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蹲下想揪他耳朵的手扯了个空, 对上卷卷圆溜溜的眼睛和里面藏着的警惕又绷不住笑开,用食指戳了下他的脑袋,无奈道:“你呀。”
卷卷学道:“你鸭~”
祝老五拎着行李走了进来, 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叶青抬起头望去, 卷卷扭过去歪着脑袋看。
想起祝老五临走前说的话,叶青轻轻推了卷卷一把,提醒道:“你爹回来嘞。”
看着面前这个脏兮兮的黑瘦男人, 卷卷站在那稳如泰山, 做好了随时拔腿就跑的准备。
祝老五哪管这些,把行李往旁边一丢, 快步上前就把卷卷举了起来,狠狠亲了口他肉乎小脸。
“哎哟, 我们卷卷可想死爹了, 来亲爹一口。”
去林场干活的这么长时间祝老五被晒得黢黑,林场的事一了, 他收拾好东西就往家赶, 没来得及也没那条件洗个澡什么的, 就连身上穿的衣裳都没换。
卷卷在家里被奶奶和妈妈收拾得干净又漂亮,被这样一个黑妖怪抱住,他急得扯着嗓子大叫:“妈妈!奶奶!呜……呜呜啊!!”
嘴里在怪叫, 手上也没停。在祝老五把脸凑过去想让卷卷亲亲的时候,他把手高高举起, 想也不想就用力打了下去。
卷卷身体猛地往上一弹, 手扶着祝老五的肩膀, 学着奶奶平常拔菜时的样子,试图把自己拔出去。
“嘶……我刚进家门你就打我?还怪凶嘞!”祝老五迎上去用脸蹭了蹭卷卷软乎乎的手心,盯着他的脸说, “咋还是光打雷不下雨?”
这嗓门大到恨不得叫全村人都听见,但脸上还是干干净净的,眼睛里也瞧不见一点湿润。
卷卷第一次被人当面拆穿,伸出手揪住了他爹的耳朵,把嘴对上去用吃奶的力气吼道:“啊啊啊哇!”
其实只就祝老五刚进门的时候卷卷没认出来,被那样讨厌地亲了一口后再听他声音,卷卷就想起了这是自己可恶的爹!
家里祝奶奶听见动静走出来,说:“是老五回来了啊,哎,我去擀面条,咱晌午吃面条子。”
从前家里有好几个人都是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祝奶奶看祝老五归家心里头高兴,脸上挂着笑,手脚麻利地忙活上了。
林场活重,祝老五身上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抱卷卷时往卷卷身上那件鲜亮的小马甲上也蹭了些灰。
等父子俩亲热了一会儿,叶青瞬间摆起了脸色,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墙角说:“祝卷卷,去那站着去,下回再把鸡往河里丢还要站!”
卷卷被妈妈训得有些害怕,手脚并用牢牢缠住他爹,歪着脑袋趴在爹爹肩上哼哼。
祝老五犹豫了下想给卷卷求情,嘴才刚张开,叶青先开了口,说:“还有你,祝老五。”
祝老五一愣,伸手指着自己鼻子问:“我也要站啊?”
卷卷支起脑袋,皱起小眉毛用怀疑的眼神盯着爹看。
叶青说:“去挑两桶水回来,我去点锅,烧点热水好好洗个澡。”
一听是家里的事,祝老五答应了下来:“成。”
他贴心把卷卷抱到了罚站的地方放下,腿还被卷卷捶了一拳。
虽然卷卷站在那里了,但显然他很不服气,学着妈妈的样子,左手叉在腰上。
没多久,祝老五挑着两桶水回来,送进厨房再走出来,走到卷卷面前蹲下,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用树叶包着的东西。
刚到夏天,山上有不少的野果子成熟,大部分都被村里小孩给找完了,祝老五碰巧看见了一丛。
红彤彤的果子,一颗比卷卷的大拇指还要大。
卷卷手上拿着一颗玩舍不得吃,祝老五干脆拿起一颗塞进他嘴里,问:“甜不?”
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卷卷忙着咀嚼没空说话,就重重点了几下脑袋。
等果子咽下去,卷卷主动朝他爹龇牙,展示自己新长出来的几颗牙齿。
祝老五确实爱看,甚至还嫌卷卷龇得不够大想伸手扒拉。
手刚抬起,卷卷迅速把脑袋缩了回去,摇了摇头示意黑手不可以。
祝老五也不勉强,蹲在那问:“你咋把你妈惹生气的嘞?我听讲你把鸡撂河里了?那么大的鸡你也逮得住?”
卷卷盯着厨房门口,点点头承认自己就是这么干的。
等锅里的水烧开,叶青招呼祝老五进屋去洗澡,看眼还站在那的卷卷,松口道:“去玩吧,不能出院子晓得不?”
虽然院子门口有个用竹子做的门,一般情况下像卷卷这样的小娃娃应该打不开,但架不住卷卷实在是太皮了。叶青就算是把门关上,也还是会再叮嘱他两句。
从前祝家村里的人倒不拦着孩子们出去玩,想着全都是村里的人没什么,直到祝老太家的小海在家门口被人拐走了这才重视起来。
祝老五身上太邋遢,换了两盆水才洗干净,穿上干净的旧衣裳,身上就只剩下淡淡的皂角味。
院子里,卷卷蹲在地上,手上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聚精会神往地上戳。
祝老五在他对面蹲下,才发现卷卷在堵蚂蚁的路。蚂蚁爬得好好的,他一棍子下去正好堵在蚂蚁前面,蚂蚁探了探就只能绕路。
看了会儿,祝老五发现卷卷简直坏得不行,每次都放任蚂蚁横冲直撞一会儿才下棍子,堵成功了就得意嘿嘿笑。
厨房里香味飘开,叶青喊道:“吃饭了,要我请你是不是?”
一听开饭,卷卷立刻扔了棍子,屁颠屁颠往屋里跑。
祝老五把卷卷抱到高凳上去,祝奶奶端了一碗玉米糊糊过来,仔细看里面还掺了点肉末。
村里有经验的农民都说今年收成不好,祝家那点精细白面祝奶奶只留了点给卷卷吃,剩下都拿去换成了粗粮。
都是从□□走过来的人,饿怕了,总想着未雨绸缪,家里储着的粮食多心里才踏实。
晌午说是手擀面,其实做出来的更像面叶子,太硬了,卷卷消化不了,祝奶奶就另给他做了糊糊。
卷卷手上握着一个木勺,但他还不会舀起来送进嘴里,单纯拿着玩儿。
叶青拿着个勺子想喂卷卷,刚坐下就被祝老五接了过去。
祝老五说:“我来喂。”
说着他舀起一勺玉米糊糊吹了吹,再喂到卷卷面前,卷卷张开嘴吃得干干净净。
单这个过程来说,祝老五就觉得蛮有意思。
吃过饭后,祝奶奶带卷卷睡午觉。
祝老五回房,把他去林场赚得钱票都交到了叶青手上,开口商量道:“咱给卷卷再买一罐麦乳精不?我听人家说了个地儿,不要票,就是价贵点。”
叶青把钱票收进柜子里上了锁,才扭头看他,拒绝道:“你少糊弄我,什么贵点,不要票那得有多贵啊,不成!”
叶青一边收拾祝老五带回来的脏衣裳一边说:“我都有些后悔,不该盖这房子,咱这么些年攒下来的都砸进去了。上次饥荒年的时候,我两个小弟都是那时候被饿死的,人家都说今年跟那年一样。”
说到这个,祝老五也不想给卷卷买麦乳精了,烦的时候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还是抽两口,现在就只能搓搓手。
“我也记得,那年村里的树皮都叫人啃干净了。”
突然,院子里响起祝奶奶的声音:“老五啊,卷卷非要你,哎哟,我抱不住,你快来接一把。”
冬天厚衣裳极大程度束缚了卷卷的行动,虽然巨大一坨,但好歹是好抱的。现在衣裳薄了卷卷也大了,扭来扭去的时候祝奶奶是真有些抱不住。
卷卷也奶声奶气嚎道:“老五哇!”
祝老五忙起身打开门,把脱掉小马甲的卷卷接到怀里,拍了拍他的屁股问:“咋这不乖?”
卷卷学道:“不白~”
祝老五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就想笑,用鼻子蹭蹭卷卷的脸,跟祝奶奶说:“妈,正好,我也惦记着他。”
本来就是想着他们夫妻俩有话要说,祝奶奶才会带卷卷睡午觉。谁能想到今天晌午卷卷精神无比,在奶奶怀里扭麻花扭了半天,祝奶奶遭不住才把他送过来。
祝老五抱着卷卷进屋,用手指头末端捏捏他的小鼻子,笑着跟叶青说:“长大了这么闹人呢?”
叶青用无奈的眼神看了卷卷一眼,说:“去年我总想着卷卷是个乖的,现在才晓得他哪儿乖哦!”
刚回家的祝老五还不信,他说:“还是乖的。”
下午,他们还要出去干农活,等晚上回到家,叶青才有空去洗林场回来的那几件衣裳。
祝老五和祝奶奶在屋里洗卷卷,一眼就看见门口放着的一双小拖鞋,放在他跟叶青两个人的鞋中间。
祝老五蹲下研究了半天,拿过去给洗好了的卷卷穿,看他白白嫩嫩的胖脚丫往里一塞。
“哎哟,咋这么乖嘞?”祝老五说着抱起卷卷往床上放,还贴心替他盖上了被子。
被摆弄好的卷卷顽强坐起,紧接着用手撑着床面爬起来,在床上走来走去。
“你找啥嘞?”祝老五问完,又夸道,“我滴个乖,走得真稳当。”
听见这句话,已经走到床尾的卷卷走回来,用脑袋撞了下他爹的胸口,紧接着又闷头走去了——
作者有话说:卷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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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卷卷先把脚抬得很高再放下去, 小小的个头,好认真的样子,让祝老五有些摸不着头脑。
门口传来叶青的声音, 她问:“你都拿鞋给卷卷穿了, 没让他自个儿走到床边去?那你拿鞋做什么?”
祝老五盯着那巴掌大的小拖鞋只觉得好笑,等卷卷穿上后图省事直接往床上抱。
卷卷很聪明,上床前知道把鞋甩下去, 改为在床上散步。
祝老五应道:“是啊, 咋了?”
叶青说:“你把卷卷抱下来,让他穿上拖鞋走几步玩玩。”
不然万一卷卷夜里突然冷不丁想起这件事, 肯定迷迷糊糊还要下地走。
虽然祝老五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依言抱起卷卷, 把稍微远些的那只拖鞋踢回来方便卷卷伸脚。
卷卷眼睁睁看着爹踢自己最喜欢的鞋, 想也不想抬起手就重重打了他一下。
卷卷在屋里走来走去,祝老五站在门口跟叶青说话, 他压低了声音问:“人小, 毛病还真不少。”
叶青用力搓洗衣服懒得理他。
马上卷卷就踩着他的小拖鞋‘吧嗒吧嗒’来了, 用脑门撞了祝老五一下,再仰起头瞪着他。
祝老五心疼卷卷仰起头看人辛苦,蹲下揉了揉他毛绒绒的脑袋, 说:“爹说错话嘞。”
卷卷点点头回道:“嗯!”
看出卷卷还不想睡,祝老五就拿了件自己的衣裳盖在卷卷身上, 抱着他去院子里晃一晃。
天已经全黑了, 没点灯, 月光就够亮堂。
卷卷一双手牢牢圈住他爹的脖子,听着虫鸣和青蛙叫,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祝老五抱着卷卷坐在青石板台阶上, 压低了声音跟叶青说起明天下地种庄稼的事。
初夏里夜风似乎都带点岁月静好的温柔。
第二天,祝老五和叶青下地干活,祝奶奶带着卷卷在伺候离家不远路边的那点地。
祝老五从家里找来了一根麻绳挂在树上,又削了个木板,正好给卷卷坐在上面玩。
卷卷坐在上面晃晃悠悠,祝奶奶弯着腰挖出一个坑,种下一株洋茄子苗。
祝奶奶种着种着就有些伤感,当初还是因为小海爱吃,她专门去别人家讨了点种子回来。
终于,忙活半天的祝奶奶盯着阴凉处压根儿不见少的洋茄子苗察觉到了不对,扭头往身后一看。
那个小不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秋千上下来了,正跟在她屁股后面,把她刚种下的苗拔出来,再放到阴凉处。
仔细一看,有两株已经被拔断了。
卷卷一点没察觉到不对,他忙完站在那拍拍手上的泥土,拍干净了才看见奶奶没种了。
再一看,祝奶奶已经捡起了地上的竹条。
卷卷脑袋瓜还没反应过来,但两条小短腿已经迈开疯狂蹬了。
他一边跑一边喊道:“哇啊啊……”
跑到半路上看见了扛着锄头回家的爹妈,卷卷直接朝他爹跑去,无比丝滑地藏在了祝老五身后,再小心翼翼探出一个头,盯着怒气冲冲追过来的奶奶。
叶青问:“妈,咋了?”
