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就这样分手了(上) 师兄,我不太想飞……


    “有空, 我再约你去别的地方玩儿。真是别的地方,不去谷雨监了,我知道师兄你对农田不感兴趣。”临别前, 她澄澄的眼眨一下, 满口鬼话, 也不知是真是假。


    于是接下来数日, 他都不时翻动玉简, 看看是否有她传来的简讯。


    但来信的仍只有昆仑家中。


    他们例行公事,问他修炼进展如何,在教中可有协理什么重要事务。冷冷玉光一闪一灭。


    不得他及时的回复, 玉简中的家书渐严苛起来,咄咄地, 问他是否分神它事,忘却了他身为昆仑儿女的使命、重任。


    再不回信, 焉知有没有更难听的话远隔千里飘来?谢非池展开玉简, 终于提笔回复。


    那雪白的宫殿像一双遮天的巨手, 放出一片浩荡冷光, 将它所有血脉都掌住, 百代千年, 历朝儿女,全都逃不出它的掌心。无可奈可,兴许只有得道成神, 扶摇而去,方可彻底逃逸——抑或, 登升成神,金光满身,手握无上权柄, 再不是它掌握他,而是他掌握它。


    他心神一顿。


    自己在想什么?


    伯父才是如今的昆仑之主,如无意外,日后继承昆仑的,也会是他的堂兄崇宵吧。


    提笔,回信,埋首一列列无聊文字间,忽有一灵动身影浮现,如一盏小灯,倏然点亮在他心中。


    一个凡间来的师妹,浓眉,点漆眼,身形利落,不由分说地闯进他的生活。马尾乌浓,一晃一晃,红的发带在他眼底明明暗暗。


    他在信中写,我定不负家中期盼,潜心修炼,打磨己心。


    他无需思索也能写出这许多味同嚼蜡的公文,脑海中的思绪,便全聚在她的鲜活生姿面容。


    落笔,他又写,得道飞升,势在必得。


    只是那流光辉煌的云端,却隐隐看见她的影子。


    她虽然顽皮,却实在有才具、灵秀,大大方方走近他,像河明亮淌过,浪花喧腾。在他脑中的图景里,她挽着他的臂,二人一起漫步青云。


    谢非池心中一片烦乱,最后落笔道,儿臣在修行之道上一心一意,绝无分神。写罢,将笔拍在案上,神思放空。


    道侣是何人,他此前从未放在过心上。合籍、结道,然后就和他父母一样?因利合之,各取所需,异地而居,一去二十载,终于濒临分裂。


    但若是师妹,他愿意和她一试。谢非池垂首,扶着额,沉沉闭目。短短几日而已,自己竟已想在前程中为她留一个位子,这简直是……真是上赶着。如此跌份。


    与他心中百转千回不同,始作俑者此刻正十分开心地伏在案前读信。


    爹娘托人来信,她上次回家,留给乡亲们混入了灵药的堆肥十分有效。


    乔慧心中大喜,速速回信一封,另收拾了一小包裹,内附几瓶灵药,一并寄回。


    在仙驿寄物归来,她心下喜悦,脚下也轻盈,便有闲情在师门山径间漫步。


    宸教占地极广,盘踞万里,多的是无人涉足的仙山灵湖。


    柳暗花明,前路豁然开朗。


    咦,教中还有这样美丽的去处?


    一泓清湖水,倒映天光云影。湖畔遍生兰花,风送兰香幽逸,清芳醉人,灵秀奇幻,天然造化。三两灵兽跑过,仙鹤在水中梳翎。


    师兄上回不是说猫狗无品么,想来他喜欢梅兰竹菊等“有品”之物,此处约他来相会正好。虽觉他有些装,但装一下无伤大雅嘛,她愿意满足他的爱装、爱风雅。


    但等她真有空约他出来,已是两日后了。


    因为她临时到明令司中接了一个小任务。


    小任务的报酬是一袋水灵宝石。水灵宝石清明通透,和水晶一样可以映物。


    不过是水灵仙石,其他弟子并不动心。


    唯独她路过明令司时上前瞧瞧本月有何任务可勤工俭学,偶然瞧见那告示。


    呀,清明剔透,可以映物。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她这几天在钻研的小发明。


    那任务告示遂被她揭下。


    很简单的小任务,只是到外门中传授外门弟子功法,总共两日。


    这种任务她从前领过一次,但那次只是跟着星衡君去外门讲法坛当助教,星衡君在台上宣讲,间歇地,她和另一个云枢峰弟子代为回答一些小问题。


    这次却是蒲团围坐的形式,近距离指点。


    第一日,月麟心觉新鲜,还说陪她一起去。


    听有两名玉宸台的弟子来亲教功法,外门一时轰动。


    乔慧见人头济济、人声攘攘,先一一纠正他们,别喊自己师叔、师伯,小辈称呼她师姑即可,若是平辈,就按入门先后称呼她师妹或师姐罢。


    自然,也没有人敢称呼她师妹。有比她年长许多的平辈,在外门不知熬了多少年了,也只敢恭恭敬敬称呼她一声师姐。但一日课程结束,那恭敬之中,多了许多真心的敬重佩服。


    这位少年师姐讲解的法术通俗易懂,答疑时,也耐心指点,循循善诱。


    玉宸台更在十二峰之上,掌门人的亲传弟子,竟如此亲善、随和,不过一日,她的美名已在外门中传了个遍。


    柳月麟可受不了一群人问东问西,第二日她就不去了,只摆摆手,道:“小慧你去好啦,等你回来了,我和你煮锅子吃。”


    不过锅子没吃成。


    因离去时大伙夹道相送,她走得慢了一些。


    外门她偶然才来几次,挥别了众人,独自漫步在山林间,心觉外门的草木也别有一番春色。


    都说春雨贵如油,今日居然哗啦啦下起一片。


    雨滂沱。


    糟了,没带伞。


    自然,她可以运功避雨,因难得见春山雨景,便驻步在山中一小亭里观赏。


    乔慧托腮坐在亭下美人靠上,看着春雨,哼着歌儿,想起那剔透的宝石即将到手,心中十分得意。


    坐在美人靠上,忽见雨中有一美人如天外飞仙降临。


    一把伞施施然展开。


    雪般伞面,青竹的柄。


    伞下一英挺身影,一张俊美的脸,如披云雾,如日沉水,山光雨光衬在其后,生出沉静却逼人的美。他站定,一手撑伞,一手负在身后,气度从容,立在苍青亭畔。


    乔慧惊讶:“啊,师兄?你怎么来了?”


    谢非池淡然:“今日查看明令司的计簿,看你领了那到外门传功的任务。我下午无事,便来看看。”一层雨隔着他俊美的脸,如昙花隔在云端。


    这……这么精准地找到她,还带了把伞,真是闲得没事才来看看?


    好吧,她要是再不知情识趣点,便是木头了。很灵巧地,乔慧闪身到那伞下,从坐在亭中观雨变成了走在伞下观雨。


    谁料,漫步雨下,师兄开口便是好一通道理:“你想要什么宝石,和我说一声便是,何必浪费时间去外门传授功法。外门的名望,积攒了也与你无用,若你想要声望,不妨去揭那天榜的任务,我和你一起去,杀什么妖王鬼王并不难。”


    乔慧真服了,若非怕把他撞出伞外,此刻二人咫尺之隔,她真想肘击他一下。


    她便推了推他:“杀什么杀,那几张天榜任务上写的明明是擒拿,师兄你别天天打打杀杀的,有法先伏法。”


    谢非池斜睨她一眼。


    若真要建功立业、得声名威望,那妖魔鬼怪,杀了也就杀了。也唯有她心慈手软,且一心一徳护持着她的正义、律法。世间的规矩,又安能依她一番古道热肠运行?


    谁有通天神力,谁便权威地把持着世间万物。


    但这一道理她定然不喜,他便也没有道来。


    却听她又道:“而且今天来外门讲法,我很开心嘞,大家都很喜欢我。”


    话罢,身畔那人冷哼一声,并不语。


    “唉,不过我呢,比较喜欢的还是师兄。”


    忽地,她的肩贴着他的臂,一时间二人捱得很近。


    伞下自有一方小寰宇,雨若流光,山气青涩,草木朦朦而动。雨光闪烁,照见她明朗神采。他的臂弯中,插进了她的臂,低头一看,只见她得逞,狡黠笑起。


    一如窗前灯下的幻景,她挽着他的臂,二人一起漫步青云。


    绵绵雨声中,只听师妹仍在道:“师兄,我那日发现一片湖,边上都是兰花,我想和……”


    *


    兰草湖畔。


    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她时而回过头来,看他是否有跟上,灵巧地一笑:“师兄你怎么走这么慢,有心事?”


