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麟道:“你没想好什么, 没想好要不要和他试一试,还是没想好你是不是喜欢他?”
抵不住她再三追问,乔慧长出一口气, 道:“对, 我没想好我是不是喜欢他。我对谢师兄是有几分好感, 他相貌俊美, 人也不坏, 时时帮着我,帮了我又装作云淡风轻摆架子,我便总想逗他, 觉得他很有趣。”
灯色点点跃动,橙黄泛金, 扑闪扑闪,映在乔慧眼中。
柳月麟黛眉挑起, 这还得了, 这分明就是有点儿喜欢他。
“如果你只是和他短暂相恋, 他容貌俊美, 对你也不错, 你不妨一试。但……”柳月麟停顿片刻, 正色道,“你有没有观察过他对别人的态度?他待人冷漠,品性倨傲, 且昆仑中礼教森严,若是要合籍结道侣, 他不算什么良配。”
乔慧闻言一怔,道:“我从未想过合籍结道侣那些事情。”
“如果合籍就是仙境的嫁娶,我并不想和别人结为道侣。而且我和他仅仅是有些暧昧, 说什么合籍、道侣也太长远太郑重了。”
想不到她这朋友竟还不结道侣,柳月麟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小慧不仅敢将谢非池拿捏在手里玩儿,还不想给他名分,实在是有胆量、有气魄。她心下震颤片刻,方道:“那你要是真和他在一起,他岂不是连个名分也没有?不过这样也好,他似是昆仑的未来继承人之一,你若和他有山盟海誓、牢牢绑在一块儿了,说不定有许多束缚。”
乔慧未想谢非池还是昆仑的继承人,她记得他说起过他有一伯父,若真论起长幼,难道不是他伯父那支主持昆仑?
柳月麟听她这一问,笑道:“谁知道呢?我听爹娘说起过,他父亲玄钧真君野心不小。而且谢非池的天赋远胜过他那些堂兄弟,若由族中长老议事推举,也许会立贤不立长。”
好罢,还真是仙门深深深似海,竟和他们人间的天潢贵胄一般,也有勾心斗角,也有血亲之间的厮杀。不过,唉,她心觉谢师兄似乎、大约,貌似,并不太贤。若仙门继任只看修为,很容易选出一铁拳铁腕的独夫来嘞。
“总之,我是觉得他不大好相处。但你若要和他蜻蜓点水般相恋一阵也无妨,他是世家子弟,平日里又高高在上,想必也不会太动真情。这种人倒是适合娱情一番,到时候你想和他断了也断得轻松。”柳月麟已将他二人的关系一锤定音。
乔慧听她一番言语,想道,自己却从未想到这一层上来,还是月麟经验丰富。
不过天地良心,她真没想过要将谢非池拿捏在手里玩,也没想过和他短暂地娱情一番。
夜已深,一地梨花如碎琼乱玉。
乔慧俯首在案前记录着今日田中所见,一壁记,一壁想道:我自认不是想把谢师兄抓在手里玩儿,我是心觉他与我的为人处世之道不甚相同。
一对恋人不一定要志同道合,但若道不相同,总有一方为另一方妥协。
对于飞升成神,她实在没什么兴趣,只觉那是一片云海中的深渊,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洞,她不想走入那虚空之中。她想到人群里去,想到百姓中去,他们是她的同类、同胞,在芸芸众生里,她心觉可亲,心觉快乐。
师兄一心成神,她却想回人间,若她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他们就相恋两三载,待她学成仙法回家后,往事皆如落花流水,从此一别两宽?她心中实在有点迷茫,便觉暂还是这般不远不近地暧昧着好。
碧清的月夜里,忽听得窗外风过梨树,沙沙作响。
谱记上已写了密密好几页,乔慧想放松一下,便搁笔起身,推开窗扉。只见一轮明月悬于中天,清辉似水,挥洒在学舍的粉墙黛瓦、飞檐斗拱上,宛如一层白银。夜风中夹着丝丝梨花的清甜,她托着腮,轻轻一嗅,心中那小小的烦恼也平复些许。
课业繁忙,明日又要到讲法坛中出勤,还是早点休息,别再胡思乱想——
她心中想着及早休息,却又忽睡忽醒,总被那一点纷乱的心事扰着。
东方微明,一片金橙混紫的朝云缓缓爬过屋檐,讲法坛中,真君竟袖手清闲,点名让谢非池与慕容冰来传授今日的法术,十几个弟子分两组,各归大师兄或大师姐。
乔慧心里叫苦,师尊你为何偏偏是今日要偷懒?
她虽腹诽,也只得走上前去,和各位同门一起抽签。
但愿抽签抽到慕容师姐——如今她一看谢师兄,便觉进退两难。他在眼前,不看他,心口像有只猫儿在轻轻地挠,看了他,又觉真有点尴尬。
万幸万幸,签筒一抖落,掉下一支“慕容”来。
“小师妹,这边来。” 慕容冰身着月白广袖,抬手示意她过来。她的组别里有半数是女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见乔慧走来,纷纷笑着打招呼。
得慕容师姐指点,确实是轻松愉快,大师姐温柔、耐心,一招一式仔细指导。闲时,她转头去看一旁谢非池那组如何了,只见柏树绿荫下,个个垂头丧气,受极大打击的模样。
她一扭头去看,便也觉那苍青的柏树下有一道视线若有似无地向她扫来。柳月麟嘁一声,在乔慧耳边低低道:“倒好像有人在看你,是不是有人巴不得亲自过来教你?”
乔慧自知她说的是谁,挥挥手道:“别打趣我嘞。”
柳月麟正想再笑她两句,忽见一道淡绿的影子靠近。
宗希淳青色罗袍,身形高挑,宛如春柳当风,俊逸面容上笑容和煦:“小师妹,我们竟分得一组,这般巧合。不知我能否向师妹讨几招?”
乔慧见来人是宗希淳,记起日前他说想和自己深交。
过个招而已,小事一桩,她本想顺口答应,却心念忽起,想到另一头还有人在看她。转念之间,她已明白为何那日在桃树下谢师兄要当着宗希淳的面叫住自己。天,谢师兄心眼还真是有点小。
她心觉有点儿好笑,面上也不禁笑了出来。
宗希淳道:“师妹似有什么开怀之事。”见乔慧面有笑意,他便也随她微微一笑。
“不算开怀,就是想起一些好笑的事情,”乔慧道,“我有几个问题要请教慕容师姐,待会再与宗师兄你过招论剑好么?”虽她认为谢非池有意于她也不阻碍她结交朋友,但人家在一旁看着,与宗师兄比划两招,届时殃及了宗师兄便不好。
柳月麟一直在一旁斜睨着他二人,心道,这人与人之间的待遇真是天差地别。谢非池的在意,小慧心有灵犀。宗希淳却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作者有话说:有点卡文,感觉之前的细纲在感情线上处理得不太好,重新构思了一版,从头写过有点慢,但答应了大家要日更就先放上来了,很抱歉[托腮]不过这一PART的细纲我已经想顺了,端午节最后一天一定爆更[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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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轻轻一摸老虎屁股 真当他是什么善男信……
清溪旁, 有后辈好奇发问,能否用最弱的法术发出强烈攻势?
慕容冰笑道:“那便试试御水术。因水之貌柔弱,御水常被认为是五行术法中最弱者。但有形便有困, 而水貌柔弱却无常形, 可作潜伏, 也可强攻。”
溪水漫过青石, 如白练飘起, 随她手印一变,忽拧作细细一股,潜入岸上假山孔洞中, 又化形水龙,从山石下腾空而出, 势疾如电,力摧长空。
她广袖一扬, 那溪水便回归溪中。
“讲法坛的这一湾溪水看似清浅, 实则灵脉深厚, 有百丈之深, 大家可以一试自己的灵力能御多少溪水, 又能将溪水变化何等形状。”
因方才寻了个借口没和宗希淳过招, 乔慧佯装是要去问大师姐问题,她快步走来,不知不觉间也排到了试验御水术的队伍里。
水龙翻飞, 水蛇乱舞,前面几位同窗试过后, 四下目光向她聚来。
小师妹灵力出众,每月的宗门比试位列前茅,秘境试炼更是得师尊夸赞, 短短一息,已有许多人围拢过来要看她施法,美其名曰学习。
乔慧心道,自己只是无意中排了个队,怎么被一众同窗围着看?
慕容冰轻笑:“各位师弟师妹还是后退一些为好,不然小师妹施法,水势扬起,溅着你们。”
御水是一基础法术,简单朴素,毫无花样。小师妹灵气旺盛,大约只是水形更为凌厉罢了。众人也都说笑着,轻快道:“大不了被溅湿衣摆而已,我们想看看师妹的身法、手印如何。”
说时迟那时快,乔慧已气沉丹田,双臂向前一推——
只见一面广阔水墙崛起,高约数层楼台,卷起千堆雪。
“我的天……”岸上人目瞪口呆。
这是御水术能做到的事情?不是说御水术乃五行法术之基础,只是开蒙打基础用的童子功么?
水墙卷起,若不加操纵,只怕能将讲法坛园林的矮墙都拍碎。
好在乔慧身法纯熟,掌心向下一反,那水墙已轰然散去,哗哗往下泼着,滚落溪涧中。却有几个躲避不及的,被扬起的水花一淋,湿了大半边衣裳。
乔慧转过身,见无意间竟淋湿了几个师兄师姐,颇不好意思,要施法为人家烘干衣袍。
正想运功,师兄已至。
谢非池轻描淡写:“衣物鞋袜已湿,还是速速去更换为好。”
这……烘干衣物,便是运一片热气,与那几位师兄师姐稍稍站近一点而已。乔慧真有点想笑,又觉此刻笑起来很可疑,不如由着他去好了,便附和道:“抱歉抱歉,我一时没控制好,各位师兄师姐还是快将衣服换了,可别着凉。”
几个被淋得一身湿的倒霉蛋退下,却仍有七八弟子围在乔慧身边。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在她身边问:
“师妹,你用的真是御水术,不是‘大江东去’么?”
“师妹你这御水术比‘四海潮生’还厉害,御水术所驱灵气极少,为何能掀起那么大的波涛,我是诚心想请师妹赐教……”
“小师妹,你们开封真没有高人指点过你,你小时候就真的一点都不修炼?”
乔慧被围在中央,摆手道:“真是御水术,而且我小时候都忙着读书嘞,只在学堂里学过点五禽戏。终日窝在书斋中埋头苦读对身体不好,学堂中便教了我们五禽戏强身健体。”
谁料有同门又问,五禽戏是什么精奥功法?
御水术所驱灵气不多,但师妹本便灵气澎湃,她的“一点”灵力,是旁人的十倍百倍,这很难理解?谢非池见她被一群人围着拢着,心下不乐。
一道空灵幽渺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慧儿你确实控制得很好,御水术这法术简单,能一下子操纵滔滔水墙证明你很有灵力。”九曜银发如流泉垂落,金色的双目含着浅淡的笑。
见来人是九曜真君,周围弟子纷纷行礼,谢非池与慕容冰也垂目侍立一旁。
“师尊谬赞了,我只是试一试。”乔慧抱拳道。
九曜温和一笑,这凡间的小徒弟资质上佳,只不过他神识广布门中,常见她无心修行,跑去谷雨监中。他并不在乎他的门生平常在干什么,无非是修道,练剑,学法,炼丹。唯独这一个,三天两头往地里跑,实令他好奇。他启唇道:“为师想单独问话你几句,慧儿你可有空?”
乔慧忙道:“师尊且问便是。”
见师尊要单独问话小师妹,旁人多是艳羡,以为师尊见她天赋过人,要单独传授她功法机缘。慕容冰也是微笑,欣慰地看向乔慧。
谢非池却略微皱眉。
真君神识广布,是否他看出师妹常常不务正业?
顺清溪而走,讲法坛园林的另一端乃一桃花流水处,乔慧随九曜真君步行至此,只见桃影婆娑,漫天绛云堆叠。
溪水浮光跃金,两岸烟柳笼纱,数只白鹤梳翎于芳草间,鸣声清越,穿林而过。
九曜转过身来,微笑道:“不必拘束,我只随便问你几句。”他一头银发如流云静泊,虽已登半神之境,垂询门下弟子时却并不放出威压来,金色的瞳中光辉平静,如同止水。
“我见你常去谷雨监中找我那鹿师弟,是为何事?”
乔慧如实答来:“启禀师尊,是我对门中的灵田灵谷感兴趣,且我觉仙家农术神奇,故常去谷雨监中请教鹿蕉客长老。”
“我那师弟总以田园隐士自居,那慧儿你是和他一样有淡泊之志了?”
乔慧道:“我不是想归隐田园,是……”
“我学点儿农务上的仙术,日后可在人间一用。”她长长的睫轻颤一下,不知师尊如何看待门下弟子一心在修行以外的事上,便有点儿忐忑。
“原来如此,你对凡尘俗世感情亲厚,”九曜心下了然,“那你可学了什么仙术了?”人各有志,对这小徒弟的志向,他不多干涉,只觉这已入仙门仍想回去人间的后辈实在罕有。
乔慧道:“学了许多了,待旬假我便回家一试。”她明净的双目泛着清新日光。
宸教的旬假乃十日一旬,每十日只放一日假。因是暮春时节,清阳曜灵,和风濯与,中旬的旬假便多放两日,供弟子踏春游玩。
修行繁忙,乔慧还未曾在旬假时回过家中,如今新学了那催生庄稼的法术,这次旬假又有三日,便迫不及待回家一试。
九曜轻笑:“这也好,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但愿三日旬假中,慧儿你有你的收获。”
自修行以来,他已多年不曾踏足红尘俗世之中。而今见一个一门心思扑在人间草木上的徒弟,仿佛九天之上吹来一阵远方的风,风中有细细草籽。他随手将这小小的种子拈起,见它既不愿在天上做一琼枝玉树,便松手随它去了。
乔慧不料竟无事发生,师兄正色道她要专心修行,鹿蕉客长老劝她尘世中前路多艰,师尊却不劝学,也不劝诫,只令她跟随她的志向。
莫非这就是境界的不同?看来师兄还是要向师尊学习一下。
九曜真君又问了她自幼的经历,透过她知晓些许人间之事。她也一一道来,饥馑,温饱,灾年,丰年,村庄,东都,乡下的百姓,京中的贵人,她将她亲身所历和诗书中所读都一并告知。九曜偶一颔首,但并不作过多点评。
他像山巅上一片苍茫寰宇,大多时候只沉静桓在人的头顶,不动也不破。
半个时辰,乔慧便已告退。
出得桃林外,忽见有人在等。
此人身如修竹,一痕光影打在他雪白的脸上。乔慧快步走去,正要说话,微风轻拂,芳菲粉云从头顶飘落,树影婆娑,日光从桃花间层层落下,像一地碎银。
“师兄,你专程来等我呀?”乔慧朝他凑近了一点。
谢非池长眸抬起,将她这一问避开,只道:“真君问了你什么?”