祝奶奶拿起竹条狠狠甩了下,卷卷被竹条划过风时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
“我就说,咋这十几窝洋茄子一直种不完,我在前头种,这小瓜娃子跟在后头扯!哎哟气得我唷!”祝奶奶说。
一听原因,叶青看向躲在祝老五身后的卷卷。
卷卷察觉到不对,忙松开抱他爹大腿的手捂住妈妈想揪的耳朵,接着往家的方向跑。
他一边跑一边喊:“九,救命哇啊啊啊……”
一时间叶青既好气又好笑,从祝奶奶手上接过竹条追了上去。
“跑哪去?我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卷卷一口气跑回了家,学着奶奶平常的样子把门关上,后背靠着竹门,自以为堵得十分严实。
叶青站在门口说:“开门,祝卷卷。”
卷卷摇了摇头。
叶青接着说:“快点开门,我不收拾你。”
不管叶青和祝老五在外面怎么说,卷卷肉墩墩一坨就是堵在那不动弹。
最后祝老五等急了,干脆直接绕到屋后直接翻了进去。
堵门堵得好好的卷卷突然看见他爹从屋里朝自己走来,被吓得忙站了起来。
叶青趁机把竹门推开。
被两面包夹的卷卷愣了片刻,捂着耳朵乖乖走到了平常罚站的地方站好。
卷卷似乎是把这个罚站的地方当成了庇护所,单方面认为他已经在这里罚站了那妈妈就不可以再动手。
叶青问:“为啥要把奶奶种的洋茄子拔出来?这是好玩的事情吗?奶奶还不是种给你吃嘞?你这样使坏,种出来了不叫你吃。”
听见不给自己吃卷卷立刻急了,他跺了跺脚大声道:“次,吃!”
叶青说:“你拔了糟践了,吃啥子哦?”
终于,卷卷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对,小脑袋渐渐耷拉了下去。
没有卷卷跟在后面捣乱,祝奶奶很快就把那些洋茄子给种好了,她进门看卷卷这样子,没插手叶青管孩子,径直去了厨房里。
祝老五去灌了一壶水,等会儿还要下地去干农活,自家的地,伺候起来肯定要比以前用心不少。
叶青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走过去在卷卷面前蹲下问:“下次还拔不拔了?”
卷卷立刻摇摇头。
叶青又问:“知道错了没有?!”
卷卷继续摇摇头,刚摇两下观察到妈妈眼神不太对,连忙改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其实叶青也能看得出来,卷卷还这么小,真知错了才奇怪,但看他一样一样试,还是没舍得再让他站下去。
她松口道:“既然知错了,那就回屋去,下回我可要打了。”
卷卷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收拾完卷卷,叶青扛上锄头去山上给种下去的农作物除草。
屋里,祝奶奶看见卷卷跑进来,用开水给他冲了半碗米粉,里头还加了些奶粉,招呼他过来吃。
卷卷乖乖在属于自己的小板凳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张开嘴等待奶奶喂进来。
家里家外的事情祝奶奶忙了一上午有些累了,也找了个凳子坐在卷卷面前。
祝奶奶是坐着的,卷卷就不会乖乖坐在那里了。
祝奶奶舀起一勺喂给卷卷,他嘴里包着一口,一边走一边吃。在屋里走了一圈儿再回到奶奶面前,手放在奶奶膝盖上张大嘴。
玩着玩着吃完了半碗,卷卷打了个饱嗝,满意拍了拍自己鼓鼓的肚皮。
饭后,祝奶奶拿上个大篮子,带着卷卷一块儿下地去了。
地里活儿太多,光靠叶青和祝老五两个人也忙不过来,祝奶奶也想搭把手帮帮忙。
正午时分树上的知了嗡嗡嗡叫个没完,到地里后卷卷没多久就开始犯困,他枕在奶奶臂弯看着穿过树叶间缝隙的日光,眼皮子越来越沉。
等卷卷睡熟了,祝奶奶把自己外头那件衣服垫在篮子里,再把卷卷放进去,又拿老五脱在旁边的衣裳盖上卷卷的肚子。
祝奶奶把装卷卷的篮子提到干净阴凉的地方,就下地帮忙去了。
本来祝奶奶还在担心卷卷第一次在外面睡不习惯,没想到他在篮子里睡得还挺香。
睡醒了还乖乖坐在篮子里,凶狠无比地啃他抱在怀里的一块硬饼子。
卷卷已经长出了五颗牙齿,上面三颗下面两颗,剩下的牙已经做好了破土而出的准备。
这时候卷卷总是难受,又弄不明白是什么地方不对,动不动就要嚎两嗓子再掉几滴眼泪,委屈又委屈不明白。
还好祝奶奶有带小娃娃的经验,专门烙了点饼,让卷卷抱着啃。
正好这小家伙话多,让他磨牙舒坦点的同时嘴里也能好受些。
自从卷卷发现啃饼子的时候嘴巴会舒服点,他就一心一意当个小锯子,认真拉来拉去。
卷卷有事情要忙不闹腾人,祝奶奶也能多干点地里的活儿。
等到太阳落山,祝老五过来扛起卷卷一家人一起回家。
下山时,叶青看到一棵树停下了脚步,她认出这叶子能用来做豆腐吃。
“你们先回去吧,我摘点这个叶子,回家做观音豆腐吃,正好天儿热,吃了能下火。”
“咱们一块儿摘还快些。”祝奶奶说。
扛着卷卷已经走老远的祝老五又回来了,卷卷用小肉手拽下一片叶子递到了妈妈面前。
叶青看了眼,只摘了一片也就算了,还摘错了!都不值当她伸手接的。
卷卷没察觉到妈妈的嫌弃,以为她没看见又往前递了递,说:“嗯!”
叶青只能接过来用衣服兜着,说:“别摘了,有虫子咬你手。”
闻言卷卷立刻收回手抱好,答应道:“嚎!”
一棵树上的叶子被他们薅得干干净净,回家后祝老五点火,祝奶奶做晚饭,叶青去河边洗这摘回来的叶子,卷卷忙着赶鸡回鸡窝去。
这时候做晚上吃是赶不上了,第二天早上才端上桌。
叶青给卷卷也盛了一小块,又递给他一个木勺让他自个儿挖着玩。
刚开始卷卷还蛮乖,握着勺子先分开一点试图舀起来。努力半天一无所获,卷卷就没了耐心,干脆扔掉勺子捧着碗把脸埋了进去,再张开嘴去咬。
“啊——”
咬掉神仙豆腐的尖尖,苦味在舌尖蔓延,卷卷猛地抬起头,五官皱成了一团。
“啊!!”
第253章
祝老五看卷卷好像被神仙豆腐咬了一口的样子, 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
“噗嗤……”
刚才祝老五发现卷卷在偷看他,就装出一副这豆腐是无上美味的样子大口大口吃,成功把卷卷给骗得急不可耐。
卷卷第一次吃到这么难吃的东西, 他一边甩手一边摇头, 试图切断舌头和大脑的连接。
叶青手上拿着一个小陶瓷缸走了过来,里面装着凉白开,她弯腰把水喂进卷卷嘴里, 耐心教道:“水含在嘴里, 洗一洗舌头就不苦了,洗干净了再把水吐外面去, 卷卷。”
目前卷卷还没学会怎么漱口,嘴里包着水鼓起腮帮子, 脑袋上下左右摇晃。
叶青琢磨着应该差不多了, 推着卷卷去门口把漱口水吐外面去。
卷卷吐完转身侧着脸抱住妈妈,委屈哼哼两声, 指着还在笑的祝老五告状。
叶青弯腰抱起卷卷, 故意冷着脸说:“祝老五, 你笑我们卷卷做什么?”
卷卷搂住妈妈的脖子,点点头附和道:“么?!”
“哎哟,现在我笑都不能笑了啊?看来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哦, 我走了,我走了啊。”祝老五说着说着就端上碗, 直接从家里院子正门那朝外走。
卷卷拍拍妈妈再扭一扭示意自己要下去, 叶青把他放了下来。
卷卷脚一落地, 立刻朝院门口跑去。
慢吞吞往外挪的祝老五听见身后脚步声,还以为是卷卷舍不得自己来留。
叶青站在门口,亲眼看卷卷着急忙慌把家里的竹门搬起来关上, 最后还把身体的重量也加上去抵在门后。
这回就连祝奶奶都没绷住,她跟叶青两个人一起笑出了声。
祝老五转过身,看了一眼紧闭的家门,再看堵在那的卷卷,大声道:“祝卷卷,我上回去林场做工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啊。”
卷卷抱着手,很不屑地朝他哼了声。
祝老五把碗里的神仙豆腐吃完,蹲下,手从门底下的缝隙伸过去戳了戳卷卷的屁股。
卷卷猛地弹了起来,捂住屁股说:“哎哟!”
等他愤怒转过身,祝老五已经把竹门推开往里进了,卷卷只能用脑门撞了下他爹的膝盖,紧接着火速跑开。
人是小小的,脾气大大的。
祝老五去洗碗时还在跟叶青说:“媳妇,这回我走他咋不哭嘞?”
叶青头也不抬回道:“卷卷也就是还小,你等他长大些,说不准还敲锣打鼓庆祝嘞。”
祝老五碗都还没洗干净,卷卷先不知道从哪把祝奶奶吓唬他用的竹条找了出来,偷偷摸摸举起来对着他爹就狠狠打了下去。
竹条这玩意儿哪怕是被一个小孩拿在手上打人也蛮疼,更别提卷卷是转起来打的。
祝老五被抽得一蹦。
卷卷发现他爹一打就会蹦,“咯咯”笑出了声,露出嘴里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白牙。
祝老五仗着身高体型优势,轻易就夺走了卷卷的‘武器’,反过来用竹条指着他说:“祝卷卷!”
祝卷卷立刻捂上耳朵,站得笔直答道:“嗷!”
“现在该说什么?”祝老五问。
“老呜嗯,戳啦。”卷卷奶声奶气答道。
祝老五手持竹条接着教育道:“喊爹爹。”
卷卷乖乖学道:“滴滴哇。”
“这回就算了,下次你再拿这个打人别怪我对你不客气!”祝老五说完先把竹条放到卷卷够不到的地方,再在他面前蹲下,撸起袖子让他看自己胳膊上刚被打出来的红痕。
“哎哟你这小混账不晓得疼嘞?”祝老五忍不住骂他。
卷卷弯下腰歪着脑袋,盯着自己的‘杰作’,思索半天后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又拍一拍祝老五的肩膀。
这样一通操作下来,祝老五已经不跟他气了。
紧接着卷卷扑到了他爹怀里,用力搂住他的脖子蹭了蹭。
虽然还不会说道歉的话,但是祝老五似乎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愧疚,心瞬间软的一塌糊涂。
一只手搂住卷卷,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没得事,爹晓得你也不是故意嘞,咱卷卷还小,不晓得事情。”
叶青看卷卷拿竹条打人本来是想教育的,一看挨打的那个把卷卷像宝一样捧起来了,只甩了甩手上的水。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叶青懒得去做那个坏人。
卷卷一通抱抱贴贴,祝老五现在不止是不跟他生气了,还心疼卷卷蔫了吧唧的样子好可怜。下地前先抱卷卷去外面转悠一圈,不知从哪摘了一朵野花戴在卷卷耳朵上。
右边耳朵上夹了一朵花,卷卷脑袋就一直歪着,想把那朵花顶起来,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祝老五兴冲冲抱着卷卷走进来,叶青一眼就看见了卷卷戴着的花,再看卷卷等夸的样子,开口道:“谁家小乖乖这么漂亮呀?”
