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初恋(上)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试炼结束。


    教中弟子已看过地图上的名次变动, 一路是大师兄与小师妹领先,后又成了大师姐与二师姐,最后大师兄又直追而上, 两路人平手……但谢师兄一向是一览众山小, 独站巅峰之上, 他们何时见过他与人并列?


    又有人说, 他是为了和小师妹去杀一潜藏在秘境中的妖物。


    此事, 除却同在宸教的几个弟子,还有朱阙宫的辜灵隐师姐、曾在仙国废都驻扎的修士可以作证。


    上三峰的三位峰主中,云枢峰的星衡君、洞阳峰的金歌君对他们此举很认同, 褒扬有加。星衡君本便十分欣赏乔慧,知晓了她的作为, 心中不禁道,这妮子不仅天资独具, 且勇敢正直, 日后定是有一番作为。唯独崇霄君, 夸赞之余, 有一声叹息。


    崇霄君本名谢应崇, 乃谢非池的堂兄。


    二人同出昆仑一脉, 他知晓昆仑仙宫对这堂弟寄予的厚望,虽挽回名次,但在家中瞩目的试炼分神, 他的叔父大约不会给谢非池什么好脸色。


    族中的玉舫停在渡口,早有死士门客将消息传回仙宫。很快, 他们便会召谢非池前去白玉舫中问话。


    他已猜出他们会对谢非池说什么,意志软弱,心性动摇。这些他年少时亦承受过千万遍的话语。


    是夜, 秘境渡口的夜无月无星,一片熬得浓稠的漆黑。


    乔慧正在仙舫上和几个朋友下棋,她棋锋敏健,下一盘赢一盘,朋友们已然不依,纷纷嚷着再不和她对弈。


    “小慧,我们可下不过你,你去请古慈音师姐来和你下棋,她是好手。”


    二师姐的棋艺在门中确有一番美名。


    众人撺掇着,要她去请古师姐来,观棋可比下棋有趣得多,黑白两色,千变万化,自己只管从旁观棋路、支支招。


    “好吧好吧。”她拗不过,笑着,起身要去楼上看看古师姐有没有空,请古师姐来赐教一局。


    巨舫金灯点点,一阵风过,甲板上的桃树飘洒一片红粉芳菲,如金粉朱屑,纷纷扬扬,飘过一袭胜雪白衣。是谢师兄。这么晚了,师兄要下船去?


    她原想叫住他,和他打个招呼,但想起这两日他心情似乎不大好,便没有开口。


    当日在那矿洞中,见他们名次与慕容师姐并列,她原以为他也是欣喜。待出了秘境,她才察觉他似乎并不怎么开心。师兄待自己真是严苛,又要第一,又要唯一。人生在世,如此苛己,岂不累极。


    宸教又拨得头筹,船上大家伙都欢欢喜喜的,她见排名更后一些的同门也没说什么,也呼朋引伴,也对酒当歌,热热闹闹地庆祝。


    但各人有各人的处世之道,她不知是否该劝他。


    何况,谢师兄未能独揽魁首,是因为随她折返除魔。她在甲板上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见他凭虚御风,向昆仑玉舫的方向而去。


    昆仑玉舫内。


    玉舫内有空间阵法,入舫如入一宫殿,玉殿、玉阶、玉的长廊,四下洁白,别无它色,像一个永无七情六欲的澄静世界。玉舫不过是昆仑分出的一枝叶,昆仑山上的仙宫更巍峨,更雪白,庄严、寂静、深邃,摆弄天地经纬,升起一代又一代不死的神明。


    几顶白玉宫灯飘来。


    一路上掌灯引路的都是他父亲麾下的食客、门徒,他们无声无息,恭恭敬敬,偶尔才出言一句,“小主人,这边请。”仿佛几具无心无灵的傀儡,丝线蜿蜒千里之外,握在他父亲手中。


    他们要请他去议事堂。


    空间法术加持,船上的议事堂如一殿之阔。


    舫中有淡淡香雾弥漫,乃昆仑门下的警神香,气味清冽。面见亲长尊上,心净神清、对答如流,是为礼。


    只见殿中腾起一片法光,现出一男子的背影来。头戴玉冠,雪色长袍,衣摆逶地,不惹尘埃。于是他明白这只是他父亲的虚影。仙宫中诸事繁忙,伯父正在闭关,一应事务落到他父亲的案前,谢垂钧日理万机,怎会亲自来见他这儿子。


    前方威严的影子并不转过身来。


    “非池,你这次试炼确实得了第一。”


    古井无波的语气。


    “是。”谢非池如实回答。即使谢垂钧背对他,他也依礼作了一揖。


    “听说此次试炼的魁首不止你,还有你一个同门。”


    谢非池道:“另一人是我在玉宸台的师妹慕容冰。”


    宫灯青蓝烛焰忽明忽暗。


    威严的男声如雷云罩下:“慕容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族,你中途折返,分神他事,落得和一个小族出身的师妹一般名次,让人分去你的荣耀。你若没有把握可以全胜,半路为何又折返回去,是否近来家中疏于问讯,你对自己的修为太过自信?”


    并列第一,尚不是最大耻辱。他寄予厚望的独子意志不定,为小仁小义动摇,试炼中有半途而废之象,方是此番问话之重。


    “因那秘境中有一妖物害人,我折返除去此妖。”


    “什么妖物,说来听听。”


    麾下门客已禀告谢垂钧,小主人是为杀一妖魔而返。他倒要亲耳听听,是什么当世大魔、上古大妖。


    “它是……一个想飞升想得走火入魔的凡人化成的妖魔。”


    一室煎熬的沉默,风吹烛影声清晰可闻,簇、簇。


    一声冷笑传来:“一个凡胎化成的妖魔,一个蝼蚁,便值得你折返而去,浪费时间?”


    由始至终,谢垂钧并没有回过头来,帷屏重重,纱幔垂下的阴影笼着他的上半身。


    谢非池不想在父亲面前托出师妹之事,便道:“因它犯下累累罪孽,害人无数,儿子心觉要令它伏诛。”


    谢垂钧冷笑:“只是如此?”


    修为高强者,可观人心搏、呼吸、血流疾徐,辨人是否诳语。当日谢非池在石城门外观裴子宁如此,如今谢垂钧观他复如此。


    讽刺的话语,从谢非池头顶传来:“杀一个低等妖魔,便险些失去魁首之位。只怕家中想在外界为你宣传一番你的‘斩妖除奸’、‘英勇大义’,也是平白跌了身份,没了脸面。被一低等妖魔所猎,可见那些死者不过一群庸人,与你何干,你也要去凑庸人的热闹么?”


    “它有三十三重化身,对付起来不算非常容……”谢非池低声地辩驳。


    他的话,自是又被冷冷地打断:“你不知反省,尚要回嘴?且我观你呼吸心律,你未说真话。”


    谢非池心下想,若道出实情,是他一师妹要去杀那妖魔、他担忧她安危方随她而去,父亲的责骂之语更不止如此。而且去找乔慧是他自己的决定,与人无尤。他倒宁愿被当成目光短浅、想出风头,沽小名钓小誉——十几来,陡然的负气。


    他沉默,一言不发,任谢垂钧的目光高高在上地审判。


    谢垂钧的声音严冷:“好,那你便在此处思过一夜。”


    蛟龙终非池中物,一遇风雨便入云,但这不肖子自甘耽误在浅池之中,还有什么好说?


    一片曜目法光腾起,光华流转,帷幔下已不见人影。


    夜深沉。


    父亲的虚影已消失,但他并不能就此退下。谢垂钧令他在此长跪。全然雪白的大殿,人处其间,心神愈发压抑,如入一雪牢。


    玉舫窗外无星,殿内万千灯影犹明,像一只只无声的眼睛放出幽深目光。暗处,不知是否正有门客藏身,恭谨地记录他之悔过诚不诚心。仙家父母,总自比盘古女娲,他们一手捏了这灵肉精美的后代,又为他开辟一方金碧辉煌的天地,他未成材前,他们要令他知晓:有眼睛在天宇上俯察着他。


    昨日还有一言笑晏晏的师妹在身旁,转眼间只剩冷冷玉砖上他的倒影作伴。


    *


    仙舫穿云而过,天光明朗,红日煌煌,眼底下一点小小盆景,又变回雄踞万里的宗门。青峰万仞,大江涛涛,玉殿琳宫巍峨。


    今日是师尊九曜真君出关之日,亦是将信物赐予试炼魁首之日。


    乔慧打量着谢非池,只觉他这两日看起来都无甚好颜色,眼下悬着一圈青,不成眠的模样。


    她原想问问他,师兄,你是不是没睡好嘞,谁料谢非池先她一步道:“师尊出关,去大殿的路上不要东张西望。”


    虽知真君神识遍布千里,难道连去大殿觐见的路上都要持身端庄、八风不动?他老人家还管弟子走姿么,又不是他们人间的雪域吐蕃,朝圣路上要三跪九叩嗑长头。但见师兄心情确实不佳,她便点了点头,也有样学样,学同行人的严肃模样。


    苍绿山巅,天门渐次开。


    仙山之顶,云气翻涌,一片仙光昭然。无风,无声,四周静谧。


    说是大殿,眼前却是一片澄明湖水。湖水是青金石的蓝,人行其上,足尖所过生碧绿草木。春生万物,自然造化,都在盈盈一水之间。


    湖上有金碧道幡,随风而动。影影绰绰,道幡下金台悬空,盘腿坐一人影。


    九曜真君离成神只有半步之遥。


    他上身披法袍一件,并不系带,松散写意,袒露一片半透明的胸膛。


    银瀑般的白发飞流直下,雪白的发,幽暗的肤。


    这已不是一具肉身。九曜身上不见一寸肤色,仿佛只是一人形的寰宇,肌肤半透明状,紫蓝为底,神光莫测,中有点点星辰流转,胸膛正中处,有一日月并行的星云漩涡。


    乔慧入殿觐见时抬头看了师尊一眼,心中已十分震撼——这也太奇怪了,这还是人吗?莫非飞升成神就是不做人了?虽然神的确不是人,但这也太……或许成圣成神,就是融入星河浩瀚当中,连人形也脱去……总之,真得极强的意志才能忍住不多偷看师尊两眼。


    自然,满堂英才济济,只她一人觉得奇怪。众峰主、长老、内门弟子,对九曜真君都是无限的崇敬。


    一殿的门徒屏息凝神,等待他的施令。


    湖水之上,一道空灵的男音响起。


    “此次天墟中的试炼,魁首有两组。因信物天剑只有一把,如今有两组爱徒取胜,不若换另一物。”九曜微笑。他有一双金瞳,金色光华流转。


    那是一道阴阳鱼符,一黑一白,拆而为二,合而为一。


    合之有什么作用,九曜只在识海中传音与谢非池、慕容冰。


    “徒弟谢过师尊恩赐。”他二人俯前一跪。


    乔慧在一旁看着,有点疑惑——按理说小组名次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怎么她和月麟、古师姐还无权知晓那鱼符有何作用了。


    但大庭广众之下,她还没有不识趣到提出这疑问,只觉门中真是先后尊卑分明呀,首徒比寻常内门弟子高出一头去。


    然而……谢师兄得了信物,面上似乎也无甚喜色?她还以为他很想要那东西。不过师兄他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兴许他心中在偷乐呢。


    “慈音、月麟、慧儿,你们的奖励,天玑阁会送到你们学舍中。”


    天玑阁乃宸教中藏无上秘宝之地。


    他招招手,也唤她们三个上前。


    三步并作两步,乔慧随古慈音和柳月麟来到真君座前。


    真君面上仍有五官轮廓,深邃俊美,双瞳金色,如朝日之光。他虽面含微笑,但半神的威仪非寻常仙家可拟,少年弟子到他座前,大多觉有一股无形的压迫,若修为差些,只怕要膝盖一软,当即跪下。


    乔慧也学着众人低眉敛目,不直视师尊的法相。但——


    实在是,太、太、太奇怪了,她面上十分恭敬,余光却满是师尊身上滴溜溜转的星星……大伙竟也不觉好奇?偷偷一瞥,只见谢师兄长身玉立,一副肃穆模样,慕容师姐、古师姐和月麟也是严肃又恭谨。好罢,看来只有她好奇心太过旺盛。


    座上的人徐徐开口道:“非池,你和慧儿是为除去一妖魔才折返,可有此事?”


    此事他已被父亲盘问一遍,现今又再被师尊问起,但真君座前,谢非池只得恭敬答道:“是。”


    九曜真君又问了一遍那妖魔恶形如何,害了多少人,他和乔慧一一答来。


    座上不禁传来一声叹息。


    “天墟之中一直有幽魂鬼怪潜伏,从前也有害人甚众的,但竟不知有一害了一城凡人的怪物躲藏在此。你们义勇可嘉。”


    见师尊认同他二人的作为,谢非池进言道:“敬禀师尊,除去妖物是师妹功劳更高,种种线索,也是师妹发觉探查在先。”


    乔慧原是在一旁垂首侍立假装严肃,忽被师兄提及,不由地抬头看他一眼。她并不觉行义举是要从中得什么功名,只是师兄平日似乎很看重功绩声望,此际却将荣誉相让与她,她微微讶然。


    慕容冰也颇惊讶,从不知谢师兄还会为别人请功。更奇的是,谢非池竟然会随小慧一道去杀一妖魔。同门三载,他们不甚相熟,但他的冷漠傲岸、孤高自许,她都看在眼里。


    那如蕴乌金的深目向乔慧看来,目光既威严又宽慈:“原来是慧儿你英勇仁义。”


    “师尊谬赞,其实当日宗希淳、陆景玄师兄他们也在,且此事确实多得谢师兄相助,林林总总,不是我一人之功。”乔慧走上前去,抱了一拳。


    谢非池的目光像白鹤点水,飞快在她脸上掠过。


    她提起宗希淳来做什么?


    金台上的人微笑着,听她继续说下去。


    她一番简洁的言语,将荣光均分各人,当日与她一同御敌者都得了真君的赏赐。未料师妹会将他们的名字也一一道来,那几个少年看她的目光都带上几分感激。小师妹这样耿直、无私,师尊在前,也愿意分出她的功名。


    “慧儿,你确实是个好孩子。”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含笑看她。


    九曜的目光又转向十二峰的峰主:“各位师弟师妹,我欲设坛为受害者超度一番,你们觉得如何?”


    “谨遵掌门师兄所言。”谁会拂真君的意,各峰主都抱拳称是。


    道幡金波飘摇,九曜面含微笑,言辞温和,又再夸奖此次试炼教中的成绩,前三甲都在本门中,见诸君学有所成,他甚感欣慰。也有在试炼中负伤的弟子,他关怀一番,特批参与天墟试炼者可到天玑阁九层的药炉取珍藏灵药。


    乔慧心道,师尊人还怪好的。


    湖光点点,迈步所过,迤逦出数道水纹。觐见已毕,十二峰峰主、各位长老与两名首徒留下议事,其余弟子散去。


    柳月麟与乔慧并肩走着,道:“早知当日我与你往同一方向去,你遇了险,我也能帮你一把。都怪那玉简在试炼中不得与同门传音。”


    乔慧道:“下次下次,下次若有什么试炼,我和月麟你一组。”


    柳月麟听了,打趣她:“怎么,不和谢师兄一组了?说起来真是奇怪,那谢非池居然会在人前为你说话。”


    乔慧四下环顾一眼,确认谢师兄并不在附近后,道:“月麟你可别背后说人,小心一会儿谢师兄就从大殿里出来,而且被人听见也不大好嘞。”


    她又道:“这两日他似乎心情不大好,大约是因为我们的第一是并列第一。”


    柳月麟冷哼一声:“那他要求还挺高。”


    乔慧道:“师兄未能独揽魁首,是因为我们中途折返之故。下次若有试炼、修行,想必他会另寻一同伴,我们意见上有点不合,当得朋友,却不太适合结伴而行。”


    “不过,其实他没有别人说得那么不近人情,他只是面上冷淡,师兄他人不坏。”她轻声道。


    “是、是,他人不坏,我都听你说了两三次了。”


    柳月麟挽上她的臂,故意笑她:“试炼前你不是在百器阁买了一套文房四宝么,这几天便送给他,告诉他从此界限分明,只做朋友不做搭档,以后试炼、修行,你和我一组。再有什么分歧,莫非还要看他脸色?”