    金缕暗绣的漆靴踩在芳草地上,步履缓缓,终于停滞不定。


    身后那人实在是一位美男子,英轩如玉树,容光如虹日,冷白的脸,俊美浓丽的眉眼,像浓墨勾就的丹青。这美男子在树荫下静定许久,上前,站到她身畔。


    “如此美景,但愿可以和师妹朝朝暮暮共赏。”


    乔慧只当他在说情话,真稀奇,师兄竟也有甜言蜜语的时刻?她便顺势答道:“可以可以。”


    她答得如此随意,谢非池只觉额际微抽。明明昨日在雨中,她仍算知情识趣。


    “我的意思是,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他静顿片刻,将语调放换缓,再道,“千秋岁月,亿万斯年。”


    一字一句,他将想了两三日的心事道来:“小师妹你虽然是凡人,但你天赋极高,我托举你、提携你,我们一起飞升成神,共度千秋岁月,相伴千载,万载,亿载。”如此珍重的承诺,何人不心动。


    天地无涯,万物寂静,只等她的回复。


    啊什么飞升成神,千秋万载,留级仙门一千年一万年?


    她只是约他来湖边游玩,未料会得一沉重盟誓。


    因知师兄的情意,乔慧不想直接拒绝他,半开玩笑道:“千秋岁月,千载万载亿载也太久了一点吧,我三年后还要回老家回司农寺嘞。”虽是半玩笑地,她已将她的志向托出。


    这一事,她与大师姐、月麟都说过,唯独没对师兄说过。从前是心觉他难解她的志向,不必深入探讨,如今相恋,却是隐隐察觉二人道不相同,一时犹疑,未能开口。


    一阵风过,风送兰草幽香。


    花影中,那雪白俊美的脸上凤眸锋芒微露,幽影沉沉,审着她。


    她不肯。


    她竟不愿。


    他淡笑:“师妹这是何意?”


    乔慧心道,终有这一日。与其轻轻轻轻含混过去,不如就此与师兄诉说分明。


    她也望向他,气度有几分沉着:“师兄,我不太想飞升成神。”


    谢非池面色微冷,皱着眉凝着眼望向她,宛如听见什么荒谬的语言。


    他仍忍住,缓声道:“为何?得道飞升,享万载天寿,与你心系人间、致力农务并不冲突。上古的炎黄,也曾于农事上点拨他的子民。”


    “飞升成神,就此一千年一万年地活下去,我觉得那对我而言有点虚无。”她有话未说,而且,她亦是凡人,泱泱生民都是她的同族、同胞,她不想高高在上,不想居高临下地称呼他们为“子民”。


    谢非池的眸光已沉下:“你觉得飞升成神是虚无?”


    乔慧抓抓头发,道:“我不是说师兄你的志向是虚无,只是……对于我来说如此,因每人志向不同。千秋岁月,亿万斯年,有的人或许雄心勃勃,有的人或许会觉得有点无聊,总之,都是各人看法不同,不是说谁对谁错。”


    志向不同。有点无聊。他愈听愈觉荒谬。


    平日,他喜欢她这份气性,如今却觉爱是这份气性恼也是这份气性。


    他薄唇边泛出一点冷笑:“既然你不想得道,你拜入仙门又是为什么?”


    “我拜入仙门就是想学点法术,以后回去人间中施展一番我的抱负,”乔慧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道来,“师兄你不是随我回我故乡看过么,我就是喜……”


    “你喜欢浪费你的天赋、你的才干,回人间拨弄你那些稻子谷子。”


    话落,谢非池也愕然。他失言了。他是心觉她幼稚,但他原不想如此嘲讽她。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乔慧心知他此际都是气话,但被他如此嘲弄地评判她的志向,她也有些恼了。


    “对,我就喜欢拨弄那些稻子谷子,又怎么样,师兄你又能说得出你飞升成神后要干什么吗?”


    真好笑,他说得仿佛自己一番雄心,那雄心下不还是空空如也。


    她上前一步,仰起脸,双目直直逼视他。气氛一时凝滞。


    终于,还是乔慧稍稍冷静下来,仍试图与他解释:“人各有志,我出身人间,师兄你出身仙门。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以飞升为目标,你自幼领略的是法籍经卷、天材地宝,所以你会以得道成神为目标,但我……”


    谢非池将她的话冷冷打断:“这就是你的真心话是么,你觉得我的志向、我的努力,都是虚伪,是因为我的家族?”


    乔慧已然皱眉:“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人各有志。”


    得她这不咸不淡的答复,他五内渐渐沸腾,有风雨酝酿。


    她怎敢拿他的家世、他的家庭来给他定论?


    兰草送香,春啼声声。若非他仍收敛,这湖畔的静好天色早已风云色变。


    他直直看向她,话中已有微薄怒意:“生在累世仙门,读精妙典籍、修无上仙术,故而我一心想证大道,有一宏伟目标,难道有错?仙家、宗门之中,人人都想得成神,为何唯独师妹你特立独行,与我一起飞升得道,到底有什么令你不满令你不乐?”


    乔慧抬头,恰见他低头盯着她,长眉向下压着,目中有阴沉,有薄怒,一触即发。


    二人目光相对,视线交错。


    乔慧只觉一直在和他绕圈子,因不想事态更尖刻,徐徐道:“我没有说我有不满、有不乐。”


    “既然你没有不满,为何不答应,”他的脸仍沉在阴影里,但神色已稍缓,“飞升成神,自然可以用法术、神力庇护苍生,这不也是你所期望。我真心地喜……想和你在一起,真心地规划我们的前程,我请你理解我的用心,我的苦心。”


    “我现在只是一个修士,我也已经可以动用我的法术、仙术,为我的家乡出一点小小的力,又何必要成神?而且,我……”乔慧思索一息,打住了将要出口的话。


    一个人活成千上万年,会否逐渐麻木,会否逐渐脱离她的同胞、忘却她的初心与来路?幼时京畿饥荒,如果真有神明庇护,为何那时候没有神仙来打救他们?


    她真想问问他,师兄,你高高在上、目下无尘,你说“庇护”、说“苍生”,又有几分是真心实意?对资质不如你的同门,你尚且正眼都不看一下,遑论我们这些凡民百姓?凡间三日,你当我没看清你眼中的冷漠与腻烦?


    但这几问,此时问出来像是泄愤,火上浇油。日后心平气和,可以再问、再与他从头细细探讨。


    不过想约他出来同游一玩,真不知何以演变至此。


    收回那几句尖锐的质问,乔慧稳下情绪,只道:“我当真不想活成千上万年,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对我来说不合适,我觉得无尽的岁月太无聊。我也自信我有能力,我的成果、成就可以一代代传下去,不必千年万年地‘庇护’。”


    “然后呢,过个两三年,你下凡去施展你的抱负,重回人间,了断仙缘,几十载后身死,就此离我而去?”


    听见那句“就此离我而去”,乔慧心上如同被重重敲了一记。原来他的咄咄逼人、种种幽怒,症结在此。


    她斟酌片刻,道:“学了仙术,也不至于就活几十载吧,应当也能多活一两百年来着,我们还有许多年呀。”


    “我回了人间,我们未必就不能再在一起,”她再三思量,将话放缓,已讲得十分诚恳,摆出她与他沟通的诚心,“师兄你有修为,有法力,想下凡来找我不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深吸一气,又道:“而且咱们不是才相恋没多久,怎么就要许下千年万年的誓言,我心觉有点……有点太隆重了,我想,我们还是先相处一番,互相增进彼此的了解。”


    乔慧话锋一转,换了轻松的语气:“师兄你暂不了解我的心愿,无妨,来日你可以随我回人间看看人间风光,和我一起耕耘几天看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呀。”


    她状若玩笑,但上前一步,牵起了他的手。


    他的手,复又在她手中。


    这双手并不柔软也不细致,有一层剑茧。这双手在他指点下运剑,又胆大妄为地在那春夜的山林中牵起他,温热的、亲密的。


    但——她如何说得出口这种话?一两百年?