卷卷先拍一拍自己的胸脯,再回道:“妈……妈妈。”
听见这个答案,叶青脸上笑容变得真情实感了些,她夹着嗓子接着说:“哦,是妈妈家的小乖乖呀?来,让妈妈抱一抱,咱去给奶奶看去。”
祝奶奶在后面收拾锄头,叶青说有个锄头不好使,她就想给重新换个锄头把。
“妈,您快瞧瞧这是啥子哦。”叶青说。
祝奶奶抬起头,看着叶青怀里那个歪着头展示花花的小娃,笑容立刻爬上了脸。
“打哪儿摘的?真排场。”祝奶奶夸完把卷卷接到怀里,让叶青试试锄头现在好不好用。
“妈,还得是您的手艺好,我让老五换了好几次,使着都怪别扭。”
带卷卷下地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回叶青从柜子里找出了一块去年冬从被子上拆下来的破被罩带上。
到了家里的地旁边,铺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地面上,把卷卷放在上面玩。
地里的农活实在是太多了,只靠着叶青和祝老五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叶青收拾好卷卷待的地方后,看着祝奶奶已经在地里干起来了,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妈,等稍微闲点了您还是搁家里,这么大岁数的人,是该让您享享福……”
话还没说完,祝奶奶就摆了摆手,说:“甭跟我说这些,咱们都是一家子的人。你这些话啊,等到以后我动弹不了了再讲。”
其实祝奶奶岁数确实不算大,在她那个年代普遍结婚生育早,只是早年丧夫、中年失子孙子也丢了,最后就连儿媳妇也没留住,太多家庭变故让她头发全白,看起来要比同龄人更沧桑些。
说是这么说,但叶青总觉得过意不去,她坦白道:“妈,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祝奶奶说:“我晓得你心肠好,真把我当一家人,咱就更不该讲这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青才终于没了心理负担,她松了口气答应道:“成,那我以后就不说了。”
祝奶奶和叶青刚聊完,就看见一个小萝卜头匆匆忙忙跑过来。
家里人都知道他爱凑热闹,叶青随便找了个事情跟祝奶奶说:“村长家儿子下河逮了好几条鱼,我起早碰上了,说傍晚给咱们家送条来,不晓得哪个想吃哦?”
“噢,哦!”个头小小的卷卷生怕妈妈没听见,说完又蹦了下想被妈妈看见。
…………
今年的天气确实有些古怪,还没到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外面就先成了个大蒸笼。
祝家门口那条小河的水看起来马上就要没了,水底的沙石全都露了出来。几十条鱼苗被赶到仅剩的小水坑,最后全都进了鸡的肚子里。
大地被晒得龟裂,饶是祝老五和叶青天天从大河挑水浇地,庄稼还是被晒死了不少。
这个情况难免让人想起几十年前的饥荒,村里一时间人心惶惶。
傍晚,叶青和祝老五忙完回到家,挑了两担水倒进厨房的水缸里。
“这日子,还不晓得要怎么过哦……”叶青说。
祝奶奶在准备晚饭,她用苍老的声音安慰道:“从前咋过,现在就咋过,实在不成熬一熬,等熬到明年春天也就好起来了。”
祝老五手上拿着一把大蒲扇扇风,问:“卷卷呢?”
“在堂屋躺着嘞,这个天儿他好带的很,不跑也不闹的。”祝奶奶答道。
现在这个天,就连活蹦乱跳的卷卷也被热得不精神了。
小胖墩卷卷躺在竹编凉床上,把一个地方躺暖和了就艰难翻一面,仿佛这个动作就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祝老五走到堂屋,坐在床尾慢悠悠扇扇子,余光瞥见卷卷翻了个身,像只毛毛虫缓慢朝他蛄蛹——
作者有话说:卷卷:—凸—凸
第254章
卷卷趴在那里仰起头, 把下巴搁在他爹大腿上哼哼两声,不开心噘着嘴揉眼睛。
祝老五会意,转而给卷卷扇风, 看他小小一个人被热得可怜, 胸口酸酸的有些心疼。
这天儿热到用鼻子吸气,喉咙管都像被火烤了一遍。
祝奶奶煮好了碴子粥和树叶窝窝头后,又单独给卷卷开小灶弄了一碗蒸鸡蛋端上桌。
天气太闷热, 就连一向贪吃的卷卷都没了胃口。他左手捏着一个缩小版细面窝窝头, 右手拿木勺舀起蒸鸡蛋往那个孔里灌,就这么直接玩上了。
叶青扫了他一眼, 卷卷连忙坐好咬了一口窝窝头。
“快些吃,村长说今天去村头放电影看嘞, 你吃慢了可就赶不上趟了。”祝老五跟卷卷说。
虽然卷卷没听懂他爹说的看电影是什么, 但还是下意识加快了吃饭速度。一口窝窝头一口鸡蛋羹,搭配着全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好几个月没下雨, 村里小河全都枯了, 仅剩的一条大河水位也下降了不少。再加上大伙起早贪黑庄稼还是枯死了不少, 村里有些人天天嚷嚷着要找根绳子吊死。
天大旱,村长也没法子,请了人到村里来, 在村头放电影,想让大伙多少乐一乐。
有些人消息灵通, 带上凳子早早就占好了前头的位置。祝老五抱着卷卷到的时候, 看见那已经坐满了人, 挤都挤不进去。
卷卷努力伸长脖子,只看见了好多好多头,沮丧的抱紧了他爹的脖子。
村里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 祝老五干脆直接把卷卷举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说:“扶好了啊,咱在后头一样看得清清楚楚!”
傲视群雄的卷卷害怕地揪住了他爹的头发,用发抖的奶音回答道:“嚎……嚎!嗯!”
祝老五扶着卷卷的腿,直接去了最后面,这么高的个头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这个天儿就算待在家里也是又闷又热,还不如在外头,多少能有点风吹一吹。
祝老五穿着草鞋,是他自个儿编的,踩在地面上都觉得烫。
虽然卷卷是第一次骑在他爹脖子上,但没一会儿他就找到了窍门,双手捏住祝老五的耳朵,再把脑袋叠在他爹的脑袋上。
放的电影是大闹天宫,卷卷看得目不转睛。
时间悄然流逝,等到电影放完村民们各自往家的方向赶时已经是深夜,是一天中难得的凉爽时刻。
没有灯,月光洒下来就足以视物,卷卷回家路上还在叽里咕噜念道:“空,我空呜。”
走在后面的叶青纠正道:“是悟空。”
卷卷用无比笃定的语气学道:“窝翁!”
听着小孩子的声音,祝老五和叶青都笑出了声。
卷卷揪了他爹的头发一把,问:“嘿嘿么?”
夫妻俩知道卷卷的性子,让他晓得了是在笑他肯定要生气,祝老五就随口回答道:“想到家里鸡下了蛋,我心里高兴。”
村里其他人家的鸡蛋基本上都是攒起来,拿到县城里去换东西。祝老五家不一样,几只鸡下的蛋全都进了卷卷嘴里。
一听是这件事情,卷卷也学大人笑的样子:“哈哈哈啊!”
这下祝老五和叶青笑得更大声了。
等回到家,祝老五把洗澡盆拿到了院子里,两个人一起给卷卷洗澡要快些。
洗干净后,叶青抱着光溜溜的卷卷进屋穿衣裳,祝老五端起卷卷的洗澡水,泼到了离家不远的那几棵洋茄子上。
原本村民们以为这样已经够难熬了,直至一年中最热的那个月,人躺在床上都合不上眼。村里一堆人都生了热病,村医挨家挨户跑几天后也病了。
幸好祝老五新房建在山脚下,热是热,还没到那种受不了的地步。
雨水还没等到,先等到了山火。像这样干燥的天,一烧起来就没完没了,怎么扑也扑不灭。
这回就连祝奶奶都站在门口看着那火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不叫咱们活啊……”
县里派了人来灭火,可这个天儿到处都缺水。有经验的老人都说,只能等着火自己灭,又或者是下大雨。
夜里,祝老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跟叶青说:“媳妇,咋就没让卷卷赶上好时候嘞?”
听见这句话,叶青心里面也有些不是滋味。像这样的灾年,小孩子是最不好活的了。她心里烦踢了祝老五一脚,说:“咱家三个大人还能叫卷卷饿死不成?”
祝老五立刻答道:“那不能。”
叶青侧过身捧着卷卷的小肉脸,已经被热瘦了些,不像之前那样跑起来时脸上肉能摇来摇去,但好歹还是有些的。
她说:“咱卷卷好,能吃会吃,我听说村西头那家的娃娃啥也吃不进去,都说悬啊。”
祝老五也翻过身侧躺着,扯开笑说:“咱卷卷可宝贝自个儿了,是个聪明娃。”
夫妻俩说着说着就到了后半夜,村里去扑火的一批人回来,祝老五换了件衣裳准备出门。
隔壁祝奶奶也醒了,她站在院子门口盯着远处,山火映红了半边天。
“老天爷啊,烧了这么些天,该停了,也该下雨了,咱不能一条活路都不给啊。”
…………
第二天,累了一夜的祝老五回家倒头就睡,叶青端来一盆水,拿布巾浸湿给他擦一擦。
祝老五衣裳有些地方被烧坏了,胳膊上被刮出了好几道血痕和烧伤。
“青啊,我这儿有建国从前带回来的药,你给老五敷一敷,这么热的天伤口坏了更受罪。”
叶青走出去拿了药,回来一看卷卷已经站到了床边,手上拿着一个小布巾,有模有样在给祝老五擦脸。
叶青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发现了不对,上前握住卷卷胳膊,皱着眉说:“咋能用你擦脚的给你爹擦脸哦,卷卷诶。”
卷卷站在那里思考了半天,终于组织好语言,“脚……”他停顿了一下,摇摇头接道,“脚木挂西呢。”
叶青放下药,把卷卷抱到了屋里的小板凳上,说:“好好坐着,你的脚是没关系,你爹的脸有关系嘞。”
卷卷抱着擦脚的小布巾乖乖坐在那。
好不容易收拾好了祝老五,叶青拿了块布巾擦了擦汗。
外头祝奶奶说:“还好卷卷他爷那时候把这条河给弄到咱们村里来了,昨天晚上我还看见隔壁村的人夜里偷偷来咱这儿打水喝。”
当初划分地界的时候,因为这件事两个村差点打起来。
叶青有些震惊,问:“隔壁村不是有好几条河吗?都干了?”
祝奶奶摆了摆手,说:“早就干喽,要是没水了,这日子是真过不下去了。”
村里另一批去扑火的人已经到了院外,叶青正准备走,卷卷立刻站起来扯住了她的衣角。
叶青蹲下来摸了摸卷卷的脑袋,哄道:“妈是有大事要做嘞,咱卷卷乖乖待在家里啊,听话。”
卷卷摇了摇头说:“不要不要,不听发。”
扑火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叶青再不舍得也只能狠心把卷卷的手扯下去,商量道:“卷卷要待在家里帮妈妈看着你爹嘞,可别又偷偷抽旱烟,卷卷瞧见了就打他好不哦?”
卷卷好像听懂了一点,立刻转身往屋里跑,拽着他爹的衣裳把人往床边扯,拍了拍他爹的脸。
祝老五被他打醒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迷迷糊糊问:“咋嘞卷?”
卷卷打完立刻急急忙忙跑出去,朝他妈的背影喊道:“好了!”
叶青早就走得没影,泪水瞬间模糊卷卷的双眼,他揉了揉眼睛扭头扑到奶奶怀里,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好了呜,呜呜……”
祝奶奶轻轻拍着卷卷的后背,哄道:“奶奶晓得,等天黑了妈妈就回家嘞。咱卷卷乖啊,不是妈妈不想搁家里,是老天不下雨,没得法子啊……”
闻言卷卷哭得更伤心了,是那种很清脆的“呜呜”,不像小时候那样炸人耳朵,听起来更让人觉得可怜。
“下雨呜,要下雨,妈妈呜……”
祝奶奶抱着卷卷轻轻晃着,说:“咱卷卷也想下雨呀,老天咋能不给我们卷卷面子呢?快下雨吧。”
前些年村里一直在宣传禁止封建迷信,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祝奶奶也就只能背地里把各路菩萨佛祖都求了遍。
卷卷学着奶奶的样子双手合十,再举过头顶拜一拜,说:“求求嗯。”
他哭着哭着就在奶奶怀里睡着了。
祝老五睡醒后要去浇庄稼,浇完后又挑了两桶准备带回家。
傍晚,乌云压境,原本准备做饭的祝奶奶也不往厨房里扎了,坐在外面院子里仰起头看天。
无意间看见祝老五回家的身影,她朝着堂屋躺在凉床上摊卷饼的卷卷说:“卷卷诶,快出来瞧瞧是谁回来了?”