    “还是别啦,他如今心情不好,我那么一说,火上浇油。而且我买那套文房四宝,真就只是为了感谢入门以来谢师兄的指点之恩。”


    晴空朗朗,乔慧与朋友一面说笑,一面相携而去。路上见师门百花已开,红粉嫩绿,她心中,却偶地浮起这两日谢非池闷闷不乐的神色来。


    *


    洗砚池旁。


    风送竹香,水石清寒,渺渺兮淡泊空灵。


    但这一幅宁静悠远之景,顷刻间便天翻地覆。


    谢非池的心情,相当、相当不悦。自昨日离了昆仑玉舫,他便烦闷至今,人前要维持风度仪表,如今回到学舍,方彻底释放。


    玉舫上,被父亲责骂、罚跪。大殿之内,又被师尊的赠物暗示,分权与慕容师妹。真君不在时,阴阳鱼符合而可代行掌门大权,他们各执一半,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对于慕容冰,她确是与他打了平手,他没什么意见,唯有万般压力在心头:他为何不能做到事事尽善尽美、事事独占鳌头?


    洗砚池上激起数声雷鸣,水柱乍起,波涛翻涌,一方清池,被几束紫电搅得一团乱——


    幸好这湖中没有养鱼,不然全都翻身上岸做烤鱼了。乔慧来找他时,恰见水波涌起,不禁腹诽。


    她站在院外,扣了扣洗砚斋院门的门环。一片天光洒落,照着她的脸。


    “师兄,我来找你还东西,之前不是在你这借了几册剑谱么,我学完了拿来还你嘞。”乔慧一笑,手中确实捧着一叠剑谱。


    谢非池见她来,也不知她将自己的失态看去了多少,一时脸色有些冷下。


    “我就刚到、刚到,今天日头太猛了,晃得我眼前一片花,还有点头晕,方才什么都没看着。”乔慧给他找了个台阶下。


    “既然如此,师妹自去沏一壶宁神茶来喝。今日前厅中的斟茶器具未灌注灵力。”谢非池领着她,二人穿过月洞门,又穿过白墙黛瓦的游廊,至室内。


    她担心他情绪不佳,前来做客,他还要她自己去沏茶喝,她真是服了。


    不过他这两日心情不好,方才又被自己撞破恼怒时模样,乔慧心道,理解一下,理解一下。


    “师兄,其实我来是想送你一样东西。”


    “试炼前我到百器坊买了一套文房四宝,想着你爱写字练字,兴许用得上。本想试炼前给你,但你那几天一直抓着我学剑,我回去又要看书,一时忘了。你平日指点我、提携我,我很感谢你。”她说着,言罢,将礼物取出。


    一个紫檀盒子推到他眼底,纹饰简洁,檀木有淡香。


    霜毫,云梦笺,天青砚,珍珠冰片墨。这一套文房四宝件件精良,价值不低。


    宸教内门弟子吃穿用度一应无需花费,但到百器坊中买些精致玩意尚需用钱。且上界和人间的银钱并不通用。她……她用到明令司领任务的报酬给自己买了这笔墨纸砚?


    明令司档案他每月一览,她接的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任务,什么到万灵监中找走失灵兽、传授外门弟子进阶心法、到谷雨监中平整土地,压根没多少报酬。


    难道她省吃俭用,粗茶淡饭?他一时心情复杂。


    不过谢非池并不知——那谷雨监的鹿蕉客长老引乔慧为知音、忘年交,她每每去帮忙,人家都翻好几倍地补贴她。如此一算,所得报酬倒比上三峰的寻常任务还多些。


    平日并不缺人给他送礼,在昆仑时每逢节日生辰,门下进献的宝物辉煌,倚叠如山,其中亦有文房四宝。但并没有人是因知晓他喜爱书法而进献文房器物,家中只关心他的修行,不曾在乎他的喜好,至于家人以外,他目下无尘,少与人交好,平日无人踏足洗砚斋,自然也无人得知他的喜爱。


    她却是见他写了几回字,便记下他有何兴趣。


    但他仍是问:“你如何知道我喜欢书法?”


    乔慧便道:“因为我每次来都见到师兄你在写字,你写得那样认真、专注,我都有看到呀。”


    我都有看到。他眼神一时微顿。


    有人看见他,不是在看他法力几何、境界几重,而是看见他喜好何事何物。


    “谢谢,我很喜欢。”谢非池薄唇边露出一点浅淡的笑。


    乔慧乘胜追击,问道:“师兄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因着心头那一丝余温,不知不觉间,他已脱口而出:“是。”


    说完方知失言。


    但乔慧已先他一步道:“如果师兄你当我是朋友,你可以告诉我。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算啦。”


    见他不语,她佯装捧着心口:“不是吧,难道我们不是朋友,我们不熟?”


    他只得道:“没有。”


    “没有是……师兄你没有说我们是朋友,还是你没有说我们不是朋友?”


    谢非池被她三连问,她还饶舌,只觉很烦——这心烦是怦怦的,像一串小炮,劈里啪啦,盖过了他连日来压抑的烦闷。


    朋友?和他一样家世显赫的、血统尊贵的,宴席间互称一声某某道友,只做表面功夫的朋友。抑或是年幼之时,昆仑学宫穹顶上高高俯瞰他的先祖之画像。一代又一代,一任又一任,敷色堂皇庄丽,都曾有辉煌的前世,都浓墨重彩地逼视着他,陪伴他度过辛勤苦学的人生最初的岁月。这便是他的朋友。


    白日昭昭,这师妹却忽然闯进来,要他承认她亦是他的朋友。临窗是一片竹林,风过叶摇,浓绿虚影衬着她的脸,朝气、明亮,纹理和小小绒毛都纤毫毕现,仿佛她是此间的一点真。


    谢非池沉默一息,道:“我没有说我们不是朋友。”


    乔慧却得寸进尺:“好,既然我们是朋友,师兄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你闷闷不乐的原因?”


    如果不告诉她,她要问到几时?


    他原想胡编几句打发她,敷衍过后取一本剑谱来给她练,堵上她恼人的嘴。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净是另一回事。


    “我父亲对我试炼中的成绩很不满,他认为并列第一是被分去了荣耀。”


    乔慧想起昨晚静夜漆浓,心道,原来师兄是去了那宝船上挨骂。


    她问道:“你有没有告诉他,我们也是事出有因才折返。”


    谢非池有点嘲弄地笑:“仙家修行,凡事只问结果。我父亲并不在乎什么原因。”


    乔慧于是明白昆仑仙宫之中十分看重功名,难怪师兄如此钻牛角尖。她斟酌着:“但,即使……我们功利点看,杀了那妖魔,也有为你增添声望罢。”


    “这世间的规则是庄家通吃,胜者为王,是先有功绩再有功德,谁会关心一个无名之人有何义举?击败一个妖魔而已,能被称赞到几时,何况,那妖物也没什么来头,算不得功绩。此次试炼,我家中原待我夺得第一后为我造势扬名,但我没能遂他们的愿。”


    乔慧心说行义事不是为了得人称赞,但论迹不论心,师兄他本可置之不理,却仍是折返而来和她诛除怪物,她便挑了他想听的话,缓缓道:


    “师兄你怎会是无名之人?师兄你聪慧、强大、修为高深,我们都很佩服你呀。而且和你相处这么久,我觉得你并没有别人说得那么冷漠不近人情,你也会担忧别人安危,你也会想他人所想,你是一个俊美男子一个人美心善的仙……”


    一个人美心善的仙子。


    乔慧赶紧住口,真怕说下去师兄发怒。他似乎不能忍受旁人一点点幽默和调侃。而且,自己好端端地提他俊美做什么?真是为着安慰他,口不择言了。


    不过他确实是一个美男子,蓦然地,乔慧想起他与她对战那怪佛时召唤出数轮月相的模样,泠泠月华映着师兄雪白的脸。


    许是想起当日他折返回来找她,她暂将那一团锦绣恭维放下,向他说了她的真心话:“是谁规定我们要遵守那世俗的规则?庄家通吃,胜者为王,在成功的金箍里一圈圈打转下去,是他们陈旧的规训,我们是年轻人,可以开创自己的一番天地。不遂他们的愿又怎么了,若天天想着掌控别人、苛责别人,他们该自己去抓两剂药吃吃。”


    她又略微找补:“哎,我这话不是特指师兄你的父亲,不过,人到中年嘛,难免心绪有些失调,去抓点药吃了调理一下也是好的……”


    为何要遵守那世俗的规则。


    开创自己的一番天地。


    这天真的无稽的话语,他理应反驳。她清亮的眼睛望着他时,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多年来隐约的一点厌恶,原来是“一圈圈打转下去”。但他是昆仑的儿女,仙宫的期盼,他只能在成功的金箍里永恒打转,像一条衔尾的蛇,不见尽头。他们栽培他,供养他,他怎能不遂他们的愿?她却真诚地说,不遂他们的愿又怎么了。


    直到她问他:“师兄,你觉得呢?”


    谢非池这方回过神。他墨黑的眼望向她,道:“若换作是你,你可以忍受自己的不成功吗?”


    “这有什么不能忍受,是人就会有不成功的时候,为什么非要永远成功,那多累。我可以接受自己的不成功呀,我不会永远成功,也不会永远失败。”


    蕉窗支起,清风丝丝而进,柔和扑在脸上,微风里人的发丝轻飘。


    谢非池未料她如此坦诚,有点败下阵来:“这只不过是人间凡人的道理。”


    乔慧犹豫一下,道:“师兄,这,仙人也是人罢,你可别说仙人不是人,所以就得永远成功了。说自己不是人听起来怪怪的……”白马非马,她们人间确有此歪理。莫非师兄信奉这错漏百出的诡辩?


    那厢,听她此言,谢非池只觉额角在跳。


    乔慧见他神色不妙,心道还是不好再逗弄师兄。唉,不知为何,见他高高在上、一本正经,她就很想走上前去逗乐一番,实在太坏。


    她稍微正色,一笑道:“我可以接受自己的不成功,师兄你也可以尝试去接受。一次试炼而已,能证明什么?我们折返回去,落后了慕容师姐她们一段,最后还能追成平手,我觉得我们已经很厉害了。你不要太将长辈的意见放在心上,人生在世,总要多看重自己的心情,不遂他们的愿一次又会怎样呢。谁规定我们一定要满足别人的期待。”


    “总之,我觉得此次试炼我们已做得很好,你也很好,师兄你自己如何想?”


    窗外吹来的风,原是轻柔,现却轻快起来,像一只洁白的水鸟,不由分说地在他的琴弦上掠过,发出“琤”一声,又飞走了。再回神,那古琴原还在墙上静静挂着。


    “你觉得是便是。”答得极快,又言之无物,简直是一句废话。自己怎会说出一句废话?简直、实在——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但眼神一游走,又看见她送他的笔墨纸砚。


    他低声道:“我书房中有什么你看中的,师妹你可自行带走,当作是回礼了。”


    他只觉很烦、极烦,心头狂跳,一股陌生的悸动几乎要吞没他的心。为不失态,他言语间暗示送客。


    乔慧领悟了他的暗示。


    她只当他没听进自己的话,有些丧气。不过朋友之间意见相左也寻常。他心情也确实不好,不如留他独处,独自化解。


    她摆摆手,轻巧地调转了话头:“不用不用,我送你东西又不是为了回礼。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师兄你这几天找点别的事情干干转移一下心神,别再天天想着被你父亲说教的事情啦。”


    她笑道:“比如你写写字、弹弹琴,我见你书房里还有一张琴。总之,师兄你找点开心的,让你的心动起来、活泛起来的事情解解闷。”


    哪有什么“开心的、让你的心动起来的事”?


    长日悠悠。


    他清癯的手,执起毛笔,欲在宣纸上作字。写着写着,脑海中忽想起她来,一个“静”字写不成,揉皱,再写,一个“定”字,也是最底下那一撇倏然走长,像一蜿蜒出墙的枝,写毁了,不作数。窗未关,如上回般来风一阵,掠过青黛修竹,将一案的生宣吹得翻飞,像白鸽在风中来回扑翅。简直一团乱、一团糟。


    又抚琴,琴弦上竟有错音。看来试炼七日不调琴,它音准已失。


    他心头烦闷,若有垂柳飘荡。似乎自那日起,他便难以专注。挽袖提笔,挥墨间,总忍不住停下,把玩她送的一支青霜毫。


    于是她送的那套文房四宝,他再不动用,只冷冷地放在一边。但目光轻扫,每每看见,于是又束之阁中——镂空的多宝阁,就在他写字的案旁,花边精巧,衬着最正中那一格子,她送的礼正是被打入此“冷库”中。


    不止那套文房四宝。


    在门中遇见她时,心道怎么总遇见她,世界就这样小?一连两日她不知上哪去了,他又觉怎么看不见她,调了明令司档案来,方知她又去谷雨监帮忙,一日日就挂念着那些庶务。


    写字,抚琴,难以专注,于是随意翻诗,忽读到一句“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他心道此诗十分造作。终于,白日过去,月夜青碧,只有炼神打坐能得几分安宁。打坐方完,却见书房内影影绰绰,她明亮笑容倏然从他眼底闪过。


    月夜下,虚空里,窗外竹子清香漫进来,仿佛也混入一丝她衣襟上淡淡的草木气息。她身上味道,他此前分明从未留意,不过是有一回与她试剑,她旋身躲避时一缕发丝刚好掠过他的脸。


    是也,谢非池越来越心烦。


    忽有一日,他发现玉宸台中似乎许多人都有一小草编或小绢人,或系在储物灵囊下,或与风铃一齐悬在听经的席位旁,小巧明丽。他记起从前有一段时间,她四处送这人间的小玩意。上上个月的事情,为何忽然又想起来?


    玉宸台中人少,说是许多人,其实几乎是人人。人人都有,唯独他——想这些作什么,这人间的玩具,要来又有何用?何况,当日他说不要,如今又来注意,实在矛盾。


    乔慧渐渐觉出谢师兄的怪异。


    他若在旁,她总感觉他在看她。


    但一回头,只见他或指点后辈,或执笔写字,神色淡然,姿仪端庄。


    乔慧心道,可别是她自我意识过盛了。总之,她并不怎么理会。


    何况,一日里有那样多事情,学法、练剑、翻书、吃饭、观察她日前种下的种子,间或还要和月麟去玩儿,玉简传讯、和试炼中认识的新朋友联系,她并没太将谢非池的目光放在心上。


    若师兄真在看她,她斗胆一猜,大约是他实在没什么朋友,忽承认了她这朋友,心中新奇,便时不时将她一看。


    又一日,抱着剑,她来找他请教几个问题。过了幽绿竹林,一路走,只见前厅家具似乎和往日有所不同,重新布置过?她没过过锦绣丛中器物丰美的日子,不知人家心烦时能将一室家私来回摆弄调换折腾。


    转过云母屏,又见一青玉案,案上放一盆皎洁水仙,两旁也挂了书法墨字,其下有一古铜壶,插几支青金色的孔雀翎羽。她正在前厅等候时,一双苍白清癯的手卷起珠帘,谢师兄白衣胜雪地现身了。


    平日见师兄穿白衣,都只是玉宸台中的校服,今日这件倒像他自己的衣服,上有翩翩的银龙暗纹,衣随人动时衣摆上有粼粼珠光,做工、料子都比校服精美。


    “有什么事?”谢非池站在珠帘下,面上是珍珠洒落的光影,一帘宝珠琳琅作响。


    他手中端着一杯沏好的茶——


    作者有话说:*“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出自(明)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没有说唐伯虎的诗造作的意思,师兄的想法不代表作者本人的想法


    (


    师妹:师兄为何暗中观察我?[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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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还是零点更[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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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初恋(下) 其实若你喜欢研究灵田,我……


    只见师兄端了他们仙界的仙峰龙井——这茶叶乔慧也在膳堂崔娘子处喝过, 听说很名贵。但她疑心这就是人间的狮峰龙井之变种,换个产地,换了个名字。


    嫩叶如莲心, 浮沉在明绿茶汤中, 飘飘不定。


    她接过, 一饮而尽, 又将茶杯放回黑檀的托盘。


    “你……喝这么快?”他亲自沏的茶, 她牛嚼牡丹般囫囵喝下。


    乔慧道:“对呀,挺好喝的,一下子就喝完嘞。”此茶名贵, 若是平日,她说不定会细意品茗一番。可惜今日有事, 上午请教剑招,下午她要到谷雨监去。她要借鹿蕉客长老早年的笔记一观。


    不过师兄主动端茶给她喝, 真有点稀奇。往日到洗砚斋来, 都是她自去前厅倒茶。厅中有一方山石水景, 种荷叶菡萏, 茶具便托在荷叶上, 人至, 那玉壶瓷盏自行动作,斟茶一杯。入喉时,茶水仿佛也有莲香幽幽。


    一切法光闪烁的仙门, 她难得体验这“人力”的招待。


    她抱着剑,将来访目的道出:“师兄, 我来是想请你指点一下,我日前自己琢磨了两招剑招,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纰漏。”


    谢非池颔首:“可以。”


    苔痕引步, 曲径通幽,走过修竹长林,又到水石青碧的院中。


    平日谢非池指点门中后辈剑法,并不用他的剑,而是在会场中随意折下一木枝、竹枝。旁的师弟师妹,最多从他“剑”下过得一招。指导乔慧时,方与她过到三四招,因她比他们机敏些,他难得有点趣味。


    但今日一套剑法,似乎已不止三四回。


    长风吹过。


    竹叶层叠,天光错落筛下,照在她的剑上,也照在她的脸上。轮廓上扬的颊,黑白分明的眼,平直而转折含峰的眉,清丽而有锋芒。


    乔慧持剑,退开丈余,向谢非池又行一礼:“还请师兄再指点。”


    谢非池长身玉立,示意她出击。


    乔慧当即出剑,竹下剑风一阵,摇落无数竹叶,一道星光穿过潇潇竹林,直击而去。


    星垂野乃一把陨铁重剑,墨锋扫来,剑势千钧。


    重剑刚强,但失之灵巧,他有心要考她是否重剑在手也挥洒自如,衣袍如惊鸿翩翩掠起,一息之间,人已至竹林之顶。乔慧见他远去,忙驾风追上,剑势忽变,运重剑而使出轻剑的巧劲,剑光如银河飘洒,迅疾流畅。


    谢非池眼中泛起淡淡赞赏。


    他手中竹枝灵光涌现,化解了她的剑气,却不将她的剑击落。他向她略点了点头,示意她向他再度出剑——


    瞬息之间,乔慧已与他过了七八招。


    二人此际分立两竿绿竹上,风过竹潇潇,吹过二人衣襟,脚底的竹盈盈一枝,也在晃,像踩在颤动的水波上,阴影落下,谢非池的脸像水中一轮晃动的雪白的月。


    师兄今日竟如此有耐心?她自创的两道剑法,他竟愿喂她七八招,好让她仔细检验自己的疏漏。


    试炼前的那段日子,虽他也督促她勤学,却是流水般刺、劈、砍、抹、撩、格,鲜少如此耐心地陪她雕琢一招一式。


    但又有点儿奇怪。


    平日,她有什么小谬误,他不想多费口舌,都是即刻上手来教,站在离她半臂处,接过她的剑比划示范。而今日,他们从竹上飞身而下,落了地,却依然站得离她三尺远,也不接她的剑,只在手中凝出一道虚幻剑影,与她保持着距离。


    乔慧心下疑窦,莫非她身上有什么味道?