乔慧漫不经心地:“没什么,就问我为何总去谷雨监,看来平时大家伙在做什么,他老人家都一清二楚。”
“你去谷雨监中的次数确实太多,真君问起也属寻常。灵田农务,到底是课余之事,你不要本末倒置才好。”
“师尊都不管我,师兄你管我?”方才已得师尊的首肯,她更不惧谢非池这一套说辞,“玉宸台中的功课我有认真修炼,宗门小试里我的名次我自己也满意,怎么,师兄你对我有意见?”她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谢非池往后退半步,和她清炯的笑眼拉开距离:“我对你没意见,只是希望你专心课业。”他神色仍是淡然。
见他如泠泠玉山,一本正经地劝学,她更想和他较劲。谢非池退开半步,乔慧背着手,又往前半步,笑道:“我能一心多用,能专心课业,也能专心我喜欢的事情,师兄不必担心。”
她此语,是自傲于她的小聪明,又暗暗地开他玩笑,说他做不到百艺并行不悖。他竟能容人这样暗讽于他,真是此生未有。谢非池不再后退,反笑道:“课业,农务,似乎只是一心两用,不知师妹还有什么喜欢的事情?”
还有什么喜欢的事情?
二人已离得很近,近得乔慧离他鬓边发丝都看得一清二楚。
男子少有这般奢美浓发,即便由发冠束起,那弧度优美的乌发也如泼墨衬般着他雪白的脸。
谢非池原是慢条斯理地笑语,忽被她澄清的双目直视,心觉很不自在。他们之间虽无尊卑,好歹也有长幼,她怎敢这样一直盯着他看。
平日她与别的同门交流,似乎也是这样睁一双明亮的目注视旁人,仿佛有许多耐心、许多兴趣聆听那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见眼前人已眉峰蹙起、面色微沉,乔慧心下想道,算了算了,惹急了人家,待会真不知怎么收场。她便退后一步,拉开二人距离,道:“唉,不和师兄你辨经了,你今日没有别的事情,不忙呀,不去明令司、议事堂中商议那些公务?”
谢非池长眉挑起,垂目而视:“有,我不像师妹你一般无忧无虑,还有空去发展你的‘兴趣’。”
时时由着她玩笑、捉弄,真当他是什么善男信女,不会也开口呛她一句么?
他自觉话语中已有机锋,落在乔慧耳中却觉得十分好笑。
既然有事,为何和她一起步行,不即刻驾风离去?她记得他还能瞬移。
一道青碧的山径随山坡和缓而下,春木载荣,布叶垂阴,山色娟然如拭。
渐渐地,他们拉开了距离,乔慧走快几步,谢非池在后。
乔慧背着手走在前面,眼珠一转,便见山间草木蔓发。如今是三月,待到五月,乡间麦子成熟,陇亩尽黄。想起这点滴乐事,她露出微微笑容。又想起身后还跟着谢师兄,她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像将一头斑斓白虎的尾巴提溜在手里——乔慧清凌凌的眼珠转着,不禁轻笑一下。
她真不是要将谢师兄拿捏在手里玩,只是见他忽而端起架子、忽而目光偏移,她手欠,总想去摸老虎屁股。
山路转而向下,走了下坡路,前方的日影便悠悠地颤。
乔慧便忽然回过头来,道:“三日的旬假,我要回一趟家里。师兄你呢?”
前方原是一道二尺长的乌浓马尾在晃荡,红头绳绑着,墨色光泽流动。倏然,一张鲜活的脸转过来,她毫无征兆地回头,谢非池措不及防,心也沉沉地跳荡一下。
随后他方从数声心跳中打捞起她的问题。
旬假去哪,他从未想过。在他前十九年的人生中,鲜少有过假日。谢非池目光移向一旁山色,淡声道:“我留在教中,有公务处理。”
“三天都处理公务?”
“对,无需处理公务的时刻我也要修行。”
乔慧腹诽,只怕公务是假,不想落下一日修行是真。师兄还真是摒弃了世间趣味,一心只在得道上。
她已暗示了他,若有空可以来人间找她玩,他是浑然不察?
不察也罢,他要是真来找她,她也觉有点儿尴尬。只怕县官乡绅当他是仙师下凡,要郑而重之地迎接,开席设宴,闹得鸡飞狗跳。
……
天光一缕,斜斜照在金石玉器、玲珑百宝之间。
因记挂着给爹娘、乡亲们捎些上界的礼物,乔慧在百器坊中流连。
天玑阁的货品太过昂贵,她上回在阁中买了几瓶田间灵药,已用去了明令司中好几个任务的报酬,还是百器坊实惠点儿。
说起礼物,她心下悠悠想起一事。
知晓师兄送了自己半亩昆仑种子的那日,她原想回他一重礼,还了他的情。现下疑心他对自己有意,那对师尊赐下的储物玉镯也不好再送。
师兄妹之间,送储物玉镯不过是相赠一法宝,但若当他们是一女一男,储物玉镯也不看储物只看玉镯,心意太过。她心中未定,送了,真是将窗户纸捅破了。哎呀,那玉镯还是拿回去给娘戴,以后娘去赶集就不用再提大包小包,喂鸡也不必再端着一大盆米糠杂粕,甚好甚好。
“乔小友,你可有选中的了?”高峨的檀木架旁,百器坊的坊主繁月道人笑眯眯看着她。
繁月道人云髻斜簪,织金绮裳,自有一股明艳风华,言笑时如春风牡丹。
这玉宸台的小师侄灵力过人,却不像旁的天之骄子一般眼高于顶,每来百器坊,都如步入锦绣花团一般,眼中一片新奇明亮,她也乐意接待这小友。
乔慧道:“选嘞,就这几样,还烦请坊主帮我包起来。”
她所选,除却一些天工的工艺品,多是实用器物。净水葫芦,卜晴雨盘,亦有田间所用灵药。百器坊中的灵药效用虽不及天玑阁,但胜在量大便宜,乃一大罐。掺在造水术的水雾中便可浇灌大片土地。
将十几样给乡亲们的礼物收好,她又抬头问道:“我还想买个精致玩意送人,不知坊主有没有什么推荐?”
“是你的闺友还是?”
“是我一个师兄。”
繁月嫣然笑起:“何须费心送男子礼物,你该等他来送你礼物才是。若你实在要送,有些什么簪子发冠,你随便买一个送了也就是了,他们大约也分不出有什么区别。”
乔慧心道,师兄打扮起来也是有模有样的,不像分不清嘞。她平素都只穿校服,师兄近日来的衣袍却有许多,银龙,银凤,白虎,白缎底墨绣竹,发冠、玉佩也常与衣上纹样同色或同形,她为他选个什么玉冠簪子,兴许还没有他自己选的合适。
她四下一看,便将眼神定在一把竹扇上。竹骨兆直,扇形优美,但扇面雪白,无画也无字。
繁月循着她视线看去,笑道:“选这扇子?”
乔慧点点头:“对,我买这素扇给他自己发挥去。”
师兄有书画意趣,但文房四宝上回已经送过。这是把素扇,她买了,留待师兄自行题字作画算了。若购置一已有书法或图画的,焉知他是不是品味甚高,瞧不上旁人的书品画品。总之先送一把素扇浅浅回一下那种子的礼,待以后得了什么法宝再送。
繁月却道:“此扇的扇面有些机妙,若两面皆画,于光下微移,双面图画可融为一幅,你们可别两面画些不相干的东西上去,在光下一展不大好看。”言罢,她寻一泥金木匣来将这扇子装起。
“是不是因为扇面太薄,透光了?”
繁月莞尔:“说什么呢,是这扇子附加了法术。若是扇面太薄而透光,如此简单,我还挂在这百器坊中售卖作什么,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总之,你们画了便知道其中趣味了。”
“原是有法术!好呀,谢坊主提醒,我送出去时告诉他,叫他若是两面作画便仔细点。”乔慧双手将那木匣接过。
出了百器坊,乔慧将一应礼物收好,一想到过两日要放假,心下越发轻快。
百器坊离议事堂路程不远,青石铺路,只一小段距离。少年人想着假期将至,仍有兴致一路观花赏景,几名执事却行色匆匆,面容焦急地从她身边快步走过——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一天一直写一直写好像也只能写五六千字,久等了抱歉抱歉,我又在上一章评论里发红包了[爆哭]
师兄的确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噢,只不过现阶段至少他在小慧面前很和善,师妹把白虎当白色布偶猫玩弄[可怜]
下一章换个地图[害羞]
此文大概分两卷,上卷是师妹少年时的故事,下卷是师妹长大(?)后的故事。不过应该也不算长大吧,师妹现在已经十七八岁了,下卷是她二十多岁时的故事……
下一章开始有个人间的小小小副本,非常之短,过完了就让师妹把师兄拿捏在手[害羞]不过在一起just分分合合的开始[奶茶]
第33章 顺毛儿捋 你们可以来京畿乡下找我
还有两日便放假了, 这些执事、长老何故行色匆匆,莫非是假前庶务堆叠,要清点弟子归家名录、加固护山大阵?
小半日, 乔慧已从柳月麟那儿听来了消息。
仙境人间是并生之境, 如镜之内外, 水之上下, 山川风貌大体相同。既然山川相同, 下界江河湖海亦有灵气蕴藉,只是不如上界深厚。驻扎俗世的巡天司来报,人间有一名山的灵蕴似在逸散流失, 禀呈了真君,真君便召各峰主、长老商讨。
此事月麟与她说一遍, 谢非池又与她说一遍。
洗砚斋的竹林下。
“师兄,我买了把素扇送你, 当作是你给我那瓶昆仑种子的回礼, ”她一笑, 开了那泥金的小匣, 展露一把雪白素扇, “这扇子若两面作画, 于光下微移时两面图画便可合而为一、融为一幅,师兄你凭心而画便是,或是题字也行。”
“你不是说朋友之间不必总来回送礼?”谢非池接过, 将那素扇握在手中,淡淡扫了一眼, 目光又移回她面容上。
师兄竟拿她从前说过的话来呛声,乔慧心道,看来以后真不能再时时捉弄他。
“我那时所说, 是因你给我的礼物太名贵,我心下有点儿压力,便希望你约束一下你自己,”她眨了眨眼,狡黠地笑,“我今日送你的只是一把小扇子而已,自是想送便送,还望师兄速速收下。”
她口齿伶俐,他与她辩驳也是白费力气,谢非池便略一颔首,将那扇子收入袖中。
二人在竹林间缓步而行,夕照流光如碎金洒下,落在谢非池俊美的脸上。
“师尊要命人调查人间一山脉灵气流失之事,你可知了?”
“此乃师尊亲自指派的任务,若想崭露头角,你不妨一同前往,一个与你同期入门的弟子已报名了,”他停顿片刻,又道,“慕容冰师妹也在,你一向与她交好。”
乔慧点点头,心中却想,看来当首席弟子也很麻烦,放个假都不得安生。
她没有一口答应,而是道:“那名山是嵩山么?若是嵩山,我愿一同前去。”嵩山在京西北路,离她家中甚是相近,若有异样,她的确要去一查究竟。
谢非池皱眉道:“不是,在天山。”此事若成,可增她声望,她竟还挑挑拣拣。
“哦,天山呀,”乔慧拖长了调子,“师兄,我相信以你和慕容师姐的修为、智慧,你们一定能彻查此事,我就不去啦。”天山离东都也太远了,旬假在即,且不论一两日能不能调查完毕,只怕御风而行也要大半日才能穿越万水千山回到京畿。
“你……好,你不去也罢。”
“我放假要回家去,天山太远了,下次吧,下次再有这种任务,我若有空一定和师兄你们一起。”
谢非池睨着她:“师尊的亲命可遇不可求,你又知下次是什么时候?”