“昂。”卷卷先答应了一声,紧接着穿上鞋子,‘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响起。
卷卷开心地把手臂放到身后,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直接飞出来,夹着嗓子喊道:“妈妈妈妈~”
祝老五推开院门,眼睁睁看着刚才欢呼雀跃的小娃拉着一张脸,用清脆的童音大声喊道:“老呜啊。”
祝老五把水倒进水缸里,走出来抓住卷卷抱到怀里,故意学他的腔调。
“妈妈妈妈~老五啊!”
话没说完,卷卷已经先伸手捏住了他的嘴,皱着小眉毛吼道:“啊呜哇!”
第255章
天乌压压的, 祝老五已经能闻到雨前潮湿的味道,他心情十分轻松,亲了亲卷卷的手心。
卷卷眼睛瞪大, 懵了片刻后用力甩手, 小小一个人十分崩溃,瘪着嘴仿佛要赶在老天下雨前先大哭一场。
“要下雨嘞,山上的火不用扑了, 咱带把伞去村口接你妈不?”祝老五说。
接妈妈?卷卷眼睛瞬间亮起, 用力地点了点头。
家里只有一把伞,祝奶奶递给卷卷让他拿着, 又从屋里找出蓑衣给祝老五穿上。
祝老五心里头实在高兴,走着走着突发奇想想把卷卷往自己肩上放。
卷卷屁股刚挨上就像被针扎了一样, 先是叫了一声“哎哟”, 紧接着就扯着嗓子开始呜呜哭。
祝老五忙把他抱回怀里,擦掉他眼角刚挤出来的眼泪, 问:“咋嘞卷?”
卷卷扭过头就想咬他一口, 没咬到用手揉了揉眼睛掩饰尴尬。
祝老五追问道:“到底咋嘞?”
终于, 卷卷勉为其难指了指他爹身上穿着的蓑衣,小嘴一瘪开始委屈。
“呜……”
祝老五伸手摸了一把,他常年做农活掌心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没觉得有什么, 但看卷卷跟嫩豆腐一样的脸蛋,瞬间就明白了他在哭什么。
嫌他爹手艺不好, 做的这件蓑衣坐着不舒坦呗。
“是爹不好, 爹搞忘了咱卷卷还是个小宝宝嘞, 不哭了唷,等会儿让你妈瞧见肯定又骂我嘞。”祝老五哄道。
闻言卷卷立刻吸了吸鼻子不哭了,倒不是他大发慈悲放过了他爹, 只是想积攒些力气,等见到妈妈之后再放开了哭。
看卷卷现在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偶尔还要偷偷瞪过来一眼,祝老五哪能猜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
只要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不哭,祝老五也就随他去。就这小脑袋瓜,还不知道他能不能记到见叶青的时候。
山上,豆大的雨点砸下来,那些扑火的人才停下来,叶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下山。
天已经全黑了,在下山的路上雨越下越大。
村民们累了好长时间,口干舌燥,有些人就干脆仰起头等雨水落进嘴里解解渴。
村长在后面催道:“回家回家都回家,不能往树下站!遭雷劈嘞!”
到村口的时候,叶青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那的祝老五和卷卷。
村里人为了干活方便也为了省事,不管大人还是娃娃衣裳都是以耐脏为主。也就祝奶奶和叶青不嫌麻烦,喜欢把卷卷打扮得干净漂亮。
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卷卷穿着的黄色小背心格外显眼。
祝老五穿着蓑衣,他把撑着雨伞的卷卷递给叶青,脸上挂着欣慰的笑说:“这场雨可真是时候啊!”
叶青身上已经湿透了,她本来想把卷卷推回去,但奈何卷卷手快,先一步搂住了她的脖子,小肉脸贴过来,夹着嗓子喊:“妈妈~”
叶青心一软,把他抱紧,说:“诶,妈妈在这儿呢,算了,咱回家就把澡给洗了。”
卷卷答应道:“嚎!”
前面雨小的时候卷卷还能撑得住伞,但后面雨点越来越大,砸在伞面上卷卷小胳膊根本受不住,更别提还有风一阵阵地刮。
就在这时候,从旁边伸出来一只手握住了伞柄。
是祝老五,他看出了卷卷的吃力,长臂一伸就把伞接了过来。
卷卷双手都空出来,就全心全意抱住妈妈,用好奇的眼神看向外面。
等回到家,祝奶奶走出来说:“我就晓得这个天儿啊,就算是带了伞也遭不住哦,我烧了锅热水,都洗个澡。”
叶青把湿了一半的卷卷放下来,拿布巾擦了擦他脸上的水,一边擦一边埋怨祝老五。
“卷卷还小不懂事,你这么大人了难道也不晓得事吗?外头雨那么大,祝老五,卷卷要是着凉了咋整?”
祝老五脱掉蓑衣,被骂得一声不吭。早知道会下这么大雨,那他肯定不能带卷卷出去。
把卷卷带到村口说好来接他妈妈,再想反悔把卷卷抱回去这小祖宗也不得答应。
卷卷擦干净脸又想往妈妈身上爬,叶青把他搂到怀里,用眼神使唤祝老五去准备洗澡水。
虽然叶青在回来路上先用雨水洗了个澡,但脸上还是有扑火擦汗时蹭上去的黑痕。
卷卷看见后用手替妈妈擦掉,再盯着自己黑乎乎的手指,沉思片刻后喊道:“老呜啊。”
祝老五拿上卷卷的洗澡布巾问:“干啥?”
卷卷把黑乎乎的掌心朝着自己,用另一只手朝他爹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祝老五心中暗自警惕着靠近,卷卷手快,往他衣裳上擦了擦,擦干净后发出了得意的笑声:“哈哈哈!”
“哎哟我说你这,祝卷卷!你喊我给你拿个东西擦不成么?非要往我身上擦,不晓得的还以为我穿得是你的抹布嘞!”祝老五骂道。
说归说,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把热水舀进盆里,先给卷卷洗澡。
祝老五负责洗卷卷的身体,叶青拿了皂角给卷卷洗头发。
卷卷头发乌黑茂密,现在已经有些长了,打理起来有些费劲,但架不住西瓜头实在可爱,叶青总舍不得给他剪。
卷卷躺在大澡盆里眯着眼睛,享受爹妈两个人的服务,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厨房里,祝奶奶做好了晚饭,食物的香味飘过来,有一种格外舒适朴素的幸福感。
祝奶奶点了一盏煤油灯,洗好澡的卷卷坐在旁边,双手捧着一个窝窝头啃了起来。
直到他们准备睡觉前,雨都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家里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漏雨,卷卷伸手想去接。
叶青握住他的小手,说:“不能接,接了手上要长泡的。”
卷卷震惊地瞪圆了眼睛,立刻将手揣回去。
叶青拿了盆和桶去漏雨的地方接住,免得雨水进屋子里来。
夜里躺在床上,祝老五说:“这么大的雨,还不晓得有多少庄稼要淋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叶青叹了口气说:“总比枯在地里好。”
卷卷没听懂,他只会附和道:“嚎!”
祝老五想想觉得也是,灭了煤油灯再躺下。
黑夜里,卷卷把一双手举起来说:“老呜哇,介什么?”
祝老五刚才就听见他弄被子的声音,顺着他的胳膊摸到了外面的手,回答道:“是小猪蹄。”
卷卷打了他一下,再摇摇头说:“不系!”
祝老五恍然大悟,说:“哦,是我们卷卷的手啊。”
卷卷嫌他笨,叹了口气侧过身面朝着妈妈闭上眼睡了。
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祝老五跟叶青说起明天要做的事情。
屋前屋后的水沟要挖一挖,太长时间没下雨不知道有些地方会不会堵住,还要去山上瞧瞧那些庄稼怎么样了。
雨水落下后不像之前那样闷得人难受,卷卷睡得沉了很多。
…………
屋前种的那几棵洋茄子终于挂果,卷卷每天都在那蹲着想看看能吃了没有。
先是枯死了几棵,后面下大雨又断了几棵,最后剩下的就这么几株,祝老五怕让鸡给糟蹋了,专门做了个篱笆给围起来。
本意是防鸡,实际作用是挂卷卷。
手臂搭在篱笆上往那一挂,探头正好观察洋茄子的长势。
奶奶说要等全红才算是熟了,卷卷日等夜等,终于等到了它红的那天。
卷卷跑进去蹲在洋茄子植株下,把成熟的那颗洋茄子揪了下来,直接坐在地上就这么生啃了。
地里种出来的洋茄子汁水充足,酸酸甜甜带点沙沙感,十分美味。
卷卷偷吃完十分谨慎去河边把手洗了好几遍,才蹦蹦跳跳回家找妈妈。
叶青看见跑进来的卷卷,视线停留在他腮帮子上挂着的洋茄子籽上,问:“你吃什么了?”
卷卷忙摇头,满脸无辜回答道:“妹有呢。”
说完,他把干干净净的手递到妈妈面前让她检查。
叶青握着卷卷手腕,让他用自己的手摸了摸脸,紧接着收回手继续缝衣服。
看见罪证卷卷开始心虚,把脸埋在妈妈臂弯处,露在外面的一双耳朵通红。
眼看天快要黑完了祝老五还没回家,叶青把还没缝好的衣裳放下,站在门口说:“妈,你带卷卷,我出去找找,看老五咋还没回来。”
从前他们村里有个人,上山的时候栽进沟里,被找着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祝老五每天都恨不得早点干完活儿回来带卷卷,从来没有这样天黑了还不归家的情况。
话音刚落,卷卷已经抱住了叶青的腿,仰起头看着她喊道:“妈妈!”
叶青无奈把他抱起来,送到了祝奶奶怀里,哄道:“天黑了,小娃子不能出家门,妈很快回来啊,咱卷卷听话。”
破除封建迷信前说的是小孩子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现在这些话不好说出来,叶青只知道每次天黑后带卷卷出去,他夜里睡了总会闹。
卷卷被妈妈撂在奶奶怀里,等他挣扎着起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妈妈了。他坐在奶奶膝上,生气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哎哟哇!!”——
作者有话说:卷卷:
第256章
叶青这一去就去了好久, 卷卷肚子已经开始敲锣打鼓。听着这么大的动静,祝奶奶哄着卷卷先把晚饭吃了。
有一就有二,吃完饭后卷卷刚往小板凳上一坐, 就被奶奶抱起来接着哄道:“咱把澡也洗了啊, 身上臭烘烘招蚊子呢,咱香喷喷地等着。”
这句话成功劝动了卷卷,他点点头答应道:“嚎!”
虽然卷卷嘴上答应得痛快, 但等真洗好澡了, 奶奶把他往床上一扔,脑袋刚沾上枕头, 下一刻就闭上了眼。
现在天儿还是热,祝奶奶把枕巾拿下来盖在卷卷肚子上, 正正好好。
这边祝奶奶把卷卷送上床了, 空出手来把已经凉掉的饭菜端进锅里温着。眼看都这时候了他们还没回来,祝奶奶心里面也忍不住犯嘀咕。
眼瞧着要半夜了, 祝奶奶也洗了洗准备去睡。让卷卷自个睡一小会儿还行, 时间长了是要哭的。明明睡着了, 可就像还长了一双眼睛似的,发现旁边没人就要坐起来哭。
等祝奶奶洗完走进屋里,第一眼就看见在床上睡得乱七八糟的卷卷。
床不算小, 但架不住卷卷睡姿太奇怪,躺在那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脚就差没翘到头顶上去。
叶青和祝老五都还没回来, 祝奶奶左右也是睡不着的, 她干脆就坐在床边,盯着外头的月亮看。
直到后半夜祝奶奶才听见一点动静,她爬起来披了件衣裳走出门去, 正好看见叶青靠在祝老五身上抹眼泪。
祝奶奶先轻手轻脚把门关上,才压低了声音问:“咋回事啊青?”