    还用一民间的俗语揶揄于他,竟说要他和她一起去凡尘中荒废光阴。什么种子,什么良田,不过是浪费时间。谢非池心下冷笑。


    她明明可以和他并肩而立,共御权柄、千秋万代。但她宁愿回人间去,回泥尘中去,待他三不五时下凡与她私会,而后再过一两百年,二人彻底烟消云散。他原觉得她有天赋也有气性,如今看来,她不识好歹、自甘平庸。


    谢非池深深敛目,何必白白上赶着任她耍弄。


    昨日雨中点滴欢喜,化为烟罗一阵,散去。


    风幽幽地在二人间跳荡。


    “私下幽会,一两百年,好,这就是师妹你想的你与我的将来。既然你没想过以后,又为何来招惹我。”


    谢非池将她掌中他的手抽出,道:“至于看人间风光、田间耕耘,恕我志不在此,恕难从命。”他面上有礼貌的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既然人各有志,我也不再勉强师妹。从今以后,我们仍是师兄妹,仍是,朋友。”——


    作者有话说:分手进行时!


    吵架时真的很容易误会对方的话语呢[托腮]


    另外这个小灵石不是玻璃嘞,只是一种仙界里和玻璃相似的小石头,依靠这个小石头和水晶的对比让师妹发现不同材料折光的问题[可怜]


    小师妹就这样携显微镜回人间[彩虹屁](感觉师妹像个全才科学家只是主攻农业而已,就像达芬奇主攻画画那样[捂脸笑哭])


    第52章 就这样分手了(下) 小师妹:虽然分手……


    他们仍是朋友。


    乔慧神色一顿, 仿佛惘然。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看来师兄是真心认为他们不合适。


    他容貌俊美,人前冷峻淡漠, 但对她总有体贴和优容, 她便也对他心生喜意。


    原以为二人初相恋, 先闲话、漫步一番, 幸甚至哉, 再牵一牵手。轻轻松松,简单自在。不料他竟想得甚为长远。她既感压力,又终于看清二人间一道沟壑。一片鲜嫩花叶, 翻过来,虫蛀有一行天堑。


    也罢, 二人道不相同,走到这一步也是寻常。所幸他们相恋时日不长, 如今断了, 不算十分伤心。


    她点点头, 道:“好, 我们就此退回朋友关系。”既然志向不同, 不如互相尊重。


    她竟……如此干脆, 如此爽快。


    谢非池见她答得倒快,心下冷笑一声。


    因为一直以来她都只是在“玩”,所以一拍两散时毫不留恋么?


    他目光中点染上几分讥讽。


    讥讽, 讥笑他自己。


    他居然无聊到幻想与她千秋岁月、千载万载。


    这不知名的兰花湖畔原是她偶然发现,约了他来一赏, 但这时候,谁都没了心思再去赏花。文人笔下妆点得清贵的兰花一落,也是化作一片落花飘浮水上, 各自荡开一圈涟漪,涟漪一瞬相碰,又消融了。


    落花流水,无影无踪。


    *


    时隔两日,二人再度见面,是学宫安排首席传道。


    她在台下,看他在台上传授着清心之术的法诀,一念不起,万境自宁,气随意转,神与道邻,心同明镜,不惹埃尘……他一袭白衣,仙仪凛凛,八风不动模样。


    他说退回朋友,但相恋过的人,一夜之间便退回朋友谈何容易?


    说不尴尬是假的。


    因为有点尴尬,那天之后,她再没去洗砚斋找过他。但如今见他平静如常,她也就放心了——如果他忧郁、神伤,她还有点自责呢。


    放学、殿外擦身而过,她想起这几日一句话也没和他说过,正好今天看他似乎没什么事了,她微笑一下,刚想上前和他打招呼,得到的,却是他一个冷淡的颔首。


    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好吧。


    他说得体面,说什么仍是朋友,这和一刀两断也没什么区别。


    知晓了他的态度,她索性避开他——不然下次再迎面一撞,大家都有点尴尬。


    前几天还好好的,如今已形如陌路一般。她自认仍能将他当作一位要好的朋友,谁料是他心有芥蒂。


    唉,说来自己也有点儿不对,太爱招猫逗狗,从前总爱逗他玩儿,尚未理清她与他间的不同,匆匆相恋,又匆匆分离。


    二人间骤然的陌生与冷淡,渐渐被她的朋友察觉。


    乔慧正切磨着那从明令司得来的宝石,柳月麟与她同坐,改着那黄铜镜筒。柳月麟不解她为何如此执着于打造这古怪的灵器,但见她终日伏案,便帮她一把。


    一有风吹草动,案上花瓣便飘摇移动,视物不清。乔慧思索两日,计画将这镜筒架在一木架上,另外设计一座承托物件的小木台,用银针固定所视之物。


    眼下,柳月麟正坐在她身旁,按她图样磨制那乌木的小台。


    忽地,她问出口:“小慧,你和谢非池是不是……”


    乔慧手上动作一停。


    怎么还被人给看出来了?


    她也只好招了:“是呀,我们好像不太合适,现在又分开了。”


    柳月麟点点头道:“我早就说啦,你要当断则断,找准时机甩了他。”


    一时间,学舍内只余打磨宝石的声音,沙沙,如春蚕咬叶,安宁和谐。


    冷不丁地,一室沙沙声中却传来一句:


    “不是我甩的他。”


    柳月麟面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后,这疑惑成了震怒。


    她秀眉倒竖,拍案道:“他还敢甩了你?”


    乔慧见她反应很大,怕她气着自己,只好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


    柳月麟听罢,道:“唉,小慧你也有些糊涂。你可以先假意答应他,然后他要拿什么灵丹妙药、法宝秘籍来‘托举’你,你通通收下,过一两个月再说和他道不相同也不迟。”


    “这不好吧,这岂不是骗人?”乔慧摆摆手,一笑了之,“总之,都过去了。”


    是,那不长的一段情,已然过去。


    柳月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下一刻,乔慧已经将那讲学任务得来的宝石打磨完成。她拾起清明微凸的小镜,装入镜筒。


    边缘仍模糊,仍有五彩虹影。但至少,这一次镜中花叶再无重影。


    视野略有暗淡,但隐隐约约地,可见那花瓣中密密层层……


    “月麟,你快看!”


    她大喜,忙叫柳月麟也来看。


    穿过幽微镜管,纤纤脉络初显,看得很是清晰。


    柳月麟虽然不解她为何致力于打造这镜筒,但见她喜悦,便也顺着她夸赞几句。


    大喜过后,乔慧又心道,这灵石到底是上界的法宝,如果没有人连接仙凡二界,从上界取灵石来用,数十年、数百年后,这一小小发明大约也要湮没无痕了。


    她思索片刻,取了灵石,又取了水晶,两两对比一番,看是有什么不同。


    那宝石压在书页上,只有一行文字,水晶压上,却有两行,一行文字,一行重影。原来二者的区别在这里。


    乔慧取出笔记速速记下。


    待下次回乡,她搜罗一番人间有没有和这灵石一般的宝石。灵石灵植不过比寻常矿石草木多了几分灵力,人间广袤无边,小小石头,她不信在人间找不到相似的。


    总之,这黄铜镜已然打造完成。一架乌木座,一支镜筒,嵌两片打磨轻薄的宝石为镜。下边有圆台银针钉住需要观察的物件,防止移动。


    乔慧喜上眉梢,欣然道:“此物不如就叫鉴微。至于看见的草木结构如何命名,待我研究透彻再……”


    因为离下次放假还有一段日子,这小小的发明,她先带去了给众同窗观看一番。


    修道之人本就可以用神识体察万物,这小镜筒在旁人眼里其实没什么稀奇。


    但既然小师妹发明了此小玩意,大伙也不好不捧场,一时间朝闻学宫内充满了吹捧之声,什么“小师妹天工妙造,心灵手巧”,又什么“小师妹体恤下情,与民同乐,慈悲心肠”。夸归夸,来试看者寥寥,都只做人情功夫。


    除却一人。


    宗希淳道:“师妹,能否让我也一观?”


    见有朋友想试她的发明,乔慧欣喜道:“宗师兄且看便是。”


    他便上前来,桃花目凝着,神色认真,仔细观瞻。


    “这一番图景,虽然仙道中人可以轻易观看,但于师妹你的同胞而言却是见所未见,”宗希淳看罢,轻声赞叹,这发明在你们人间的司农寺大约会派上很大用场。”


    他平时一张桃花笑面,对谁都三分笑,眼下却是敛笑容,正色道来。


    在一片吹捧声中得到一句真诚的认可,乔慧很是高兴。


    因此事,她和宗希淳的关系比从前近了一些。


    有时在藏经阁,她也偶遇他。


    常见他在藏经阁中借阅一些人间的诗词锦集、琴谱画谱,他似乎对人间风物很有一番兴趣。


    出了藏经阁,二人同行在山道上,不好不说话。


    她随意找了一个话题:“宗师兄,你也喜欢这本词集?”