    仙门云雾缭绕,气流湿润,不比开封干爽。她每日都洁身沐浴,否则总觉腻歪,日日沐浴,应当十分干净才是。


    她轻轻闻了闻手臂,也不觉有什么味道。


    不过谢师兄虽站得远了些,但今日十分之有耐心呀,她与他过了许多招,获益匪浅,获益匪浅。


    思及此处,她倒主动上前走了几步,一下子站定到谢非池面前。


    离得近些才好看清师兄的招数呀。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见她凑近,师兄似乎有片刻的僵硬。


    “方才我的动作,你可有看清?重剑无锋,你出击时心中可拟泼墨写意之感,以磅礴大势为要。”谢非池手中虚影散去,俊美的脸转过来。


    “你自去休息一番,下午再来,方才你的两招剑法我看可以衍生出更多招数,若你有意,试着写一本剑谱也未尝不可,”他顿了一顿,又道,“洗砚斋似乎离你的学舍很远,你在西厢中闭目养神也可以,那有一张软榻。”日前他了解过,凡人似乎要午休。


    乔慧却道:“不用不用,我一般不午睡嘞,平时下地锻炼得多,强身健体,我吃了饭后不困。”


    谢非池道:“既然你无需休憩,我带你到膳堂去,你吃完了我们就继续。”


    蹭一蹭师兄的移形换影之术,确实很快,转眼便吃上饭了,可惜——


    “多谢师兄,但我今日下午要到谷雨监去,”乔慧解释,“鹿蕉客长老与我一样,对草木里面微小的脉络有过观察,我去听听他的见解。”


    她将她日前的小发现娓娓道来。


    这一番发现,前日她到谷雨监帮忙时顺口提起,方知鹿长老年轻时也对此有过一番研究。


    虽然他说,其实无什么神奇之处,他年少时研究了一个月也不见什么成果,但见她兴致勃勃,鹿蕉客便道,改日他有空时再找一找还有没有当年的笔记。


    谢非池听了,只觉得莫名其妙。


    那草木中的微小脉络有何稀奇,也值得她暂缓打磨剑法,前去观览?


    难道去看两本杂务笔记,还比被他这个宸教首席亲传剑术要重要么……


    他的眉微微皱起了。


    但转念间,他又想起,她的兴趣一向奇怪。想起当日她眼神明亮地说,师兄,我看见你,我看见你喜欢写字,他心下又是一滞。罢了,和她计较什么。


    最后,谢非池只道:“你走前去我书房将两本我做了笔记的心法带走,我已放在案上。”


    他略一停顿,忽然又出言道:“其实如果你喜欢研究灵田,我家中有灵田万顷,其中品种或许比教中谷雨监多一些。若你有兴趣,我可以命人寄谷种来。”


    乔慧闻言,有点儿沉默。昆仑是一仙阀世家,世家下又有灵田万顷,这岂不是兼并土地?


    人间的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世家地大业广,其役属之民孤苦贫寒,三餐不继,四季耕作,十年艰辛,反落得一身赤条。


    她于是旁敲侧击问道:“师兄你家中可有广募农人代为耕作?”


    谢非池不知她何故有此问,只道:“仙宫的农田有一位仙师施法打理,不必募人耕作。昆仑在雪域之巅,域外修士跋山涉水来递投名状,没有是为了当农人的。那位仙师原也是家中门客,因故残疾,我伯父心善,给了他一闲职养年。”


    如此一想,倒也合理。仙界人烟稀少,而且大多数已经辟谷,不饮不食,便也无需耕作,鲜少会有人以务农为生。昆仑虽广有土地,却似乎、大约没有压迫小农,还好还好!她的心稍稍放下。


    “那我还有一问,你们已辟谷,为何还种灵田?”


    谢非池淡然道:“种来观赏。有一代先祖向往神农遗风。田中布施仙法,灵田不会枯萎,永远维持在丰收时刻的风光。”


    竟为了观赏,便种下万顷的田地,也不取用,任谷物一年年地停滞此中。


    乔慧心想道,要不你们抠一半下来给下界的凡人呗。她一时有点无语,又想道师兄也是一番好意。他是一五谷不分的仙男,大约不懂她这凡人的心情——真好像见人把米缸里的米全倒了,搬去种花。万顷良田,缩为盆景,何其的浪费?


    但昆仑之上高峻冰寒,她确实好奇生长在昆仑雪域中的种子是怎样的。


    乔慧心中虽略有郁闷,仍道:“那就给我捎点种子好嘞,我想看看雪山上的粮种。”


    仙界人间是并生之境,如水之上下、镜之内外,风光相仿。师兄家中荒废良种,倒不如给她。待她得了那昆仑的种子,认真研究一番,若有法子移植,日后便种到她们人间的昆仑山去。


    一粒小小的种子,破土而出,扎根高山、雪岭、冻土,多美妙。光是想象便叫人意气激荡。


    留在洗砚斋前厅中再喝茶一杯,她背起剑,挥挥手和师兄告别。竹荫匝地,她已行出十数步,忽想起方才去他书房中取心法,倒落下了自己平日里描摹草木的图画笔记,因此返回去取。谁料一回头,吓一大跳——他竟还在窗下站着。


    一时之间,她真要猜他方才在目送自己。


    忽见他手上有青毫一支,噢,原来师兄只是站起来写书法。


    案头青瓷瓶中插着一枝白翎,不知什么灵鸟的尾羽,幽幽有皎洁冷光。她径直入内,找到那小册子,来到他案前,眨了眨眼,笑道:“师兄,我真走啦,后天再见。今日多谢师兄耐心指教,我所学甚多。”


    谢非池仍在写字,遒美健秀,如游龙飘逸。案旁立着冰鉴,丝丝升起凉雾,一缕凉白雾气,纱般遮着他的眉眼。见她折返,他不过略一点头,道:“后天再见。”


    但当她迈过了书斋的门槛,一道目光倏然在她背影上掠过,又消去。因太快,她未察。


    走过黛绿修竹,穿行洁白云间,俯瞰青碧山光,谷雨监转眼在前。


    见麦穗饱满,灿烂蓬勃,乔慧心道,还是来谷雨监中最自在——


    作者有话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出自汉代荀悦《汉记·武帝纪》。


    上一章的细节修了一下,宝宝们可以倒回去再看看,昨天更新太赶了抱一丝[可怜]


    师兄现在是处于忍不住观察师妹关心师妹但不想承认的状态,师妹则是处于……“不中嘞师兄你家不会是封建大地主吧???”的状态!


    其实师兄家里比大地主还恐怖捏,小慧以后就会发现……[托腮]


    师妹和师兄的确是阶级不同、立场不同,三观也不太相合,不过没关系我们高岭之花师兄会为爱倒贴的[撒花]


    周五上夹,谢谢宝宝们的支持,入V后每周都会更新15000-20000字的,最近快离职了,离职后能日更了,打算GAP YEAR期间大创作一下[让我康康]


    顺便搞了个抽奖[撒花]


    夹子前一天也就是周四不更,周五23:00晚上后更,会补上周四的份更一章长的,非常非常非常谢谢宝宝们的理解和支持[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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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送你一个小绢人 莫非他终于回神,那小……


    桑下春蔬绿满畦。


    鹿蕉客正坐在阡陌旁一桑树下, 手执监中的计簿在看。身旁有一小案,放浊酒一壶。


    他目不斜视,只信手一挥, 金光掠过, 转瞬间已除去田间稗草。


    有一年少的身影从灿灿稻浪中来。


    见来人是乔慧, 鹿蕉客笑意亲切, 指指树下一书箧, 告诉她,自己从前的观察笔记就在此中。


    书箧里有十数册书,唯有一本是鹿蕉客当年的笔记, 其余的,乃一些珍奇的农书刻本、孤本, 一并赠与这后生。新册旧卷摞在一处,份量厚实, 有油墨纸香。


    乔慧喜出望外, 抱拳道:“谢鹿长老。”


    鹿蕉客道:“我那笔记中画了一些图谱, 不过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是些细微脉络而已, 大约是灵植储存灵气的所在。”


    乔慧听了他的见解, 道:“不知长老有没有见过凡间的草木呀,兴许凡间的草木也有此结构。”入门学艺已数月,因诸事繁忙, 她还未放过旬假,待放了假, 她要回乡观察一番人间的五谷草木是否也有这般规律。


    鹿蕉客拿起酒壶,酌酒一口,道:“兴许也有罢, 人间的草木,微室中所贮灵气大约会少些。”


    乔慧却心道,也不一定是用来贮存灵气,难道天生万物,事事都以仙界规则为先不成。不过鹿长老宝书相赠,她便也收起这小小的腹诽,只郑重道谢。


    鹿蕉客道,今日领她去瞧一些初长成的新品种。


    走过金黄稻浪,渺渺田间,竟有一片紫色的水稻。


    乔慧不禁惊叹:“鹿长老,这紫色的稻子好神奇,不知产出来的米是怎样的。”


    鹿蕉客道:“它的稻米也是紫色,味道不错,但十分低产。此乃我从前在田间偶然发现的一异株,因其产量太低,我原不想继续栽种。”


    乔慧疑惑:“很低产么,可我看它现今长得不错呀,结穗甚多,谷粒也饱满。”


    鹿蕉客无奈一笑,摇头道:“是去年崇霄师兄见了,让我在谷雨监中辟一块地出来专门种这紫色的灵稻,届时便有紫气东来之景庆贺掌门师兄出关。为令这种产的灵稻呈紫云密布之状,我不知浇灌了多少灵丹妙药。”


    乔慧听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紫是一尊贵颜色,若在人间有人种出了紫色的水稻,大约也要先呈圣鉴,添些锦绣彩头赞美圣人是紫微天降——虽说,紫微星和紫色无甚关联。天上人间,看来也大差不差呀。


    鹿蕉客道:“乔小友,那日在大殿上,掌门师兄似乎很看重你。不过嘛,若你日后不想卷进玉宸台、十二峰那些俗务里,我的谷雨监让你继承也不是不行,我不拘什么师徒传承,只看合不合眼缘。”他负手走在田间,疏狂不羁地玩笑着。


    状若随意一问,他看向乔慧的眼中却有隐隐期待。


    乔慧心道,谷雨监虽好,但她并无意做仙家的传人。她便真诚道:“多谢鹿长老厚爱,不过我日后要回乡去。平日来往,我见咱们谷雨监中也有许多恪尽职守的师姐、师兄,鹿长老后继有人。”


    “回乡去?回人间?”鹿蕉客面露讶色。


    “是,其实我从前已投考了我们人间的司农寺女官。因那日大师姐告诉我修行机会难得,我便想学成仙家法术再回人间做一番事业,故先拜入了教中。入门后我有写信给一位主簿,他答应会为我保留席位三年。”


    “学成了仙术,还要回人间?留在上界修行,得道飞升不好么?说不定你可以开创一个凡人成神的传奇。”鹿蕉客转头目视前方,远处,一片仙云缭绕,苍绿仙山掩映云中。


    思及得道飞升,乔慧便想到师尊法相。身若寰宇,浑身星辰。虽有神秘庄严之美,但她一想到自己或许也会变得那般,只觉太奇怪太奇怪。


    乔慧遂道:“我还是想回人间去,人间有我的家人、朋友,我也想在人间施展我小小的抱负,去司农寺中创造一番事业,令百姓温饱。”而且不死不灭地活下去,她总觉有点儿无聊。


    “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儿,长生大道就在眼前,你要回去人间种田。”鹿蕉客负手笑道。不知掌门师兄知晓座下弟子想回乡种田会作何表态,光是想想便十分有趣。


    她常来谷雨监中“偷师”,原是心系她凡尘同胞的温饱。这小后生的一番志向、情怀,他听罢,心中是有几分赞许。只是世情深深,如斑斓染缸,人入其中,难以保全自身。


    鹿蕉客引她为忘年的知己,心觉有必要提醒这小友一番,便正色道:


    “你想回人间做司农寺的女官,这一志向很好。但你们人间的司农寺似乎不止执掌农艺农作罢,还掌粮储调度、农桑土地之政云云。钻研农艺一科终究是技臣,你若去掌农艺栽种,大约前程有限。”


    “若你日后又调入那掌农政粮储的官署,只怕此中凡人个个老谋深算,你年纪尚轻,不知能否应对。且你们人间的官署中,男女是否全然平等?我听说今年是人间第一次令女子任外官员,你们的朝廷会否朝令夕改?”


    鹿蕉客自诩山居名士,素日只饮酒、唱诗、踱步在他的烟霞田园中,乔慧鲜少听他如此严肃地言语。


    他的一番话,确是条理分明,告诉她前路有何艰苦。


    但林林总总,其实她也曾思虑过。


    纵知这是长辈一片好心,她仍觉不太得劲——她尚未启程,为何便作种种消极的假设,仿佛冷水泼到身上。


    乔慧接话道:“谢鹿长老提醒,但我不在乎技臣是否前程有限,我就想研究粮食作物,这是我自幼便有的心愿。若是调了我去农政粮储的官署中也无妨,即使我一时不足,但我有信心我能成长。”


    明亮天光落在她脸上:“我们人间确是女与男不甚平等,但若因为担心女人在官署里出不了头、担心朝廷朝令夕改便退缩,朝政中女人的地位岂不是越来越差了。总之,不论荣辱成败,我先努力一番方知结果如何。”


    她的志向,她自己认同足矣。乔慧不想一直就此事辩经,便调转话题道:“鹿长老,我对方才那一片紫色灵稻很感兴趣,若长老觉打理起来麻烦,我想代劳,再改良几代。”


    鹿蕉客听罢,一顿,而后朗声笑道:“好,说不准再过几代,它们便欣欣向荣了。你若感兴趣,那一小片紫稻今后便交由你发挥。”


    *


    玉宸台、十二峰都有他们自己的讲法坛。


    古柏苍劲,山石清寒,泮溪如镜。


    真君出关,现已在玉宸台中为弟子授课。


    玉宸台的讲法坛乃一小园林,溪水穿园,坐落苍山下。溪水畔,蒲团矮几,席地而坐,围一圆环。


    因多是同时入门的弟子相邻而坐,前辈与后辈之间相隔甚远。


    如此排布,两位首席自是坐得离乔慧宗希淳等人最远。乔慧与柳月麟、宗希淳相邻,又因今日柳月麟请了假,她之邻,只剩宗希淳一个。


    九曜真君未临,时不时地,宗希淳转过头来与乔慧说笑一两句,因他言辞风趣,乔慧便也与他闲聊着,有一搭没一搭。


    宗希淳说自己初学御风时欲一夜遨游四海,因太急,险些撞到山上,又说东海的家中种种趣事,她一件件听了,不时一笑。


    但另一端,似乎有目光徐徐地向她扫来。待她转头去看,那眼神却又无影无踪,如落花入水,流去。真奇怪,谁?