话是在问叶青,但眼神已经朝着祝老五瞪过去。
叶青直起身体改为趴在祝奶奶肩上,用哽咽的声音说:“妈,又闹蝗灾了……”
听见这句话祝奶奶身体一晃,险些站不稳。
一大家子的人辛辛苦苦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地里的那些庄稼,好不容易熬过了大旱,眼瞧着挂在枝头的稻穗饱满整齐,只等成熟丰收。
就在这时候,却偏偏又闹起了蝗灾!
接二连三的打击叶青实在有些扛不住,她靠在祝奶奶身上抹了抹眼泪。
“怎么就正好赶在这时候呢……”
地里粮食还没有完全成熟也收不了,只有蝗虫不管这些,恨不得连地上草皮都啃个干净。
祝奶奶扶着叶青在凳子上坐下,又从锅里端出给他们留得窝窝头。
叶青说:“妈,我实在是吃不下去。”
祝奶奶拿起一个递到了她嘴边,劝道:“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咱也得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法子,这个时候你可不能病了啊。听我的,先吃饭。
再说了,你还有卷卷呢,他本来想等你回来,睡觉前都还说让我等你回来了就把他摇醒。”
听到这里,叶青才接过窝窝头咬了一口。
村里吃惯了苦的人就是这样,仿佛一生都在为别人活着。让他们珍惜自己听不进去,提起为了别人就来了精神。
叶青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妈,你说人咋这么苦……”
祝奶奶低叹了一口气答道:“人就是来吃苦的啊。”
发生了这样的事,祝奶奶知道叶青肯定睡不着,回屋把卷卷抱给了她。
卷卷睡觉时很不老实,像在床上打仗。明明放下时脑袋挨着妈妈,等会儿再看,已经把脚掰上来放到了耳朵旁边抱着睡。
叶青一开始胡思乱想,注意力很快就被卷卷奇怪睡姿吸引过去,一次又一次把被角盖在他肚皮上。
第二天,大喇叭喊村里每家每户都要安排一个人去村口晒谷场开会。
等人到齐后,村长开始说明情况。邻市好几个乡都遭了蝗灾,地里粮食被啃得干干净净,这种情况并非个例。
面对天灾国家不会放弃大家,村长已经把蝗灾上报,并且举出了以前的例子。
邻省前些年遇到蝗灾上报后,上面给的指示是免交公粮,必要情况按人头发放粮食共度难关。
等村长说完,原本慌里慌张的村民们心里多少踏实了点。
…………
县里很重视这件事,本县下村镇几乎都遭了殃,各村村长上报后,很快就接到了今年免交公粮的通知。
除了免交公粮外,首都那边还派了治理蝗灾的专家过来,希望能帮他们把这一场灾难带来的影响降到最低。
这个消息下来,大伙的心才算真落到了实处,开始一心一意抢救地里的粮食。
祝老五拿上小板凳,带卷卷一块儿下地。也不指望他能帮上什么忙,只是卷卷现在能跑了,他又贪玩,只有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卷卷仰起头盯着天上飞来飞去的蝗虫,密集到仿佛能把太阳遮住。
虽然肩膀上顶着一个小小的圆脑袋,但也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奶奶爹妈都在为这些东西烦心。
祝老五在说:“这么些害人精,不晓得要拿多大口袋才能装得下去!”
蝗虫弄死了也能不就撂在那不管,还得装走送远些,村里老人说这个会坏了地。
卷卷坐在那思考了半天,才终于想出了他觉得最能装的东西——他的肚子!
卷卷捧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跟妈妈说:“介里,装嗡嗡。”
叶青端起水喂到他嘴边,解释道:“这些蝗虫有毒嘞,可不能吃,卷卷是饿了?”
早些年闹蝗灾的时候不是没有人想过吃,灾年连土都往肚子里塞,虫子又能算得了什么。想着反正是虫子吃了算了,不仅消灭了蝗灾,顺便还把肚子的问题顺带解决了。
前脚刚把蝗虫送进肚子,后脚人就疼得下不来地。打那之后大伙就都晓得,这东西就是纯害人!
卷卷掏出自己的小手帕帮妈妈擦了擦额头的汗,抱住她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妈妈……”
叶青倚靠着卷卷尚且稚嫩的肩膀,忍不住笑了声,心灵上得到的慰藉胜过一切。
卷卷哄完妈妈又跑去给奶奶擦汗,最后才轮到祝老五,顺手把脏手帕塞到了他爹衣服口袋里。
祝老五掐了掐卷卷的脸,说:“回家了我洗干净再给你。”
卷卷答应道:“嚎!”
旁边田里,梁老师正在给村民们传授抗蝗虫的知识。
蝗虫趋光,夜里点火把可以诱杀。再让大伙挖深坑,把尸体扫进去掩埋处理。
把这些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后,梁老师站在田埂上背着手说:“首都实验室正在研究一种农药,主要作用就是杀死蝗虫,目前还在试验阶段,等那种农药上市,以后就不怕这些东西了。”
话音刚落,隔壁田里响起小娃娃的哭声,把所有人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祝老五带到田里来的是个小木凳,卷卷在家里坐惯了小椅子,有时候就会突然忘了屁股下面是个凳子。
他坐在那无聊,不知道在学谁,抬起一条腿放在另外一条腿上,翘起脚尖晃了晃,心满意足往后一靠。
结果显而易见,他毫无防备地摔了个四脚朝天,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哎哟!”
“呜呜呜啊……”
“妈妈!呜呜啊!!”
叶青忙跑过来把他抱起来,卷卷用力搂紧妈妈的脖子,扯着嗓子使劲儿嚎。
“呜呜哇啊……嗯呜呜啊。”
叶青一脚把凳子踹得老远,说:“都怪这凳子不好,谁让你摔着我们卷卷的?看我不踢你!”
骂完凳子,叶青又给卷卷擦了擦眼泪,哄道:“妈帮你骂这凳子了啊,咱不哭了,让我瞧瞧哪儿摔疼了?”
妈妈帮自己把责任推到了凳子上,卷卷感觉好了很多,歪着身体抬起右边的肩膀。
幸好凳子够矮,卷卷也不算高,比起摔疼了更多是吓着了。
叶青看没什么事,就吹了吹说:“还痛吗?”
彻底被哄好的卷卷用力摇摇头,答道:“不呢!”
眼泪挂在脸上风一吹有些痒,卷卷下意识想掏他的小手帕,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仰起头喊道:“老呜!”
祝老五戴着个草帽走过来,问:“咋哭嘞?”
卷卷把脸递过去,祝老五低头看了眼,现在他衣服上没一块儿干净的地儿。
“越给你擦越脏,还要爹擦不?”
卷卷绷着脸,严肃把脑袋缩了回去,开始指着凳子告状。
“呜……”
梁老师看得入神,直到旁边传来村干部的声音。
“梁老师,梁老师??”
梁老师如梦初醒,那个娃娃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偏偏又想不起来,心里突然有些急躁。
村干部顺着梁老师的视线看过去,眼看马上到了要吃饭的时候,他主动提道:“梁老师,中午要不去他们家吃?”
一般情况下梁老师该拒绝,但今天他却犹豫了一下,问:“方便么?”
“嗐,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走,我喊祝老太回去烧饭。”村干部说。
梁老师朝他身后跟着的警卫员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把他们带来的口粮交给了主人家。
一听是上面帮大家解决蝗灾的人要到他们家吃饭,祝奶奶忙喊叶青回家,把去年冬腌的腊肉拿出来招待客人。
摔了一跤的卷卷变得好娇气,说什么也不从妈妈身上下来,祝老五哄着要带他骑大马,才把人骗到自己脖子上来。
到祝家后,大人们都在忙活,梁老师站在篱笆边,盯着偷西红柿的小娃娃。
卷卷突然发现有人在看自己,他眼珠子转了转,思索再三后转头又挑了个丑的递过去。
梁老师伸手接过,视线片刻都没从他脸上移开。
送完洋茄子,卷卷食指放在唇侧示意他要保密。
吃人嘴软,梁老师点头答应了。
屋里突然响起祝奶奶喊卷卷的声音,一口刚啃下去的卷卷抬起头没空应。
倒是旁边的村干部帮着答应了一声,说:“大娘,你家娃我帮看着呢。”
说完,他又扭头跟梁老师解释道:“莫怪大娘大惊小怪,她前头那个孙子叫人拐走了。”
拐?
梁老师听见这个字后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再看卷卷那张熟悉的脸,一瞬间什么都想通了。
他推开篱笆,三两步上前在卷卷面前蹲下,用力掐着他的肩膀问:“那屋里不是你亲妈?你是捡来的?”
卷卷听出这不是什么好话,他蹙起小眉毛想把这个人推开,却被他掐得更紧,力气大到卷卷已经觉得疼。
卷卷举起手威胁,皱着鼻子示意自己会打人。
见梁老师还是不松手,卷卷礼貌用完了,毫不犹豫就是一巴掌下去。
他打完就跑,两条腿迈得飞快,双手往后竖起,身体前倾,嘴里嚷嚷着:“飞啦,啦~”——
作者有话说:卷卷:我已飞走
第257章
梁老师站起来背着手, 盯着卷卷一蹦一跳飞走的身影舍不得移开视线。
“哎呀,这小孩怎么能动手打您呢!我去跟他妈说说去……”村干部在旁边说道。
梁老师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此一举, 顺便解释道:“是我冒犯了, 这个小娃娃多大了?”
村干部往屋里看了眼,才压低了声音答道:“是捡来的,谁晓得有多大呢, 约莫快两岁了吧。比他小的没他高, 比他大的没他圆,我也搞不清楚嘞。”
灾年村子里家家户户都难过, 也就祝老五家稍微好点。毕竟有个祝奶奶在,她丈夫和儿子都是为国家牺牲的, 每个月都能领到抚恤金, 偶尔逢年过节县里还有人专门送些米面粮油来。
一家人都把这捡来的娃娃当宝,硬生生养成了个小胖墩, 瞧着跟个小汤圆似的, 圆滚滚。
听见真是捡来的, 梁老师激动的心差点从胸口跳出来,他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说:“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件事要做, 让老乡不用忙了,我得回招待所一趟。带来的那些粮, 就当跟那个小朋友换这颗番茄了。”
说完, 梁老师快步往外走, 村干部想拦都来不及,只能匆匆跟祝奶奶打了声招呼,慌忙跟了上去。
梁老师回到招待所后, 从包里取出纸笔开始给他妻子写信。
梁老师跟妻子结婚前就听说妻姐施静丢了孩子,后来人贩子落网却交代不清楚孩子的去向。那孩子早产,体弱多病,有不少亲戚在背地里都说八成是没了,只有他妻姐和姐夫不信。
今年他们在长辈劝阻下收养了个孩子,也没因此就停下寻亲的步伐。在白纸黑字的死讯传来前,施静不让任何人提孩子没了的话。
谁成想,还真叫外出公干的梁老师碰上了。
第一次见面时梁老师就觉得那娃娃眼熟,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写完信后梁老师才突然想起来,那孩子简直跟他妻姐小时候一模一样。
把信寄出去后,梁老师看到他带回来的那颗丑番茄,拿去水龙头下面洗一洗当晌午饭吃了。
最近几年全国各地都在闹蝗灾,专家应对经验丰富再加上来得及时,替村民们将损失降到了最低。
入秋后,枝头稻穗渐渐鼓了起来,远远望去金灿灿的格外喜人。
眼瞧着最近早晚开始冷了,叶青从箱子底下翻出从前做衣服时剩下的布头。以前扔又舍不得扔,现在正好拿出来给卷卷拼两件背心穿。
祝老五看旁边叠着的那几件背心觉得眼熟,拿出来问:“这不能穿了么?”
叶青还在脑子里想要怎么拼,听见祝老五这句话白了他一眼,说:“反正你也是闲着,你给卷卷试试。”
祝老五把在院子里玩的卷卷喊进来,蹲下把背心往他身上套,胳膊穿过去了,但扣子死活都扣不上。
卷卷用力猛吸了一口气,祝老五才勉强扣上一颗。等他松口气,刚扣上的扣子就被崩开了。
小胖墩卷卷站在那,捧起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苦恼来。
“哎哟哇!”
“小孩子家家的叹什么气?准是跟你爹学的!祝老五,你以后不许在卷卷面前叹气。”叶青说。
祝老五:“叹气也不成?那让喘气不?”