    宗希淳道:“受了我母亲的熏陶。”


    他轻声向她吐露,他母亲是人间女子。


    东海渺渺广阔,海天一色,有一段领域毗邻江浙。江南春好,听闻人间改朝换代,气象一新,仙君便也下凡玩乐。春日悠悠,遇一民女。两厢里都有点情意,便约在西湖边见。古往今来,才子佳人,总是西湖。起初,她当他是个有诗情的文人,待他上得门来,竟说要迎她去海上仙山。


    旧日的有情的人世间,从此远去了。


    凡间来的小姐只靠灵丹妙药葆下青春寿命,修为甚是微薄。


    宗希淳垂眉道,母亲思念人间,他幼时,她常教他人间的诗词歌赋。


    东海中,旁人提起仙君之夫人,定不敢有嘲笑风语。但多评论几句,总暗暗地露出点怜悯来。东海神秘幽闭,与众仙门来往甚少,因此教中无人知晓他底蕴混杂。向旁人说起他的母亲,这还是第一回 。坐在那个他颇有好感的姑娘旁,不知不觉吐露一点他的底细。


    乔慧听罢,点点头。


    她道:“伯母既然思念家乡,为何不回去?”


    宗希淳真想不到她这样说,有点愣住:“过去许多年,她人间的家人都不在了。”


    “那伯母的家族总有后人罢,大伙见几面也行嘛。而且,若是思念人间,就此下凡去云游四海也不无不可,下次你回家去可以劝劝她,也不一定非要在仙宫里呆着困着,伯母虽无修为,但有寿命、有法宝、有金银,爱去哪去哪嘞。”


    师妹眼中竟全无同情怜悯,只撺掇他下次回家劝母亲远游。


    倏然地,他笑了出来。


    “师妹你这主意挺好,下回我回去告诉她。不,我今晚就传书告诉她。”


    无意间,他离她近了一点,两个人在藏经阁外的桃林下,顺路而行。


    林涛阵阵,桃林下一地粉红落英,他的余光,情不自禁地,看向身旁同行的小师妹。


    她天生有股聪灵劲儿,因那次校场上她胜过他一回,他一直有点喜欢她。


    可惜他比不过旁人。


    但——近来似乎不见小师妹和大师兄在一起,是因为什么?怕失礼,也怕过了界,他没问。


    静静地,一段路走完了。桃林倏然开阔,是一段青石路。


    唉,为什么,和她同行的这一段路这么短?


    道别的话还没说出口,她早已朝前几步,回过身对他挥挥手,道:“宗师兄,我先回去了,你记得下次回家劝你娘开心点儿。”


    *


    藏经阁外的青石路,可通向二位首席的学。


    一院在南,一远在北。


    往常她借了书,总向北而行,顺道到洗砚斋去。


    夕阳里,纷纭的往事流过来、淌过去,像一道淙淙的小溪,仍在她心里发出轻柔回音。


    他喜欢过她,她也喜欢过他。二人在一起有过许多乐事,有缘而无分,回想起来略略惆怅也是寻常,但长日里还有许多其它事情,少时短暂的初恋,如日暮溪水在她心头流过去了。


    然而初恋的恋情断了,初恋的人还在。


    教中四通八达,这条青石路还通向议事堂。


    乔慧抱着书,冷不丁碰上一个人。


    白衣玉冠,俊美无匹。


    笔直的一条路,竟只有他们两个。


    他自是沉默。乔慧心想,真无奈,他为何总是这样端着个架子。


    这尴尬的境地,还是她更大度。乔慧便抱了个拳,道:“见过大师兄。”


    原以为他又是如之前般点点头,二人就此擦肩而过。


    谁料他停下脚步来。


    谢非池神色淡淡:“听说你那镜子做成了?”


    议事堂请他过去,正是因为天山一事,巡天司有消息传回。事态勉强算紧急,即使路遇上她,他也不应驻足浪费辰光。但转念间,他想起连日来种种——她避他不见,又在学宫里博得许多欢声笑语,更与别人走得越来越近。


    断了一个,立刻改换一个走马上任?真当他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面上仍貌似平静。面如冠玉,玉上昔日微温已褪去,现是冷的。


    从前总是师妹长师妹短,如今狭路相逢,已只说个你字。


    “对,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鉴微’,”乔慧与他停步在分岔路口,既听他主动搭话,自己答几句也无妨,“仍要多谢师兄之前相赠的一匣水晶。来日,我送你一盒灵石回报。”


    谢非池面上不显,心中已有阴云。不过断了几日,从前的桩桩件件,她便要一一送回,两清了。


    “不必还。”水晶于他,也是要送给她方显用处,否则在他书斋中也只是一堆碎石沙砾。他要一盒灵石又有什么用。


    乔慧道:“水晶也很贵重,我不好总白拿师兄你的东西。”这是真心话,做不成恋人,朋友之间也不好有借无还。


    又是因为她那一点“道义”。好歹他们也相恋过,如今只剩下道义?他便冷下面色:“再说吧,我还有事。”仙仪端严,轮廓分明。


    见他不肯收,乔慧也不再推脱,大方道:“那好吧,师兄你且忙去,咱们回见。”


    这句回见,他没有应答。青石路苍苍,乔慧只见他已转身向另一方向走去。


    议事堂。


    汉白玉的银龙盘虬,缠在柱上,青金石的碧睛映出一白发金袍的身影。


    幽幽地,机关一动,“白龙”又调转龙首,看向那从夕色中步入殿堂的首席弟子。


    几位峰主到场,与众长老一齐,入座于那殿内的上首。玉宸台的另一位首席,慕容冰也在,因为席上只有她一个后生,故坐于下首。


    “弟子见过师尊,见过各峰主、长老。”谢非池眉目冷淡,按照规矩行了个礼。


    一时间,十数道目光向他看来。在座的仙君都修行千年,投映而来的目光,看不清什么情绪、心思。他也并不想去猜他们的心思,多么无谓。他面上仍摆出学生的态度,信目而下,看着殿上的金砖,听候师尊的玉言。


    总是那么一套,穷极无聊,唤他来,问候几句,他便去下首坐好,旁听三界纷纭,仙的争斗、人的生死、妖的作乱,一代又一代地轮回。有时候,他真觉得有几分好笑,这千百年来循环往复的俗事,也值当专程开个会议来商量,仿佛兹事体大、仿佛严苛隆重。


    终于,座上传来真君的一席话。


    “非池,我如今说的话,并非是将矛头指向你,只是——天山之事,似与昆仑有关。你们是否有一位先祖……”——


    作者有话说:师兄:我要体面地分手[白眼]


    师妹:哎呀哎呀哎呀我的显微镜做好嘞做好嘞做好嘞做好嘞,开心嘞开心嘞[彩虹屁][可怜][撒花]


    文案上师妹说是谁准神仙就可以高高在上俯视我们的场面在更后面一点,不止分手一次捏[托腮]


    这两天身体不太好,老是头晕心慌所以一直没有精神写文,更得有点少,给大家在上一章评论区发个红包作为补偿吧[托腮]


    感觉是离职以后不吃公司食堂,我一个人做饭吃老是水煮肉水煮青菜然后配点红薯吃吃,太健康了没有油没有盐,听说一直高油高盐的人忽然健康饮食几天身体会受不了,就是一直饿一直头晕,然后我又太自律了一直在硬抗忍着不想点外卖吃饿了就吃半截玉米,越吃越饿感觉眼冒金星[捂脸笑哭]……我决定明天就吃点外卖调理一下赶紧恢复到正常状态写文,抱歉抱歉,明天火速来点炸鸡来点烧鹅吃吃[捂脸笑哭]


    第53章 旱灾 小师妹:我又要下乡嘞!


    一夜间, 风闻首席师兄将要回昆仑去。


    原因不明,只知他昨日从议事堂中出来。


    乔慧与柳月麟的学舍内,支起一只铜锅。锅子里起了声浪, 肉、菜, 各自在汤中翻腾, 上上下下, 沉浮不定。要不要去送送师兄?这当口, 肉却刚巧熟了。多想无益,乔慧眼疾手快,捞出刚色变的一肉片, 薄如线、匀如晶,一下子吃下去。


    柳月麟道:“哎, 你怎么吃这么快,别烫着。怎么, 有事赶着去做?”


    乔慧又夹了一片, 吃了, 道:“没有没有, 只是觉得要趁它新鲜赶紧吃了。”


    柳月麟心觉她鬼鬼祟祟, 但没有多问。问了, 怕真引出她心事来,万一她还顾及那姓谢的几分好?