“那没有机会便算了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神色轻松,仙门中的声望在她眼里真不如回家试验仙术重要,但见师兄记挂她的人望,乔慧微有触动,又道,“若你们办完了差还有时间,可以来京畿乡下找我,我做东招待你们。”哎,好歹是师兄一片心意,她不好再为一己之乐逆毛儿捋他。
谢非池听了,并不语。夕色描绘出他高挺鼻梁、利落下颔,唯有一双眼睛倏然被竹影遮住,其中光色不明。
……
放假前夜,乔慧打点了行李,披着星月轻快下山去。
迈过天门,飞跃云山万重,便至东都的含辉门外。
沿门外漕运码头一路走,穿过市镇,再过菜园、果园、稻田、麦田,星月渐淡,晨光熹微,村口的古柳已在眼前。
见女儿归来,乔守诚和王春原要杀猪给乔慧吃,乔慧忙说不用,猪都是过年时才杀的,哪能她回来一趟随随便便就给杀了。她爹娘又要杀鸡,乔慧便说鸡要留着下蛋呢,家里几只鸡去年才买的,蛋还没下几天,怎么转眼就要人家头点地嘞——末了,家里给她炖了一碗十蛋合一的蛋羹。满满一海碗。
一口气吃十个鸡蛋,也不知会不会吃出什么事情,总之,她很感动地吃了,吃完天已大亮,她便想出门干点农活。
归来时有几个早起的村民瞧见了她,村中消息传得飞快,乔慧方推开家门,便见村长、乡绅、里正候在竹篱外。
几人身后还有两驴车的礼物,腊肉,米粮,鸡鸭鹅,头茬果蔬,十几匹布,并那两头拉车的驴。
那乡绅原是开口便称仙师,被村长使眼色打住。村里飞出去的孩子,叫仙师多见外。
村长慈蔼地笑起:“姑娘,回来一趟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你看,大伙都没准备好要给你接风洗尘,怕得下午才能吃上宴席了。”
乔慧一听村里要设宴,一个头两个大,忙道:“千万别,别摆什么宴席,让乡亲们破费操办,我心里过意不去。”村中设席,食材多集自村民家中,她并不想因她偶然一次归来便令乡亲们杀鸡杀猪、出米出粮,何其的浪费。
村长闻言颇有些为难。乡里也出过举人老爷,荣归故里时都是大操大办,因见这乔家的闺女从前就不爱出风头,便想随她性子简简单单办个几十桌好了,谁知她连办都不想办。
“村里出了个仙人,一点也不操办,倒显得咱们乡里乡亲一点都不重视,”村长道,“还是妮儿你已经和其他仙人一般辟谷了,不必再吃喝?那咱们只搭个戏台,请个戏班来唱唱戏也行。”
乔慧有点哭笑不得:“我不是仙人,我就去学了点法术,不算仙人。”
但她眼珠子一转,道:“不过我如今是不用再吃饭嘞。”
为不叫村里破费办流水宴,她顺势假装自己已经辟谷。
搭台唱戏也要钱,她就回来探望双亲,顺便一试在谷雨监中学来的仙术,何必兴师动众。
“二月社日不是才过么,怎么三月又要请戏班子来,别请别请,社戏钱也是按户摊派的,不好屁大点事就请戏班子来。我学了点法术,到时候我给乡亲们露一手。我大约能一下子耍十几个皮影人,乡里乡亲有能吹拉弹唱的配合我一下就可以。”
乔慧好说歹说,这才将一干人等送走。不过那两驴车的礼人家非要留下,她也只得收了,怕驳了回去又提要办宴席。
回家一趟,人间也没多少新事,不外乎是镇上多了什么铺子,东都中又有什么奇人轶事一传十十传百流传到乡间来。唯独一件,她听爹娘说起,心潮一阵澎湃。西南一个老土司死后,传位其女。因西南山高水远,且土人风俗有异,朝廷鞭长莫及,也就任那女儿当上了女土司。那日他们去东都的驿站给她寄东西,途径一茶坊时歇脚听人所说。
菜园里,王春问她:“妮儿,你真不用再吃饭了?那你早上吃了那样多,没事吧?从前你师姐来时我们准备的吃食她都吃了,我们以为仙人也要吃饭……”
她爹已去了田里,她娘从前病过一回,因此并不下地干活,只莳弄家门口辟出来的一片菜园。乔慧帮着她,一结手印,菜园中顿时流光飞舞,洒落水雾霏霏。
乔慧一面施造水术,一面道:“不是呀娘,我就随口说的,不然村里真办什么宴席,太破费了。”
“这就好,你要是真学那辟谷法术了,早上我和你爹不明就里给你吃了我们人间的吃食,只怕损了你的修为。”
乔慧笑道:“不吃不喝多无聊,还是吃点东西人生在世才有乐趣。而且就算辟谷了,一蔬一饭都是取之自然,吃了也不会有损修为。我那些师兄师姐就是一心扑在修行上,觉得吃饭浪费他们时间才辟谷。”
早上她吃了一大碗蛋羹,又吃炕馍、炊饼,鲜香滚烫,外脆里软。各人有各人的追求,但若要她为了追求道行一辈子饮风喝露,她真受不了。
王春端详着许久未见的女儿,心下有点酸楚。虽她说只想去仙门中学点法术,但如果有朝一日真能成仙,他们也不拦她。
都说凡人学仙,长生不老,从此登天而去,了断尘缘。可如今看妮儿和从前也没什么分别,她又有点放下心来。为人父母,总是矛盾,又想她越登越高,又怕有一日当真再难相见。
“对了娘,我带了个东西回来给你。就一对玉镯子小法宝,可以存储东西。”乔慧一壁说,一壁取出那镯子来。玉镯色如雨后芭蕉,轻轻一抚,顿生碧光莹然,乔慧随手拿起个竹篮子往那团青光中一怼,竹篮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要想着那东西的模样就可以再取它出来,娘你看。”她伸手覆在那融融光晕上,须臾间,那竹篮又凭空出现。
“这种仙家的宝物你自己用就行,带回来给我们做什么,家里有三间屋子,又不愁没地方放那些杂物。倒是你,你平时不用把什么……”王春想了一会,“不用带上什么掸子、长剑、黄符?我看端午驱瘟,村里请来做法的天师法宝都不少。”
“我有个差不多功用的小玩意,这镯子娘你戴着就不用大包小包去赶集了呀。”
乔慧眨眨眼,又道:“要是怕戴着去赶集让人偷了,娘就在家里用用也行。再不济就纯粹当个首饰,这玉镯只看品相也不错嘞。”她在书中读过种水色工、正阳浓匀,这镯子样样符合。
她又劝又撒娇,终于叫她娘将这玉镯戴上。
王春是一农妇,农妇的手并不白皙,也不细腻,腕上有褐斑点点,因早年病过一场,臂上瘦得凸起一道筋。
这玉镯翠色浓重,若叫贵妇人白净的肤色衬着,宝光更艳,戴在一农妇手上,便有点儿黯淡了。
但乔慧捧起母亲的臂来瞧,只道:“哎呀,娘戴上镯子真好看。”这双手瘦但灵巧,在菜畦、瓜架上一翻弄一点拨,萝卜、蒜薹、大葱、白菜便齐齐地长了起来,她常觉娘的手是一双造物的手——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打算修一下前面的文,更新不会断的,只是修完告诉一下大家[可怜]
掸子就是拂尘,不过小慧妈妈是乡下人不知道那个东西叫拂尘[托腮]
第34章 仙术种田 世上有那么多人,你全都要帮……
乔慧家人口不多, 仅三口人,家中田地便也不多,才十几亩。种的多是稻子、麦子, 另种些胡麻、油菜, 榨油换钱。
三月春, 那十几亩地里青绿一片, 正是顺风时候, 一股青涩的麦花香飘来。远远地,她已看见爹在地里干农活。
乔慧小跑过去,眼中如星闪烁:“爹, 我想在地里试一下学来的仙术,早上和你说过的。”
她爹听了, 移开了犁铧、箩筐,退到一旁, 由着他妮儿去耍她的把戏。
三四月的麦子已抽节抽穗, 乔慧也不藏着掖着, 法光一扬, 本便饱满的麦穗自不必说, 稀疏的几株也抽纷纷了穗, 一绺绺,青辫子般垂在枝头。
她谨慎,方才在娘的菜园里用一畦已长成的蒜薹、荠菜练了手, 确认施了仙术的菜能吃,如今又只在一亩地中施展仙术, 怕换了人间麦子,仙术水土不服。
见麦子如编辫儿般长起来,饱满丰腴, 乔慧悬着的心放下,回过头来,展颜道:“怎么样,神奇吧?”
乔守诚点点头:“是挺神奇。”
麦子长起来,他也高兴,只是留意到女儿施法时额头有汗,似乎用这仙家的法术并不轻松。
乔慧道:“这法术能令五谷兴旺,虽然留下来的种子来年再种还是会恢复原貌,但若遇上灾年或土地贫瘠,应当十分有用。此术我只在仙山的灵田中试过,待会我想在村里的土地都试一遍。”
乔守诚听了有点儿皱眉头:“妮儿,你要在村里的地都试一遍?”
“是嘞,多试几片地,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嘛。而且我去学法术就是为了让大家都受益,要是乡亲们愿意让我一试,我便挨个去施法。”
“你的心是好的,乡亲们大多也都会感谢你,但……”乔守诚犹豫道,“你别嫌爹说话难听,升米恩斗米仇,我怕有的人不领情,也怕以后你回来一次,旁人便缠着你施法一次。”
乔慧听了觉得他是多虑,挥挥手道:“哪能呀,爹你把人想得也太坏了。”
其实,无需她去传扬,田埂边上已有人看见乔慧在施展仙术。一传十,十传百,那乔家的女儿吹了一口气儿便让麦子饱满起来了,不对,是做了个什么手势,又好像是口中念叨着什么,转眼间,麦穗已蓬蓬鼓起……一阵风吹过的功夫,场上的庄户人家都要来观看仙术。
被乡里乡亲围着,乔慧挠了挠头,介绍道:“这是我在仙门学的仙术,可以令五谷草木生长更茁壮,如果有乡亲乐意,我就在大家的地里也施法一试。”
听她开口,乡人自是喜笑颜开,已有大娘、阿姐拉着她的手,要她去这一户那一户,她要是不嫌弃,待会送些家里的酱菜、鸡蛋给她,还有些新磨的豆腐,新榨的芝麻油。
见众人围着女儿,乔守诚拨开他们的肩,挤到人圈子里:“哎,在大伙的一小块地里试试就好了,不然家家户户十几二十亩都施法,累着我们姑娘。而且她也是刚学的法术,还不知道能不能成,万一砸了怎么整,先拿一亩半亩试试。”
旁人一听,也都有理。
乔慧也知晓爹是不想她累着,点点头,道:“那我就挨家挨户先试一亩看看。”
法光闪烁,在一亩亩间飘飞,流光飞舞,麦稻丰硕,很有成效。
见这仙家法术神妙,乡里乡亲也是啧啧称奇。有的娘子机灵,说不要管那些麦子稻子,家里辟了一亩出来种胡麻、红花呢,这可是榨油的染布的,长得丰硕比麦子谷子值钱。那已领受过仙术的人家见了,都很后悔自己没想到这招。
“妮儿,你不累?”有大娘已看出乔慧额际有汗,便叫她歇会儿,又问她要不要吃蒸饼。
乔慧心道,接连施法,她也确实有点儿累,暂歇一歇也无妨,便坐到田边一株古柳下,接过那大娘给的蒸饼,卷了酱菜吃几口。周围乡亲见她已一额头的汗,都道,乔家的妮儿还是休息要紧,也不缺那一亩半亩地的,她难得回来一趟可别把自己累着了。
不再请她去施法,乡人围坐在那古柳旁,又都改口问起她仙门中事,其中最好奇的还是孩子,问世上是不是有龙有凤,天上是不是天天炼仙丹吃?
乔慧一一答来:“龙我只在法术幻影中见过,还没见过真的龙。是天天炼仙丹,但也不是天天都吃仙丹,仙丹就是上界的药,药不能多吃嘞,吃多了也会出事……”
又有人问她,天上怎么耕作,也是犁铧镐头、春华秋实?
乔慧摇头:“不是,宸教中掌管农林庶务的地方叫谷雨监,那里几乎没有农具,全靠法术。春华秋实其实也不然,只要浇灌灵药,可以提前收获。”
“噢,那看来天上的仙人是法子多些,不过他们也吃五谷杂粮。”
乔慧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宸教的灵谷灵植好歹还收了去炼丹制药,间或磨了米面做些点心,仙门中的灵田,还有不收成不食用的。譬如昆仑雪山之上……农人都爱惜谷物,因不想伤乡亲们感情,她便打住不说。
正吃饼的当口,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凑到她面前说:“乔家的仙子,我在那边等了许久也不见你过来。”
只听来人紧接着又道:“我在想,能不能把我家十亩地全施展上你那仙术?”此人一身灰布褂子,趿着一双旧草鞋,嬉皮笑脸模样。
旁边几个大娘有点皱眉,这是村里的一个懒汉,懒得近乎有些无赖了,爹娘去后继承了十亩地,从未松松土除除草,任它们天长日久地荒废着,只变卖家当过活。
乔守诚脸色沉下:“十亩地,全施法?”
“这有何不可,你家姑娘她自己也乐意,对吧?”他转头看了乔慧一眼,讨好地笑,“仙子,我那十亩地全让你试你那仙术去。”
未入仙门前,乔慧多半时间在镇上读书,但也常回家搭把手务农,常和乡里乡亲打交道,借农具、换种子。
她印象中很少见到眼前这人。乔慧思索片刻,记起此人常喝酒买醉,不务农耕,甚少在田间露面。
心念一转,她已知道这人是想不劳而获,便道:“这位大哥,我记得你家门前的地里好像没种什么,若是没有庄稼,我又怎么施法呢?而且十亩地有点太多了,别的乡亲都是只施法一亩地,给你一人施展十亩地的法术有失公允。”
李三堆笑道:“我房里还有一袋种子没种,现在抛洒下去,仙子你再施法可行?”
给乔慧饼吃的那个大娘听了,怒道:“好不要脸!抛下些陈芝麻烂谷子要别人给你施法长起来,想得倒美。”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一圈乡亲听了,也都觉有理,你一言我一句地撵着这泼皮无赖。
他面皮涨红,恼怒地看了乔慧一眼,又怕这妮子真在仙门里学了什么厉害法术,不敢多言,只灰溜溜离去。
忙活了一整日,日影已上中天,一轮金乌煌煌地照耀着人间万物。
泥路上,日光拖长着父女俩的影子,有乡人见了他们,热情招呼几句,乔慧都笑着一一应了,但不知何故,她爹却兴致不高。
转角处,忽现一片嫩绿,风送清香,是家中的菜畦与瓜架。后面是三间青砖的土房。
他们家住得有点偏,没什么邻人。
见家舍已在前,乔守诚方缓缓开口。
乔守诚道:“妮儿,你想惠及乡里乡亲的用心很好,但难免有些浑水摸鱼的人。比如今天那个李三,你说你要给家家户户都施法,他便来想占你的便宜。”
乔慧手上抓着一个布包袱——临走前,大娘给她塞了满满一兜的饼,起码十数张。另一些物产,什么萝卜头糖蒜鸡蛋,已放在须弥灵袋中。她提着那一包温热的饼,心里有些不服,道:“那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呀,别的乡亲也都帮着我。今天大家都很开心,庄稼长得那么好,大家都很谢谢我嘞。”
乔守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女儿,眼中慈爱、忧虑半掺。他缓声道:“今天来看你施法的乡亲多是看着你长大的,对你有感情,故才帮着你说话。但你若去到外头——如果你以后仍去东都做司农寺女官,可能要去别的乡、别的镇,他们和你不熟,你又夸口说你要给所有人恩惠,不知要遇上多少和那个无赖一样的人。”
学了仙术,自不会再困在这乡下的狭小天地,外面天高海阔,女儿要面对的人心有千万颗,旁人之心不如她想象的单纯。那天村长和他说这孩子淡泊、随和,但他和她娘知道她有时也很较劲,很犟。
“而且你今天家家户户去施法,如果那法术真有效了,下一次你回来,还会有人求你前去,希望你多施法几亩地的人也会多起来。你一个人,能帮得了多少人呢?我见你今日施了百亩地的法术,已像是很累。”
乔慧只道:“爹,那仙术本就有点耗费灵力,我又是初学没多久,有点累也是寻常,但我灵力充沛,恢复得也快,现已没什么事情了。”
“待我法力更上一层楼,再施此法术便是轻而易举。我学仙术是为了帮扶乡里,既学仙术,为何不用?别急着打击我呀,我自认我以后可以帮到许多人。”
她父亲却是长长叹一口气:“爹不是打击你,是怕别人利用你的善心,也是怕你太累着自己。世上有那么多人,你全都要帮,帮不过来。”
“好了,爹不说了,但你自己心里对世事人情要有数、有分寸。难得回来一趟,咱们不吵这些嘴,”也不知三日后她一去,又要多久才回来,乔守诚转了个话题,“妮儿,你回来三天都待在村子里?你要无聊,我们去镇上、东都逛逛也好。”——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晚了不好意思[化了]
发现如果我规定晚上十点十一点再更很容易超时,打算以后早点更新逼自己一把,明天先试试能不能晚上七点更,要是能我就改一下公告的更新时间[托腮]
打算逼自己一把多更新一点……下一章是小慧的个人小冒险part,师兄和师姐晚点会出现[撒花]
再次声明文中角色的观点不代表作者本人的想法,本章中乔慧爸爸的观点不代表我对小慧做的事情的想法,小慧反驳她爸爸也不代表我认同或反对小慧的想法[害羞]
第35章 小师妹误入盘丝洞 喜提一个新朋友!但……
天山, 凌峰。
山巅仍覆冰雪。
灵气流溢处是凌山上一裂痕,切面齐整,在峨峨山石上劈开数尺。
因此异象, 月余已引起雪崩十数次。
此裂痕一看便是人为, 令人诧异的是怎能将嶙峋山石劈出光滑齐整的一道, 宛如镜面。
宽一尺, 高四尺, 像在山中凿出一匣。
春夏的凌山仍有积雪,高耸险峻,凡人登涉艰难。这缺口是否修行之人所为, 已昭然若揭。
宗希淳抱拳道:“大师兄、大师姐,我猜应是有人曾将某物封存于此, 后又开山取物。”
“我猜也是如此。我们且展开刻影卷轴记录下来,再将这裂隙封上。”慕容冰点头。
雪色中, 谢非池淡声道:“以这裂口的长宽, 若曾封印某物, 大约是一兵器。”
兵器?