    一炷香的辰光,真君已至,微笑地受过众人之行礼,开始讲学布道。


    只见金光如练,穿水而过,掬起水下黑白的石。


    顽石生芽,芽上生花。九曜真君道袍飘逸,鼓掌间死物焕生,石中开花,繁花如云如锦。


    这是化死为生之术的第一式,九曜演示完毕,要抽一座下弟子上前来试。此术,前辈们多已学过,因此抽的是今年新入门的几个小徒弟。只见那石上花之花瓣散去,飘飘然落到宗希淳头上。


    宗希淳的矮几上有一紫檀木笔架,除却垂挂毛笔,还有一道淡淡的绿,一个草编的鹤。


    先前乔慧送了许多给同门的朋友,另几个弟子案上也有些草的蝶、草的锦鲤,他案前的草编混入其中,实在无甚稀奇。


    起身出列前,他转头来看了乔慧一眼——乔慧不知他看自己做什么,旋即反应过来,宗师兄大约是问她能不能用她送的这小草编做演示。她便轻快地点了点头。


    宗希淳抱一拳,带上那草编小物来到溪边。


    他结印施法,绿鹤身上草叶生长,鹤由一而化十,振翅空中,瑞鹤翔集。鹤鸣声声,如一片淡绿的祥烟瑞霭,明媚流丽的春光。


    九曜真君微笑:“希淳,你这招不错。还有这草编,似乎见门中许多人都有。”


    宗希淳如实道来:“回禀师尊,是日前小师妹所赠的人间工艺品。”


    乔慧见真君看向自己,便起身道:“是我父母日前所寄,见它们精巧,我送了给各位同窗还有一些其他峰的朋友。”


    九曜一抬手,有一翩翩绿鹤落于他指尖,一点星光从他幽暗的肤下透出,映到那草编上。草鹤有活物之态,也在他指间扑扑拍翅。他点头道:“此物甚是别致,草木编成禽鸟走兽,你们人间的手艺很有趣。”


    这不过课堂上一小小插曲,九曜真君见这草编精巧,便点评几句。


    柳月麟今日请假半日,下了学,乔慧收拾书卷,打算一个人往藏经阁去。


    园林外的桃树下,却有人叫住了她。


    “师妹请等一等。”宗希淳快步走来,请她留步。他道,当日大殿之上,她为他和他的朋友们说话,他想设一个小宴感谢她,备了一些瓜果点心和名品仙露,明日在宗门的枕流亭中,不知她可否赏光。他言辞诚恳,桃花目中似有盈盈春光,期待地向她看来。


    乔慧心道,她和宗师兄尚算朋友,和他那些伙伴却不大熟,且她月初便已规划好了日程,并不想匀出时间和不甚相熟的人交际。


    她便道:“不好意思,我明天有点事情。”


    见她推却,宗希淳也只微笑道:“既然师妹有事,我便不打扰师妹了。但我心中是真心实意想谢师妹,师妹若无暇来赴宴,还请收下我一份小礼。”言罢,他捧书一册,递给乔慧。


    这是一本描绘了仙界大千草木的图谱。乔慧双眼亮起,但接到手中,又觉触感不对,一翻,见书里夹一道鲜妍的影子。


    赤若丹霞,凝若脂玉,三寸的红玛瑙小牌,牌上有白玉的鹤逐鎏金的日,透影流光。原来是一书签。他见乔慧总往藏经阁去,便打了一南红玛瑙书签来。


    乔慧见此物乃是一珠宝,道:“谢谢宗师兄,这书我很喜欢,不过这书签看起来有点贵重,我实在不好收下此礼。”


    宗希淳道:“这枚玛瑙是从我家中的库房里所取,东海珍宝繁多,一玛瑙算不得什么。师妹送了我那草编小鹤,我很喜欢,想以此白鹤书签回赠。”


    原来送书是表,送书签才是里。乔慧心道,玛瑙在仙家算不得什么,但在人间,她们一家三口数年耕作不见得能买一毛料。她实在不想收下一珠宝,而且他是她一个普通朋友,忽以玛瑙相赠,令她心有负担,有点困扰。


    乔慧便道:“宗师兄,这,你忽然之间送我一珠宝我会感到困扰,还望宗师兄谅解。”


    听她这么说,宗希淳已知她是心觉他们交情不深,不便收下这礼物。他双目垂下,语气微微失落,道:“是我唐突。”


    但他转念又道:“希望师妹能给我一机会与你互相了解,我心中敬佩师妹,很想成为师妹一亲近的朋友。届时便请师妹收下这小礼物。”他半开着玩笑。


    见宗师兄如此坦然,乔慧思索片刻,笑道:“朋友之间交情渐深,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我们先顺其自然相处一段时间,若你我志趣相投,自然能成好友。”


    宗希淳闻言,眼中泛起喜色。但他正要出言答复,桃树旁忽有一人叫住了乔慧。


    “师妹。”


    只见桃树绛雪堆云,谢非池正站在树下,如芳丛中的玉像一般。


    乔慧回头,谢师兄?


    对宗希淳的行礼,他只漠然点了点头,漆黑的眼,一直看着眼前的师妹:“日前我让家中寄来的种子已到了,你随我到我院中去取。”


    乔慧心中期待,顺势道:“好呀好呀。”


    她又转头对宗希淳道:“我去谢师兄处去取一种子,先走啦。宗师兄你送我的这本书我很喜欢,里面的图谱细致齐全,谢谢你。”


    见她确实有事,宗希淳也没有办法——他原想问她今日是否仍要去藏经阁,自己与她同路。


    说来真是十分、相当、无比凑巧,他每每与小师妹谈天,十有七八会遇见谢师兄。玉宸台中弟子虽少,莫非真就有如此巧合,处处碰见?


    他心下郁闷,只见小师妹已向他挥了挥手道别,和谢师兄一道走了。


    远处,芳菲香尘铺径,花红粉,砖鸦青,一道矮墙雪白,迤逦向夕阳天色。


    若是同行,谢非池大可用移形换影之术将他二人一下子传送至洗砚斋,但眼下,他却和她一起走在落英泼洒的花路上。


    他淡淡地提起:“师妹,你们人间那工艺品,你似乎送出了很多。”


    乔慧应道:“是呀,就是一些小草编和小绢人,大家都很喜欢。”


    谢非池颔首,不置可否。


    听他没头没尾地提起那民间小物来,乔慧心中闪过一诡异的猜测。


    如果猜得不准,逗逗师兄也是好的。唉,她真是太坏了。


    乔慧便咳嗽一下,道:“草编已经全送了,还有一小绢人留在我学舍中,若师兄你想要……”上上个月他说不必相送,但她仍留了一对。不知说他想要他曾拒绝的小玩意,他会否恼羞成怒,抑或摆出那冷淡的架子来拒绝?


    “我为何会要一个……”一如她所料,谢师兄长眉微蹙,傲然地、决然地吐出几个字来。


    但要一个什么呢,迟迟没有下文。莫非真是被她说中,不好意思了?


    她状若无意地,用余光悄然观察着他的神色。师兄仍是没什么表情,只极快地抿了抿唇,眼神似是游移,瞥了她一瞬,便将脸别过去——


    那仙仪端严的人顿一顿,改了口:“谢谢。”


    等了半天,乔慧也没等到“谢谢,不必”的“不必”。她反应过来,谢师兄竟说他想要?


    真是石破天惊、惊天动地、地动山摇。


    乔慧惊讶,不知他为何改变主意。忽地,她想起今日在讲法坛,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莫非真是……因着他今时今日回过神来,那小手信人皆有之,独独漏了他么?这么,呃,小气?


    她明快一笑道:“好嘞,待会咱们经过我的学舍,我取来给师兄你。”十分轻快的语气,她逗乐般又向他看了一眼。可惜转瞬之间,谢非池已全然恢复了往日的架子,面容雪白,眉眼冷淡,高山覆雪的模样。可惜可惜。


    步过山阶,鹅黄红粉,落英纷纷。学舍已至。


    乔慧推门而入,奇怪,月麟还没有回来?今早月麟和她说有点事情,下午便不去上课了,她还打趣月麟怎么连师尊的传道都敢请假。如今已暮色四合,月麟却仍未归来。


    兴许月麟是有事要办,费时较多。若她夜间再不回来,自己便玉简传信去问。


    乔慧径直步入房中,开匣取了那小绢人来。


    小绢人还有两个,但爹娘千里迢迢寄来,她总得留下其一,聊以思乡。绢人有一男一女,一个是白面书生,一个是花布衫的采茶女。书生一袭白衣,无甚颜色,茶女衣饰明丽,绢布鲜艳,针线细致。


    白布价廉,彩布价贵,故书生小人常有,采茶女的小人不常有,乔慧思量一番,心道,哎呀,我还是留这采茶女的小人下来,爹娘淘得一采茶女小人想必不易。


    且师兄个性沉稳,不见得喜欢五彩斑斓之物嘞。


    于是她便抓起那书生——仔细一瞧,这绢人倒和师兄有点像,脸蛋雪白,颊上朱砂扫了两团红扑扑的影儿。但师兄若会脸红,可真是天地奇观。


    迈过门槛,便见谢非池正在树下等她。


    他接过,看了两眼,将此物收起。层层光影从树上筛落,谢师兄眉宇也似是微动。只听他低声道:“确实精致,多谢。”——


    作者有话说:*“桑下春蔬绿满畦”出自宋代范成大的《春日田园杂兴》。


    更新袭来,谢谢上夹这天大家的支持,谢谢宝宝们![撒花]


    师兄:她为什么总和宗希淳说话?[柠檬]


    师妹:今天又逗弄了一下师兄,很好玩呀很好玩[奶茶]


    哈哈哈师妹对宗师兄和对谢师兄的态度还是很不同的![害羞]


    顺便一提,此故事是以小慧为中心的,在小慧的眼中也会看到她朋友们的人生一角,SO接下来几章会出现一点月麟的故事线。


    顺便一提小慧保留了司农寺的席位没有影响到别人嗷,她暂时没去,所以她的下一名就递补上去了[可怜]


    第25章 师兄持续倒贴中 师兄你别再倒贴了我害……


    “师妹, 除却种子,我还有另一物给你。”从学舍去洗砚斋的路上,谢非池淡然道。


    乔慧原以为他所说又是剑谱、心法、道经, 至入得他书斋中, 见一精美的琉璃宝瓶和一琉璃宝匣。


    宝瓶中装着昆仑的种子, 谷种洁白莹润, 如白流萤在瓶中漂浮。


    至于宝盒, 乃昆仑的裁景匣,四尺宽三尺高,裁雪山一景移于匣中。


    雪景约两分亩, 三进院的大小,移天换地, 缩于此间。


    冰川,雪地, 雪上的五谷, 一应清晰可见。


    谢非池徐徐道:“虽给了你种子, 但雪山的灵谷灵植生长甚慢, 你若种下, 大约三年五载也未见结果。故我命人将这裁景匣一并送来, 令你即时便可观赏昆仑的灵田。”


    他从不关心昆仑的灵田,自也不知那稻谷需三五年方能破土而出,不过是想起她总不务正业跑去谷雨监去亲理庶务, 猜她得了种子兴许要种,吩咐时便多问了下边的人一句。


    得知雪山稻种发芽困难, 轻描淡写地,他命人将已长成的雪稻上呈,且不可收割, 需勃勃地生长。


    于是便有这口宝光流转的裁景匣和种子一道送来。


    见了这造化神奇的宝盒,乔慧一时真不知说什么好。


    方才一念之差,她便在两个小绢人中取了那平平无奇的素服书生小人给师兄,师兄却如此周到,送了她种子,又送她一内置雪山景观的宝盒,令她即时可观昆仑灵田——只怕今晚午夜梦回,她还得内疚得惊醒一下。乔慧心说道,以后再不拿师兄逗乐,一定一定。


    “师兄,谢谢你,这景匣我很喜欢,我一定日日都观察一番。”她的目光从裁景匣上移开,向谢非池看去,眼中的欢喜如一簇小火苗跳动。


    接下她直视而来的目光,谢非池只点了点头。


    唯独书斋门槛上的一幕珠帘,因风琳琅作响,略略颤动。


    他道:“这裁景匣沉重,不如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带了师姐给的灵囊出门,可以把这景匣……咦,今日好像忘带了,”乔慧一摸腰间,才发觉须弥灵囊不在身上,只得道,“好罢,有劳师兄了。”


    莫非是师兄注意到她忘带储物的灵囊?


    那灵囊不过香囊大小,玲珑小巧一个,师兄竟还注意到她没带在身上。一时间,乔慧想道,平日里她到洗砚斋来向他请教,她的腹诽、偷乐、开小差,兴许他目光如炬,都看在眼中。


    如此一想,师兄实在大度,她更更更睡不着了。


    总之,谢非池施移形法术,送她回去学舍。


    站在院门前,乔慧犹豫,是否要入内将那采茶女的小人也拿了来给他?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两个小绢人凑成一对儿也抵不过那仙家宝盒的价值,且这爹娘遥寄来的人间小玩意只剩一个,她不想再送人。


    倒是日前天玑阁送来的师尊赏赐她还没打开来看,若是什么文雅器物,她改日便转赠师兄。若不合适,她再另寻一礼。


    “师兄,今日真谢谢你,我前日随口一说的事情,你却记在心上。”是,昆仑的种子还是他前日问起,她随口所答。想不到两日间,他便连带一移植了雪山灵田的宝盒送到她面前,她实在感激他一番心意。


    是否因为他朋友少,所以陡然多了一个朋友,便十二分诚心相待?乔慧心道,其实谢师兄并没有同门们以为的冷若冰霜,他亦有待人的情义。若他愿意,她可以帮着他去交几个朋友,不过此言一出,他大约又是不屑一顾,她便暂且按下不表,改日得一时机再问问。


    对她的言谢,谢非池淡淡道:“只是上次你送我那文房四宝的回礼。”


    “若我送了个东西给你,师兄你就要回赠个什么东西,那咱们岂不是这样永无尽头地互相送下去?”乔慧回首看了看已放到院中的景匣,调皮地一眨眼,笑道,“总之这个景匣我很喜欢,待我找了个什么东西来回赠,师兄你可别又回礼了,就此打住、打住,不然我很快就分文不剩嘞。”


    暮云泄金,山麓下的学舍亦为暮光所覆,丹红紫英,青雘鹅黄,一派瑰丽。


    “而且朋友之间,原也不在这些礼数上,比起来回赠物,我倒愿意和你多说说话,抑或哪天得空时我们去游玩一番。”她的笑容映在暮光中。


    见她总是时时带笑,谢非池面上便也露出一点极轻的笑容,道:“可以。”


    是日已过,夕暮之色由红转紫,天光渐渐暗下。


    送别师兄,乔慧回书房点了灯。橙黄灯下,摊开鹿蕉客的一册笔记。


    书册旁,是那雪山宝匣,置于书案边的矮几上,灯色一照,匣中雪花如金粉,雪上灵谷亦晕染一层金黄。


    此匣她十分喜爱,初回学舍时原想放到她那小院的树下,日照雪山,金辉灿烂。过了一刻,却觉不妥,还是搬到厅堂里来,免得风吹雨打。待搬了到厅中,又心道,平日修行读书,日程繁忙,都只是匆匆穿厅而过,不曾驻足,这宝贝还是搬到她书房来为好,于是又再搬动——


    这琉璃匣四尺长三尺高,搬来搬去好几趟能将人累趴下。


    但她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如此折腾几刻钟,仍轻轻松松,只觉是锻炼了一番,舒筋展骨。乔慧哼着歌儿,在那雪花飘飘的宝匣旁坐下读书。


    鹿蕉客笔记中插图甚多,稻种、麦叶、棉花、莲蓬、南瓜,芸芸的草木作物,他皆有绘制。图上,不同草木确有不同,稻种微室极密,麦叶中的微室脉络则修长如竹、列队而布,但因何不同,鹿蕉客并无在笔记中作出解释。


    此中文字多是写实的描述,平铺直叙,依图而记。


    乔慧翻了好几章,方见鹿蕉客的一番猜测:


    “观万物之微,一花一叶间亦有一世界。若以神识探测,此中‘世界’如有蚁穴微室排列,内有莹润雾霭,流转不息,似天地灵气所凝。由此推测,薄壁或为灵气屏障,护持内中灵气流转。


    故某揣度之,仙国草木生机勃发,皆赖此一番精巧结构,贮藏日月精华、天地灵蕴。”


    乔慧读罢,对鹿蕉客的结论未置然否。她心道,鹿长老是仙境之人,自认为万事万物都要和他们那什么灵气、灵蕴有关。


    唉,平日她到藏经阁借书,十本里有七八本也是开篇便“天地之灵,天道法理”,她翻了好几页还在这灵那灵,翻过一页还有一页。不知是著者真心认为,还是他们著书都以字数论价。


    难道世间的一切都由天道安排不可,人无灵根灵气,难道就活不下去?