    吃罢这锅子,收拾一番, 乔慧坐到案前,取符纸来, 画了一道传声符。因见他似乎遇上什么事,相恋不成,好歹朋友一场, 当面见尴尬,她便想写个条子宽慰宽慰他。写着写着,却又想道,可别传个条子过去,他又说她来招惹他。


    但,她自己问心无愧就好,管他怎么想呢。


    朱砂的黄符,三叠四折,化作一纸鹤。正值戌时,满夜里是钟磬声,纸鹤在窗边振翅欲飞,一点淡黄,没入青蓝的夜色。


    隔日,他已经走了。


    师兄的事,很快在乔慧心中淡去。


    因五月将近。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眼下本应是农忙时节。但月余,一滴雨都没有下。经月不雨,焦风卷地,干旱一片片蔓延开去,平川、坡岗,所有靠土地吃饭的乡民都向枯槁麦田望去,说“干旱来了”。


    消息传入上界,混在仙、人、妖、鬼大大小小的事务之间,如滴水入海。有一双敏锐的眼睛,急急将这消息捞起,装在心里,往玉宸台的殿宇中去。


    旱灾时有。因人间旱灾而下凡,不必通传师尊,只到明令司中递了折子,再得协理宗门事务之人首肯即可。


    首席师兄忽返昆仑,协理宗门的任务悉数落到慕容冰肩上。


    高大的殿宇,金架上摆着层层烛火,照见两方桌案。其中一方已没有人。玉简、竹简、绢卷,高高低低堆了一桌,都在慕容冰桌上。她正执笔批阅,忽见殿门一开,一年轻的身影快步进来。


    “师姐,我想去人间一趟。”


    慕容冰美丽的脸从卷宗中抬起:“是因为旱灾?”


    人间大旱,她今早已在公文中看过。那消息被呈报之人列为乙等,并非头等要事。但她猜到小师妹一定会来。果然,不过一个时辰,师妹已匆匆赶来。


    乔慧道:“是,我心里牵挂。”


    此事明令司中尚未发布任务,天灾人祸,若非神鬼所为,并不算仙门中的要紧事。未发布任务而批红,乃颠倒了顺序,是破例之举,不宜多为。但慕容冰并不多言,只接过乔慧的折子,朱笔一勾。


    “师妹,你一人下凡?可有人与你同去?”


    “事情紧急,便不找人和我同去了,我回学舍收拾了包袱,打算下午就走,”乔慧又取出另一折子,双手合十,眼中诚恳,“我想告一个月的假,还请师姐帮帮我。”


    这次,慕容冰朱批的手却有点犹豫。


    她温声建议:“告一个月的假,只怕你今年的考核很难看。七日尚不足以师妹你解决此事么?不然,半个月也行。”


    乔慧道:“那文书中说旱灾范围甚广,不知此行是否要穿府过县,我便想多预留一些日子。若能早日解决,我就早点回来。至于考核,我下半年努力些就好了。”


    慕容冰看着她眼神坚定,中有一片灼灼的心,终是点点头,朱笔在那告假折子上也落了批。批罢,她另取了一枚玉符,交托乔慧手中:“且带上这个。若遇棘手之事,灵力注入即可,我会知晓。你一心救灾,也要顾及自身。”


    “多谢师姐!”乔慧接过玉符,心头一暖,郑重抱拳。


    中午的短短辰光,她回学舍收拾一番行李。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不外乎是几件衣服,几瓶灵药,外加许多干粮,与那架她预备带回人间去的鉴微。门外,却有脚步声至,一人卷起门帘,正午的天光正好洒落到那人面上。


    帘下金光粼粼,照出一秀美的脸,灿若玫瑰。来人除了平日里琳琅珠钗,已换过一身简洁行装。


    柳月麟道:“小慧,你回家去,这样急急忙忙的?”


    乔慧一面收拾了最后一样行李,一面简洁地将灾情告知。


    柳月麟早已知道她因何而去,走上前来,只有三言两语:“我和你一起去,你觉得如何。”


    “月麟,你要和我前去?”


    “我还没有去过人间,而且,你家中发生那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我一声?”


    “这回不是下凡探亲、游玩,兴许要动用许多法力。”


    “不就是法力,说得谁还没有似的。”


    柳月麟的心思其实很简单。她自认与乔慧乃密友,但上回旬假,乔慧在人间智斗了那栖月崖的高徒,她竟没有和她一同面对。慕容师姐暂不论,宗师兄、柳师兄也全都在她前头?


    她倒从未和提起乔慧义结金兰云云,因觉没有必要说,又觉那样很俗气,做朋友还要结契证明,好像没条约管束便不见诚心似的。见乔慧有事,她若力所能及,定然要帮一把。


    “怎么,小慧你觉得我的法力不如大师姐和大师兄高,不好与你一起去人间办事?”柳月麟抱着臂,秀眉微挑。


    “自然不是,”乔慧连忙摆手,“我只是,唉,没想到你会跟来。”平日她亦见月麟对人间事务兴趣淡淡,天山灵脉受损之事不见她请缨前去,眼下却要与自己一同前往人间。


    乔慧心底升起一片温热的感动。她佯装抹了抹眼睛,道:“有劳柳大小姐与我下凡尘了。”


    柳月麟见她装模作样,点点她脑袋:“你少来。瞒着我和谢非池相恋也就罢了,你家里有事还瞒着我。”


    乔慧忙作揖赔罪:“不来了不来了,我以后再也不敢瞒着月麟你的火眼金睛。”


    临出门前,乔慧却又忽然停住脚步。


    “稍等片刻,我忘了一事。”


    她笑笑,折返而去,站定在那裁景匣前,在那片微缩了数倍的昆仑银稻上洒了几滴灵药。远行一月,可不能忘了这稻谷苗子,还有院里的花花草草。于是,学舍中的梨树、杂花也顺便沾光,得了仙药甘露。


    太阳高照,天风阔阔。二人对视一眼,驾清风远去。


    学舍院门关起。


    门后,午时的光辉,洒金般落在裁景匣中,落在那玲珑雪山上。


    千里之外,亦有一片日光覆着昆仑万仞雪峰。只是雪山深深,纵有金日高照,那金乌也不过像绢白画纸上破出的一个洞,从外界微弱地泄露下一线光来。万籁俱寂,雪线之下是深邃阴影,画上的一切,总是静的,无声的,寂定的,千年来的尊卑森严、戒律清规,亘古不变。


    皎然的雪白下,又不知有什么暗流在涌动。


    当日大殿之上,真君说天山之事,似与昆仑有关。


    他只好道,弟子愿归家一趟,查清此事——脸面尽失。


    怎会和昆仑有关,简直荒谬。


    九曜真君之语,还提及昆仑的一位先祖。那人的名号,他不曾在学宫画像的题跋上见过,想来乃大浪淘沙的败者而已。若真是那数百年前的失败者而为,那丧家之犬游荡世间,又怎能将一废物与昆仑扯上关系。


    修炼,得道,飞升,便是如此。千万人之中,方有一人越过日月春秋、重重劫难,登九天之极,成神成圣。其他的,只作各仙家各宗门的“长老”,待老得不能再老,化灰一抔,化牌位一座,勉强受些供奉哀思,最好不过了。更差更堕落的,化为散修、山魈、妖魅……谁在乎那些失败者上哪去?


    仙宫的天门峨峨开启。


    一片庄严的无尽的雪白,迎他归去。


    自拜入宸教起,已不知多少年不曾归家,银辉寒凉,一如往昔。穿过重重雪白的宫殿,至一开阔境,白日远去,夜色升起,古星高悬,一轮日与一轮月,交替流转在这神异的穹顶之中。此乃昆仑的观星殿,不知为何父亲要他在此处觐见。


    自然又是等。


    或许是他在书信中寄来一坏消息,提及师门疑心昆仑,父亲不满,故令他在此伫立等候。又或是那天地间最简单的道理:君臣父子,伦理纲常,向来只有小辈伫候长辈。


    亿万星辰在他头顶流转,百无聊赖中,他心下默念数着,北斗悬柄,紫微垣列,帝座勾陈。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那日也是星星点点,他心中烦闷,在窗畔提笔写字写不成。仰头只见漫天的星闪闪烁烁,星星乱乱,百般烦闷。但万点星光中,忽飞来一淡黄的小影,如流星下降他窗前。何人如此放肆,敢往他的院中传书,不必猜,定是那师妹。实在无谓,早已一刀两断,她竟还纸鹤传书来叨扰,是因已放下对他的情意,抑或本就情意淡薄,方能如此大大咧咧,仿佛他们间无事发生过?