“有本事你就别喘。”叶青说。
等理好了布头,叶青帮卷卷把不合身的背心脱下来放到一边,戳了戳他的肚子说:“哎哟,这可都是我们卷卷辛辛苦苦吃出来的呢,妈替你改改就穿得下了啊。”
这个年纪的小孩长得最快了,一个夏天过去裤腿就短了一截。
卷卷用胳膊圈住妈妈的脖子,再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过去,开心喊道:“妈妈!”
祝老五翻了个白眼,用奇怪的语气学道:“哟,妈妈~”
这粗嗓子叶青听了都嫌,她抱起卷卷往祝老五那走,说:“爹又惹你,踢他。”
闻言卷卷立刻抬起脚踢了他爹一下,精准命中后开心地摇头晃脑:“呀~老呜哇~啊哈哈……”
叶青抱着卷卷去院子里坐下,祝老五把平常叶青做针线活的篮子、几件旧背心、布头全都一块儿拿了出去。
正在剥花生的祝奶奶看了眼后说:“马上就是秋收,忙起来确实顾不上这些,还是青想得周到。”
祝老五把卷卷抱过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打算带他出门去转转,省得留在家里添乱。
卷卷下巴搁在他爹脑袋上,肉乎乎的脸被挤得凸出去了一点,他好奇地观察着周围一切。
“祝卷卷,你给我小心点,口水滴到我头上我要揍你的啊!”祝老五故意说道。
前些时候哑巴和王寡妇生了个闺女,他们去吃喜面的时候带卷卷去看了眼小娃娃。
别看卷卷自个儿还是个小不点,但他已经开始嫌弃起控制不住流口水的小小不点。
每次只要祝老五提起卷卷从前也流口水,他一准急眼。
卷卷生气揪住了祝老五的头发,吼道:“啊老五哇!!”
祝老五说:“我天天带你出来玩儿,你还天天老五老五的,在家里也就算了,人家面前你得喊爹知道不嘞?”
卷卷用奶腔回道:“普几道嘞。”
父子俩在外面玩了一圈,祝老五估摸着差不多了准备回去,在路上碰到了一个穿着军绿色衬衫的老人。
“三叔,”祝老五先喊了声,又跟卷卷说,“卷卷,喊三爷。”
“山耶。”卷卷说。
祝三爷抬起头看了眼这个娃娃,脸上挂着笑应道:“欸,出来玩啊。”
祝老五跟祝三爷闲聊了几句后分开,卷卷扭头看了眼,确定看不见那个老头才抬起左脚说:“山耶。”
刚才卷卷就发现了,祝三爷只有一条腿,杵着拐杖慢慢挪。
祝老五听出卷卷话中的惊讶和好奇,开口道:“卷卷啊,三爷那条腿是打仗的时候炸没了,咱卷卷是个乖娃娃,可不能乱学嘞,不然三爷爷还以为你在笑话他。”
祝三爷因伤退役后回到老家一辈子都没结婚,无儿无女。祝奶奶的儿子认了他当干爹,后来也是因为祝三爷才想出去当兵。
这么长一段话,卷卷只拣着最重要的听。
不能乱学,卷卷是乖娃娃!
他开心答应道:“嚎!”
等祝老五扛着卷卷回去,叶青已经改好了那几件马甲。她针线活做得好,各种颜色的布头拼在一起也不显得违和,反倒格外漂亮。
叶青招呼道:“卷卷来试试新衣裳。”
卷卷习惯性把双手往后举,雀跃飞了过来。
这身衣裳穿在卷卷身上显得他尤其可爱。
祝老五看着卷卷的头,说:“媳妇,你那有剪子,顺手把卷卷的头发也剪剪算了,这瞧着也碍事了。”
听见这句话卷卷立刻试图护住自己的脑袋,奈何小胳膊短短,只护住了一半。
叶青说:“剪了他要哭的。”
从前是叶青觉得卷卷这样可爱舍不得给他剪,渐渐地卷卷自个儿也开始臭屁,不乐意让人剪。
旁边卷卷用力点头:“呜呜嗯。”
最后叶青拿梳子给卷卷扎了两个小辫,再用红绳绑起来,这样总算是不碍事了。
…………
梁老师的那封信寄回首都,施静收到后再来这边已经是秋收后的事了。
一辆气派的小汽车停在村口。
车还没停稳,一个女人先迫不及待拉开车门走了下来,她手上拎着一个包,头发被烫成了微卷,看起来十分洋气。
同行的还有一个男人,梁老师也在,村长为他们引路,径直去往祝老五家。
祝老五家正在晒稻谷,屋檐下面挂着几串金灿灿的玉米。
院子里,叶青正在考卷卷。
秋收时太忙,村小的老师主动提起各家各户可以把娃娃送到村小去,由他帮忙照看着,卷卷在那学到了不少东西。
叶青和祝老五都是文盲,眼看卷卷喝了点墨水,有事没事就喜欢考考他。
叶青问:“一什么树呀?”
坐在妈妈腿上的卷卷想了想回道:“一棵卷卷。”
听见这个答案叶青微愣,答案听着好歹是对了的,可偏偏后头不对。
她又问到:“那河呢?一什么河呀?”
卷卷奶声奶气说:“一条卷卷。”
叶青捏了捏卷卷的脸,靠在他稚嫩的肩膀上笑着又问:“一什么花呢?”
卷卷:“一朵卷卷!”
原本在屋里忙的祝老五听见这热闹,走出来蹲在那也跟着问道:“一什么山?”
卷卷语气坚定地回答:“一座卷卷!”
祝老五笑出了声,走到院子中间伸出手说:“成,那让我来抱抱一座卷卷。”——
作者有话说:卷卷:
第258章
卷卷迅速扭头牢牢把自己拴在妈妈身上, 斜着眼睛瞪向他爹。
这一连串的童言童语逗得叶青直笑,搂住卷卷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卷卷喂, 大了念书的时候可不能这样讲, 人家都是不会,你是会了还是错,一座卷卷, 哈哈……”
有些话卷卷没听懂, 他学着妈妈的样子也笑。
“哈哈哈!”
听见这标准的‘哈哈哈’声,院子里的祝老五和叶青, 还有在屋里忙活的祝奶奶都跟着笑了起来。
施静站在院外听着小院里的欢声笑语,一双脚像是被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一行人里也就梁老师隔了一层, 不像姐姐和姐夫那样激动, 上前站在院门外打招呼道:“老乡。”
祝老五认出这是之前帮他们村子治理蝗灾的梁老师,连忙打开院门请他们进来, 同时朝屋里喊道:“妈, 梁老师来了, 快倒三杯水出来。”
叶青抱着卷卷站起来让出椅子,祝老五去堂屋又拿了几个凳子出来,刚请他们坐下, 祝奶奶端着茶水走出来。
院子里坐满了陌生人,卷卷单手搭在妈妈脖子上, 用好奇的眼神一个个看过去。
施静进门后就一直在盯着这个孩子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克制都化为乌有, 她‘噌’一下起身走过去,说:“宝宝,我是妈妈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跟爹爹斗智斗勇经验丰富的卷卷反应速度极快, 立刻歪在了妈妈怀里,小眉毛蹙了起来,用食指指了指脑袋再摇一摇。
祝老五看出了卷卷的意思,他在怀疑这个人脑子有问题,是个傻子。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祝老五大脑一片空白,没给出任何反应。
泪水已经模糊了施静的双眼,她伸出手想抱一抱孩子,身体控制不住发抖。
卷卷灵活扭来扭去避开她的动作,到后面扭急眼了,举起手把陌生人想抱自己的手拍开。
“哇……呜呜内内哇,贩只啊!卷卷呐,天啊!”
祝奶奶前头那个孙子小海就是被人贩子给拐走的,自从卷卷开始懂事起,祝奶奶就教他,不认识的人想抱他准是人贩子,得扯着嗓子嚎,最好把所有人都喊来。
卷卷牢记奶奶的叮嘱,哪怕现在他在妈妈怀里也不影响他用尽浑身力气干嚎。
小孩子稚嫩的声音像一把刀狠狠刺进了施静的心里,耳边不间断的哭嚎声,让她有些狼狈伸手捂住了脸。
黎司年扶着妻子的手臂,轻声安慰道:“别吓着孩子了,第一次见面。”
眼看大家都有些下不来台,梁老师在旁边打起了圆场,他说:“还没确定到底是不是呢,不着急嘛。”
梁老师对妻姐的印象不算深,只是翻看妻子小时候的相册时看了几眼,觉得有些相似,但这份相似并不足以论证他们的母子关系。
施静情绪太激动,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断摇头否认梁老师的那句话。
在看到卷卷的第一眼时她就知道,这是她的孩子,哪怕长大了一点,她怎么会认不出来。
卷卷见过的傻子就是这样又哭又闹,看施静哭了后他反倒更怕,像只八爪鱼牢牢缠在妈妈身上,嘴里发出了奶奶平常撵鸡的声音。
“嚯吃!嚯嚯嚯吃!”
眼看妻姐如此笃定,梁老师又替他们开口道:“大娘,我姐姐和姐夫家孩子被人偷走了,听说是您捡到的,他们特意从首都赶过来,就是想亲自感谢您。”
嘴上说着感谢,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得出来不止为了感谢。
祝奶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又实在笑不出来,只点了点头,不知该如何应对卷卷突然冒出来的亲生父母。
等施静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些后,她朝叶青说:“姐,能不能,让我抱一抱他?”
面对疑似卷卷亲妈的要求叶青无法拒绝,她松开了手,但奈何卷卷手臂和小短腿都很有力量,依旧牢牢挂在妈妈身上。
带点崩溃的小奶音响起:“呜呜哇啊啊……!”
施静眼泪又溢了出来,她绕到叶青身后,看着卷卷说:“宝宝,我是妈妈啊。”
卷卷小小的脑袋瓜还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又多出一个妈妈,他只看见了自己妈妈通红的眼睛和悲伤,依旧执着用撵鸡的方式把所有人都赶出去。
“嚯吃,嚯吃!!嚯嚯嚯吃呜……”
叶青看出了施静情绪濒临崩溃,同为母亲,她伸手捂住了卷卷的嘴,低声说道:“不能这样。”
卷卷在嘴巴被捂上的瞬间眼睛瞪得溜圆,他明明是想保护妈妈!
从来没受过这样委屈的卷卷眼泪说掉就掉,就算嘴巴被捂着,依旧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这时候叶青顾不上施静,她慌忙去哄卷卷。
施静听着卷卷的哭声心都快碎了,她不舍地看了眼卷卷,扶着黎司年往院门口走去。
梁老师看了眼祝家人,也跟着走了出去,一行人渐渐走远。
卷卷确定自己把所有人都哭走了,才趴在妈妈肩上往她身上抹掉眼泪,抬起下巴示意爹再给自己擦一擦鼻涕,活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刚才哭得太厉害,卷卷就连鼻子都通红,祝老五拿手帕给他擦了擦。
人是走了,但这件事却没有结束。
卷卷年纪小没心没肺,认为关上院门家里就跟外面彻底分开,躺在爹妈中间酣睡。
这一夜,祝老五和叶青翻来覆去毫无困意。他们亲手把襁褓里的卷卷拉扯到这么大,眼看他能跑能闹,养了这么长时间心里根本割舍不下。
可另一方面他们心里又清楚,能跟梁老师那样的人扯上关系,还是从首都来的人,肯定比他们更会照顾卷卷。
奈何那一行人来去匆匆,叶青和祝老五有心想跟他们商量商量都没路子,只能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念头,先不去想那些事。
卷卷本来就是个得寸进尺的性格,因为这件事更是直接被家里人宠成了个小皇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去哪都是骑着爹爹。
另外一边,施静离开祝家后整个人仿佛都冷静了下来,她没有片刻犹豫直接买了回首都的车票。
回到首都住处吃过晚饭,施静去书房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后握住钢笔准备写申请。
黎司年泡了杯咖啡端进来,放在桌边,还没开口,施静先把纸笔推到了他面前。
施静说:“单位里上个月研究出了新的种子,需要去全国各地的田地播种试验,你写申请,我们去祝家村。”
听见这句话黎司年一愣,回过神后才说:“这不是一件小事。”
施静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来说:“那我们打离婚申请。”
虽然在祝家没待多久,但施静能看得出来卷卷对养母有多依赖。这两年她从不间断的寻找,不是为了把孩子找回来让他难过受委屈的。
当时施静脑海中突然想起了单位里的这个项目,预计三年的时间,等项目结束后调回首都,正好赶上卷卷上学。
不等夫妻俩争论出个结果,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黎司年走出去打开门,是他父母。
黎奶奶问:“孩子找着了?”