会是什么兵器需封印在千丈雪峰之上, 且“取用”后竟令山岳灵脉受损。
他话音落地, 周围几个仙家少年都不禁沉默, 一时无人说话,四下唯余风声猎猎。
遥远的人间另一端,亦正有风吹起。清风送一片墨香, 四书五经窸窣作响,读书声韵朗朗。
师恩不能忘, 乔慧同父母去镇上游玩,先去了书院中拜访夫子。
女科与男子科举不同,投考之初即须选择所考官署。因各官署最后一道时务策论不同, 女科放榜时也不共一榜,先按投考官署分榜,再排各人名次。书院女学生不多,今年忽然飞出一颗司农寺分榜第一的文曲星来,汪先生欣慰,也想请这得意门生去给后辈宣讲一番。
通往讲堂的长廊下,汪先生背着手,道:“你先去仙门中修行也好,不然……女科的题目其实和科举也差别不大,你考了第一,还要去司农寺中从微末小官做起,太浪费时间。待你学成了仙术再归来,大约一入司农寺便有个好职位。”
乔慧应道:“是,我也是这般想法。”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原是汪先生对仙门的态度。
但那日宸教来人找了乔慧之后,他思索甚久,也劝了乔慧去学仙。
他是江南人士,江南多年前由南朝统治,因不满南朝之治,年少时他独自北上。自二十多年前搬徙而来,乔慧是他教过最聪慧的学生,这门生若是男儿,凭她的才智,说不定早已考中进士一甲,赴曲江宴会,春风得意马蹄疾。可惜她是个女儿,虽有才学,也要从末流做起。倒不如去俗尘中人都向往的仙山上历练一番,有了声名,不至于再被轻看。
师生二人沿游廊走过一片幽朴庭园,到讲堂中。
小半年光景,乔慧的故事在学塾里已被传成折了天上的桂,书院后生都传她是半个仙人了。
乔慧真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才学了点仙术,怎么就成仙了?
她原想分享怎样文字清明、怎样切近时弊,平日读书习文又怎么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但更多的,是有人问她怎么修炼,凡人能否修炼?
夫子被这群小儿气得吹胡子瞪眼,问怎么修炼有什么用,这么个聪颖的前辈在眼前,竟只问些神神鬼鬼。乔慧却也乐意解答。谁不对天外仙山好奇?她心中理解。
“凡人能修炼,只是各人体内灵力不一,一头扎进去不一定能走长远。”
见周围的后生露出失望神色,乔慧道,世间道路千万条,不必羡慕修仙这一条,其实她见天上的仙门和人间江湖门派、豪强世家也没什么区别。
她实话实说:“仙门并没有大家想得那么神秘。我在宸教中修行半年,渐渐觉得神仙洞府不过是俗世在天上的倒影,所谓仙人,也不过是多一重法力,多一些寿命,他们的心灵、意志与我们无异。人生在世,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才重要,世上有许多事比追求长生不老更有意义。”
又有人问她:“师姐,你也不追求长生不老?”
乔慧坦然道:“是呀,我还打算三年后回司农寺去呢。”
既入仙门,仍回芸芸众生中来,她的一番言语,有人称赞,有人敬服,亦有人觉得她是虚伪。
堂下忽有一脆亮女声传来:“你们两个在写什么?”一少女从旁边一席的两个少男桌上抓起一张字条。
上书:她不过故作淡泊。
那二人面色恼怒窘迫,飞快将字条夺回,但众目睽睽,这传字嘲弄的小动作已被所有人看清。
乔慧并不因这雕虫小技发怒,只笑道:“何以见得我是故作淡泊?”
见字条败露,他们也破罐子破摔:“你都入了仙门,学了仙术,还说什么无意长生,这不是故作淡泊是什么?”
乔慧徐徐而道:“若依此理,读书人读圣贤书,都是为了高官厚禄而非经世致用了。仙术也不过是另一种学问,在我看来与经史子集没什么区别。不同的人求学,自有不同目标,有人是为入枢府台阁,有人是想为百姓做一点实事,二位还是不要以一己想法揣度她人志向为妙。”
那学生听了,心觉她在指桑骂槐,涨红脸争辩道:“什么叫一己想法,你怎好空口诽谤,说别人读书是为了高官厚禄?”
“呀,人家又没说你的‘一己想法’是什么,你怎么上赶着承认?”方才的女学生在一旁哂笑。
一时间讲堂内笑语喧腾。
因见夫子在门口处板着脸孔,众人才渐渐止住笑声,但那两个少年领受了这满堂的笑,一个窘得低头不言,一个恼得拂衣离去——离去那个,刚到门口处又挨夫子一通骂。
虽有小风波,但乔慧不以为意。
她言笑自若,仍循循地、向众人传授她诗书文章的经验。小半个时辰过去,想到爹娘还在中庭等她,她便结了“课”,向夫子作揖拜别。
正欲离去,方才学堂里那女学生却追了出来。
乔慧转身站定,笑笑,等待她吐露来意。
只听来人道:“我想请教师姐一些女科考场上的事情。”
眼前的姑娘十五六岁,明眸皓齿,素绢的衬衣,鹅黄的襦裙,衣衫上绣样很是精致。她大大方方报上名来,姓宋名毓珠。
见有一志气相同的小后辈,乔慧颇欣喜,考场、用时、大致题纲,她都逐一相告。
她明朗笑起:“司农寺,将作监,少府监,你是想报考哪一官署?”
宋毓珠道:“既然女子不能进入工部,我便想投考将作监。”
乔慧听了,却想道,将作监其实不同于工部。工部掌营造、水利、屯田、航政,与民生紧密相关,将作监所辖却是宫室宗庙、皇家器用,仅为宗室王公服务。她不知毓珠是否清楚,便道:“将作监与工部有些不同。”其中分别,她仔细与这后辈道来。
不过兴许毓珠就是有志于营建修缮才想投考将作监,乔慧也不好劝别人更改志向,只看她自己如何想。
宋毓珠听了,眼中雀跃之色有些暗下。
“如果我是男子,便能投考工部,做些实在的事。”
乔慧听她说悔不生为男子,宽慰道:“也别这么想,身为女子怎么了?将作监中也有些衙署是掌管京中城郭和桥梁的修缮,也算与民生有关。而且以前也没有女科呀,如今却有了,焉知以后女人不能参加可入六部台阁的科举?总之,你别灰心。”
她眨眨眼,明亮双目看向宋毓珠,又道:“如果你是想入一与民生最相干的官署,其实九寺五监中最符合的是司农寺,只看你对农田水利有没有兴趣。”
“师姐,你这是自卖自夸?”宋毓珠被她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便低下头来,“如果将作监是为宗室王公服务,或许我是要再想一想……”
庭园里天光晴朗,二人相谈一阵,宋毓珠又告诉乔慧:“我是去年才和姐姐搬来京畿,家在镇上的天丝绣坊,现由我姐姐和姐夫经营着。师姐不是要在人间留三天么,若有空便来找我玩儿。”
……
镇子毗邻东都,又傍着运河,运河上舳舻衔尾,南方的绫罗茶盐,北方的皮货骏马,顺着浩浩江流而来。水运繁荣,物产丰茂,镇中自是一片热闹光景。三月春和景明,街市中已冒出顶顶苇席棚子,吞剑、耍幡、顶碗、摔跤、糖画儿,乱花渐欲迷人眼。
一群小孩唧唧呱呱地从乔慧与她父母三人身边跑过。
众童子中有一个骑着小驴,另几个便跟在驴屁股后,或束小辫,或扎牛角小髻,唱着歌儿,蹦蹦跳跳,嬉笑远去。
几缕古怪的气息掠过乔慧鼻尖。
“怎么了?”爹娘见她驻足,回头问她。
方才走过的几个童子有些奇怪——旁听洞阳峰课堂时,她也学过如何辨魔识妖,那群小孩儿大约是什么小精怪。
天生万物,幻化万相,偶也有些山野精怪跑下山去,耍耍人间。妖精也是自然所育,若非妖邪,便无浊气,小妖的妖气清浅,像轻飘飘山风一阵,混入人间烟火中。
乔慧道:“没什么,就是闻到了点奇怪的味道,大约是山里有什么小动物跑了出来。”她笑笑,不当一回事。且由着那些小妖怪玩去罢。
言语间,已到一座绣坊前。牌匾黑底金字,笔意清隽,打头是“天丝”二字。
王春絮絮道:“从前给你寄的衣服都是娘自己缝的,今天带你来买几件好些的衣裳,这家绣坊如今在镇上很有名。你看看你,这么大人了,也不学着打扮一下自己……”
乔慧想道,她并不大爱打扮,行装方便清爽即可。但眼前这绣庄是今日新结识的朋友家中所开,进去看看也无妨——再说了,可不敢和娘顶嘴。
绣坊中多是女客,才在门外站定已可闻一阵脂粉香。乔父不大好意思入内,道,你们进去逛便好,我在外头等着。
“那我就和娘两个人去逛,爹你在外边等一等——说不定要等上一个半个时辰哩。”乔慧顽皮一笑。她对绫罗绸缎无甚兴趣,但既和娘一起来,哪能不为娘添置一些行头。听闻东都多数店家都愿收取灵石,不知这绣坊的出品是否也能用灵石购下?若不能,她便御风一阵,先去东都拿灵石换点钱来。
母女相携,走过前院一方梧荫小院,方见“天丝”的个中乾坤。
这绣坊内檀木架众多,上悬各色绣绷,或是牡丹葳蕤,或是洛神回眸,一针一线栩栩如生,绣中花欲开,绣中仙欲飞。已完工的绣件或叠或挂,叠的如柔美山峦,挂的如浓丽飞瀑,丝面莹润,一路生艳。
顾客亦众,有年轻娘子,也有中年妇人,穿行各色绢绣间,俨然一方钗环天地。
柜台后,一男子在算账。玉面修容,一袭乌色锦衣,手持水晶单片镜,置于眼前,一行行细细看着账目。
见又有客人入内,他抬起头,俊雅面目上浮出一笑来,眉眼弯弯,很亲和的模样。
绣坊内有熏香,此人身上的气息便也大半没入熏香之中。
乔慧和他目光对上,面上神色不显,心里已然警觉。他是毓珠的姐夫?
方才那群小童只是山间的小妖……
眼前这个又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出李商隐的《贾生》
小师妹本来只是来镇子上玩一下就要回去大搞农学研究继续探索古代细胞之谜的,结果遇到大妖怪了[托腮]
第36章 妖怪也入赘 竟有人能一眼看出他是妖物……
乔慧试着用神识探查他的原形, 只见他身后蔓一片迷蒙灰气,形貌难辨。早知带一面照妖镜出门!
这妖能塑一儒雅人身,又悠闲地隐于人市, 想来修为不低。毓珠是否知晓她的姐夫是一妖怪?如果知晓, 她们一直和一妖怪生活?如若不知, 莫非这妖是借她们作幌子, 潜伏在人世中有什么阴谋?
最好最好, 便是他与方才街市上那几个小妖无异,没什么坏心,只是多了一身修为。
她转头而去, 仍假装与母亲看衣裳掂布料,暂不打草惊蛇, 仅用神识暗察他一举一动。
乔慧看见了他,他自然也看见了乔慧。
他面上笑吟吟的, 眉目弯起, 打量这误闯他洞府的修士。
竟有人能一眼看出他是妖物, 真是稀奇。
銮铃锵锵, 绣坊外忽传马蹄声疾。一辆马车稳稳停在院门前。
那马车并非载人, 而是载物。车厢的小窗纱帘飘起, 隐约可见卷卷丝线,流光十色。驾车的是个女人,二十七八的年纪, 体格高挑,凤目中含着两道精光, 爽脆利落下了马。她下马,方见车辕上还有一人,是一十五六岁的姑娘。
宋毓珠远远便看见乔慧在里间, 小跑过来,道:“师姐你真来啦!”
她的大姐跟在她身后一同进来,见她亲热地挽着一比她稍大的姑娘,驻步道:“哦,毓珠你的朋友?”