    忽地,一威严男声从前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道白衣身影自虚空踏出。


    上次觐见,谢垂钧只背对他。眼下,昆仑玄钧真君的正脸终于在幽幽星光下显露。


    仙人容颜不改,玄钧目若寒星,岳峙渊渟,面上不过而立的年华。


    他并不回应儿子身上压着的师门任务,声音威严而冷淡,只道:“你伯父他闭关时出了问题。”——


    作者有话说:小师妹:我要下乡赈灾去[托腮]


    大师兄:她那么快就忘了我放下我是吗[裂开]


    最近有点卡文,先把公告里的日更5-6K撤掉了,还是日更,宝宝们请等我两天把手感找回来再日五日六[可怜]


    救灾PART会有一些司农寺里的官员登场,毓珠也会限时返场!而且月麟和小慧一起来了,师兄再来真是美媳妇(男)要见家长了,笑鼠小慧的朋友都不太喜欢他,因为大家都有家世有外貌有修为呀,虽然师兄的外貌家世修为都是拉满的,但别人有的东西他修到MAX了也不显得很稀奇了,仅从伴侣角度来考虑,人家不知道他私底下冷脸洗内裤,看到的全是他人品上的缺点[捂脸笑哭]是滴,没说高岭之花就要受到同门的敬佩爱戴暗恋嘞,大伙对师兄JUST敬畏,但要说爱戴之情那是很稀薄的[奶茶]


    之前老是上午修文下午写文,打算反过来试试[托腮]谢谢宝宝们在上一章提醒我要吃油,我已火速买了喷壶和金龙鱼[可怜]


    第54章 司农寺女官 小师妹偶遇司农寺官员


    从上界飘身而至, 清风成了黄烟。


    此乃郊野,尚不见民众,乔慧已先柳月麟一步落地, 忙上前查看。


    一月未雨, 土地竟开裂至此。只见地上沟壑纵横, 零星杂草枯黄。远处山坡下可见麦田, 目光所至, 也是萎靡枯黄景象。


    柳月麟鲜少下凡,对人间的旱涝天灾也没什么概念,但见乔慧眉宇深锁, 心知事态严重。


    前方,蹲下视察土地的人已起身。


    不好在此继续耽搁, 乔慧道:“月麟,咱们往前走走, 看看前方农田如何。”


    烈日像一团火高悬在天。越向前走越见灾景萧条, 尘土飞扬, 草木枯槁, 鸡鸭猫狗都伏在屋檐下躲着太阳, 人也不例外, 恹恹。


    途径一溪,只见溪水的水位也下降,又至一井, 有几个小孩驻守一井旁,木桶哐当一声落下, 碰了壁,再上来时,仅有浅浅小半桶浊水。乔慧心下不忍, 解了灵囊取水来给那几个小童分饮。京畿之外村镇众多,这村子并非她生长的那村庄,乡民见这两个陌生姑娘居然变戏法般变出水来,渐渐都围拢而上。


    灾情只月余,勤快些的人家,家中尚有储水存粮,不至于上前乞食。但乍见神仙下凡,都以为旱灾将尽,满心欢喜。


    “仙人来了、仙人来了——”


    “仙师能不能施展法术降雨?”


    “仙师何时下雨?”


    簇簇攒攒地,渐有一群人围着她们。


    见众人面目枯黄,柳月麟虽不喜被人围着,也生出几分同情来,索性也解了灵囊,取出些点心来分拨。


    远处乡道上渐闻车马声辚辚,一架官家式样的马车停在田畔,下来几个身着淡青官袍的官差。


    官差见一众乡民围拢至此,又听什么“仙师”、“仙人”,上前查看。


    为首的是一女官,肤色棕黑,二十多的年纪,不似中原人士。寻常官场中人,大多佩玉,她腰间却是一把蝴蝶银锁,银辉皎皎,如一道异域的月光。


    这女官越众而出,道:“不知有仙师降临,有失远迎,我等是太仓署官差,奉令来乡间核定现存米粮数目,还请二位仙师稍退一步,令我们与各位乡亲一谈。”


    柳月麟听出此人语中之意是叫自己和乔慧退开,秀眉微蹙,但转头一看,小慧脾气居然还挺好,向那官员抱了一拳,拉着她退至一边。


    太仓署是司农寺下级衙署,此来乡间是为勘察灾情,核定调拨粮食的数目。乔慧心道,别人要工作,她和月麟不好碍着,便侧身一退,给那几名司农寺官员让出一条道来。


    但静静地,她亦在心中思索。


    那女官雷厉风行,当即指挥手下丈量田地、清点受灾亩数,又与众乡民同行,询问储水与存粮情况,身旁部下捧出计簿,详细记录。


    她官话中虽略带南人口音,但言语干脆,条理清晰,乔慧从旁看着,见她行事周密详实,心中暗生几分敬佩。


    而且,去年是女子科考第一年能考外官员,女人入寺监需从女史做起,从放榜到任职,短短一年,这位前辈竟已在司农寺中担任了要紧职务,领同僚来下乡视察。


    待初步统计已毕,女人方转过身,目光落在乔慧和柳月麟身上。


    这二位姑娘十八上下年纪,其中一个说一口东都官话,大约是从人间登天的凡修。


    到底是仙人,不好冷落了她们。她几步上前,报上姓名与职务:“在下司农寺太仓署署丞,白银珂。二位仙师远道而来,也是为此旱灾?”


    乔慧抱拳回礼,道:“我叫乔慧,目前在宸教中修行,也是开封人士。这位是我朋友柳月麟。我俩正是听闻旱情,想尽绵薄之力。”


    柳月麟见这凡人方才一番果断干练,也随乔慧抱一拳。


    “仙师慈悲,”白银珂语气平淡,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天行有常,旱涝历年皆有。仙师若有呼风唤雨之能,降一场甘雨,解此燃眉之急,我代百姓谢过仙师。若不能,还请莫要轻易许诺,徒增乡民无望之盼。”她见这二人甚是年少,不知修为如何,听闻呼风唤雨乃改换天象之术,这两个小孩儿可否施展?


    白银珂话虽委婉,意思却分明:仙人若不能直接降雨,便别在此处添乱,平白给百姓希望。


    柳月麟闻言,心中微恼,这人怎么回事?自己方才见她行事果敢,还有点儿佩服,眼下又阴阳怪气的,给谁脸色看?她秀眉蹙拢,待要反驳,却见乔慧已然上前。


    乔慧听出她语中怀疑,并不气,只神色坦然,直视白银珂:“我有修为法力,自信能施法降雨,但我想知晓大致灾情后再行施法,要动用多少法力,我心中有个数,方好分配精力。总之我等前来,并非只为空口许诺。”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广袤麦田。


    天光一派炙热,照临麦地,麦芒枯卷,穗实干瘪。


    乔慧道:“我想问一下署丞,此番勘察灾情,司农寺中遣派了有多少人员?”


    白银珂听闻她能降雨,想道,告诉她也无妨,便道:“太仓署有丞五人,除却我,另有两名署丞携同僚查勘,总计约莫三十余人。”


    乔慧听罢,将所思道来:“三队人马,若是只调查京畿一带也要六七日。署丞与各位同僚辛勤苦心,但灾情蔓延,待消息一应汇总上报,朝廷再议定调拨,层层运转,恐不能济急。”


    白银珂目光微凝。


    此行,是新的司农寺卿走马上任,为有一番作为,也怕地方瞒报灾情,故派他们前来查勘。在汉人的朝廷当差,确实不如在西南顺利。西南苗地,一声令下便有数十寮寨呼应,若要禀报土司,通传一声,一卷帐帘,便得接见。而来到中原,她方知万事繁琐,人情周旋、层层校验,拖延数日乃至月余也是有的。


    她略一颔首,道:“那请问仙师有何高见?”