黎司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只能先请他们进屋里来,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当初孩子是在黎爷爷和黎奶奶手上丢掉的,这些年施静一直对他们有意见。
施静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黎爷爷看了眼后说:“我听小梁说了,孩子还小,不懂事……”
不等他把话说完,施静一直压在心头的怒火喷涌而出,她站起身一巴掌把黎爷爷拿着的杯子摔了。
施静吼道:“不懂事?当初要不是你们非要把卷卷接去又撂在那不管,他会被人偷走吗?当时他连一岁都没有啊,他那么小就离开亲娘了,你还想让他懂事?他两岁多他要懂什么事!”
黎奶奶低着头,干巴巴解释道:“你爸他不是这个意思。”
施静抱着胳膊,冷声道:“那妈您是这个意思。”
说完这句话,施静转身回到书房去写她的申请,外面没多久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黎司年收拾好客厅才走进来,坐到书桌另一侧,握住钢笔写申请。
写好后盖上笔帽,看施静情绪缓和了下来,才问道:“那图南呢?”
施静:“接回来也带上,让他见一见弟弟,不成再让人送回来。”
这个项目单位里没什么人愿意去,他们把申请递上去后很快就批了下来。
施静先去附近商场买了不少小孩子的玩具衣服,收拾好行李后,才去施家接他们的养子黎图南。
虽然施姥姥早就从女婿那听说了这个消息,但在他们上门来接走孩子时还是忍不住埋怨道:“人家下乡插队的都回来了,你倒好,现在这个时代上赶着下乡去了。接回来不好么?实在不成把他那一家子都接来,这些年房子不像从前那样紧张了,能住得下。”
施静安静听着,有许多话都说不出口。当初孩子早产,医生都说难养活,被人偷走后她也知道八成是活不了。
明知道希望渺茫还是不断寻找,其实也是图个心安。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孩子却不愿意跟她回来,她想先离卷卷近一点,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施姥姥一边埋怨一边把她给孩子买的东西都装好,再把黎图南交到黎司年手上。
一路奔波到县里后,行李暂时放在提前安排好的招待所里,黎司年扛着给孩子买的玩具去祝家村。
…………
祝家院子外面的柿子熟了,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已经有麻雀先叨了几口尝尝味道,可把看着它长大的卷卷给气得够呛。
小肉墩卷卷站在柿子树下叉着腰,大声呼喊道:“老呜爹哇。”
刚被他吩咐去倒糖水的祝老五拿着陶瓷缸走出来,问:“咋嘞卷?”
卷卷指着柿子说:“吃!”
祝老五看了眼高度,觉得怕是够不着,但还是放下陶瓷缸,把卷卷举起来说:“你试试够得着不。”
卷卷伸出手尝试去抓,说:“系一系。”
祝老五问:“还差多少?”
卷卷回答道:“少!”
祝老五不信,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棵柿子树有多高,这小东西纯粹是为了吃的骗人!
他把卷卷收回来,放在地上。
卷卷再次叉起腰,不满地吼道:“老呜!”
祝老五说:“你摘不着,咱去砍根竹竿。”
“快哇,鸟吃完了呢!”卷卷催道,他抱起桌上的瓷缸喝了一口糖水。
祝老五应道:“晓得了。”
祝老五拿柴刀去旁边砍了根竹子,把末端劈开一节,拿根棍子塞进去夹着。用缺口处对着结柿子的那根树枝,一点一点拧了下来。
卷卷从椅子上蹦下去,屁颠屁颠跑到竹竿末端想把柿子拽下来。奈何空有一身蛮力却不知窍门,一根手指戳进了熟透了的柿子里,他拿出来唆了一口。
“嚎!”卷卷竖起大拇指夸道。
祝老五走过来摘下柿子递给卷卷,他用一双手捧住,瞧着比他脸还大些。
卷卷急不可耐地啃了上去,突然听见有人喊他,嘴还放在柿子上,扭头往那边看了眼。
认出是上次的人,卷卷就着啃柿子的动作迈开小短腿往屋里跑,喉咙里发出声音:“呜呜,呜呜……”
祝奶奶听见这动静走出来想看个究竟,卷卷立刻藏到了她身后,先猛吸一口柿子才小心翼翼探头去看,好警惕的样子。
施静和黎司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奶……奶奶。”——
作者有话说:
第259章
祝奶奶本来在看抱着她腿的卷卷, 听见这声“奶奶”下意识抬起头往门口看去,只一眼就愣在了那。
虽然长大了些,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她的孙子小海。
祝奶奶还没反应过来, 原本躲在她身后的卷卷,已经先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
卷卷高举汤包大的拳头,狠狠捶在这个喊卷卷奶奶奶奶的大孩子身上。
祝奶奶红着眼, 试探性喊道:“小海, 是小海么?”
卷卷立刻扭头纠正道:“小卷!系窝小卷昂。”
黎图南又喊了一声:“奶奶……”
施静转过身,确定真是黎图南在喊人, 她面露震惊,旁边黎司年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诧异。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黎图南说话。
今年春天有几个人贩子落网, 顺着这条线找到了不少被拐卖的孩子, 警察局通知所有能对上信息的家长来现场认领。
有些孩子被父母带回家了,还有些找不到家长的留下信息后找了人收养, 再没人要的送去孤儿院。
黎图南是人贩子手上的‘滞销品’, 案子告破后也没有家庭愿意收养他。原因是他拿铁棍把两个人贩子砸成了重伤后, 被他们吊起来打了一顿,右腿极有可能留下终身残疾。
那些有意向收养孩子的家庭大多还是想养个年纪小不记事的,年龄本身就不合适了。得知他差点打死两个人后又觉得他戾气重不敢养, 再加上身有残疾更是没人要。
正好让情绪濒临崩溃的施静给碰上了,两边亲戚都劝他们重新生一个或者收养个, 施静干脆就办了收养手续, 把这个有毛病的孩子带回了首都。
上户口的时候, 施静给他取名字叫图南,又请了最好的医生给他做手术。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孩子还小, 后遗症极有可能随着成长消失,变得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身体上的毛病倒还好,心理上的问题却没办法,甚至不能正常入学。施静和黎司年工作忙还要找孩子,黎图南一直在姥姥家生活。
施静和黎司年从来没听过图南说话,当初决定收养时那警察还说过,根据人贩子的口供,这个孩子被吊起来打时都一声不吭。
“诶……诶!奶奶在呢!”祝奶奶激动地应声。
黎图南忍不住哭了,他哽咽着又喊了一声:“奶奶。”
祝奶奶踉跄着上前,握住小海的手,蹲下去用力把小海拽到了自己怀里来。
非常生气的卷卷握紧拳头杵在那昂首挺胸,奈何体型太小,直接被当成了夹心,挤得他“哎哟”一声。
说卷卷反应慢吧,他知道快要被夹的时候把柿子举起来。说卷卷反应快吧,他自个儿又被夹了个结结实实。
黎图南太想念亲人了,他恨不得用尽浑身力气抱紧奶奶。
卷卷又被挤了一下,他愤怒吼道:“哎哟哇!”
突然炸开的小奶音让祝奶奶如梦初醒,她撒开手擦了擦眼泪。
卷卷屁股用力一撅,直接把黎图南撞开,生气蹦了下喊道:“奶奶!”
祝奶奶这才意识到她惹了个小炮仗,忙扯开笑容想去抱他,哄道:“卷卷呀。”
卷卷把奶奶想抱他的手拍开,用力抱住自己哼了声,掐着嗓子学道:“小嗨~~”
这奇怪又熟悉的腔调,叶青忍不住瞪了丈夫一眼,祝老五摸了摸鼻子。
叶青主动请他们到屋里说。
自从他们上门认亲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叶青和祝老五心知总要有个结果的。
施静和黎司年进屋后先放下了礼品,坐下后,施静从包里拿出了几张照片递给叶青看。
“这是卷卷刚满月时候的照片,医生每天就让我们看一小会儿。”
叶青接过照片认真看着才这么小的卷卷,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脸,说:“这时候好瘦。”
提起小时候的卷卷,施静仿佛有一肚子的话说,两个人很快就消除了那份生疏感。
闲话聊了一圈,施静才步入正题,说:“姐,我知道您疼卷卷,我们都是当妈的……”
‘都是当妈的’这句话戳进了叶青的心坎里,她看向施静,心里清楚卷卷跟着这样的亲娘,肯定是去过好日子的,只是有点舍不得。
施静说她跟丈夫来之前写了申请,未来三年都待在祝家村这边。
叶青一愣,问:“你不是来把卷卷接走的?”
施静苦笑了一声,坦白道:“我倒是想接,那也要卷卷乐意跟我走。他不认得我,他把你们当亲爹妈。”
说完,施静握住了叶青的手说:“你们舍不得卷卷,卷卷也不想跟你们分开,我就想着干脆我到这儿来。我不是来带他走的,我也带不走他,您要是愿意,就当认了个妹子,咱们两家一块儿养卷卷。”
本来都以为卷卷没了,只是施静不死心,自从知道卷卷还活着,她就觉得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比起强迫卷卷跟养父母分开,再和自己回那个他眼里完全陌生的地方,施静觉得来卷卷熟悉的祝家村,先跟他培养下感情更好。
当下最重要的是好好弥补下孩子,施静不想刚把卷卷找回来,就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个选择题。更何况,施静清楚卷卷压根儿不会选跟她走。
叶青和祝老五本来做好了他们要带卷卷去首都的准备,一听是要一块儿养,忙不迭就答应了下来。
这边谈拢了,祝奶奶那边还没有。
卷卷往院子外走两步后站定,抱着手用鼻子喷气再“哼”一声。
祝奶奶追上去蹲下哄道:“卷卷啊。”
眼看奶奶蹲下了,卷卷再往前面跑两步,再停下抱手哼哼。
一个跑一个追,已经走了快一里地,祝奶奶实在哄不动了,坐在石头上气喘吁吁道:“卷卷啊。”
屁大点的娃娃,也不晓得哪来这么大的脾气,一身牛劲儿,跑这么远了还有力气蹦起来哼哼。
黎图南亦步亦趋,牢牢跟在奶奶身后,看奶奶累了,想给奶奶擦一擦汗。
这下可不得了,卷卷大吼一声怒气冲冲跑了过来,一把推开黎图南,直接挤到了奶奶的腿上坐着生闷气。
祝奶奶自个儿擦掉汗,跟卷卷说:“这就是你哥哥小海么,奶跟你讲过嘞,我们卷卷还记得不?”
卷卷:“哼!”
这个是哄不好了,祝奶奶又跟小海说:“小海啊,这是你弟弟,叫卷卷。”
黎图南没有吭声。
直到祝老五找过来,他从卷卷亲妈那里得了准信儿,原本悬在心头的大石落了下来,就安心过来接卷卷了。
祝老五才不管卷卷的臭脸,一把将他从奶奶怀里薅出来,往上扔一扔稳稳接住,狠狠亲了一口。
“哎哟我的好小卷卷诶。”
卷卷一个气还没生完,另一个气就撵了上来。他脑子有点转不动了,喊道:“天诶!”
祝老五心里头高兴,不让卷卷任何一句话掉地上,接道:“地诶!”
卷卷皱起小眉毛吼道:“娘耶!”
祝老五接着说:“爹耶!”
卷卷脆生生答应道:“欸!”
祝老五一愣,举起巴掌拍了下他的屁股,笑骂道:“你这娃子,没大没小!”
祝老五扛起臭脸卷卷,黎图南跟在奶奶身后一起回家。
看见卷卷回来了,施静忙拿出外面流行的玩具飞机递给卷卷,说:“宝宝,知道怎么玩么?”