毓珠大姐挽髻简约,窄衣利落,襻膊搂起袖子,腿上扎着行缠,一看便是常在外面跑的商客。
不待乔慧开口,宋毓珠已将她女科第一、仙门修道的事迹悉数道来。乔慧心道不好,这下她在那不知真身的妖怪面前露了牌底了。
那男妖放下账本,走上前来,叫毓珠大姐“当家的”,叫毓珠“小妹”。
绣坊的当家人竟是毓珠的姐姐。妖怪十分体贴的模样,不知何时已端了一茶盏在手,呈上给绣坊当家饮用。当家的接过喝了,又拍拍他的肩,道一声辛苦。
周围女客见了,都低低一笑,艳羡掌柜有个这么服服帖帖的夫婿。
乔慧在一旁看着,心下想道,那妖怪寄人篱下在人家里住着,当然得服帖点了,不然哪天被人发现是妖怪,人不得去寺里请高僧来将他收走。从镇上去大相国寺也不远嘞。
思及此,她陡然想道,东都中寺观繁多,这妖怪还敢在京畿落脚,不知是否真的艺高人胆大。
宋毓珠不知她心里的小九九,只热切地向她介绍道:“师姐,这是我大姐宋毓英,这是我姐夫司行云。”
宋毓英落落大方,伸出手来与乔慧一握,笑道:“原来你是镇上那个同时考中女科和仙门的姑娘,久仰。我这妹子刚入书院时常在家中提起你的事迹,如今她与你交了朋友,也算心愿得圆了。”她的掌宽大而粗糙,覆了一层茧子,可见历经风霜。
“姐姐,你怎么什么都往外都说?”宋毓珠倒有些不好意思。
“不往外说,怎么帮你拉近和别人的距离,”宋毓英转头向乔慧笑道,“乔姑娘,今晚留下来吃一顿便饭如何?伯父伯母一道来。”
乔慧既有点担心毓珠,又不想让爹娘涉险,一时间没个答复。
王春倒先替她答了:“掌柜的,我和她爹晚上还有活干,得把日前采的春笋给腌了。你们留小慧一人做客就好,咱们还得赶回去。”她只以为女儿和朋友吃饭,有爹娘在旁不自在。
乔慧听了,反应过来娘是以为他们在旁她尴尬,胸臆间有点酸酸的。却因真怕毓珠家里已被那妖物据为妖窟,便只得点点头,应了。
宋毓珠喜笑颜开:“那我赶紧回家去交代仆人备下饭菜。师姐你和伯母再逛逛,看中了什么直接叫人包起便是。”
宋毓英也笑道:“乔姑娘你随便挑便是,我还要将那批新得的丝线存入库房,不便陪同了,待会叫行云引你到我们家去,我们家就在绣坊后边。”
独独司行云含笑不语,只静默地侍立一旁,观看这人间的情谊。
一幕幕丝织从梁上垂下,人行其中,如穿花雾。
因知那司行云非人哉,走过了十几幕绣帘,乔慧仍用神识观察着他,连娘在一旁给她挑衣服也有些心不在焉的。
王春给她选了几件窄袖短衫、衫裙裤襦裙裤,便道:“妮儿,你怎么了?刚才来时不还很有兴致?”
乔慧回过神来,心道,总不能说,娘,我怀疑天丝绣坊的赘婿是妖怪。
那妖怪对毓珠的姐姐如此柔顺驯服,应当、大约是一赘婿。为混入人间,妖怪也要倒插门了。
为免母亲担忧,她便收了那些远走的心思,开朗笑起:“没什么,我只是有些走神。”
她原要为娘添置一番,眼下知道这绣坊中蛰伏着一大妖,这点心思便消了。虽她用神识探查过坊中绣品,但怕仍有什么障眼法,还是小心为上。
这一水的精美衣衫如果真有问题,她有修为,上了身也有气力挣脱,可不敢给娘穿。
神思间,她随母亲走过数重珠帘,来到坊中绣娘织罗纺布的绣阁。
纺车轮转,几位绣娘端坐车前,十指引线,如蝶穿花,梭声轧轧。木梭往复,布帛一寸寸自机杼下流淌而出,细密纹理一荡,如春水泛波,漾开华彩万千。
这绣阁是专门辟给客人看的,令外人知晓天丝绣坊的技艺高超。但乔慧步入此中,只觉一阵怪异。
围着看的妇人、姑娘自是一团暖洋洋的人气人味儿,那几个正纺织的绣娘身上,却毫无活人气息。哪怕是已逝去之人,亦有身体发肤的气息才对。
纺车前的绣女面无表情,唯见十指起落不休。
乍一看,似乎只是工作认真入神了。
但灵识一探,这几位绣女身上根本没有人气。
乔慧心中已生出一古怪的猜想——
这难道是,傀儡?
“乔姑娘,原来你在这。”司行云忽然飘至,出现在她母女身后。
他眉目含笑,俊美儒雅,一派君子模样。
“乔姑娘和伯母可是选好了绣品?”他眼神一转,看见乔慧母亲手中已有几样绣品,便道,“姑娘是仙门中人,又是小妹的朋友,这些绣件衣裳不足言价,当是与姑娘结个善缘。”
还不待乔慧出言拒绝,王春已先道:“哪能白拿你们绣坊的东西,白拿了,我们小慧和你妹子来往也不安心了。”
乔慧也道:“是呀,还是付了钱为好。”娘已挑好,哪能再让她放回去,多扫兴。唉,真不想买这妖怪的东西,总觉得此妖皮笑肉不笑的,很膈应人。
司行云眯了眯笑眼。
坊中绣品大半出自他手,精妙华美,若无需分文便能取用,旁人早已将门槛踏破。这妇人肉眼凡胎,看打扮是个乡下人,却执意要付银钱,令他微微惊讶。再者是这农妇的女儿,这小修士——仙门中人,难道不是一向眼高于顶,只当俗尘中的事物都是对他们的供奉?游历四海,他见过有所谓仙师狮子大开口,征收凡间的田地、钱粮、绢锦、牲畜。
司行云笑笑,没有再客套,引她们前去柜台。
结账时,不想爹娘破费,乔慧抢先拿出一袋灵石来,道:“你们绣坊能收灵石么?”
司行云微笑点头:“可以。”
一枚零碎的下品灵石,已可买凡间十几匹绫罗绸缎,几件衣裳自然可以拿灵石来付。正好,他偶也要用灵石在同族间换些东西。
只见这小修士打开布囊,取出几枚五彩灵石来,光芒之盛,险些闪花路过客人的眼。
司行云飞快心算一番,有点沉默。
这上品灵石收了一枚,他便要用三日的进账来给她找钱。
娘已先去门口等她,乔慧笑眯眯接过五六张大额银票,道:“哎呀,谢谢司先生,我正愁身上灵石没能换成人间的银钱。”这妖怪皮笑肉不笑,有点儿虚伪,她却不,省了一趟去东都换钱的功夫,十分真挚地乐了。
临出绣坊,王春仍道:“想给你买几件衣服,你怎么自己先付上了。”
乔慧道:“没事,那灵石我多的是。我在教中常领些任务勤工俭学,已攒了许多灵石了。而且我不缺法宝用,灵石放着也是放着。”
她是不缺法宝用,秘境试炼前师兄塞了她一堆法宝灵药,她还没怎么看过。
忽想起师兄,也不知师兄在天山如何了?唉,当时让他们调查完了天山异象,若有空便来找她,但只怕如今她自己都不大有空了。好端端的,误闯入一妖怪的巢穴里。
总之,她付过钱,让爹娘先回家等着,她留下来和毓珠吃个饭就回。
日暮时分,天光隐去。人间一日中,这恰是精灵鬼怪出世游荡的时刻,也是这座美丽绣坊打烊之时。
绣坊后的府邸并不十分富丽,反倒修得清雅简远。花木应时,园圃青粉,有人每日细意打理。
乔慧跟着司行云,穿越一座座月洞,一条条回廊,柳暗花明,花木间现出一广阔厅堂。
七八仆人在堂前穿梭,乔慧凝神一探,竟有半数也是妖怪。这几个小妖道行尚浅,她能辨其原形。神识内,只见那二三丫鬟小厮背后都生薄翼,一扑一扑,像是蛾子蝴蝶蜜蜂。
听闻妖怪洞府中的小妖与大妖多是同类,那么那个司行云该不会是……
小妖忙忙碌碌,鹅梨、栗子、炙鸡鸭、时鲜汤羹……各色菜肴,流水般端上。
席间,她旁敲侧击,探问宋毓英与司行云是如何相识的。
宋毓英吃了口菜,道:“路上捡的。”
乔慧惊讶:“啊?”
“我家原在滑县经营着一间小绣坊,虽生意冷清,也算有一家传的手艺。但我不爱刺绣,我妹子又一门心思要读书,也不愿学绣。爹娘一去,那绣坊也快倒了,我便到车马行找一份活计干,先养家糊口。有一次运一批货途径山林,发现他就晕在山道上。”她三言两语,将一个长姐撑起姐妹俩一方天地的过往道来。
车马行走南闯北,除却强健体魄,还需功夫、胆气傍身。乔慧听了心有钦佩。
司行云接话道:“是如此,我一直感念当家的救命之恩。我有几分刺绣纺织的技艺,便入赘到她们家中,扶持着当家的将绣坊重新开起来。见生意渐好,我们便想搬到东都附近来一试。”
乔慧心想,他晕在地上,只怕是刚修炼出关或被什么高僧老道追杀。她佯装赞叹,道:“如此说来,你们真是有缘分。不过司先生你又是哪里人呢?”
司行云面上和蔼笑起:“我籍贯在江宁府,家世平凡,只是一中等人家的儿子,后家道败落,不得不出门另寻谋生。”
江宁府?
乔慧缓声道:“看司先生你的举手投足、仪表气度,不像平民嘞。而且从江宁府来东都要很远呀,你怎么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滑县在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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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师姐他们下章就出场[让我康康]
这里的车马行其实就和镖局差不多啦,镖局是明清时期才出现的东西,此文的背景是仿照宋朝,所以称车马行。
第37章 大师兄:伯母小心 小师妹:我真有点尴……
司行云笑面不改, 自是先水路后陆路,从千里之外来。
他出身一中等人家,虽家道中落, 变卖几件珠宝器物也是能凑了路费的。仗剑去国, 逐风迎浪, 摇桨过淮水, 走马向千山, 都是当时年少,意气所为矣。
乔慧略去他巧言令色的辞藻,只问:“那司先生从江宁到东京费时多久呢?”妖定是腾云驾雾而来, 对山水路程毫无概念。譬如师兄,她问他人间之事, 师兄总一问三不知。
但眼前这个妖怪伪装周密,温文笑道:“大约用了五十日, 得先父门生故吏的照顾, 我还坐了一段江淮绢帛纲运的顺风船。”
顺着这口子, 司行云又娓娓道来, 他祖上曾在江宁织罗务任职, 也曾督造御锦, 袭荫三代,府上小筑园林,享着梦般逍遥日子。可惜好梦终醒, 高台倾颓,族人已各奔东西去。字字句句真切, 忧婉动人。
这江宁织罗务家的前尘,宋毓英已听过许多遍。
大约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乔慧听了不痛不痒的事情, 她却有几分动容:“行云你由奢入俭,年少孤身离家漂泊也不容易。”
“唉,是如此,从江宁到东都也的确太远了,途径滑县时我便因身上干粮不足晕倒道中,多亏了当家的救我起来。”言罢,他又躬身为宋毓英布菜,银箸夹起剔透鱼肉,盛入白玉碟中。
乔慧本想套此妖的话,谁料还反叫他顺着她的话向毓珠大姐表了情衷,她在边上坐着,只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难道人入情局,都会如此腻歪?
忽地,她想起师兄来。师兄是爱装了点儿,好歹不肉麻。
咦,好端端的,自己想起师兄来做什么?
席间,她又听宋毓英说起天丝绣坊的发迹史。
起初她是盘回了家中那爿小小的门店,司行云复刻了祖上珍藏的奇花图样,一经上市,很受欢迎。只在本县流通,生意有限,宋毓英便将绣品运销到邻县去,又登门拜访各地乡绅,捧着自家绣品向夫人们推销。日子一长,东南西北、四乡八镇,都渐渐有了他们的声名。说来也奇,前织罗务家的少爷,竟会亲作绣品,且不知疲倦一般,她揽来多少宗生意,他便能奉上多少刺绣、锦缎、罗衫,甚至一整幅绢屏风。
乔慧心说,天啊姐,这就是妖啊。人哪里会不知疲倦?
她犹疑要不要开口,司行云已趁这空当道:“我从前不务正业,不爱经史子集,不愿去赶科考,只爱莳弄些闲花,养几笼鹦哥,作点诗画绢艺,未想那不成器的爱好能帮得上当家的,我已是心满意足了。”
他的惺惺作态,宋毓英竟然丝毫不察,长叹道:“家中的事业行云你出力颇多,早年间苦了你了。”
司行云又道:“当家的收留了我,大恩大德我此生难报,只要是为了英姐,再苦再累也值得……”他的眼神柔情缕缕,依依眷恋。
乔慧的席位恰好在司行云边上,余光看见他的情状,只觉十分不适,浑身肉麻。若非她心存顾虑,一桌子菜没吃多少,胃里早已翻江倒海。
她偷眼去看,毓珠似乎也是坐立难安。
唉,幸好毓珠平日都在学塾里攻书,这要天天在家看她姐夫造作,只怕要肉麻死。
宋毓珠大约是再受不了,忙向乔慧道:“师姐,我还有好多关于女科的事情想问你。”
乔慧如蒙大赦,宋毓珠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应问尽问,应答尽答,终于将这一宴席捱过去。
用过饭,她向宋家姐妹道别。宋毓珠见她不要店中绣品,便转身取了一包点心给她,隔一层油纸有花蜜香气。见几个佯装丫鬟的小妖跟在她身后,乔慧心道,哎呀,这点心怕不是他们府上的蜜蜂小妖做的,蜂都爱采蜜。
入夜,镇上仍有灯点起,有酒旗招展。
行出数十步,转角处,两侧灯色中飘来一绢花灯笼,多了一道人影与她同行。
一如她的意料。
乔慧往前走着,沉声道:“你来人间到底有什么目的?”
人影笑道:“周游世间,一定要有什么目的?如果我说我只是来体验一下人的生活,我羡慕‘人’,可不可以?”
怎会有妖羡慕人。妖精贪恋红尘,修炼人身,不过是话本中的虚言。若真想当人,他为何自恃一身修为,用妖力制傀儡赶工,在人市内不正当竞争?她便道:“你想体验人间的生活自然可以,但你不应把你的体验建立在欺骗之上。毓珠和英姐看来似乎不知道你是妖。”
人影嗤笑:“你这小孩倒有点好笑,哪个妖怪会去告诉他或她的伴侣是妖怪?”
乔慧正色:“喜欢一个人,应当与她坦诚相向。”
“此言差矣,若真心爱一个人,应当时时以她的喜乐为喜乐。若想她喜乐,怎好将世情的诡异暴露给她看,爱里本就带点演戏。论迹不论心,如果我能骗英姐一辈子,自然也算不得骗了。”
这是什么话?