    “不敢当不敢当,不算高见,就是我一个小想法。”乔慧连连摆手。


    乔慧迎着白银珂审视的目光,继续道:“我在想,与其等三队人马逐一勘灾,不如先快些摸清灾情的轻重缓急。”


    白银珂挑眉:“哦,如何个快法?仙师欲用神力相助?”她语中略有一丝怀疑和试探。苗地多巫,老土司在时,寨子里豢养着一大批神神道道的巫人,假传天意,谋财谋位。不知眼前这仙人是否也是空有神仙名头。


    若这年轻人是有真本事,能用法术相助,再好不过。


    “勘灾救灾,乃千百年都需践行之事务,不好全仗神力,还是依靠人智人力为好,”乔慧指向远处连绵田地,团团暑气中浮出隐约的村落轮廓,“灾情蔓延,但并非所有村落都同等严重。水源远近、土质肥瘠、乡民贫富、存粮多寡,都会影响其危急轻重。”


    方才从郊野中一路走来,她便在思索此事。


    乔慧顿了顿,语速加快,一心要将所思所想悉数道来:“我的想法是先分区级,将受灾区域大致划分为甲乙丙丁几区。太仓署三十余人,不必平分三队,而是集中人马,先勘察甲级、乙级、丙级灾区,清点其中需救助的户数、人数、现存粮水云云。剩下‘丁’区域,因紧急程度不如前,只先记录大致灾情和困境,细节后续填充。”


    柳月麟在一旁听得认真:“还是小慧你想法周道,先办要紧的。”


    白银珂眸光一闪。她并非迂腐之人,这年轻人思路虽与她不同,却直指救灾之要:快。


    她沉吟片刻,道:“此法确可一试。但划分灾区的标准如何定?若划分不公,或不准,岂非误了赈济?”


    “此事不难,”乔慧答道,“只看山川溪水舆图便可知何地最为缺水,再辅以司农寺存档的田亩、人口底册,便大致知晓各地灾情轻重。先行在图上划定,而后派快马轻骑,沿此顺序巡查勘灾,若有误,再更改其等级便是。若有推测的重灾之地不顺路,我与月麟可以腾云驾雾,先行查看。”


    白银珂眼中疑虑渐散。她凝视乔慧片刻,唇边泛出一点微笑。沉肃的面容因这笑意生动了几分。


    “仙师此议切中肯綮,甚好,”她下了决断,“按部就班确是难以济急。便依仙师之策。”


    柳月麟在旁看着,眉间也露一丝喜意,手肘轻碰了碰乔慧:“小慧,真有你的。”她甚至有点得意地瞥了白银珂一眼,心中言语悉数写在脸上:看吧,叫你阴阳怪气,现在还不是心悦诚服。


    乔慧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定了定神,对白银珂道:“署丞,我们划分区域后,不便的灾区与路线,我与月麟可先行一步。若有急需,我们有带干粮、饮水,也可先缓解一二。”


    她说着,目光望向远方。不知家中如何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赶得比较急,要修一下,宝宝们明天再来看看吧[可怜]


    三十三章小慧回家玩儿的时候提到过西南女土司的事情,宝宝们可以倒回去看一下[可怜]


    如果下一章是大长章,师兄下一章登场,如果不是就再过一章[托腮]


    还有就是本章的内容,关于历朝历代是怎么救灾的,目前找的一些文献,在晚明和清朝以前都只有赈灾的记载,没有勘灾报灾的描写,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朝代相关机制不完善还是年代太久没有记载还是我没找到,找了一篇文献说明代堪灾要经过二十六道文书程序太可怕了[托腮]其实勘灾一般应该是地方机构负责但京畿路就在首都,比较特殊,所以本文中由中央机构司农寺负责了,而且他们来也是为防地方机构瞒报误报而来复查,主包是一个游荡在体制外的无业游民,想的可能不是很完善[裂开]


    第55章 昆仑易主 仙门超然,不应为凡俗兴替所……


    一番安排后, 太仓署一行忙碌起来。


    如乔慧所想,灾情急缓与舆图中所划分的大体相似。不过,她心中并不以此为乐, 因有几地灾情比她所想更严重。


    遇见白银珂是在一个离水源尚近的庄子, 沿溪行, 东都和大运河都只有一小段距离。眼下她与月麟驭风一阵, 至舆图中推测灾情严重而车马不便之处, 离水源更远,情形更为严峻。


    土地干硬,裂隙深深, 偶有几声虚弱的犬吠传来。


    “此处比我们方才所见还要严重……”柳月麟落地,神色微凝。她虽生于仙门, 却也知旱灾旱魃,亲眼看见这生机寥落的土地, 心中不禁泛起悲悯。


    她便捏了个法诀, 信手凝出一团清凉水露, 洒向赤地枯草。清水甫一接触黄土便蒸腾殆尽, 草株纹丝不动, 依旧蔫黄。


    “怎么回事, 造水术居然无用?”柳月麟明艳的脸转过来,看向乔慧。


    “大旱时,泼一瓢水上去都会冒烟, 但……”乔慧蹲下,抓起一抔干松的黄土, 眉深锁,“仅月余未雨,不应如此严重才是。我小时候京畿也有一场大旱, 从春到秋都不降雨方会如此严重。”土松散,在她指间簌簌滑落,一团疑云浮在她心中。


    如果仅仅一月便可干旱至此,那再过十天半个月……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乔慧心中忧虑,但仍勉定心神,镇定下来。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去村里看看。”


    村中景象也是一团糟。


    几户人家院门虚掩,不见人影。土屋低矮,乡径扬尘,乔柳二人又走了好一会,方见几个老人、孩子躲在檐下阴凉处,见有人至,木然地转动眼珠看来。


    待她上前说自己有水粮,那几双空洞的眼中方涌出神采。


    渐地,听了门外动静,土屋后又有妇孺探出头来,众人一拥而上,乱哄哄,场面一时如乡里排红苕种子。因知哄乱也是因为灾情,何况,眼前都是老弱妇孺,那抓着她的臂的枯瘦的手甚至没几分力气。乔慧并不用法术喝退乡民,换了乡里的口音,朗声道,一个个来、一个个来。一番沟通,场面方稍稍冷静。


    喝过水,分得了干粮,乡里乡亲渐渐恢复生机。


    一携小孩儿来的老妪捧着她的手,不住感激:“谢谢仙姑救命,谢谢仙姑……”


    “老人家,”乔慧声音放得柔和,“我们哪里算什么仙姑,只是路过此地的修道人。村里其他人呢?村中水井又在何处,我想去看看。”


    老妪须发皆白,喉咙滚动一下,叹息:“村里的壮丁都去别处碰运气了,听说十里外有一村子的麦田尚且无事。至于井,早就干咯。”


    她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前些日子还能打出点浑水,这几天连泥浆都没了。”


    “一个月前呢?当时水井水位如何?”乔慧追问。


    “一个月前虽比往年浅,但还够用,”老妇人缓缓回忆,“谁能想到会那么邪门,井水一天比一天干得快,像被什么东西在井底下吸干了似的……”


    乔慧与柳月麟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一丝惊疑。乔慧心道,寻常干旱,先枯上游再枯下游,溪里、井里都枯了,也是后头的事了,绝不会如此迅猛。柳月麟虽未见识过人间的灾祸,可从这几个凡人口中也知道事出有异。


    “多谢老人家。”乔慧见此地势态紧急,又再取出干粮和水,分给众人。那水壶寻常大小,但仙家的玩意儿,一个一尺的执壶,能倒出几桶的水来。几桶水在旱情前也是杯水车薪,但至少能稍稍解困。


    有人问她,这种种异象,是不是降了天罚?


    乔慧心道,若让乡里以为是神鬼作祟,只怕要引起动乱。何况,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好说。她微笑宽慰道:“不是天罚,我和我朋友一路过来,不见有什么怪力乱神。眼下朝廷正在调查灾情,救灾的一应物资很快就能下来。”


    她徐徐劝慰着乡民,心中的疑云挥之不去。


    这绝非只是天时不利。土地干涸之重,溪水下降之快,桩桩件件,都非寻常。但她和月麟在乡亲们眼中是仙人下凡,如果她脱口而出天象有异,岂不是乱了人心?


    但这种种蹊跷,也需告知他人。


    乔慧在识海中与柳月麟传音道:“舆图上还有两处未察,麻烦月麟你了,我先去找太仓署一行,这旱灾有蹊跷,需及早告知他们,并请白署丞派人排查其他几处村镇是否也有异象。”


    柳月麟点头:“好,你且小心。”


    乔慧不再耽误,驭疾风一阵,远去。临行前,她略一思索,取出大师姐给的玉符,一丝灵力注入,便将灾中的异象也告知师姐。


    ……


    父亲声无波澜的话语,像观星殿中的古星坠下。一切都好似星星点点,混沌不清。


    伯父谢垂鉴闭关出事。


    谢非池心下一凛,抬起头,道:“怎会?”