打小就会看人脸色的卷卷先看了眼妈妈,等叶青点头他才拿过来抱在怀里,小手摸来摸去。
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施静心里一酸,她又拿起另一架塞到卷卷怀里。
卷卷主打的就是来者不拒,别人塞多少他就抱多少,到后面实在抱不下去了,才喊道:“爹哇。”
站着旁边的黎司年刚抬起脚,祝老五已经伸手帮卷卷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玩具,说:“没见过像你这样贪心的嘞。”
卷卷挣扎两下示意自己要下来,抱着玩具跑去堂屋,让祝老五把他抱上凉床。
夏天他趴在这上面摊卷饼,入秋后祝奶奶往上面加了床褥子,卷卷白天就在这上面玩。
院子里,叶青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她问:“卷卷今年多大了?”
“两岁多,他是冬至那天生的,早产,生下来连三斤都没有,抱起来轻飘飘的。”施静说。
祝老五在旁边插了一句嘴:“现在可不轻了,实心嘞,撞人疼得很!”
“老呜!”堂屋响起卷卷愤怒的声音。
“哎哟,我哪是讲你哦,我没有讲你啊。”祝老五干巴巴解释道。
卷卷压根儿不听他狡辩,大老远跑出来用脑门撞了他一下,紧接着把奶奶拽进了堂屋。
严防死守,绝对不让黎图南这个多出来的人抢他奶奶。
眼看卷卷去了堂屋,其他几个人也都跟了过去,围着卷卷聊起家常。
卷卷趴在那撅着屁股玩玩具,琢磨半天不知道该怎么玩,思考着把玩具递到了施静手上。
施静受宠若惊接过来,帮他打开开关后耐心教他怎么玩。
刚才祝奶奶哄跑了的卷卷时,叶青跟施静说起小海被拐走的事。他们也没想到世界居然这么小,又那么刚刚好。
黎司年主动跟祝奶奶说起当初他们领养孩子的事情,祝奶奶一听小海的腿让人打成了残废,连忙撸起他的裤脚看。
祝奶奶看着小海腿上做手术留下来的疤痕,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哑着嗓子说:“受大罪了唷……”
在施静耐心教导下,卷卷已经学会了怎么用遥控器,他把档次调到最大,操控小汽车朝着黎图南撞了过去。
黎图南盯着小汽车看了两眼,再抬起头看向坐在那的奶娃娃,目光沉静。
眼看这个小炮仗终于好了,祝奶奶生怕他又炸起来,先说道:“小海。”
没有被说的卷卷感受到了奶奶偏心,默默挺直腰杆,又让小汽车撞了下黎图南的鞋尖。
军绿色的小汽车带着胜利的喇叭耀武扬威,依次把屋里每个人都撞了一下。
确定一个都没有漏掉,卷卷扔掉遥控器,开心地滚来滚去。
滚累了就抬起腿乱蹬,再把脚重重砸在床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祝老五说:“早晚叫你砸塌嘞。”
卷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点头认可道:“昂!”
第260章
卷卷后知后觉从祝老五那句话里琢磨出了一点嫌弃出来, 手撑着床面爬起来,喊道:“爹哇!”
祝老五走到床边坐下挨了一拳,捉住想跑的卷卷, 把他拽到怀里拍了拍他的屁股, 说:“我就晓得你没憋好屁。”
卷卷蛄蛹两下挣扎不掉,噘起下嘴唇瞪了他一眼,扭头喊道:“妈妈……”
施静身体一动正欲起身, 却看叶青先站了起来, 她微愣着坐了回去。
卷卷像找到救星一样伸出手,等妈妈把自己抱过去才抬起下巴“哼”了他爹一声。
叶青抱着卷卷在施静旁边坐下, 手掌轻拍他的后背,跟他说道:“卷卷, 这个也是妈妈。”
认亲这件事, 最重要的还是过卷卷这一关。
换做别人家两岁多的娃娃随便糊弄下也就过去了,但卷卷不行, 他太聪明了, 脾气又大, 一定要跟他说清楚才行。
其实祝家人心里都清楚,他们把卷卷惯得没了样子,但架不住就是没人舍得狠下心来管教, 就这么养出来了一个难哄的倔强小炮仗。
卷卷用好奇的眼神看向施静,四目相对, 施静激动的快要落泪。
良久后, 卷卷凑到叶青耳边说:“系一系。”
施静离得近, 听见了卷卷在说什么,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叶青跟她解释道:“卷卷的意思是,要先试一试, 如果好的话就愿意多一个妈妈,对嘛?”
卷卷点点头说:“对嘛!”
眼看卷卷已经接受了一个妈妈,叶青又扶着他的脑袋,让他去看黎司年。
卷卷震惊将眼睛瞪得溜圆,扭头看向叶青问:“介个也妈妈?啊??”
他举起手试图抱住脑袋,像在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小世界。
这句话彻底打破了有些紧张的气氛,施静很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其他几个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已经知道他们是在笑自己的卷卷蹙起眉毛,吼道:“不许笑!!”
叶青伸手揉开他眉心的小疙瘩,纠正道:“那个是……爸爸,跟你老五爹一样。”
塞给卷卷的东西他很少有不要的,这次也不例外,摆摆手说:“也系系吧,都系一系。”
趁着这个机会,叶青朝小海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干脆一次性全都在卷卷面前上个户口。
祝奶奶推了小海一把,叶青拉着他的衣袖把他拽到卷卷面前,跟卷卷说:“这个是我们卷卷的哥哥,你之前不一直羡慕狗蛋他有哥吗?现在你也有了,卷卷开不开心呀?”
卷卷斜着眼睛看黎图南,扁扁嘴回答道:“卷卷不系很开心呢。”
眼看马上就是吃晌午饭的时候,施静主动提道:“我们去国营饭店吃吧。”
“要不就在这儿吃?地里有菜家里有肉,做起来快得很。”叶青说。
施静本意是想带卷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听见叶青这么说后也没坚持,笑着答应道:“成啊,我也想尝尝你的手艺,怎么把卷卷喂得这么胖乎乎的。”
叶青起身走到外面,把怀里的卷卷举起来,让他够挂在那的一个竹篮。
叶青说:“卷卷认得去摘菜的路不?去山上摘些豆角回来,晌午我给你包豇豆大饺子吃。”
卷卷答应道:“嚎!”
肩负重任的卷卷出发了,带着施静和黎司年一起,祝老五不放心也跟了上去。
虽然看起来叶青跟施静处得挺好,但是祝老五总提防着他们偷偷把卷卷给抱走了。
等他们都走后,祝奶奶才搂着小海哭了一场,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起家里这段时间的变故。
叶青搬木梯子从阁楼上拿了点粉丝下来用水泡着,又割下来半块腊肉,准备再包点腊肉粉丝大饺子。
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祝奶奶和小海在堂屋,提到小海他妈去找他路上没了的时候小海也掉了几滴眼泪。
“你五叔认了我做干亲,咱们是一家人。还有你弟弟卷卷,是我捡回来嘞,可好玩儿了……”祝奶奶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就是脾气有些大,莫惹他就没得事情。”
黎图南太久没有开口说话了,他用食指在奶奶的掌心里轻划笔画,写出了一个‘哥’字。
祝奶奶不识字,也不晓得他在画什么,一把握住小海的手,用心疼的眼神盯着他说:“好好一个娃娃,咋就不会说话嘞?你爹妈晓得了该多心疼。”
黎图南张开嘴,又喊道:“奶……奶奶。”
祝奶奶一把把他抱到怀里,安慰道:“没得事没得事,好歹回家了,奶奶搁这儿,你就还有个家。”
这一刻,祝奶奶无比庆幸当初她没有想不开,不然哪有重逢的今天。
祝奶奶从小海现在的样子就能看得出来,收养他的人家对他很好,摸了摸小海的头发说:“回来就好啊。”
没过多久,卷卷一只手上拿着一根胖乎乎的豇豆回来了,走到厨房里,当着妈妈的面踮起脚放进木盆里。
叶青笑着夸道:“哎哟,我们卷卷这可真厉害,长大了,能帮上忙了。”
锅里煮着腊肉,叶青端上木盆牵着卷卷走出去,这么些人一起在院子里择豇豆。
卷卷就爱凑这种热闹,搬了个小板凳被一圈人围着。
大人手一掐豇豆就断了,轻轻松松。卷卷一双手都用上,一起使劲儿把豇豆往上面挤,让它凸起来被挤断。
叶青和祝奶奶一起在厨房里忙活,祝老五看火,卷卷自顾自跑去找黎图南。
黎图南还待在堂屋,卷卷跑到他身边蹲下,绷着一张肉乎乎的脸想装出很凶的样子审视他。
黎图南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久,院子里响起祝奶奶喊他们吃饭的声音,黎图南连忙站起来,蹲累了的卷卷拽着他裤子也想站起来,力气太大直接扯到了半山腰。
很显然,卷卷也没想到他居然把人裤子拽下来了,脸上露出一丝震惊。
紧接着卷卷抱着反正都拽下来的念头,抓着他裤子把自己从地上拉了上来,再踮起脚帮黎图南把裤子穿上。
三岁都没有的卷卷连自己裤子都穿不好,哪里会给别人穿裤子。拽一拽就当好了,再装出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蹦蹦跳跳跑到门口,不小心摔了个结结实实。
“呜呜呜啊……啊!!”卷卷向来都是从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趴着,等人把自己扶起来。
祝老五听见孩子哭就跑出来,把卷卷抱起来拍掉他身上的灰,跺了几下地骂道:“这什么地啊,怎么让我们卷卷摔着了,哪不晓得心疼的啊?!”
卷卷双腿牢牢盘在他爹身上,一双手搂住他爹的脖子,呜呜哭的时候抽空嗯嗯两声附和。
黎图南走出来看卷卷哭得厉害,突然有那么一点愧疚。
施静没看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手搭在黎图南的肩上说:“去吃饭吧。”
祝奶奶把一个大饺子递给黎图南,说:“快尝尝,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我晓得你爱吃腊肉粉丝的,专门包嘞。”
院子里卷卷看见这一幕,愤怒吼道:“天呐卷卷哇……哇啊!”
祝奶奶又端起旁边一个小木碗走出去,说:“可不许嚎,你喜欢甜嘞,第一个下锅又是头一个出来,放在这里凉着呢。”
一听自己的大饺子是头一个,卷卷心满意足捧着碗,把脸埋进去咬了一口。眼泪都还挂在腮帮子上,就开始认真嚼嚼嚼。
这顿饭卷卷一共吃了一个甜大饺子、一个豇豆大饺子,最后又跟祝老五分了半个瘦肉粉丝的。
施静看着这饭量跟黎图南差不多,也难怪有人说他是实心的。
叶青还拿了两个放在碗柜里,想着下午卷卷睡醒正好吃,小孩子饿得快,一觉睡醒肚子就空了。
刚吃完饭,祝奶奶是不让孩子立刻就去躺着的,卷卷跑去篱笆后面精挑细选摘了两颗洋茄子回来。
他一只手抱着一颗,左边长得歪瓜裂枣,右边果型堪称完美。
当卷卷在黎图南面前站定时,他未经思索,就接过了那颗绝世丑番茄。
祝奶奶在旁边笑着说:“卷卷是喜欢你这个哥哥哦,就舍得给你。上回咱们村里的小虎偷摘了一个,他追到人家去硬是把人打了一顿,村里人都说他小是小,凶嘞!”
黎图南掌心里的这颗丑番茄好像突然多了重量,他点了点头。
跑去摘了一趟洋茄子,卷卷刚吃下去的东西消化了一点,擦一擦又啃上了。先咬开一个口子,再使劲儿吸溜吸溜,把汁水全都吃进肚子里。
一颗漂漂亮亮的洋茄子被吸得越来越扁,最后卷卷毫不留情地把‘洋茄子干尸’扔给外面的鸡。
看它们抢食,卷卷拍拍手,左手搁在腰上,右手开始指指点点,说:“要蛋蛋喔。”
施静站在厨房门口,安静又贪婪地盯着他看,不知何时叶青站到了她身后,压低了声音说:“他爹总说他的东西要不得,拿一个让他追着讨十个回去的。你看,喂点东西,恨不得追到鸡屁股后面去要。”
闻言施静忍不住弯了弯唇,刚想说什么,就看见卷卷先‘噔噔噔’跑进了屋,爬到凳子上跪着,端起洋瓷缸咕噜咕噜喝水。
叶青又说:“都说他像小水牛。”
卷卷耳尖听见了什么,抱着洋瓷缸警惕扭头看着门口,想了想问:“卷卷牛?”——
作者有话说:卷卷:噢噢夸我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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