因有修为,便可以用法力蔽人耳目?装得再云淡风轻、玩世不恭,也不过是心有怯意,恐叫宋毓英识破他好皮囊下的坏水。
乔慧心觉他可笑,但现下有一事更要紧,她不再理会他的歪理,单刀直入,直问要害:“你是不是杀过人?”
妖气极清者唯有初入世的小妖,此妖修为高深,气息虽不很浑浊,但也绝不算清澈。他沾染过人命。
这才是她今晚心系。若这妖物只是与人有情,她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他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她便押他回宗门去审问。
灯笼火光幽幽,逐渐照亮其主人的脸。很儒雅的皮囊,画皮画得精妙,却不知皮囊下一颗心是正是邪。
司行云笑道:“你们仙道中人难道就不曾杀人,竟好意思来问我。”
“我没有杀过人,当然有底气问你,”乔慧直视着他幽暗中的双眼,皱眉道,“我只问你,你行走世间,有没有杀害过无辜?”
司行云气定神闲,笑面不改:“什么是无辜,谁人算无辜,一个人是正是邪,又由谁来裁判?总之,我没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过。手有寸铁的么,且看他们有没有惹过我。”
“有人惹了你,你便要杀?”
“是,有人惹我,我就杀,”有一瞬间,他的笑意不抵眼底,“不过小仙长你且放心,我已为人家室,如今收敛许多了——只要你别多管闲事。”
他先是笑吟吟地威胁,又换过一张柔弱书生的面孔:“小仙长,妖也是泱泱生灵中的一个呀,你就不能高抬贵手?”
乔慧心觉和这妖说话就像抓一尾滑溜溜泥鳅,她直言:“如果你从此不再害人,我自然不管你们的家事。但我劝你及早告诉英姐和毓珠你是一妖怪,同一屋檐下,还要蒙骗别人几十年,这不是家人相处之理。”
她此言只是暂时稳住他。为毓珠安全起见,她计划向门中告假几天,留下来仔细观察这妖物一番。
乔慧随口道:“还有,你到底是什么妖?”
“你既不多管闲事,叫你知道也无妨。”司行云淡笑。
黑气漫开,乔慧神识内现出一只墨色蜘蛛,八足似寒钩屈起,周身有妖光流转。眼前颜面光洁的美男子,额上肌理静静裂开,睁开六只猩红眼睛。
……
月夜,乡间。
乔慧一面走,一面沉思,那妖物竟是蜘蛛精。蜘蛛善丝,难怪开了间绣坊。和她想的还真一样。
乡道上霜滑露浓,神思间,已远远看见家中灯火亮起。
她从前在书院上学,也曾试过夜里才归家,也是见那如豆的一灯在夜里长久点着,薄薄窗户纸后是两道身影,爹和娘。
但今日,那一层窗纸后好似不止爹娘二人,还有三四个人。
她推门一看,先与宗希淳目光撞上,眼睛一转,见他边上坐着柳彦。
见这家伙,乔慧心中有点翻白眼。但柳彦既在,想必是跟着大师姐来的——
果然,另一侧,坐着慕容冰和谢非池。
农家的豆油灯微暗,但天人的容颜无需灯色来衬。这二人一身白衣,只静静坐着,已灿然生光。一个仙容和婉,一个俊美冷淡。
“师妹?”慕容冰见了她,笑意更深,起身来迎。
坐在旁边的谢非池原是没什么表情,忽见她推门进来,像冷水中的月影被点亮,眼中微闪一瞬,复又平静。
一行人将天山上的调查向她道来,乔慧挨着慕容冰坐下,听罢也有一番思量。真有用人间的灵脉滋养他的兵器?她心里有点愤愤,仙境中地多人少,那么多仙山供此人祸害,怎么跑下凡来搜刮人间灵脉,简直像占巢的杜鹃。
慕容冰道:“我们已布阵将那灵脉的缺口补上,暂不用担心。但我与谢师兄用神识探查过,也不察此人在天山上留下的痕迹,想来他修为很是高深。”
“此事我们先呈禀真君,看后续如何调查。正好明日便是旬假最后一日,我们经东都的法阵回上界去,想起师妹你家就在东都附近,顺道来拜访。师妹你明日是否一起随师兄师姐回去?”
慕容冰言笑彦彦,略去了初入村子时被村民围看的一干事等。
乔慧却道:“我可能要告假几天嘞,有点事情。”
她不想爹娘卷入灵异志怪之中,便转脸向双亲道:“爹、娘,你们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我现在平安回来嘞,你们快去歇息吧,我和师兄师姐们说一会话再睡。”
乔父乔母见女儿和这群仙人似是有事要议,只叮嘱了她几句早点休息,就要离开。但大约是在窗前等女儿夜归,坐得太久,王春起身时不小心趔趄一下——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清癯的手将她扶稳。
谢非池淡声道:“伯母小心。”
月华照见他俊美的、古井无波的容颜。
王春被这仙长扶住,一时无措。她还记得午后村长来拜访时这仙长冷漠的脸色。大半日过去,她似乎也没听这孩子说过话,这,原来他不是哑巴?
大师兄竟会出手来帮扶一凡人长辈,除却慕容冰心性沉稳,面不改色,旁边几人的脸色都像见了鬼一般。
暗地里,另有一人见鬼之余,悔恨自己出手不如大师兄矫捷。
乔慧忙将娘搀扶住,干笑几声:“哈哈、哈哈,谢谢师兄,谢谢师兄。”此情此景,她只庆幸道,还好师兄人前冷颜少语,若他和那蜘蛛精一般,只怕她此刻已无地自容。
她尴尬地送走了爹娘,又尴尬地深吸一口气,转身撩开苇帘,回到主屋。
乔慧拍拍方才赶路时衣上沾的灰,如实道来:“镇子上有一妖怪,我告个假再观察他几天,看看他有无恶意。”——
作者有话说:织罗务是北宋时设在南京的纺织机构,负责运送一些南京的纺织品贡品进京啥的……
师兄的东都一日游一整天都处于待机模式,师妹来了才开机了[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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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非常不畏强权的妖怪一枚 但是再厉……
雾气渐重, 山村点起有些许灯明。僻无人烟的青山下,一茅屋内闪烁着一灯如豆。
乔慧将灯拨亮,细细道来宋家姐妹及那蜘蛛精的事情。
灯下几人听了, 都各露不同神色。
谢非池俊美的脸上一派淡然, 道:“妖而已, 你若担心那两个凡人的安全, 大可将其直接诛杀。”
乔慧心道, 不是吧,说杀就杀,师兄你如此心狠独断?
宗希淳却将话轻轻接过:“若按律令, 也可以缉拿他回仙门。”小师妹武徳充沛,却不直接下手, 他便猜那妖在她眼里不算恶极,遂拐了个弯儿, 提议缉捕而非诛杀。何况直接杀了, 也确实太不留情一点。
乔慧也点头道:“那妖怪如今也没干什么坏事, 如果他真是想体验人间生活, 咱们当作没看见也无妨。”
柳彦本不想跟来, 因见师姐要来, 方不情不愿,纡尊到这人间的山村中。他似笑非笑:“你既说他妖气非清,想必是他以前曾杀过人了, 师妹就这样放了这妖物不妥吧?”在门中他不屑与这凡女有异见,是因大师兄被她蒙蔽, 对她有偏袒,如今师兄既然也想杀了那妖物,他便顺水推舟, 对谢师兄的言语附和二三。
对他添油加醋的话,乔慧原不想辩驳,但怕师兄师姐也附和,方开口道:
“那妖怪是杀过人,但他妖气并不浑浊,应不是什么走火入魔的恶妖。我们人间走江湖的尚有侠以武犯禁,妖和修道中人自恃修为,想必都没几个是清白的,柳师兄又何出此言?那妖怪说他不曾杀过平民,我见他说这话时神色不像作假。”
她慢条斯理:“有修为的人物,结仇斗法在所难免,只要不伤及无辜百姓便好。比起一杀了之,我更想一查他从前的事迹再做判断。”
真是可笑,何必对一个牲畜手下留情。柳彦听她一番歪理,原以为起码大师姐听了会反驳一二,转过头,期待地去看慕容冰。
“仙家斗法,也常有下杀手之事。此乃一灰色地带,难分黑白,我认同师妹的想法,先看看那妖物的品性如何再作判断,”慕容冰静顿片刻,又道,“但,一妖怪混入人间,与人结为夫妇,且不说是否天理难容,只怕先带累了那无辜的凡人。若他并非大奸大恶,亦应劝他及早离去为好。”
豆油的灯在夜景中摇晃着,红尘中的是是非非、纷纷扰扰,也如这幽微的灯影,昏蒙不定。
不料师姐竟也为那凡女辩解,柳彦如遭雷击:“仙家斗法,定是为证其法其道而置生死于度外了,光风霁月,坦坦荡荡,妖物怎可与仙家相提并论?”
“柳师兄,师姐说得确实有理。圣人慎刑,混入凡尘的妖物若非大奸大恶,按律令押回宗门受审、听候发落已足矣,不必喊打喊杀。”宗希淳从旁附和。
“师弟,你怎么也这样?”
乔慧只怕他们要吵起来,忙道:“既然要向师尊复命,明日师兄师姐先回去好嘞,我留下来观察几日。”本来她便打定主意自己告假探查司行云几日,正想今夜早早睡去,养精蓄锐,谁料一干人等来访。
宗希淳听言,道:“方才听师妹的描述,那妖怪似是修为颇深,不好让师妹你独自面对,我也愿留下。”说着,他又补上一句:“若借宿师妹家中不妥,我去那镇上开一间客房便是。”好一派君子的风度。
呀,日前宗师兄说想与她深交,如今便提出和她一起探查,乔慧真有点感动。
慕容冰亦一锤定音:“旬假不是还有一日么,我且用传音玉简向师尊简略禀报了天山上的事情,与小慧你留下来再看一日。柳师弟,谢师兄,若你们……”
“我留下。”谢非池皱着眉心。
一个妖而已,还需去辨它是黑是白是忠是奸?妖的灰色,便是黑色。但一抬眼,见那师妹明眸中一片认真,似乎真觉得妖也要按律处之,分辨是杀、是抓、是放,实在好笑——她还要涉险去探查那妖物。于是乎,他只好陪同这幼稚的关于善恶的游戏。
他简短的话语,很分明地落入乔慧耳中。
“咦,师兄你也要留下?”乔慧佯装惊讶。
“是。”谢非池的眉锁得更深。
乔慧有点儿不好意思,道:“哎呀,让大伙留下来陪我,真是过意不去。”
……
一室的锦绣绫罗,绢内有奇花异卉、丽人列兮,门外是客似云来。
今日宋毓英与宋毓珠都不在,司行云百无聊赖,便踱步在绢绣的烟霞内,欣赏自己一手杰作。
这斑斓的丝的国度,由他扶持着她创立,光是一想,便有一种得意的快乐。
久在山林里,一千年来都是自己作自己的主,空有一座洞府,也是招来一班对他言听计从的小妖小怪,难得遇上一个有主见的爱侣,于是她的主见都成了他的主见。妖的爱大抵如此,自由散漫惯了,不知漫长生涯如何打发,忽有一个刚强的灵魂在前,一眼相中,悄然地依附而上。总之,他暂演着一个小丈夫、一慧贤的功臣,蛛丝悠悠地编织着二人的巢穴,很缠绵,很有趣,很好。
有时有小妖问他:“主人,女主人真有那么好?”
“是呀。不过说了你也不明白,你们还是各司其职,演好家中的丫鬟小厮,不要露出马脚。”他懒得与这些懵懂的小妖多说,他们在他眼里都只是一群受他的网罩庇护的小动物,不谙人间之乐、混沌未开,不是动物又是什么。
绣坊珠帘一响,这美丽的悠哉的丝的国度中却闯入一位不速之客。
昨日那小修士又至门外。
她身后,竟还跟着三四个人。两人与她同龄,另两个一男一女,比她稍大两岁。
司行云的笑容淡了:“你……”
乔慧抢先说道:“今日刚巧我师兄师姐也来来,我带他们光顾一下你的生意如何?”她笑着,活像找到了撑腰的。
尚有客人在此,他不好发作,于是微笑接待。
只见那修士领着几个同门,直接去了绣阁中。他跟在身后,皮笑肉不笑地,听着他们与阁中绣娘“交谈”。
一室天光洒落,阁中梭声如初,仍是昨日的绣女在纺车前做工,面无表情。
乔慧在一匹匹精美的作品前游走,站定,随意问其中一位:“这绣件好精巧,各位姐姐,你们学绣应当学了很久吧?”
因她这一问,旁的顾客也都好奇,附和起来,不知学得这一手精妙的功夫要多少个年头?
那绣女被这么一问,自也无法沉默下去,白皙的脸转过来,仿佛妙手点睛一般,一直无甚表情的面容顿时有了神采,道:“原只是在乡下跟着娘学点简单的女红,是来了我们绣坊,得司先生传授,方精进了手艺。”
“她”开口说话的当口,乔慧心神一凛,察觉到绣阁内有灵力的波动。
如滴水入湖,荡开层层涟漪。
是那蜘蛛精在操纵这绣娘说话?
她猛回头,见司行云站立门口,笑吟吟模样。有几个客人恭维他,他也是谦逊有礼,笑言道,能将家中的手艺传下去,又能给这些姑娘觅一份工作,真是两全其美。
识海内,忽听得谢非池与她传音:“这些绣女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体内也没有血流,并非活人,也非操纵逝者的遗体,大约是用什么伎俩制成的傀儡。”
她便也在识海中答道:“我也如此考量。”
“用傀儡织锦刺绣,只能算他耍了不正当的手段揽客、营生而已,在这座绣坊内他似乎是没干什么坏事。我们找个机会探一探他。”乔慧斟酌道。
她实在太心软。妖混入人世,只这一条理由便足够将他抓拿。谢非池望向那妖物,俊美的脸上尽是漠然。
绮户纱窗,晨光乍透,各色绣品莹润生辉。有几个妇人聚在一巨幅绣绷旁,对一九尺高的送子观音长绣啧啧称奇。绣坊中的作品不乏诸天神佛,观音、罗汉、金刚、八仙,宝相生动,天花乱坠。说来好笑,一个妖怪,为拓宽商路,竟也依和着红尘中的信仰绣出神仙佛陀。妖的毫不诚心的绣品就这样散遁虔诚的人丛。
乔慧见那观音宝相庄婉,慈面含笑,总觉得更像是嘲弄。唉,如果真有功德簿,想必司行云的一栏上空空如也,还要倒扣几笔了。
慕容冰也站在一幅佛相前观看,娓娓道:“贵坊中的绣品极其精美,宗门中也难见如此精巧的图样,不知司先生是否有空移步与我等商谈一番?我很想定做一幅上呈真君呢。”她面上神色诚恳。
几个耳目伶俐的女客,已听见这气度不凡的女子说“真君”。
天丝的绣品如此精妙,竟令仙门中人也来采买?