    待旬假,她要回家去亲自观测一番人间的草木。


    不过鹿长老此书所绘草木甚多,她一页页翻完,亦有所收获。乔慧合上书,心下想道,仙门中人人五感清明,但世间的幽微造化,修道者多视而不见。


    一花一世界,整个宸教竟也只有她和鹿长老对此上心。


    此中奇景,她真想觅得法子令她人间的同胞也可一观。


    抬头一望,天色已是暗青。圆月一点,悬在西天。


    灯火跳动了一息。


    乔慧推门张望,月麟的那一小院中竟还是暗的。只有一地梨花雪,在月色下反着冷冷白光。


    她微微担心,便回房取了玉简与柳月麟传信。玉简闪烁,传书几句。但过了三刻钟,仍未见讯息传回。


    平日她与月麟传讯,月麟不会迟迟不答,于是那轻微的担心便成了许多的担忧。


    一时间,两个名字浮上她心头,一个是古慈音,古师姐是月麟的带教,不知古师姐是否知月麟去向?另一个是柳彦,柳彦乃月麟的姑射族兄。


    想起柳彦,她心中十分不喜。别了,还是去找古师姐为好。


    她与月麟的学舍在山下,离古慈音的学舍不远,是一段青石路。乔慧匆匆换过一身衣裳,掌心聚灵光一团,点了浮空的灯笼,出门去。夜色幽幽,路上松涛阵阵,一团橙黄光影伴她身旁,忽地,那光映出一人来。


    “月麟?我刚打算去古师姐那问你的去向。”乔慧见了来人,三步并作两步,忙走上前。


    橙黄灯影照见柳月麟的愁容。


    柳月麟生得美貌,个性也在姑射的家中养得有些骄纵,如同朝阳春花一般,灼灼其华,烨烨生光,极少有低眉垂目的失落模样。


    乔慧心下担忧,但见月麟似是不愿提起今日何事,她便也没有多问,只为柳月麟点着灯,二人一步步走在幽寂青石上。


    天心月冷,像一只幽幽探看世间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柳月麟才低声开口:“小慧,最近我族中……族老们劝我父母要为我的亲事作打算。”她的声音如灌水银般。


    乔慧听了,只觉十分荒谬。


    她道:“你尚在求学修行,为何要定下亲事?”


    “不是立刻便定下,是族中长老有此打算。我父亲是姑射南峰的继承人,待祖父渡劫,我父母便执掌姑射之南。他们膝下唯有我一个女儿,族老心觉我年轻、修为不深,不知日后能否独掌山门,故劝我双亲为我定下一门亲事,招一夫婿日后辅佐我。”


    乔慧愕然。为何仙境之中仍有如此陈腐的思想。因心下忿忿,她施法维持的那灯笼之光都更亮了一些,如火焰迸出。


    但她仍将心绪稳住,道:“那月麟你自己如何想?”


    柳月麟有点苦笑道:“我?我只觉得十分烦闷,仿佛看见有个笼子要将我套住。但……”


    倏然间,已有一双温暖干燥的手将她握住。


    乔慧握着朋友双手,将她转折之后的话语截住:“偌大的山门,难道没有门人谋士芸芸,还需要一丈夫来辅佐?既然你不愿意,就不要顺着他们。”她言辞恳切,神色认真——


    作者有话说:其实鹿蕉客长老记录的就是显微镜能看到的景象,薄壁是细胞壁,雾霭是细胞质……但因为封建迷信思想他觉得这些都是灵气!


    且看小慧突破迷信发现这其中的科学原理……


    不过因为此文里没有系统也没有穿越,小慧是土著古代人一枚,虽然她的思想比她所处的时代要先进一点,但她的研究并不是一蹴而就的,目前故事还在她少年时代的仙境修行阶段,等地图到了人间她会发现更多科学的奥秘[撒花]


    本章的小慧:天哪我送师兄一个白模小绢人他送我一个微缩景观模型,真不中嘞,晚上做梦我都要内疚得惊醒了,我再也不逗师兄玩了,我太坏了太不该了[托腮]


    不过小慧真的能做到从此洗心革面再也不逗师兄吗,呵呵呵请期待[让我康康]


    还有就是小师妹不会一直这样把大师兄当一个“朋友”,她也会回箭头,也会表达自己的心动和爱,但是他们的三观不太一样,so可能有点分合……


    第26章 小师妹是不婚主义 若她真有彼此心喜之……


    少年读书, 乔慧不止看经史子集、农工水经,另外也翻阅诗篇。


    她在乡下长大,书院也不过是在镇上, 少时, 是诗词歌赋带她领略一个煌煌世界。月过千山, 云天万里, 赵客缦胡缨, 吴钩霜雪明。她也爱在那一番景象中神游。


    自然,诗里也有女人。


    常常如花、如丝、如柳,常常梳洗、闺怨、弹唱, 常与男人有关。


    每每读罢,她心中总有一片不解, 这煌煌的广阔的世界,为何女人不能潇洒地闯荡, 明里暗里, 总是要在她身旁或心中再添一个男人、一个丈夫, 她方能袅娜地亮相。是的, 袅娜地, 还要美。


    诗里是, 诗外亦是,在人间,她很少见有哪个女子不是别人的妻。


    到了上界, 女人也有法力,为何还要守这一套礼教?一峰的独女, 山门的继承人,竟还要塞一个丈夫“辅佐”她。


    学舍院中,灯火次第亮起。


    她和她的朋友沿着灯火归来。


    柳月麟道:“族中的长老还有一说辞, 天地之行,阴阳相成,乾坤相济,他们心觉继承人没有伴侣不合礼法。”


    乔慧皱眉:“这是什么理由,那我看师尊起码活了几百上千年了,怎么也没人去催他老人家结个道侣呢?无非是心有成见,觉得女人不能无夫罢了。”


    柳月麟被她的话逗得一笑,道:“你怎么说师尊是老人家,小慧你到了外头可别这么说。”


    她顿了一顿,又道:“其实我小时候引气入体学得很慢,半年才学成。当时我还小,只记得那段日子常有长辈带着旁支的堂兄、堂弟来我家中,现在想来,或许是他们那时候起了让我父母过继一子的打算。但我父母没有答应。”


    “我们入门那天,不是有两道试炼么,其实第一道试炼是我超常发挥,平时我从未试过聚起那么磅礴的灵力。入选玉宸台那天,真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日,我父母也十分欣慰,来信祝贺,还在信中好几处反复写了他们后继有人。但……”


    “但我拜入玉宸台后名次一直平平,有族老提起过此事。或许是因此族中才另起了心思,觉得我无法独掌山门……”


    她望着一地梨花香雪,渐渐沉默。


    平日里柳月麟张扬、明媚,乔慧从未听她吐露过她心中的种种负担,也未曾见过她如此失落模样。


    玉宸台不过十几人,每月的比试,月麟大约排七八名,在十几人中确是中流。但玉宸台的第七八名,在宸教之内已是前十。天榜前列穿插着几个上三峰的弟子,故玉宸台中的名字在大榜上会略有浮动。


    乔慧从灵囊中取了一方小帕递给她,又道:“不知那些族老年轻时在何门何派修行?”


    “有的就在姑射中承袭家学,有的曾在宸教或其他大门派求学,大长老天池真人年轻时曾是玉宸台的首徒。”


    乔慧全然没被那什么首徒真人唬住,只道:“那他们一大群人里只有一人入选过玉宸台呀,还有脸来说你?而且超常发挥又怎么了,那是你原本就有实力才能在试炼中迸发而出。”


    “你那些族老说的全是鬼话,若他们觉得你不足,便应当对你更加督促,给你选一门亲事算什么‘辅佐’?”


    乔慧注视着朋友的双目,正色道:“我觉得月麟你并不平庸,你也不要这么想自己,你大可证明你的实力给他们看。譬如,待你父母执掌山门后你可以帮理一些事务,就像人间的储君观政佐理一般。至于师门中的名次,你并不差,但如果他们不满意,咱们再努力些便是,我会帮你,我陪着你。”


    说罢,她心下却有些微惆怅,女儿承祧基业,还需十二分努力向旁人证明。


    听她一番言语,柳月麟目光一凝,拭了泪,心下已有决断。


    “是,我独自伤心也没用,今日得了族中的来信,反因此不乐而请了半天假,白白落下一堂课。我去信一封,告诉他们我如今不愿定下什么亲事,我的能力,我也会证明给他们看。”她抬起头,破涕为笑。


    乔慧见她愁容已褪,也和她一起笑道:“你缺的那一堂课我做了笔记,我回头拿给你。”


    二人相视而笑,柳月麟将她给的帕子收好,又抹了抹眼,道:“今日真是多谢你听我一番牢骚,这帕子我回去洗了明日还你。”


    乔慧道:“一张帕子而已,有什么还不还的,你快回去休息吧,可别再把这些烦心事放在心上啦,多不值得。”


    她坐在梨花树下,见柳月麟回到房中,灯火将人影投映窗上,窗后人吹了灯歇息,她才放心转身回到室内。


    梨影渐斜,夜漏更残。


    夜深,她枕在臂上,有点难眠。


    她总想起今日之事来。


    仙家女儿,竟也需听候门中的亲事。她原以为仙界男女是凭心而结道侣,潇潇洒洒,无拘无束。


    初入仙门时,她以为仙道中人已脱身红尘,修行渐久,方知天境仙国中也有世家割据,也讲求血统,也以姻亲相联。这渺渺的仙雾缭绕的天地,霎时间在她眼中缩得极小。数月来,凭虚御风,游广阔苍穹,一回首,发现此身仍在彀中。世上是否没有全然自由的天地?


    今日月麟对她说起家中之事,她劝慰之余,其实也觉有一张无形的网罩在眼前。


    她一路求学、赴考、修行,是因她爹娘比旁人开明。幼时乡间的女伴,在她的年纪多已成亲。一个女人,成了亲,随后又是什么呢?无非是,生儿育女,坐月出月,相夫教子,宜家宜室。被人称一句内人、内当家的,做一个操劳的某某氏,就此揭过一生。每每想起俗世中的女子为人妻、为人妇,匆匆老去,无可回头,她只觉无言的难过。


    枕着臂,乔慧心内有点大逆不道地想,倘若她一生不心动便也罢了,若她真有彼此心喜之人,除非那人愿意不成亲、不生子,否则她还是一个人赤条条来去自由,在田间地头钻研一辈子。


    一夜无眠,她干脆卯时初便起床洗漱,隔窗见月麟已穿戴整齐,出门修行去。


    比往日更早了一个时辰。兴致勃勃,鲜妍明媚,又是平素的初日英蕖了。


    晨光熹微,天际一线鱼肚白,天光暗紫橙中有点泛金。乔慧收拾了图谱书卷,带上那日谢非池给她的种子,便驾晨风一阵,去了藏经阁。


    日前鹿蕉客长老说将那一片紫色灵稻交由她打理,她十分欣喜,一连好几日都在想着:她一定要找到方法提高它的产量。


    藏经阁中有一书室专门收藏农业著作,高大巍峨,经卷浩如烟海,她入门以来只借阅了十分之一,今日便是要再去搜刮一番。


    唉,她来到藏书阁,真好比狼进了羊圈,举目四望,一片雪白书页待啃。


    虽然才卯时,藏经阁中已有三三两两的弟子,或是早起翻书,或是在阁中一夜苦学。


    阁中层楼叠架,中庭挑高,用赤金琉璃封顶。每层都有朱栏环护,高峨书架旁设紫檀桌案,素绢铺陈,鲛纱作隔,供弟子落座读书。


    鲛纱浮动,天光自琉璃穹顶洒落,照到书案前一张端庄美丽的脸上,玉骨冰姿,花树堆雪。


    咦,慕容师姐居然也在?


    乔慧见了慕容冰,心中欣喜,如同雏鸟见了成鸟一般。不过藏经阁中需要敛声低语,她也不想扰了师姐读书,想道,去慕容师姐席位前点头致意便好。


    谁料刚走上前,一道嫌恶的目光已扫到她脸上。


    短暂的嫌恶,随后便立即收敛。


    她一望,果然,一袭红衣华服在前,柳彦不知何时已侍立在慕容冰身旁,那张漂亮的公子哥面孔在她走来时不情不愿地挤出一个假笑。


    抬头见了来人,慕容冰面上有微微笑意,在身侧一丈施一道静声咒,便向她招手,示意她到身旁。


    师姐施下静声咒,交谈时便不再打扰到旁的弟子。但见柳彦也在,乔慧真不大想上前触霉头。


    那日在大殿上受师尊嘉奖,她无意间一瞥,便见他正瞪着自己。不过么——看到他一副不得不对她假笑的样子,她又有点解气了。不知是否师姐教训过他?


    “慕容师姐,柳师兄。”她心思一转,微笑上前。


    慕容冰言辞温文,问了一番她来借什么书,又问她近日功课如何,她一一作答,目光不时悄然游移,只见她每答一句,柳彦脸色便难看一分。


    终于,柳彦出言道:“师姐,我见师妹一大早便来了,定是要去借什么名册孤本,我们不好耽误她时间。”他将“我们”两个字咬得略重。


    乔慧笑眯眯的:“师姐要问我话,我不急嘞。”


    慕容冰莞尔:“柳师弟说得好像我在盘问师妹一般。是这几天少见到师妹,今日有缘遇见,便想多与你说上几句话。如今师尊出关,功课比以前重了,你可适应?”言语间,她的余光扫了柳彦一眼。


    乔慧道:“适应,我有什么不懂的,谢师兄会略加指点。”言罢,她忽觉不妥,慕容师姐与谢师兄似乎都有意掌门之位,她是否不该在这一个面前提起另一个?


    听见谢非池的名字,慕容冰面上依然平静,柳彦却似乎神色微微一变。


    这凡女,好端端的在师姐面前提起大师兄来干什么?


    一想到门中众人都说大师兄与大师姐相配,他心里,便十分的不乐。


    “少见大师兄有如此耐心指点旁人,他大约是看重小慧你的才能。”慕容冰听乔慧所言,只微笑颔首。


    谢师兄待小师妹的不同,她确实看在眼中,但——谢非池为人冷漠,目下无尘,实非良配。他的一点在意,不知是逗弄抑或闲来无聊,小师妹还是不要察觉为好。三言两语间,她便只说他是看重乔慧的才能,而非其它——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晚了请宝宝们原谅,明天(周二)会多更新一些字数[爆哭]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出自李白《侠客行》。


    诗词歌赋里的女人形象其实不止闺怨诗中的思妇,还有一些田园农家女和木兰赋里的木兰这种少数例子,但这里小师妹通过月麟家里给的压力联想到的是文人笔下女人的刻板印象,所以我写的时候就着重突出闺怨诗了,但诗歌里还是有鲜明活泼的女性形象滴。


    月麟自己的故事不会在这一章里就这样结束了,后面的章节里还会出现。[可怜]


    谢师兄:我这章怎么没出场?


    慕容师姐:我不同意这门亲事[哦哦哦]


    小慧:没事的师姐我压根不想结婚[撒花]


    顺便说一下,小慧的想法不代表主包本人的想法,小慧的想法仅代表她自己(。


    如果有已婚的宝宝看了文中的片段觉得不舒服,我先道歉了,不好意思[托腮]


    小慧是古代封建社会里的人,而且出身平民阶层,她看到的多是古代妇女不得不进入婚姻却又受到封建社会不平等的压迫,所以她会对身边进入婚姻的女性同胞感到同情和难过。


    不过现代社会一个公民是否选择婚姻是其自由,我本人不婚但我对身边选择结婚的朋友没啥观点和想法,无论结不结婚,女人只要问心无愧,过好自己这一生,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心中有成就感有价值感就好,希望所有姐妹都开心[可怜]


    第27章 看破 师兄对她,似乎不止是对待朋友。……


    藏经阁中农书大多分为这几类, 包罗万象的全书,专注某一地的地方经籍,抑或术业有专攻, 专写农器农具, 专写某类作物。


    修道之人寿命漫长, 又能一夜之间游乎四海, 故书中记录的资料十分广泛详尽, 有人间草木,有仙境的灵谷灵植,史料之多, 浩如烟海。


    也有很多相关的法术。


    譬如,某仙术施于蚕桑, 银丝骤吐若练;某仙术施于田间,五谷一夜长成。又什么但施此术, 亩产盈仓。


    书中文字瑰丽奇异, 在她年轻的心中掀起一阵波涛, 乔慧眼前亮起, 只觉壮志将酬, 计日程功。


    待下午去了谷雨监, 便在日前拨给她的稻田中一试。


    先在谷雨监中尝试,放了旬假,她再在家中农田也小试牛刀。


    若能将仙境的灵谷也移植人间便更中了, 可惜经卷中虽然记载有前人尝试,但成功移植的人一个也没有。


    不知她何时能找到法子?


