严重后才回答:“因为他很欠揍呢妈妈!”


    这句话成功把想好好处理的老师给气着了,她把杯子重重放在了桌上。


    施静蹲下,扶着卷卷的肩膀说:“不可以这么说话,老师问的是原因,是那个同学做了什么事情吗?”


    卷卷点点头,说:“昂!他骂我哥哥是死瘸子,我哥哥才不是!我要让他见识到哥哥拐杖的厉害!”


    得,这下凶器也找到了。


    老师又把班上其他几个同学喊过来问了问,确定真像黎卷卷所说的这样,她摸了摸卷卷的头,说:“下次同学之间发生矛盾要告诉老师,老师会批评他的,你不能自己动手。”


    “哦……”卷卷先是答应,紧接着抬起头看着妈妈说,“我脑袋都要烧起来了,等不急了呢。”


    施静把电话打到了丈夫单位里让他来处理这件事,自己先领着两个孩子回家了。


    回家路上,卷卷一只手牵着妈妈,另一只手牵着哥哥,蹦蹦跳跳好得意的样子。


    “妈妈,哥哥的拐杖,可好用啦!”


    施静白了他一眼,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是卷卷的错,但她并不是很认同卷卷处理事情的方法。只是不想现在泼冷水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免得以后在学校被欺负了都不敢开口。


    “我给你们俩请了一个半月的假,正好祝爸爸手上的工程忙完了,跟他们回老家待待吧。”施静说。


    卷卷眼睛一亮,立刻答应道:“嚎!”


    当天晚上,叶青拿了块‘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在门口,回家收拾好东西后又买了些特产,第二天祝老五祝奶奶和叶青三个大人带着两个孩子就上了火车。


    这两年风调雨顺再加上政策好,他们回村后听村长说,明年他们村也要通电了。


    村长还说,当初施静专家建议他们往山上那些无法种地的地方种茶树后,黎司年专家又替他们往上递了申请。今年冬天,村里要开始建茶厂了,由祝老五的施工队来承包,只等来年春茶长成采摘,村里人又多了个营生。


    施静的妹妹在单位里主要负责对外贸易这一块,销量上用不着他们来操心,眼看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


    回家路上,祝奶奶听村长说起这两年家乡的变化,再看村里已经有好几家起了新房子,脸上挂着欣慰的笑。


    那两家小院被村长媳妇打理得干干净净,接到他们要回来的消息时又喊上家里人打扫了一遍,方便他们回到家就能住。


    回祝家村待了一个半月,等黎图南腿上的伤彻底养好,叶青才领着两个孩子回首都接着上学。


    隔年升入三年级后,不知道是不是卷卷长大了点,学习上不像从前那样让黎司年和施静操心了。


    单位里工作太多,忙起来也顾不上,就连叶青给人定制服装的小店生意都格外红火,还有人找上门来跟她合作。


    直到五月份,黎司年和施静参加完国外某会议后提前回国,想赶回家和两个孩子过端午。


    闲着无事时,施静拿起卷卷书桌上的作文本翻开,第一行字就让她的笑容僵在了唇角。


    傍晚,卷卷拿着一包零食蹦蹦跳跳跑回家,黎图南拿着两个书包跟在他后面走进家门。


    黎司年和施静坐在沙发上冷着脸。


    最擅长看人脸色的卷卷收回已经迈进客厅的脚,还没来得及跑,就听见施静说:“站住!”


    卷卷抱着零食,老老实实站得笔直。


    施静上前扯着卷卷的耳朵,把他拽到了茶几前,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问:“你的作文写了什么?!”


    卷卷眼珠子转啊转,心虚扣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去狡辩。


    祝老五端着刚切好的西瓜走出来,这几年干工程需要他认了几个字,放下西瓜后拿起作业本,念道:“我的校长爷爷……?”


    黎司年那样内敛的一个人,现在被气得狠狠拍了拍桌子,骂道:“我就说你作文成绩怎么突然就上去了!怎么尽想些歪门邪道!”


    等叶青关上店门回家,还在外面就听见了家里的动静,猜到是卷卷又惹事了,忙快步走进来。


    祝老五直乐,把卷卷作业本递给刚到家的媳妇看,点评道:“其实卷卷还怪聪明嘞。”


    叶青翻开一页,第二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正文内容看起来换汤不换药。


    自从卷卷无意间写了一篇我的校长爷爷拿了高分后,他仿佛找到了什么满分密码。


    施静去书房找出戒尺打了下卷卷的手心,指着作文本说:“念给我们听听你都写了些什么?”