众目睽睽之下,司行云不想砸了招牌,便弯身作“请”的姿势,与他们移步另一室中。
门扉一掩,几人对上一双不含笑的笑眼。
“各位到底因何而来,不如有话直说。”他也不再迂回。
绣坊后布施空间阵法,人眼不及处又有一大堂,若真缠斗起来,也有地施展。
慕容冰道:“司先生,我猜你已有千年的道行,何必纠缠一凡人不放。你寻一洞府潜心修炼,待哪一日修成大道岂不更好?”
真是奇怪,这群仙人幻想飞升,便推己及人,以为人人都如他们一般?
他笑了,很文雅地道:“若我得道,岂不是对你们更不利,焉知一妖物得道后会做出什么来?我如今大隐隐于市,不再修炼问道,反倒是对你们有益。”
“况且,我和她也不算什么纠缠,她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不会因外人一番纠缠便入网。我也不屑用什么迷情、摄魂的下作手段,男欢女爱,实属两厢情愿。我们只是一对平凡的眷侣,何德何能劳动你们三番四次上门?”说到后半句,他的神色有点自得,眼中若有柔光,仿佛很为此骄傲。
乔慧见此情状,只觉十二万分的肉麻——还是师姐意志坚定,不为外物所扰,仍在循循地劝说。
“你杀过人,难保没有结过仇家,若有日他们找上门来,定会带累你的家人。还有,你们在东都附近落脚,也太张扬。”
最后一句似乎有些戳中他的痛处。
司行云幽幽道:“在东都落脚是她的主意,她有宏图,莫非我拦着不让她实现?而且她妹子要考女科,定居别处,山长水远也不方便。”不直入东都,而是在周边的镇子先落脚,已是他劝过的结果。东都中丝行、绣坊众多,他便劝她先徐徐图之,不好直接竞争。
但其实,他亦自傲于他的本领。就在东都附近、众禅林众伽蓝眼皮子底下开家绣坊又如何?半年多了,光阴似水,花木葱郁,林园静好,也不见有人能奈他何。
见这妖物也不似对东都中的寺观全无忌惮,宗希淳便道:“我们此行原从天山来,也途径东都。如今小师妹只是来你坊中一看便发现妖气,东都梵宇林立,你再在此逗留,被城中法师发现是迟早的事。凡间的僧道大约也是有修为的。”
司行云的眉有些皱起。
见他似是动摇,乔慧点头道:“是呀是呀,我都看出来了,那些高僧兴许也都知道,只是人家法师方丈有好生之德,等你自己改过自新,暂不来抓你。总之,你忧心英姐的宏图、你们的家业的话,你将绣坊留给她,自己走了不就好啦?”
一时间,锦室内有些沉默。
不知是小师妹语出惊人,还是这妖怪真在考虑。
“你……”
大约是再不想与这妖物僵持,未待他开口,谢非池已越过慕容冰与宗希淳。
他面容雪白,俊美无匹,仙门首席的风范,如山巅上的松、苍天中的月,总之是居高临下,目光冷淡地扫视着尘世中的一切。
何其的浪费时间,就因她一时的善心,他便随她而来,白白在此浪费了大半日。
他道:“师妹想放你一马,你见好就收。你混入人间,又欺瞒凡人,已是越过雷池,若就此悔过,遁走去别处静心修炼,再不干涉俗世中的人和事,你犯的错也就当翻篇揭过。”
司行云见他面目冷肃威仪,大约是这几人的师兄,心觉他也可笑:“越过什么雷池,犯什么错,由你一人裁定?你是什么身份,什么人物?”
因不喜乔慧,柳彦并不想掺和此事,方才便一直在旁边静默着。听见司行云此语,他再受不了这妖物对仙门全无尊敬,怒道:“大师兄是宸教的首席,昆仑的继承人,岂容你放肆——”
哦,原来是宸教弟子,昆仑继承人。那妖物听了,竟当场笑出来。
他不屑,唇边挂了一丝嘲讽:“你们自己定的规则、等级,自己在其中过家家也就罢了,还要四海之内遵守么。”
那厢很不合时宜地,乔慧脑中飞快闪过一念:这妖怪也当得一句“不畏强权”了。
转头一看,师兄还是有修养,被如此挑衅,眉头动也不动。那平日里她随便胡说几句,他为何就要一脸不悦,真是看人下菜碟。
只听谢非池淡声道:“因我师妹见你现今不曾作恶,想饶你一命,你既不知好歹,便休怪……”
乔慧听言以为他要出手除妖,忙上前一步,道:“师兄你想干嘛?”
她一个箭步挡在他二人之间,道:“天,师兄你别说杀就杀。咱们人间的大理寺办案还要三司会审呢。”
言罢,她又转头看向司行云,直截了当:“你妖气非清,以前到底杀过什么人?我想知道的就是此事,若你不曾犯下大奸大恶,我们也就不再追查。”
见这小修士竟挡在自己和她师兄之间,司行云无奈,叹了一口气。
“早知让毓英的妹子选另一间书院就读,否则也不会碰上你这多管闲事的家伙。”
他徐徐道:“听完了,你们如果要走,赶紧走,今日你们已影响了绣坊的生意。如果你们要斗,我也可以奉陪,但只怕你们不是我的对手。像你们一样的所谓‘仙师’,也曾是我的手下败将……”
世外的同族,大都过着漫长而无聊的生涯,修炼、求道,或飞升,或入魔,非此即彼,总在这两条路上奔波。起初,他亦如是。因林中、水中、天上的同类都说得道飞升是一个妖的至高理想,他便也奉此众人的理想为理想。
但数百年过去,他修行越发苦闷,年深日久,一点乐子没有。
偶有一日,他突发奇想:不如去人间一游。
尘网尘网,红尘俗世也不过是另一张网,他在自己的蛛网上蛰居久了,很向往那张天地间的巨网。
那时候还是上一朝代,纷乱的王朝末尾,大地割裂,各由一番人马把持。听闻除恶扬善可以积攒功德,他也一试,杀了一众山匪、水贼,谁料修为半点没涨,莫非功德与修为不是同一回事?
他不以为意,涨也好,不涨也罢,看那些恶汉在他脚下匍匐求饶,他心觉有趣。就这样,骑着一匹从贼人手里得来的快马,他乔装打扮,作一剑客,身着墨袍,身骑白马,一路南行,至江南水乡之中。
山贼、海盗已不能令他满足。他要杀一个更恶的人,圆满一个更快意的梦。
他一路游走,听当地百姓诉苦的歌谣,亡天亡地亡南朝……
南国亦有偏安一隅的小小“皇帝”,自诩是真命天子,小朝廷里供养着一群呼风唤雨的仙师。是否因为各地混战,风雨飘摇,他们自觉朝夕不保,因此迷信仙家之力可抵挡域外的风雨?
小朝廷对它的国师们毕恭毕敬,厚奉养,隆爵秩,美珍馐,缮华园。
又要应付征战,又要供奉怪力乱神,税赋颇重,民生苦不堪言。
“所以你就把他们也……”
司行云笑笑:“对,我就顺手把那一群修士也给杀了,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记不清啦,只记得是一场鏖战。杀了,似乎也不很有趣。失去那群修士筑起的幻障壁垒,很快你们的太祖便攻了过来,我以为换了一个‘君父’,一切便迎刃而解。但那城中的百姓仍是交着税赋、受着徭役,蛛网上的昆虫犹可振翅逃脱,‘人’却不然……我只觉做了一番无用功,很无聊。”
这就是他杀过的人。
“总之,在人间,打打杀杀的生活我已体验过一遭,实在是了无趣味。倒不如找一个人依傍,归去‘家’中,不必再思索明日去哪里,也不必再风餐露宿,听遍沿途的人间疾苦,每日只需莳花草、做羹汤,悠游自在,”司行云一脸沉醉,“她是一个强人,我事事听她吩咐即可。”归去来兮,还是复归到一张小小的情网中最好。
乔慧心觉这个妖真是脑子有点问题。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亲族、后人,没人来找你寻仇?”
“有又如何,一群手下败将而已。”
乔慧闻言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你结仇颇多,还如此招摇,住在东京城外,届时连累了毓珠姐妹你又要怎么做?”
他冷静地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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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南朝往事 他持笛的手,竟有一侧是木制……
“几十年来, 从未有人找过你?”
“当然有,但他们奈我不何。”
这故事尚有一个收梢。
因觉“快意恩仇”,其实也不如他想得快意, 琅珰一声, 他抛下那宝剑。剑本也是为学人间的剑客而购, 既生而有灵, 又何须一把人造的剑。
不再鲜衣怒马, 不再鲜花着锦,但他玩心未消,仍在一个个平凡的身份中流转。画者, 文人,琴师, 他扮演过许多风雅角色,七弦为益友, 两耳是知音, 虽很疏野, 但总有点清贫。来人间一趟, 难道就全无享受?于是他最后混入江宁织罗务提点的府邸, 假扮他们的公子。幻术一施, 凡人们便醺醺然地以为园子里多出一位少爷。
织罗务府里有越罗、寺绫、宋锦、苏绣、金缕,艳光葳蕤,经纬交织, 他一时以为自己来到人间的蜘蛛洞。
可惜功成名就的凡人还不如守着一方小网的蜘蛛勤力。这家人不思进取,坐吃山空, 他一来,刚好赶上他们大厦将颓的时刻。
刚逍遥几天,便说要节俭府中各项用度, 他实在受不了,遂假装灵光一点,绘一精美图样,交由府中绣娘去绣。贡品初上呈时很得宫中贵人喜爱,消息递回府里,阖家欢喜。司行云很得意,以为可就此一挽府中颓势,又再画出更多图样。起初他真有点兴致勃勃,因第一回 有了自己的事业。
可惜几十匹珍稀贡品起不了什么作用。这家人为官之道虽一代比一代弱,但官商勾结、在任上捞银子却是代代都熟络的。钦差终于来抄家了。
他对这偶然相逢的一家人谈不上有什么情义,只轻轻吹妖雾一阵,将妇孺偷换到刑场千里之外去,就当报答了一年来的吃喝玩乐。
钦差走后,园中已空无一物,月色幽幽,花木孤清,花旁静静立着一个道人。
织罗务的园林中一轮皎洁的月,来人的剑也反着雪白的剑光。
那人道,你这妖孽在江南犯下累累杀孽,还敢一直藏身此处,实在是放恣。
“我想去哪就去哪,有什么好放恣?我一直在江浙一带转悠,偶有还认得出我的老者给我买酒吃呢。”司行云笑笑。
乔慧听了,心觉无语。这岂不是杀了人还一直在凶案现场附近徘徊?那别人重整了旗鼓,肯定要来找你嘞。
总之又是一番鏖战。道人剑锋森寒,剑气一荡,连园林山石都劈开,亦劈开他重重丝线。难得遇到一个对手,但这人间的游戏他快意过、淡泊过、富贵过,已经腻味,此际只想归去。于是动用几重法力,飞快脱身。
离去时,他乘坐的是江南绢帛漕运的船。自然,不是以前织罗务公子的面貌乘船,一有人身,便要交际应答客套,烦得很。他化出巴掌大的原形,悬在船仓一角的蛛网上,安享数月清梦。
到了中原,再向北走便是太行,遁入苍苍山林之中,作别人间,再不出世。
原来他是先到了东都,离去时途径的滑县。倒和那日宴席上说的路线相反。因遇见了毓珠的姐姐,方又逗留红尘之中。
乔慧越听,眉皱得越深。他的话里有几处轻轻揭过,已露破绽。既有法力,为何不直接腾云驾雾至东都,要化作蜘蛛混入漕运的船上?怕不是他与那道人斗法后已然负伤,法力不支,方化出原形在船上沉睡修养。如此想来,这妖怪为何晕倒在滑州的山道上也说得通了。
唉,英姐还真是捡了个祸害。
乔慧道:“你的仇家里也有和你修为不相上下的人,你仍在红尘闹市里逗留?”
“闹市里有生意做,为何不做?我又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小妖,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杀一群,”司行云停顿片刻,道,“若真有人上面烦扰,大不了待她的妹子考完女科,我和她再搬去另一地方。”
“总之,我已告诉你们我从前之事,那小朝廷的仙师算得上你们的同类,你们意欲如何?”他平静地笑。
谢非池转头向乔慧道:“观这妖的心跳、面色,他所说并非谎言。”
几十年过去了,还要不要追究?南朝的旧事,她也有所闻。至少在朝廷的宣讲中,南朝骄奢淫逸,信怪力乱神,食民脂民膏。若让她遇上此事,便先将那一班招摇撞骗的仙师缉拿,待审问后将其贪赃的银钱、产业发还于民,是否问斩,审后再说。但一个妖主持正义的方式,竟是将他们全杀了,如此原始、暴力……乔慧心下有几分思虑。
最紧要的是,他身负人命,结有仇家,实不宜再与凡人成家共处。
谢非池看出她的犹豫。
这妖是杀是审,他并不在乎,只是要看看她是心慈手软或雷厉风行。见她沉思,他已知道她八成是想放过这妖怪。
见师兄师姐都不作声,似是在等那凡女的决定,柳彦颇为不满。他直言道:“这妖物既杀了人,便是不偿命,也要押他回去受审。”
“押我回去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换几块灵石么,”司行云俊雅的脸上浮出一笑,佯装无辜,“仙人除妖都是说杀就杀,反过来,妖见到一些不甚正义的仙道人士,难道不能如法炮制?世事情理,要讲公平。”
听他一直将妖与仙混为一谈,柳彦已是怒不可遏,回身道:“慕容师姐,我看还是杀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物为好!”