    书室中日光下澈, 微尘泛金,小山般堆起的书卷,在她身旁围出一方小小天地。


    书中写晴播早稻, 她亦想起中原的蓝天,晴朗,明亮,悠远,稻子、麦子、豆子、胡麻,金绿淡蓝——其中,兴许还可以再添点别的颜色,加一道银白,冬天也可以收成。


    她一面在阁中翻书,一面想起日前谢非池给的那瓶种子。


    她实在喜欢那瓶种子喜欢得紧,看书看了有一会了,权当休息吧,她干脆取出那瓶种子来欣赏。


    这昆仑的种子实在神奇,雪白透亮,还能发光,飘飘兮然在瓶中,如流萤般照亮书室一角。


    下午她便去谷雨监中将这神奇种子种下!


    谷雨监中有一天生阁,是栽种珍稀灵植之处,灵植、灵谷种于一列列白玉长瓯之中。因为师兄给的种子只装了半瓶子,大约十几粒而已,不好播于田间,她便想拿去天生阁中种了。


    想起这昆仑的灵谷三年五载也未见能破土,去谷雨监路上不如再转道去一趟天玑阁,买几瓶助长的灵药。


    日影偏移,她挑出要带回学舍中细读的书册,已是午时。


    乔慧出了藏经阁,又迎面遇上柳彦,他正手持一绢伞,匆匆向藏经阁殿门而来。


    不是吧,这么不巧?天哪,有空她要写个符给自己去去晦气了。


    柳彦自然也看见了她,但并没有走过来与她呛声。甚好甚好,今日天气晴朗,她不想平白坏了心情。


    她懒得理他,向另一路口走去。


    然而拐角处,余光里有两道人影,一人恭敬地为另一人撑着伞——原来方才柳彦是要为慕容师姐撑伞才没凑到她跟前来。


    唉,她真不懂为何师姐要留柳彦在身侧,难道师姐没发现他蔫儿坏?


    但对师姐的交际,她无意置喙,兴许是师姐对身边人事有所安排。


    她虽不喜柳彦,也没让这点小事坏了心情,已御风一阵,去了谷雨监中。


    轻风翻稻浪,蜻蜓蛱蝶飞。


    鹿蕉客正在田边树下煮酒。


    乔慧抱了藏经阁中的书卷快步走来,翻开其中几页,令鹿蕉客来看那仙法。


    她道:“我今日在书上读了些令谷物增长的仙术,想在这紫稻灵田中一试,若施法术便有用,以后就不用倒那么多灵药了。”


    这是两种法术,一种令五谷一夜长成,一种令谷穗饱满,亩产盈仓。


    鹿蕉客看罢,却摇头道:“谷物速生之法如同求雨之术,对人心神有所损耗,大可不必。这第二种增产的法术虽然不至于劳心伤神,却也需要许多灵力。不过你天赋不错,若想尝试,倒可以在田里施展一番。只是……”


    乔慧忙问道:“只是什么?”


    鹿蕉客道:“你先试了便知晓了。”


    乔慧心觉鹿长老总神神秘秘的,说话也爱卖关子。试试就试试呗,若有什么差错,她就当吃一堑长一智了。


    紫色稻谷的灵田分好几块,有些浇灌了灵药,生长很旺盛,有些仍保留原状,稻谷稀疏。乔慧选了片未浇灌灵药的,小试牛刀。


    她初次施展这法术,只觉灵力确实损耗得多了一点,竟比平日里修行所学的作战术法需更多灵力。


    天地有常,四时有节,莫非是因这法术逆天而为?她额际微有细汗,却仍心想道,她非要一试。


    田间原本稀疏的紫稻渐渐开始分蘖,穗子变多,谷粒变密,如密密紫珠低垂。


    风吹稻谷,沙沙,像一阵绵绵春雨声。


    乔慧心中喜悦,道:“看来这法术真的奏效,待放了旬假,我回家中也一试。”


    鹿蕉客见她雀跃神色,不想直言直语令她灰心,便道:“你且选几株植株强壮、结穗优良的,留种再种试试。谷雨监中灵气氤氲,作物长成快一些,两个月后你再看看。”


    乔慧听他一番话,起初有点困惑。


    但她思索片刻,便已知晓他是何意。


    她眼中浮出些许低落之色,道:“是否仙术催生的稻谷,留种再种时无法保留它如今的丰硕资质?”


    鹿蕉客见她已参悟,道:“是,这令五谷丰硕的仙术,我初掌谷雨监时也在藏经阁中翻书看过,也曾尝试。其实它和用灵药浇灌没什么区别,都只能维持这一季的收成。”


    只能维持一季的收成——乔慧听了这一句,只觉心里沉沉的。原来仙术施之于田,只有一时丰盛,哪天离了仙家法术,还是打回原形去。


    谁能保证千秋万代,总有仙师愿意为人间土地施法?


    她想那丰美的稻谷是一丛熊熊的火,一代代传下去,不愿它只是一粒一闪而过的火星子。


    但山下起了山风,吹过林涛,她又笑笑,道:“没事,这法术还是很有用的,要是灾年五谷贫瘠,可以在田中施展。”


    “那另一个令五谷速生的术法如何,施法后的谷种能否保留?”


    鹿蕉客道:“另一个法术对人心神所耗甚大,我认为得不偿失,未曾试过。”


    乔慧听了,心下微微失落,便转移了话题:“对了,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我得了一瓶种子,种子不多,想在谷雨监的天生阁中一种。”说着,取出那瓶昆仑的雪种。


    鹿蕉客接过琉璃宝瓶一瞧,却道:“乔小友,这种子并不少。这是一贮种瓶,与门中的须弥储物袋同理,眼观只有半瓶,但其中贮藏的种子是以千万计,已经够种半亩地了。”


    他得了乔慧同意,开瓶演示一番。


    只见他取一小鼎来,开了瓶,将瓶中种子往下倒,谷种源源倾倒,宛如雪花飘落,鼎中顷刻已聚了一“雪堆”。


    但瓶中光景毫无更改,仍是那一团流萤般的白光,十几粒种子飘逸飞舞。


    乔慧不知还有这玄机,一时惊讶。


    “这还是昆仑的种子?”鹿蕉客见一片雪光莹莹,很是惊讶。


    “小友,这种子你是如何得来,前年我给他们那位掌管灵田的仙师去了拜帖,携礼登门,诚心恳求,也不过得了十粒。”


    乔慧坦诚:“日前谢师兄给我的嘞”


    未想竟是掌门师兄那首徒给的,鹿蕉客笑道:“原是你谢师兄给的。看来有你谢师兄的吩咐,昆仑的人比我登门求取时大方得多。”


    乔慧摸摸鼻子:“这,我还以为他们只种灵田来观赏,并不在意这稻种。”


    “他们是不在意,却也不能一口气给外人成千上万粒谷种,不然堂堂昆仑,神秘威严何在?不过有玄钧真君的儿子开口,又是另一回事了。”鹿蕉客一笑,施了法术,令鼎里雪堆般的种子倒流回宝瓶中,哐琅一晃,瓶子回到乔慧手里。


    因不知雪山稻谷能否在温暖处种植,乔慧便先取了一小撮来在天生阁种下,分几处种,设不同阵法,看冷暖不同是否长势不同。


    思及这种灵谷生长甚慢,她取出路上买的几瓶灵药,逐一倒下——幸好只是种在几个白玉瓯中,若是一口气种半亩,买上几百上千瓶灵药,只怕她要留在教中半工半读数百年。


    终于忙碌完,鹿蕉客送她出门。


    他悠悠道:“田间的灵药,你下回去天玑阁中报了我的名字取用便是,不必再掏钱买。”


    他实在惜才,知道这小师侄是凡间女儿,不比门中仙阀子弟的家世,便想为她节省一二。


    师长的好意、青眼,乔慧心领,但她不想受恩太多。


    她大方地抱了一拳:“多谢鹿长老好意,平日长老与谷雨监中的同门已对我十分关照,我不好再去天机阁中借长老之名取药。且灵药价贵,我若是直接取用,心里过意不去。”


    出了谷雨监,已是夕阳。


    落日斜斜,她穿行云中,眼底是一片琥珀金波。


    前天,也是夕阳下,她跟在师兄身后,随他去洗砚斋取那宝瓶宝箱。


    夕色朦胧地照着他侧影,像一片金雾中的玉山。


    原以为那种子只是师兄随手取一小瓶供她观赏,真不知竟有成千上万粒,还是他们昆仑门中的机要。不止裁景匣,连种子也是贵重难得。


    她受了他两样有市无价的礼物,一时不知如何回赠。


    那就,把师尊给她的赏赐,借花献佛送给他?


    好像……也不太妥。


    师尊的赏赐是一对上上品储物玉镯。


    虽然她心觉女人戴襆头、男人佩玉环,都是各人自由,实属寻常。但只怕为人要强、又十分重视礼法纲常师兄不这么想。


    唉,好端端的,师兄他如此用心弄啥嘞,倒显得拿那白布小绢人糊弄他的自己很坏了。


    在云端,有热风在她双颊扑扑拍动,她低头,发现云下已露出洗砚斋的半墙黛色、一片竹影。


    明日,又要与他过招论剑。


    她心中有事,在膳堂案前一坐,很快被崔娘子察觉。


    崔娘子托了一盘馍来,道:“姑娘,你心里有什么事情?”馍是她曾听乔慧说起,如今试着一烙。诺大的仙门,几乎只有乔慧风雨无阻来吃饭,时日渐久,膳堂中多了几道开封菜。


    乔慧便将前因后果简短说了,隐去了谢非池大名,只说是一个师兄。


    崔娘子听罢,道:“送了你就收着嘛,你看重农耕,他便送你种子,想来是你在他眼里有过人之处,他才投你所好。”


    乔慧道:“可能是他平日里没什么朋友,我似乎是他在门中的第一个朋友。”


    崔娘子一笑,道:“既然如此,其实你不回礼也无妨。你若是他第一个朋友,他或许正是下了一番心思,好报答你主动与他结交的情谊。”过来人的眼睛,早已将这一点少年人间的弯弯绕绕看破,但她拿不准乔慧对那师兄是何意,便没有说穿。


    而且,一个从未有过朋友的师兄,听来也有点奇怪。十八九岁,少年豪侠的年纪,在教中竟无朋友,如此心高气傲?


    乔慧却道:“还是要回礼。自我入门来,他一直提携我、指点我,为满足我的好奇心,又差人送来他家中独有的灵谷,我一想到总觉得不好意思。上个月试炼,他还折返回来与我除妖,他……”


    如有烟,如有雾,一层轻盈的纱隔在她眼前。


    但渐渐地,她似乎将那纱后的图景看清了……


    她倏然沉默,只将一个滚烫的馍拿在手里,匆匆吃了。


    *


    乔慧踏月色归来,一入书房,便见那裁景匣映着窗外一片月色,幽然生光。


    她点了灯,匣中青碧月色又化作橙黄的暖光,融融。


    人坐窗前,不知不觉间月光渐黯——


    下雨了。


    雨打梨花,点点滴滴,很有情致。


    乔慧心下想道,自己连日来又下地又学法又练剑又翻书,终日像个陀螺一样转,眼下有雨中花光可赏,休息片刻也无妨,她便将手中书卷放下。


    雨雾中的梨花很美。


    但她的目光,仍时时被身旁一其它物件吸引。


    裁景匣静立在侧,匣中白雪辉映着橙黄灯光。


    这裁景匣还是师兄送的。


    放下经籍,书房中也没什么好玩的,于是还是看书。雪光灯色雨声旁,她找了卷闲书来看,离家前带的文人游记。


    雨敲窗棂,看闲书正好,但看游记可不如看剑谱法经农书来得专注,书中旅程转移,她便也总神游,想起入门小半年间的幕幕图景来:


    师姐,师兄,谷雨监,初学御气,第一次施展法术,小比,学剑,试炼,月麟的家事,灵谷灵田……其中,似乎十有五六与师兄有关。


    她又渐渐想起,近来大师兄似乎一直在看她,总是神出鬼没,忽然就出现在她跟前。


    还总是,每隔两日便送点儿什么法宝给她。


    她随口一提说她感兴趣的,他几乎立刻就会送到她眼前。


    她收了,但没用上,他还要状若淡淡地问,师妹,你为何不用那法宝。


    有一个念头一闪念过,似乎在与她抓迷藏。她在心间翻找,要捉它出来——待真将它提溜在手,她又觉怎么是这样?


    她与这奇怪的念头面对面,像从芳草中提溜出一只猫,毛茸茸皮毛刮得她手心很痒。


    师兄对她,似乎不止是对待朋友——


    作者有话说:*“轻风翻稻浪,蜻蜓蛱蝶飞”化用了刘学箕《野馆》和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其二十五》。


    本章的小慧:咦我是不是拾嘞师兄的心?


    是的以小慧的智商她很快就回过味来师兄好像喜欢她[让我康康]


    暧昧只是年少初恋的开始,儿年少初恋又是恨海情天的开始[可怜](指师兄的恨海情天[撒花])


    小慧现在暂时遇到了一点困难,就是她发现仙术用到地里不是万能的,不过没关系她会迎难而上……


    另,本章倒数第二句话JUST比喻句,不要将猫提溜在手里喔,抱猫时需要有一侧肢体或身体把猫支撑住,爱护动物人人有责[奶茶]


    第28章 小师妹逗猫中 白虎原也是猫的一种……


    谢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首先, 谢师兄相当俊美。其次,家世贵重,因此催生出他傲岸的气性。但她走上去一瞧, 发现白虎原也是猫的一种, 其实他人不坏。待她再将他细看细想, 忽察他或许对她有好感, 她又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办了。


    窗外雨霖霖, 屋内便也有点儿潮,她想起他俊美的脸,他不轻不重的小脾气, 他的提携、指点、让步,在她心中似水流过。水过留痕, 霖霖春雨在她心上留下一串印子。


    若是她多想,一切轻松照旧, 若不是, 自不能再当谢师兄是一个朋友了。但当他是什么好, 她一时没有头绪。总之, 已无法再像平常那般看他。


    雨后院中犹湿, 平常的一天又再到来。


    穿衣, 洗漱,运气,练晨功, 吃俩馒头,磨磨蹭蹭地, 乔慧终于负剑出门。


    一路上,她踏着湿淋的路,漫无边际地想, 但愿玉简忽然大放光明、滴滴叮叮,师兄传书告诉她今日有事,她不必再去学剑。


    可惜天不遂人愿,路上玉简安安静静,全无声息,偶遇几个向她问好的同门,她开心地应了,打招呼、话家常、议功课,寒暄十几句,负隅顽抗,竟也只过去一刻钟——


    是路终有头,半个时辰又一刻,她不御风,不腾云,全凭步行,走了几程山路,终于走无可走,行至师兄院前。


    陡然间,她生出一股勇气,心道,她就来请他指点一下剑招而已,怎么了?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晨光花荫里,院门忽开。


    眼前人一袭白衣,再一次地,并非玉宸台校服。白衣胜雪,精密地绣着一只垂首白凤,尾羽上金线穿行,流转有光。


    “今日何故迟到?”谢非池看她一眼,道,“你步行而来?”