    卷卷捂着又疼又烫的手,噘起下嘴唇,倔强地不开口。


    黎图南有心想替卷卷求情,他挡在弟弟面前还没开口,施静就拽着他手腕对准他手心也打了一下,说:“给我去那边站着去!黎卷卷,不念是不是还想挨打?”


    意识到妈妈真的会打人,卷卷慌忙翻开作业本,念道:“我的爸爸呜,我的爸爸也有爸爸,如果让我的爸爸来写这pian作文的话,那他的题目应该是《我的校长爸爸》,说到校长……呜哇啊!妈妈你不要打我!!”


    祝老五和叶青没什么文化听着只觉得好笑,施静和黎司年差点被这几篇作文给气死。


    “我们把你送到这个学校里上学是为了这个吗?黎卷卷!”


    卷卷站那挨了两下后就忍不住跑了,藏在哥哥身后把哥哥举起来当盾牌,说:“打哥哥哇,先打我哥哥啊!”


    左右邻居难得听见黎司年他们家打孩子,抓上一把瓜子就在院子里忙活了起来,想偷听个热闹。


    后来,祝老五的施工队越做越大,后来自己注册了建筑公司,主做房地产生意。叶青跟人合伙创立了自己的品牌,是政策放开后第一家私人服装定制店。


    夫妻俩都乘着时代的东风扶摇直上。


    黎图南上大学时对新兴互联网很感兴趣,大二那年跟几个室友合作做出了一款手游,正好赶上手机普及,还没毕业就赚得盆满钵满。


    至于祝无虞,他没什么远大的梦想,按部就班一直往下念书,毕业后跟他亲生父母一样进了实验室。


    祝无虞的研究方面太冷僻,项目经费时常批不下来,每次一遇到困难就回家吃饭。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轮流啃。最重要的还是哥哥,大多数时候黎图南连问都懒得问,很有身为卷卷提款机的自觉。


    …………


    任务完美结束,等宿主回到系统空间后,252看着闭上眼睛熟睡的宿主,最后一次为他清理情感和记忆。


    上个世界按照原本剧情,施静和黎司年会死在寻子路上,黎图南被名义上的爷爷奶奶送去了一个封闭学校。


    小时候被拐卖的痛苦经历、身体上的残缺,再加上封闭学校被霸凌欺负,养出了一个六亲不认的黎图南。


    长大后回记忆里的老家寻亲,所有亲人全都成了土堆。


    后来黎图南游走在灰色地界做各种生意,眼看政策收紧洗白上岸,投资互联网定居国外功成名就。


    原剧情里,原主被人捡到后送去了孤儿院,长大后机缘巧合被他爷爷奶奶找了回去。看不惯名义上的大哥过得那么潇洒,自私认为黎图南所拥有的一切都属于自己。


    成天作妖,耗光了爷爷奶奶对他的愧疚,最后被黎图南送进了监狱,二十五岁就因在监狱里打架斗殴惨死。


    眼看时间还早,252又查看了一下跟宿主相关的叶青和祝老五。


    没有宿主干涉的祝老五新年时喝多了酒去赌,把家里所有积蓄和田地都输了进去,大冬天栽倒在水沟里人没了。叶青辛苦还清债务后,积劳成疾没钱治病,没到五十岁人就走了。


    小床上卷卷坐了起来,他好奇地问:“这是哪里?”


    252从架子上取出那些封存的记忆和情感,仔细挑拣出最纯粹的爱意,递到卷卷面前。


    虽然为了方便宿主执行任务,需要定时替他清理记忆和情感,但系统并没有将这些彻底删除,而是保存在水晶球里。


    这些卷卷曾经拥有的喜欢和爱,是252准备的离别礼物。


    一阵白光闪过,刺得卷卷睁不开眼,他整个人仿佛被浸泡在温水中,既舒适又安心。


    耳边响起系统的声音,机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目前宿主所拥有的积分已经足以兑换复活卷轴,请宿主做好准备,即将进行时光倒流。”


    “祝无虞,祝你一生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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