乔慧犹自思量,对柳彦的话是充耳不闻,她深吸一口气,也向慕容冰、谢非池道:“师姐、师兄,如果他所言非虚,我心觉他是功大于过。南朝的事我亦在史书中看过,南朝皇帝确实崇仙怠政,广费物力,民间怨声载道。司行云虽然手段独断,也勉强算正义之举。”
柳彦见她竟想放过此妖,脸色变得极难看。
说时迟那时快,乔慧已补上一句:“我不是胳膊肘向外拐嘞,只是就事论事。大门派纲纪严密,那群人定是一群招摇撞骗的散修。”师兄师姐耽误一日随她同来,她不好拂了师兄师姐的脸面,便将那群作乱的修士拨在名门正派之外。
慕容冰沉吟:“观司先生的心跳面色,他虽不似说谎,但人间的恩怨纷纭难解,我们不知当年的南朝仙师到底是一群什么人,是否罪可致死。”
“是,所以我还想查证当年南朝的修士在江南有过什么举措,我书院的夫子是江南人士。而且司行云与人为敌,再与毓珠的大姐在一起实在不妥……”
司行云却将乔慧的话打断:“你们爱如何查便查,我还有事,先失陪了。”他的身影消散,越过众人,闪身在密室另一端的门口处。从这门口可至后院后门。
蜘蛛的本领便是结网捕猎,若非见这小修士与毓英的妹子相熟,又通几分情理,他大可以将这群不速之客都困在密室之中。一群乳臭未干的孩子,能奈他何?
“我们绣坊也是要开店迎客的,若不是想购买绣品,几位仙长不如先回去。”他微微躬身,作了一个送客的姿势。
这一密室虽与世隔绝,但有一声音可以清楚地传入。马车的铃声。
宋毓英回来了。
乔慧自知他什么心思,不外乎是想请他们从后门出去,免得与英姐见面。她佯装苦恼:“昨天登门拜访,司先生家的后院颇大呀,像张蜘蛛网一样,我怕大伙迷路嘞,不如我们还是原路返回。”
“随便你们,”司行云面上已无笑容,“但你们最好别乱说话。”这群少年修士有什么修为,除却那年长一些的一男一女,他几乎看得一清二楚。但那二人,一个泰然自若,不似是会当场发难的模样,一个眉目冷漠,似乎只是跟着那个乔慧而来,方才还说要他速速离去,乔慧一说放他一马,此人又不再言语,仿佛冷面的墙头草。
他懒得再与这群修士周旋,方才仍自鸣得意的妖,马上变成一个秀外慧中的小丈夫。见宋毓英在楼下,他顷刻之间已换过一副面孔,翩翩下楼,眉目俊雅。
闹市之中,往来平民芸芸,谅这群修士也不敢在此发难。
确实,发难是不至于。乔慧跟在他后头下楼,打量着他在宋毓英面前的殷勤模样。
只要有修为,便可以识海内传音。乔慧眼珠子一转,没有张嘴,但言语已至司行云耳中。“谁说我不买绣品?方才师姐不是说了咱们对天丝的绣品感兴趣么。”
她传音已罢,果然笑眯眯地向前,对宋毓英道:“昨日在咱们绣坊买了几件衣裳,做工实在精妙,今日我看绣阁中有几幅神佛的丝绣也栩栩如生,很想定制几幅回去孝敬师尊他老人家嘞。”
又听她称呼真君为老人家,跟在她身侧的谢非池一阵无语。
“那就多谢乔姑娘和几位仙长青眼了。”见这几个仙长对绣坊的出品感兴趣,宋毓英很是热情。
司行云在宋毓英身边用余光看着,这小修士将英姐拖住,又要耍什么把戏?
……
东都城外,运河滔滔的水声中,混入一阵细笛。笛音清透,袅袅回荡在两岸山壁之间。
小舟上无人摇橹,亦无风起,但舟随水动。
那吹笛人坐在船首,一身天青道袍,外罩羽帔,眉目清朗。但定睛一看,他持笛的手,竟有一边是木制假肢,白木的芯子,纹理古朴。笛声虽悠扬,但白木假肢的指节处机括咔嗒作响,如一段柔滑丝绸里混入几颗石子。
岸上人声渐近,笛声渐停。
下了船,两岸人烟喧杂,茶坊食肆杂陈,暮春三月,有人叫卖樱桃、青梅、桑葚,亦有花贩在卖芍药洋槐。走过一片花香果香,长街尽处,梧荫掩映着一座青砖黛瓦的书院。
守门的小童原在打瞌睡,见有一道人来访,揉了揉眼,道:“您是?”
“我找一位宋小姐。”那道人面目诚恳又和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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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能加更给大家在上一章发了红包[爆哭])
第40章 他是千年蜘蛛精 上门消杀大蜘蛛
君子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小镇上的书院虽无场地传授射、御,传授乐理还是可以的。
今日有琴课,书院后拾阶而上是一道月洞白墙, 墙后一方小竹林, 供众弟子幽篁中修习琴艺。
琴声清越, 竹声涛涛, 两相辉映很是文雅。但很不合时宜地, 有一小门童跑来通传。小童的脚步声后,是一阵佩环之声,玉佩与剑相碰, 铿锵有声。
一道人出现在竹林外。
只见他道袍铁冠,衣巾简朴, 唯腰系一段月形组佩,鹅黄清透, 莹明生光。
正作示范的汪先生见来人是个修士, 停下琴声, 微微皱眉:“请问道长有何事?”除了他那得意门生, 他还真看不上这群修士, 总觉得他们装神弄鬼, 玩弄人心。
道士作一揖,言辞礼貌:“在下来找宋毓珠小姐。”
忽有修道之人到访,一众门生好奇, 已低低议论起来。昨天那位乔师姐是回来探望师长,这个道士又是?还指名道姓要找宋毓珠, 莫非是见她有仙缘?
一架精美绿绮后,坐着一个粉衣的少女。她原是神色专注,正听琴音, 忽闻林外有人唤她姓名,便回过头一看。奇怪,她并不认识这道长。但四下的目光,已纷纷聚在她身上。同窗们还要上课,她不想因自己的事打断课堂,也不想遭人议论,便站起身,试探地走上前去。
“毓珠,你不要走太远,就在门外和这道长交谈便好。”汪夫子在她身后提醒。
宋毓珠心下也怪异,感念师长的关怀,向夫子点了点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去。
竹林外是一青石小道,偶有学生往来,后面又有夫子看着,不致于落单。
这道士眉目清朗,鹤姿松形,很是仙风道骨,见宋毓珠前来,又向她施施地行一拱手礼。
宋毓珠直接问道:“仙长,你因何事找我?”她接触过的修道之人只有乔慧一个,但眼前这一个佩剑而来,且有一手是假肢,虽言语礼貌,但她总觉此人不像乔师姐般友善。
见她直言,道人亦开门见山:“姑娘府中有一大妖,已是妖气弥漫。”他声音放低,似乎不想令竹林中的师生听见。
什么大妖,什么妖气?
这人是不是云游至此,要寻一富户来讹钱。春游时去大相国寺的路上常有跳大神的,逢人就说施主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请购符纸、做法事……宋毓珠道:“如果道长是盘缠不足,要行销什么符纸,不如去东都几大寺观前寻找有缘人。”
竟被一黄毛丫头当成装神弄鬼之人。云陵子好修养,只端详着她,微微一笑:“听闻宋姑娘家的绣坊只两三年便颇具规模。”
“这不是很正常?一家人做生意,两三年还没有起色不就等着倒闭算了。”
道人叹气,似有忧虑之状:“我不想牵扯无辜之人,故此事之渊源不好令小姐的师长、同窗听见,以免在镇上引起轩然大波。”
宋毓珠越发觉得他古怪,她心有疑虑,想后退一步,但四下倏然无声,琴声、竹声、风声,悉数隐去。回头一看,夫子和同窗也如同入定,动也不动,天地万物都静止了。
“你是用了什么……”宋毓珠向后退,却宛如撞上一柔韧薄壁。昨日在席间乔师姐分明说起,修道中人一般不轻易对凡人动用法术,仙凡力量悬殊,用灵力挟持凡人有失公平。
对面的道人淡笑道:“放心,只是一小结界,于人无害。”
这修士用法术控制了人还要扮出和善姿态,宋毓珠十分不喜,已面有愠色:“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贵干?”
道士慢声道:“在下原是栖月崖前代首徒云陵子,多年前因不满崖上派系之争,与几位同门下凡而去。我隐居世外,独自修炼,那几个师弟师妹则在江宁府落脚。在下久居山林,不问世事,出关时方知他们苦心帮扶社稷,却不幸被一大妖所杀。三年前我与那妖鏖战,不慎被他逃脱,我一路追踪至中原,见东都城外妖气隐隐,细辨之下,与那妖物甚为相似。”
他目光渐沉:“我已说过,那妖气就出自姑娘家中。”
云陵子又道:“你不曾觉得你姐夫奇怪?”
宋毓珠被他困入结界,为免他又用什么法术对付自己,深吸一气,镇定下来:“中原男子是少有倒插门的,不过我听说江浙一代入赘之风盛行,他是江浙人士,受当地民风熏染,有什么奇怪?”
云陵子轻笑,这凡人在与他打太极。
他便道:“堂堂男子,竟将事业双手奉上,只有妖有此行径。因他们并不在乎人间的功名利禄,只想找一凡人吸其精血,或以美色媚人,或以金银惑人,偌大的家业只是他设下的陷阱。”
宋毓珠越听越无语,道:“不是人人都信奉三纲五常,夫为妻纲那一套的,是道长你自己眼界狭窄。若因做上门女婿就判定一人是妖,那我听闻绍兴府萧山县有许多妖怪了。”
云陵子摇头:“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他能罗织飞快,我听闻那位司先生可以一夜之间赶制出一面丝绢屏风来。”来前,他途径滑县,已将那妖的行径打听得清楚。
一夜之间,一面屏风。
宋毓珠心中忽如落下沉闷锤音。
她平日一心读书,不曾留意过纺织绣功,故也从未想过司行云的绣功有异。此际听这道人说起,方有几分回过味来,一夜绣一面屏风确实是常人难及。
但一家人互相扶持,怎好彼此生疑。她辩驳:“因我姐夫从前是江宁织罗务家的少爷,方有如此本领,这没什么稀奇……”
云陵子打断她的话:“错,他是千年蜘蛛精。”
宋毓珠依然不服:“有一样本领便是妖,那古往今来的状元是否都是书虫所化的妖怪?道长既有法力,说不定也是什么妖怪。”
“多说无益,在下有一面照妖镜,姑娘拿了,自去鉴照那妖的原形便是。”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小镜来。白木的假肢,递过一面古朴铜镜。
宋毓珠不知这道人要耽误她到什么时候,心道,不如先收下这铜镜,午休时速速返回家中告诉姐姐来了一怪人。且——乔师姐大约也还在镇上。她不向往求仙问道之事,这栖月崖是何门何派,她没有听过,但宸教的威名她有所耳闻,还请乔师姐来审一审这怪人。
“好,我且接过这镜子。”
云陵子看出她并非全盘信任:“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此来,只是来提醒姑娘及早与你姐姐寻一处避风头,不然在下抓拿那妖物时恐误伤了你们姐妹。”
四下灵力一荡,结界散去。
云陵子扬长而去,言语犹飘荡风中:“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切勿因虚假的情谊落了异族的陷阱。”
宋毓珠站在竹下,心里摇摆不定。但她一咬牙,已越过月洞门,向夫子告假,抄起装书的包袱,向家中赶去。
……
午间的晨光,明若澄水。
天光照过一间绣坊绣阁,机杼声喧。纺车旁安置棉絮,盘成绒绒数团。
绣娘弹了棉,便把绒团铺入另一张绷架,梳理成网,卷成棉卷。棉卷被喂入纺车,飞梭转动,纱线渐成。纱线绞成轴,又被一道道架在织布机上,投梭。素布织成,再由灵慧的妙手将其取下,绷了素布在绣架上,穿针,刺绣,经纬间流溢绮丽花色。
乔慧很有兴致地随宋毓英观看这纺纱的工序。纺织的前身是植桑、养蚕、种棉花,也属她钻研之列。
她一面行走,一面滔滔地说出各种要求,这一幅要绣真君端坐祥云宝座之上,那一幅要绣真君仙鹤鸾凤环绕,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显灵显圣,末了,乔慧将九曜真君的形貌细细道来,星云般的肌理,黑蓝中透着点点流光,一听便觉甚是刁钻。
“这些要求应当问题不大,若坊中绣娘无从下手,大不了便让行云来,”宋毓英一笑,“他也好久没‘出山’了。”
乔慧正是想她安排司行云来绣,顺势夸赞:“司先生真是好手艺,和蜘蛛一样能绣呀。”
宋毓英当她是言语幽默,爽朗一笑道:“乔姑娘过奖,蜘蛛织网是其天性而已,牲畜的本能怎及人之情灵,人可设计图样,可随心创制。我家相公妙手慧心,自是比蜘蛛强上许多。”她又悄然地想,自己平日奔波在外,顺着乔姑娘的话当面夸一夸行云也好,哄他一个欢心。
她的话,一般人听来自是夸奖,但偏偏司行云是只蜘蛛精。见宋毓英被那小修士引导,说什么蜘蛛不及凡人,他心中很是不悦。
宋毓英无意间的言语之失,他自是毫无怨怼,要怪就怪这宸教的修士挑拨离间。但转念间,他已想道,自己千年的修行,难道被这刁嘴滑舌的修士挑拨几句就露马脚?司行云只平静地看向乔慧,面色含笑,附和道:“乔姑娘好生风趣,竟拿我和蜘蛛作比。”
他缓缓道:“不知这几幅绣品,乔姑娘想如何支付?若仍是用灵石来付,敝店有些为难,坊中银两找不开。”
绣坊每日进账颇巨,何来找不开之说,宋毓英不知丈夫何出此言,正想说灵石也方便,却听乔姑娘旁边有一少年开口:
“我身上正好有些人间的银票,师妹你用你的灵石和我换了便是。”宗希淳出言。因想起上次她连那珠宝的书签也不肯收,故他只是提出换钱,而非直接为她买下。
乔慧笑道:“多谢宗师兄,不过我身上也有银票嘞。”羊毛出在羊身上,还是昨日她让司行云给她找开一块上品灵石所得。
这蜘蛛精真是沉不住气,她开个小玩笑就引得他反唇相讥,还被她激得忘了昨日自己才从他那儿换取银票。思及此,乔慧又轻快一笑。
但她的笑容落入旁人眼中,只似是与宗希淳言谈甚欢——
作者有话说:*“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出自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一》
小慧:师尊他老人家的长相就是五彩斑斓的黑[撒花]
栖月崖是前面小副本里小慧交的一个朋友的门派,其实这门派并不小嘞,但是毓珠不知道有这门派。也不是所有老百姓都关心修仙门派的[奶茶]
注:萧山似乎是赘婿之都所以小小玩梗一下[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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