    “对,我锻炼一下,锻炼一下。”乔慧侧身一闪,便从他身边溜了进去,快步来到院中。


    “不必在这些小事上白费时间。你若要锻炼,不如来早些,我有几本炼体的功法可以让你学。”谢非池在她身后淡然道。


    乔慧道:“下回有空再学,最近有点儿忙。”她心想,再学几本炼体功法还得了,只怕五六个时辰都要耗在洗砚斋中,先不论还有没有空去田间,光是想到要再和师兄相处一二时辰,她便觉颇有压力。


    尤其是,从前他的俊美在她眼里只道是寻常,像一尊放在厅堂角落的玉像,玉像自然是美的,她便不甚在意。如今疑心那玉雕像会睁眼看人,她再打量它,只觉它活灵活现,处处宝光流转,再不能忽视它的美貌。


    还是别看了别看了。


    “师兄,承让。”她一回身,抽出剑,反手握剑,抱拳行礼。


    竹叶翻飞,碧浪翻涌,一阵清风拂过。


    剑光骤闪,一把新削的木剑挡在她剑前。往日,师兄只折一竹枝与她对练,今日竟然用剑?虽然,只是木剑。桃木新削,有一点树木湿润清新的气味,不知是否昨日才削成。一旦留意他的行迹,真是处处都有细节,像剥笋,剥了一层还有一层。


    一个小笋在手,颠来翻去,十分有趣,她本性难改,随口来问:“师兄,我倒从没见过你的剑,今日既已用木剑,何不用你真正的剑?”


    问完方觉不妥,但谢非池已答她:“用木剑是因你已有进步,待你更上一层,我自然会用我的剑来与你对练。”


    乔慧一笑道:“我定多加努力,期待可以早点见识师兄的仙剑。”


    她的出招,乃前几日那套剑招的延续。听了他的指点,她也回去钻研过,大剑无锋、大象无形,似乎很玄妙,但她思索一番,心道,这不就是一力降十会?


    她本就有力,丹田中又有汹涌的灵气,拔剑一击,浑涵光芒,剑意万千。


    那剑意排山倒海般,击到谢非池手中木剑上,荡开数圈灵光。


    短短两日,她已进步颇多,谢非池眼中闪过微微惊讶,而后是几分赞许。


    指导这师妹算得一件乐事,如同空谷传响,有许多回音。十几年日夜过去,在他无聊的生涯中,难得地听到来自另一山峰的回响,叮咚一声,似那山上清泉流过。


    大剑无锋,以简制繁,他有心要看她能否做到,便使出一套繁复凌厉的剑招来。木锋乍起,三折九转,法光纷纷如雪。


    乔慧见他的出招变幻万千,心下道,不如迎面而上。于是沉气提剑,不避不闪,任师兄剑势如银龙盘舞、雪浪翻涌,她只将丹田灵气聚于星垂野剑尖,轰然劈出,竟将那繁复剑影化开大半。一连数招,她皆以无工无巧的浑然剑意化之,谢非池眼中赞许便更浓。


    这头,乔慧想的却是:怎么只有师兄出招,她来化解?她也出一招来让师兄出其不意一下!


    心念一转,她已再度攻去。乍看之下,她仿佛是正面进攻,谢非池自然也正面挥剑格挡。


    但一息之间,乔慧已擦着他雪白广袖而过,跃于竹枝之巅,翻腕出剑——


    好一招回头剑。


    星垂野剑光陡然回旋,扫向谢非池侧翼。这招出其不意,谢非池眼中讶色一闪,旋即恢复从容,木剑斜挑,磅礴灵力涌出,轻巧化去攻势。再一反手,他的剑势已似银蛟出云,其形之快,避无可避。


    乔慧仓促间挥剑相接,横剑格挡,只觉一股凌厉之气顺着剑身游走,震得她虎口发麻,险些脱手,后退数步方站定。


    谢非池挑眉道:“方才这一招是什么?倒有点巧劲。”


    乔慧收了剑,抱拳道:“这就是我临时想的,回头一剑嘛,就叫回头是岸吧!”


    谢非池听了轻笑一声,道:“如此直白?不如叫‘亢龙有悔’,倒文雅一些。”


    乔慧心道师兄还真是文绉绉的大家闺秀,但她眼珠子一转,又把谢非池给夸上了:“也行也行,还是师兄饱读诗书,就叫亢龙有悔。”


    她再道:“都是多亏平日师兄指点我才能想出这一招嘞。”


    “你已化解了我七八式,进步很大。”谢非池面上有淡淡笑意,如春冰微融。


    竹林下,他缓声道:“你若喜欢剑,日后会有很大造化。”


    乔慧却心道,是喜欢,不过只是一般般喜欢。练剑、学法,于她和作文章、读诗篇差不多,虽是功课,也有娱情之处。凡是学习,她都能从中找到乐趣,像在漫漫航行中捞起一些银光闪烁的小鱼。但若说有多沉醉剑道,却不至于。


    思及师兄乃修道之人,她不好如实答来她对剑道之爱一般般,便道:“我是挺喜欢学剑,很有趣,还望日后向师兄多学几招。”


    听见最后一句,谢非池眉梢轻不可察地微抬。


    收剑回鞘,竹林下吹来一片沉默,二人一时无话可说——平日练完剑,都是她开口与他闲谈一番,但如今因觉他心迹可疑,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现已受过他的指点,她大可挥挥手就此离去。但不知何故,悠悠的宁静中,她还是挑了两件小事和他说起。


    “师兄,你前些天给我的种子,我拿去谷雨监的天生阁中种了。不知换了一方水土,长势如何,我浇了些助长的灵药给它们,”悄然间,她将小事化大,“真没想到那小小一瓶里竟有那么多种子,鹿长老倒出来时还吓了我一跳。要是它们在天生阁的玉瓯里能长成,下回我就把剩下的种子种到田里去。”


    乔慧又道:“取那么多种子来,那掌管昆仑灵田的仙师也愿意呀?”她余光观察着他的反应。


    “我的吩咐,他们照办便是。”谢非池不以为意。


    好罢,你们世家公子还真是为所欲为,可恶的公子哥。


    她摸摸鼻子:“让师兄为我破例,我真有点不好意思。”


    谢非池并不觉这是破例,昆仑中等级森严,一层复一层,上位者三言两语便是规矩,何来的破例?但思及她出生平民之中,为免她心有负担,他只道:“取那种子,已经过仙宫中批复、核准,他们也是依章程办事,你不必不好意思。”他极少说谎,难得说一回,这才是他的“破例”。


    “真的?那真是谢谢师兄。”


    但转眼间,乔慧已道:“昆仑的种子实在神奇,我很惊喜,但我还是想我们轻松、简单些来往,我送了师兄一个平平无奇的绢人,师兄便回赠如此重礼,我真有些压力了。”她笑着,仰起脸来看谢非池,一片清新如水的日光在她眼中。


    谢非池忽然不语。


    人与人之间如何维系关系,他眼中所见,不外乎是施恩、提拔、赏赐,这些是族中对家臣门客所用,下人领之,诚惶诚恐、受宠若惊。但她并非他的臣下。他生涯中第一次赠而非赏,只为了满足一师妹的小小好奇,不想会令她有负担。


    其实他初衷也简单,当日见旁人先一步要送她什么玛瑙书签,一时难忍,脱口而出。


    末了,他才挤出只言片语:“好。”


    他比她高许多,看向她时微微地低头。平日对他的俊美,她只道是寻常,这一刻在竹林下却瞧得分明。长眉压眼,鼻高,唇薄,面容雪白,轮廓凌厉,这样处处含锋的美貌,在竹荫里不笑时有点迫人。但他此刻貌似吃瘪的表情,只令她觉得有点儿好笑。


    乔慧笑笑,道:“练了这一上午剑,有点口渴,不知能否在师兄这里讨一杯茶喝?”真奇怪,她既觉不甚自在,理应赶紧告退走人,为何又说要留下来喝一杯茶?不过说都说了,就蹭师兄一杯龙井喝又何妨。


    入得室内,只见其中布置又变。但那荷叶上托着茶具的山水造景仍在同一位置,有人至,潺潺地倒一杯茶来。


    茶具似也换了,前日来看,还只是一套白瓷,今日已换上琉璃茶具,注汤如雪霰融光,绿波潋滟。


    龙井翠叶在水里沉浮、舒卷,由一方荷叶托着,边上有小小的半开的莲,三两枝清凌凌立着,目光一掠,可窥见其中一点莲心。


    喝过茶,又要找话说,不然喝完就遁,似乎有点儿不礼貌。乔慧眼睛一转,忽见送师兄的那套文房四宝在多宝阁中放着,便道:“师兄,那套笔墨纸砚你用没用过呀,如何?”她走过去一瞧,只见那方小墨上的山水浅雕完好,大约没怎么使用。


    师兄果然道:“我书房中不缺笔墨纸砚,便暂将它们放到一旁去。”


    多宝阁的下一层,放着当日大殿内师尊赐下的鱼符之一。这,他还把她送的那一套小笔墨放在师尊恩赐之上。


    乔慧道:“师兄,这鱼符要不还是放抽屉里,就这样放架子上哪天丢了可不好了。”


    谢非池不以为然:“谁敢来我书房中搜刮?”


    她回过头,与他开一个小小的玩笑:“我不是隔三岔五便来,师兄不怕我偷了拿了?”


    言罢,乔慧忽觉不妥,自己今日怎么一直觉得他好笑,又一直想逗他?还是不要再说俏皮话,省得说多错多,哪天这信物真不见了,师兄怀疑上她可不中嘞。


    但他雪白的面上,也浮出一个沉静的笑。只听他道:“莫非师妹对这掌门的信物感兴趣?我还以为你一心只想着谷雨监中的庶……农务。”


    谢非池目光扫过那半边鱼符,道:“此信物我与你那慕容师姐一人一半,真君闭关或不在门中时,此鱼符合之可代行掌门之权。”要他分权与慕容冰,原是一种屈辱,此际在小师妹面前说出来,反倒有片刻的轻松。他俊美的脸上仍是一派端然,只目光极快地在她脸上掠过。像月在水中的倒影,虽隔了一层水雾,但风动水动月动,离人已近。


    乔慧心念电转,想通了大殿领赏那日为何他在院中恼怒施法,激起雷电阵阵——原还有被分了权的原因在。


    谢师兄与慕容师姐同为首席,她心想他们共掌一信物也没什么。若论修为、家世,师姐似乎是低师兄一筹,若论心性品格,实话实话,确是师姐胜出。


    但见他竟愿与自己吐露当日心事,她便也暂挥去二人间流动的小小暧昧,正色道:“师兄,从前你说你的志向是得道飞升,若你一心求道,这些荣辱外物,其实你无需太放在心上……自然,我不是说要你不争不抢,我只是在想,这一时得失如果无碍于你最终的目标,你无需太为它们烦恼。”


    师兄成神,师姐当掌门,那真是皆大欢喜、再好不过,但这话她可不能轻飘飘地在他面前道来。师兄秉性高傲、家教森严,先不说他自己如何想,他家中定是要他荣华、大道全在手的了。


    秘境中的月夜,她与他在大漠中漫谈,她已隐约发觉他心中似是空洞,亦无自己的目标,林林总总、力争上游,都是听从昆仑的安排。但各人有各人的人生,劝别人另立志向,实在太没有边界,她便只委婉地劝他不必为一时荣辱困扰。


    那厢,谢非池原想听她说:师兄,你在我心中法力高强,只得了一半信物不代表什么。谁料她却劝他不必在乎荣辱——好笑,他何时在意过这一点得失?


    他正有点不乐,又见她已将那盒文房四宝的宝匣打开。


    乔慧道:“既送了这礼物给师兄,师兄你也偶尔用一下,不然放在一旁落灰了。我向师兄讨一幅墨宝,不知师兄愿不愿意?”


    此乃一计,声东击西。


    从前在村里,若遇到那白猫她便一把子将它抱起逗乐,若那猫被她逗得不乐了,她又赶紧拿出一柳条来在它面前摇摆,转移它的心神。真没想到师兄这般敏感,她不过说中了他太看重荣辱得失,他便一副被踩了尾巴却矜持地隐忍不发模样,那她也只好——赶紧改口说讨要小墨宝一幅,逗逗猫般转移他注意了——


    作者有话说:师妹也是对师兄有点好感才逗弄他的呀,请师兄站着不要动给师妹玩弄[奶茶]拉扯一下拉扯一下[让我康康]


    师兄这天龙人行使特权还假装已经走了审批了,如此之坏,玩弄他一下也是合情合理[托腮]


    昨天不舒服请了一天假不好意思宝宝们,在上一章评论区给大家发了小红包稍作补偿[可怜]


    第29章 面冷心软地倒贴 乔慧接过,有点儿为他……


    晴日朗朗。


    谢非池铺开绢素, 手执墨笔,窗外天光斜斜照来,在纸上照出流丽诗行。


    “宝剑锋从磨砺出?这句诗我也喜欢, 师兄你字写得真好。”乔慧站在他身边, 点评了一句。


    一行墨字挥洒白绢之上, 飘逸遒美, 宛若惊鸿游龙。


    她心道, 师兄的字确实好看,他人也如其字,俊美, 俨雅,清逸。至少表面上看如此。她与他相处了一些时日, 方知他既好胜又要强,还有点儿脾气。


    字迹阴干, 散发着淡淡墨味。得了她的夸奖, 谢非池微微颔首, 面上看不出什么颜色, 仍是淡然, 只转身从书房中取一漆器卷筒来将那幅字装下。黑漆的卷筒, 上有螺钿山水,乍看是一件清古淡雅的小物,微微一动却放出百般瑰丽色彩。真是珠椟同珍了。


    唉, 她好像每来一回都从师兄房中顺走点什么东西,原只想讨一幅字, 谁料他要拿个螺钿盒子来装。


    谢非池道:“宝剑锋从磨砺出,但愿师妹你也时常磨砺自己道心。”


    乔慧接过,轻快地笑道:“这幅字我一定好好装裱, 好好保存,这行诗我也铭记在心。”


    此墨宝,她确是装裱一番,悬在她的书房里。


    她平日偶尔也有书画,多半是画,工笔的草木图谱,写意的小猫小狗,画成了便在墙上一挂。她心觉这幅字实在是美,一直束之高阁可惜,不如也挂在墙上,闲时目光轻移便可一赏。于是在一片猫猫狗狗稻子麦子之间,悠悠地出现了一幅堪比名家的墨宝。


    柳月麟偶来她书房中借书,也看见那幅字,道:“这幅字倒是风雅,只是这字挂在一群猫狗里有点奇怪,你不如画几幅山水衬着它……”


    乔慧道眨眨眼,笑道:“我倒觉得还好,这幅字单看太雅,‘宝剑锋从磨砺出’,往墙上一挂,仿佛时时督促我要砥砺苦学似的。挂在小猫小狗之中正好呀,给它添几分可亲可喜之气,我喜欢雅俗调和。”


    夜间翻书,只一抬头便看见那飘逸的书法,月华照出它深深墨色,望久了,只觉那行字像一条流丽的龙,总在她眼前飘飞。白天,她练剑、学法、闻道、下地,日暮西山,回到学舍中,便见一室琥珀般夕色。夕照融融,书册一卷卷摞起,爹娘寄来的小绢人放在案上,星铁宝剑挂起,剑旁正好是她平日的小画和师兄那幅字,下边还摆着那裁景匣。


    小小的一室内,竟放了两样师兄所赠之物——若算上那经籍剑谱,便更多了。她书案上高高摞起的经卷中有许多是他所给。


    白天与他论剑,夕色月色里又看见这一干物等,乔慧便总在偶然之间想起他来。


    好在她大半心思仍在田地里,那一点点小小的暧昧浮上心头,又轻轻掠过。


    她日日到谷雨监中观那昆仑的种子成长,只十几日,它已发了嫩芽。见它长势喜人,她放下心,又到田里去看那片紫色灵稻。


    灵药浇灌的水稻长势旺盛,紫云蓬蓬。


    但远处又有几方稀稀疏疏,稻穗细痩萎顿。


    她心中原有一想法,若是用民间最简单的穗选法,选穗选种,再经数代的培植,兴许可以从源头上改善它的低产。一代又一代,兴许要十数年,若争朝夕,这设想可依靠仙法灵药来速成。不过是看她法力够不够,看她有多少钱能用来广购灵药,一掷田间。


    论钱,她真没多少。明令司中有几个天级的任务,她曾想过前去揭榜,不过那什么缉拿某某妖王、追查某某灭门案,看起来也不像短短几日能完成的,还要求三人及以上同行,上哪再凑两个人陪她为了买灵药而奋斗?


    倒不如她自个施法,用那草木一夜长成的法术一试。


    一片融融的法光降临田间。


    正如书上记载,这法术对人心神损耗很大,她坚持了三日,施法三回,已觉仿佛三天三夜没合眼。但白日事忙,一刻不能停,她喝了浓茶,又吃几粒提神仙丹,仍坚持出勤讲坛,修行练功。


    “你最近没休息?”见她眼下两圈乌青,谢非池手中书卷放下,不禁皱眉。


    “就是这几天熬夜看了几卷书,我还要去谷雨监,先走啦。”今日乔慧来向他请教两道心法,既已得了指导,她心下又挂念今日收成的谷种如何,便想早点儿离去。


    正要跨出门,一片白衣金绣挡在她面前。白袍上的凤凰碧睛幽幽。


    须臾间,二人距离已近,乔慧连他低低压着眼的长眉浓睫都看得分明。冷白的脸,俊美浓丽的眉眼,像雍容白虎,有点怵人。只听谢非池道:“师妹你天天往谷雨监跑,那一片灵田究竟有何引人入胜之处,我今日倒想随你一同去看看,不知师妹是否介意?”他面上有不动声色的浅笑。


    他理由正当,她自然也不好拒绝他,难道说师兄你这公子哥不好贵步临田地?


    “好罢,但你可别和上回一样说什么‘不必有人跟着、你要清净一些’,这话别人听了怪尴尬的,师兄你平时说话要考虑一下别人的面子呀。”乔慧犹记第一次与他去谷雨监时他高高在上的做派,真怕他今日又如此,那她真是搬了尊大佛去给谷雨监中的朋友们脸色看了,多过意不去。


    不过小半年,她已与门中资质平庸的子弟打成一片,他实无法理解她何故浪费时间与庸才交际。因忧心她各处奔波、精神不支,他方想跟她到谷雨监中看看她平日都忙些什么,居然还反被她教训一通,谢非池眸色便有些沉下。


    但他只不悦地扫了她一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琉璃瓶来,日光洒进,可见其中一片玉露。


    “提神丹不过是透支你的精神,你服此仙露,夜间一个时辰的睡眠可抵四个时辰,”顿了顿,他又道,“这仙露不甚值钱,是昆仑中随处可见的小玩意。”幼时不眠不休地学剑,来昆仑学宫探望他的母亲看不下去,命人研制此药。但他为证明自己意志坚定,从前甚少服用。


    乔慧接过,有点儿为他的体贴动容,道:“谢谢师兄。”——


    作者有话说:端午节前一天公司要搞形式主义下班晚了,今天更新比较短,明天后天大后天三天放假都会更长章节,祝大家端午节快乐![可怜]


    第30章 我没想吊着他玩 我只是没想好


    乔慧一个人来谷雨监, 只前二三回有管事专程相迎。


    这又不是客栈,见几位年长的同门为她端茶倒水、极尽殷勤,她心中实在尴尬。乔慧好说歹说, 才让他们不用多礼, 当她是个来请教学问寻常的弟子便好。


    但今日谢师兄随她一起来, 旧事又再重演。


    几道探究的目光向他二人看来, 鹿蕉客的大徒弟快步上前, 作揖道:“不知谢师兄光临,实在有失远迎。若师兄是来找师父相谈公务,请移玉茶室稍等片刻, 我等去请师父来……”


    那门徒身后还有几个小弟子,也都低眉垂目, 恭恭敬敬。


    谢非池神色冷淡:“不必,我只是随师妹来看一看。”


    乔慧见众人恭敬神色, 又听他如此言语, 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早知和他串好口供, 说是他自己要来, 只偶然在门外遇见了她。谢师兄这么一说, 倒成了她引他这尊大佛进来。


    她干笑两声:“对, 师兄他就是好奇谷雨监里的五谷作物,和我来看一看。哎,我先带他去那边看看, 大家不用理会我们。”


    玉宸台的谢师兄竟会好奇五谷作物?各人面面相觑,又不敢多问, 只见首席师兄随他师妹远去。


    一个一溜烟小跑,一个白衣胜雪地在身后跟着。


    一刻钟辰光,“谢师兄好奇五谷作物”的消息已传到鹿蕉客耳中。他手执羽扇, 轻轻扇风,很有兴致地看着远处那一男一女在稻浪间穿行。


    这年轻的昆仑谢怎会对农务感兴趣,不过是为乔小友而来。是因他要尽师兄之职,不能容玉宸台师妹耽于庶务,抑或……鹿蕉客笑笑,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但心窗支起,难免不为窗下一片芃芃春草吸引。


    乔小友要试那草木谷种催生之术,他心道年轻人吃点苦磨练一下也没什么,如今她师兄也来了,不知那昆仑谢见她劳累,又如何感想?


    这些少年人之间的事,且待他们自行龃龉、磨合去。鹿蕉客摇扇轻笑,转身离去。


    冉冉地,风送一阵稻香。


    田分数块,紫黄相间,但一片墨紫的稻谷里却有一株显目金黄。


    绿叶,黄稻,高秆。


    乔慧心下疑惑,昨日来看时,田中分明没有这株寻常水稻。紫稻都是拔秧移栽而来,她笃定自己没有种错。莫非是某一日有种子被风吹落另一端,受了她的法力波及,故而长成?


    这稻子也有点儿奇怪,竟是高秆。临近几片田地里的黄稻多是矮秆,茎秆粗短坚韧,虽疾风难倒。这一株却和紫稻一般,稻秆高细。


    她便自然而然转过头去,对她现下唯一的“同伴”道:“师兄,你看这这儿,长了一株黄色的稻子。”


    谢非池目光轻移,道:“确实如此,这稻子是金黄色。”他并不知这是何故,因不愿叫她发现他学识上竟有缺漏,只好重复她的话语。


    “前几日这是一片墨紫嘞,不知怎么会混了一株普通的稻子进去,”乔慧心下奇异,也没注意他在复读她的话,只道,“不知是否我这几日施法时隔壁有种子飘来,它受法术影响,生根发芽了。”


    “施法?”


    “对,这紫色的水稻不甚高产,我想用民间筛选种子的方法试试选取良种,因等它一年年地长成、收获再选种太慢,便用了法术催其生长。”


    五谷催生之术叠加那五谷丰硕之术,又速生又留良种是她最佳的想法,但既然后者留种时无法再保留其丰貌,仅用速生之法来加快种子筛选也是好的。不过此刻身边的人是谢师兄,她便打住,没有再往下说,料他也不感兴趣,对牛弹琴。


    谢非池亦当真不在乎世上有什么催生五谷草木的法术。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他博览群书,知晓此类法术也属违逆自然之列,譬如祈雨、求晴,耗人心神。


    “因连日来都在谷雨监中施展法术,你方精神不济?”谢非池心下了然,徐徐地扫她一眼。


    听他似是担心自己,乔慧摆摆手道:“我没事,我对自己的体能心里有数呀,若实在难以支撑,自不会再施法了。”她的目光仍聚在那一株忽然冒出的金色水稻上,取出随身带着的刻影卷轴,仔细将它记录。


    谢非池眉峰微蹙:“就为了一颗种子,值得如此劳心劳力?”


    “这有什么不值得,如果真可以用法术筛选种子,岂不是节省许多人力物力、光阴岁月。一代代去秕存良,需得五年十年,如今用法术说不定只要十几天便能选出良种,我当然要试一下。”


    “总之,我真没什么事,”为了向他证明,乔慧弯举一臂,在大臂小臂上轻快一拍,只听得结实韧响,“我精神和体格都好得很,咱们平日修行锻炼,又不是风一吹就倒了,师兄不必担心。”她双目上扬,青春的脸孔在晴日下照着是赤金色。


    见她这调皮的举动,谢非池却是皱眉更深。


    他的担心,她竟然轻飘飘揭过,全不当一回事。


    沉默片刻,他道:“那法术你是在什么书上所看?”


    乔慧佯装惊愕:“不是吧,师兄你还要没收我的书?”


    被她倒打一耙,谢非池只觉额角微跳:“我为何要没收你的书,我只想看看那是什么法术。”


    “好吧好吧,师兄你若好奇就给你看看,不过这书是我从藏经阁里借的,到时候要还的,你可别真收走嘞。”乔慧从灵囊中取出那经卷来。


    平白无故,他没收一本对他而言全无用处的书做什么?谢非池冷哼一声,将书接过。


    此书已有些年头,淡黄的刻本,铅丹涂边,芸草夹页,闻之有沧海桑田之感。


    他略翻几页,目光一锁,便找到她所说的法术。只见此中记载两种法术,一种是令五谷丰硕繁茂,一种是令谷种秧苗一夜长成。谢非池一目十行,转瞬之间已将这古远的咒语记下。他眼神微转,幽幽地落到乔慧身上。


    她初入仙道,能一连数日施展这耗神的法术,算得上很有天赋。因此,他更无法理解她为何明珠错投,总将一身灵气错用在与修行无关之事上。既入仙门,犹记挂人间纷扰,是为道心不稳。


    但她连日的疲倦他也收诸眼底,小师妹疲劳中仍不落下修行,仿佛一张拉满的弓,他在旁看着,眉宇渐渐深锁,担心这弓弦过满崩折。


    田埂之旁,有一片新插的秧苗,淡淡的紫色,如紫烟朦胧。她今日大约是要在这一片田地中再度施法,选她那什么种子。


    罢了,她奇怪又天真的志向,他愿意随手一帮。


    谢非池低声念几句咒语,田间秧苗应咒而发,倏忽拔高数尺,如紫雾盈畴。


    “师兄,你……你代我施法?”乔慧讶然,原来他将那书要去是为了看上面的咒文。


    他一向视农事为庶务,真想不到……


    谢非池神色淡然:“随手而已。”


    水田微光闪烁,一片金紫虚影衬着他雪白的脸。


    看向他俊美的容颜,乔慧心道,他帮了她,又说是随手,总撑着孤高天人的架子。她真好奇他没了架子又是怎样?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点没戳破的泡沫,五彩晶莹,透明。但就此戳破它似乎也不妥。


    她心思澄明,知道他“随手一帮”是见她连日疲倦,乔慧心中真有点说不出的况味,她摸摸鼻子,低头道:“师兄,谢谢你,你人又美又心善。”


    光天化日之下称赞男子美貌,成何体统?但这师妹一向爱说怪话,谢非池听了,虽心觉无语,也只当似水流过。水下有微小的石子,随水波轻轻翻滚。


    见他神色淡淡的模样,乔慧心道,还不是看你这几日换衣服换得勤才夸你,竟然还不受用。


    只听谢非池道:“依这经卷上所说,这片秧苗明日便可长成,你可以明日再来。”言下之意是暗示她如今回去休息。


    浩浩的瑶林,步行而出需不少时间。


    她与他并肩走着,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冷香也浮在她鼻底。


    平日她从未留心过他身上有什么熏香,眼下却闻得十分清楚,淡淡的一缕,浅浅拨着她的心弦。


    若说此前她对他的心迹只是有三分怀疑,今日他见她劳累便代她施法,那怀疑已成了七分。


    唉,他的容貌已是无比俊美,为何又如此细意打扮、华服熏香,叫她心好烦。


    远处还有梯田,稻子、荞麦、茶叶,疏疏密密地缀在仙山上,金黄、青绿,另添一些五色纷纭的杂花杂树……她遥望着它们,良久,心里仿佛也有几道心绪幽微起伏,随那高高低低的梯田蜿蜒,蜿蜒——


    平时归平时,今日她却忽然觉得不好让师兄送自己回到学舍,分岔口,她便挥挥手与他告别。


    走过几段青石路,天色已暗。


    淡淡的月下,只见月麟在学舍小院中练功。


    一道银河雪芒如练游走在柳月麟身侧,伸臂一指,那银光便向前直击而去。


    乔慧在树下看了一会儿,也不禁为她鼓掌。


    她从树下走出,开口一问:“这招是什么?”


    “这是姑射中的银汉心经,这一式是银浦流云。此乃我族中流传已久的功法,族中人人都练,”提起姑射仙山的法术,柳月麟神色原有点自得,转而却轻轻叹了口气,“不过这功是法历经数代,仍旧用着百年前的身法、套路,其实我已觉它有点瓶颈。”


    乔慧闻言,思索片刻,道:“我好像在一本书中见过类似的招式,也是凝聚光华为人所用,你若感兴趣,我取来给你一看。看看能不能取百家所长。”


    柳月麟自是欣喜同意。


    她二人遂入书房去取,乔慧在书案上翻找一会,找出一书香芳淡的刻本来。她略翻几页,道:“这里有一招名为‘曦和驭日’,和你所用的法术身形有点儿像,但融合了光术与火术,力量更强悍。月麟你若感兴趣,不妨拿去一学。”


    柳月麟灯下一看,也觉此书中的法术甚为精妙。


    如此精妙法术,乔慧竟不由分说与她分享,柳月麟只觉心中淌过暖意,低声道:“谢谢。”


    她又翻几页,见橙黄灯色映着一行行神妙文字,不禁奇道:“小慧,这书是你从藏经阁里借的么?是哪一书室,下次我也去淘一淘。”


    乔慧道:“之前谢师兄给的,好像是他们昆仑中的功法。”


    柳月麟闻言,美目圆睁:“谢非池愿意传授你昆仑的功法?”


    “是嘞,我跟着他学了几招,是挺厉害的,你也学学。有什么不会的你再问我,这书我已翻过一遍了。”乔慧挤了挤眼。


    “他教了你,你再教我,你让我偷师呀?”柳月麟被她的话逗得一笑。


    但很快,她便笑不出来。


    灯色融融,月影泠泠,映照着书中一行批注。流丽飘逸,宛若惊鸿游龙。


    此字迹,与二人头顶一片猫儿狗儿画里的墨宝一模一样——她还以为那是乔慧上哪儿淘来的名家摹本。


    她合了书,目光上抬,看向那幅绢素墨字,黑的墨,白的绢,那般分明。


    柳月麟渐渐犹疑道:“小慧,你房间里这幅字不会是谢非池写的吧?”


    乔慧不知她何以发现,不过告诉月麟也无妨。她便坦然道:“是他写的,之前我说他有点太看重得失荣辱,他面色不悦,我便说想向他讨一幅墨宝,转移他注意。”


    短短一句话,却字字如江水滔滔,冲击着柳月麟脑中一根弦。


    我说他太看重荣辱得失。他面色不悦。讨要一幅墨宝转移他注意。


    电光火石间,柳月麟想起大殿上谢非池为小慧请功,又想起学宫内他莫名其妙地敲打宗希淳一句。一缕缕蛛丝马迹在她心中浮动,怪异的真相水落石出。她皱着眉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他……”


    朋友的寥寥片语,已令乔慧已回过味来:人家发现的不止是那幅字。


    她忙将柳月麟接下来的话打住,道:“我有想过,我只是不知如何处理。万一是我多想?虽然谢师兄他确实是有点可疑。”


    “什么有点,他已是非常可疑——”


    “唉,好端端的,你招惹他干什么,你若不喜欢他,不如及早和他说清楚,”柳月麟美貌鲜妍,得过许多倾慕,此际便将她的经验娓娓与朋友道来,“你若不想与他撕破脸,渐渐冷着他,轻缓些处理也可以,他很有家世,咱们当即和他绝交也确实不好,谁知他不会恼羞成怒?”


    乔慧沉默良久,憋出一句来:“我有时候觉得他挺好的……”


    柳月麟没想到她竟帮着他,急道:“你,唉,你!他有哪里好,你倒说说看。”


    “他长相俊美,人也不坏,我有时候逗他,他也不和我生气。”言罢,乔慧自己都有几分心虚。人也不坏,如此算得上好?谢师兄除去容貌、家世、修为等外物,似乎当真没几分内秀。不过……若他是民间话本里十全十美、光风霁月的仙门大师兄,她也不见得爱去逗弄他,人的心就是这么奇怪。


    灯火跳动。


    轻盈的灯色,在二人之间来回摇晃。


    “小慧,你是不是……你不想拒绝他,又不想点破了答应他?”柳月麟灵机一触,心下惊道,真想不到小慧平时看起来纯良朴实,居然敢如此作弄、玩弄谢非池,“天,你吊着谁玩儿不好,你吊着他玩儿。”


    她面色渐渐严肃:“若你只想抓着个男人在手里玩,我建议你换一个。”比如那宗希淳,看起来就比谢非池好拿捏得多。只是相比容颜家世,宗希淳难免落了下风。唉,如此看来,小慧平日就勇敢果决,铤而走险拿捏一个最拔尖也是情理之中了。


    乔慧听了,只觉有口难言。


    这、这,什么叫她吊着谢师兄玩?


    “我没有想吊着他玩,而且好端端的我抓着一个人在手里玩干什么?”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只是……我还没想好。”——


    作者有话说:妈呀本来想写一章六千字的,但是太高估自己了,我忏悔,我将熬夜开写明天的更新[托腮][爆哭]


    这章里小慧发现了自然杂交的水稻,超低概率的SSR大自然盲盒也是被小慧开出来了[害羞]但古代人没有系统的科学概念也没有发现遗传学规律,好像古代人甚至不知道植物能杂交……不过没事会让小慧一点点发现的[奶茶]


    之前在评论区回复一个宝宝的时候因为我主谓宾不清晰导致有其它宝宝以为这篇文是十万字,啊啊啊不是的这篇文我预计写几十万字嘞,十万字那篇说的是预收里的中短篇蜘蛛的宫殿[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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