    玄钧真君负手而立,星图变幻,光怪陆离地照耀到他身上,半明半暗。他的声音平直,对兄长境遇不过是寥寥几分惋惜。


    “破境失败,道心受创,”玄钧的目光扫过儿子,“根源是你伯父数十年来未能斩断的一执念。”


    “伯父为人慈蔼洒脱,不似有什么执念。还请父亲解惑。”谢非池垂首以复。在他印象中,伯父修为高深,温慈宽和,虽掌昆仑大权,却从未有独断偏执之处。


    “正是因为他太过心慈,”玄钧真君语气淡漠,“是因为人间的一点旧事。人间的上一个朝代,他们安西诸镇陷落吐蕃,你应当也有所闻。”


    人间王朝的更迭,昆仑学宫中也有史书记载过。俗世的昆仑山,在人间前一个王朝盛极时曾归其版图。后战火动荡,西北疆域渐落入吐蕃之手,汉家旌旆地,就此易帜。


    玄钧平淡道来:“前朝的西北节度使对仙门不敬,多年来疏于供奉。不过,他们西北动乱时也曾向昆仑求援。垂鉴当时掌权,认为仙门虽超凡世外,但同源人族,凡人遇难,他无法坐视不理。他要昆仑出手干预,庇护凡民。”


    谢非池长眉微蹙,自己竟不知门中还有这样一件往事。是因昆仑不把凡间的求助放在心上,故从未有人提起?


    安西、北庭,他曾听她说过。边庭流血,死者甚众。侥幸存活者,随断裂疆土没入异族,她说起过很忧心如今在域外仰人鼻息的遗民。


    “此事,族中长老自是反驳,干涉人间的战争本就有违因果。故垂鉴他最终没有下凡,”谢垂钧摇头,“想不到兄长他竟一直将这件旧事放在心上。”


    昆仑超然物外,岂能为凡人生死动摇。


    他的目光徐徐向独子扫来,道:“非池,你如何看?”


    他这独子曾在仙门秘境试炼中心软,此际,他不想听到谢非池又有什么软弱的语言。


    父亲话中之意,谢非池并非不懂。


    伯父慈蔼,善诗文,很有闲情逸趣。幼时他在学宫苦练,还是伯父对教习先生笑言,修行如作诗,诗品贵自然,俱道适往,著手成春,何必整日困着一个孩子,不如让他去玩一会,在自然天地中感悟。


    无关灵脉,求援者又非信徒,昆仑确实没有义务插手人间之事。但一息之间,他又想起她的脸。她也是凡人,她也来自人间。


    然而眼前父亲对他既是考校,也是敲打。


    谢非池压下心头微澜,迎上玄钧审视的目光,冷静道:“因果更迭,自有定数。仙门超然,不应为凡俗兴替所扰。伯父他过于重情,此乃仙家大忌。执着于过往,反伤己身,实为不智。”


    玄钧真君眼中泛起一丝满意。很好,非池虽有一时的软弱糊涂,心中依旧清明。


    “你心思通明,甚好,”玄钧颔首,“垂鉴太过心软,闭关时一直受前尘所扰,他道心受此重创,即便恢复,也难复巅峰,更不堪执掌昆仑重器。族中长老已有共识,待他情况稍稳,便请其退居长老之位,颐养天年。”


    虽早有预感,但此际亲耳听见,谢非池心下仍是一鸣。父亲与族中长老就此决定了伯父的命运,因伯父的内疚,因伯父进境失败。


    伯父退居,执掌昆仑的又是谁,已不言而喻。


    自伯父闭关起,父亲已主持着仙宫事务。堂兄崇霄虽是宸教峰主,但其修为与父亲无法匹敌。


    谢非池静默,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沉默,落在玄钧眼中是恭顺。谢垂钧继续道:“至于昆仑的再下一任继承人。你堂兄应崇天资不错,但到底不是累世难出的天才。非池,我和族中倒是对你寄予厚望。”


    此情此景,话已点明,由不得他沉默,机遇在前,他也不想沉默。


    谢非池抱拳沉声道:“我定不负父亲期望。”


    谢垂钧对他今日的表现倒是满意,便略一颔首。


    他点点头,终于缓缓说起天山之事:“宸教令你调查天山之事,虽是浪费你的时间,但你也不好全无交代。况且,若真有那么一个作乱的昆仑前人,于昆仑声名也无益。”


    一阵雪亮法光凝聚在谢垂钧掌中。是一枚通行银符。


    “你执此符,可去翻阅机要卷宗,察看是否有线索,”谢垂钧的语气略加严厉,“仍有一点,若真是昆仑前人作乱,你需将他擒拿回昆仑询问,昆仑所出之人,纵是个沦落在外的败寇弃徒,也轮不到宸教处置。师门和家中,孰重孰轻,你心里有数。”


    谢非池接过玉符,拱手道:“孩儿知晓。”


    玄钧真君见他恭顺,心中略微满意,但仍有一事要问。


    “近来你修行如何,可有破境?”


    谢非池沉默一息,道:“禀父亲,近来宗门事务繁杂,距上一次突破已有三个月。”


    若一人说距离上次破境过去三月便是进展缓慢,大约会被旁人认为是故作高傲。


    但万古星辰下,玄钧微微皱起了眉。


    “因宸教中安排你多打理些事情,你便拖延至此?你平日都在做什么?”


    见独子沉默垂首,他又道:“罢了,料理完那昆仑弃徒,你速速将你的修炼提上日程。”


    那高高在上的仙君面色稍有转和:“临走前,你去看看你伯父,晨间他恢复了一些意识。”


    玄钧慢声道:“他到底还是你的大伯,也曾是昆仑之主,不好让旁人觉得我们兄弟情谊有变。”


    他稍顿:“还有,也去看看你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俱道适往,著手成春”出自《二十四诗品》,就是创作要自然的意思


    这两天吃了点煎牛扒感觉调理好了一点恢复精力了,明天看看能不能继续更新五六千一章[害羞]


    被发配回频道内的榜单了还是VIP欣赏这种鬼榜单,不加更我的金榜排名要鼠鼠了[爆哭]


    第56章 何必去找她 分手了就不要念念不忘了……


    仙宫长廊由白玉砌成, 宫门渐次开,仿佛一个隐秘的故事等候他已久。


    一路上,谢非池已察觉仙宫中氛围奇妙。大约是昆仑易主在即, 引他前去史馆的侍人, 从前看他是谦恭, 如今又添一层敬畏。


    来日执掌昆仑, 确实是他愿望之一。但他并不想用伯父的陨落来换。


    史馆已到。


    昆仑的史馆内殿空无一物, 举目四望,唯有一片雪洞般的白。甫一踏入,那浩渺的雪白中便泛起点点金光, 如流光飞舞。神思一点,金光中便有数点飞来, 再伸手触之,可观旧年景象。


    谢非池默念了片刻, 金光中影影绰绰, 依次展开十数道身影。


    他目光逡巡, 终于锁定一最可疑之人。


    昆仑前人中难证大道者, 不愿居留仙宫, 又不在旁的宗门、仙家效力, 大多是散逸到仙界各地,或隐于山间,步屧寻幽, 或行于海上,从鸥鸟之游。这些自逐化外的“隐者”中, 唯有一人的修为符合九曜真君所言。


    监视人间灵脉的法阵乃九曜真君亲布,阵眼勾连地脉,坚不可摧, 若有人奋力一搏破开,其修为也不会低于九曜太多。


    当世之中,修为与真君接近者寥寥,巡天司查之,这几位大能都能自证其不在场。再一查,昆仑中刚好有一位避世已久的先祖符合。


    当日在议事堂中,九曜真君提及此人名为谢航光。


    金光点点变幻,聚为过往的图景。


    数百年前,昆仑中确有这一人物。此人昔年有天才之名,破境神速,修为精深,百岁光景已臻半神之境地,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谢非池见那金光中浮出的青年才俊,心中渐疑,前代中曾有这样一个精英人物,仙宫中竟一直无人提起。


    再往下看,他已了然。原来此人私盗昆仑的护山阵法中央的仙剑。


    这并非一位远离仙门的隐士,而是被昆仑驱逐的窃贼。


    但窃取天剑,难道不应写在史册,警醒后人,以儆效尤?金光中的图景就此断开,剑如何,此人又如何,再无后文。他眉微皱,这是一断章。即使他用通行银符在史馆中再找,看遍重重幻影,也没有下文。


    关于谢航光的记载,止步于盗剑被逐。


    护山阵法中的青铜剑仍在,千百年来,都是那一庄严沉绿的剑。


    谢非池心道,那贼人大约没有将剑带走,只是他自己被逐出昆仑。如此一来,天山灵脉受损似乎也说得通,因觊觎多年前护持着昆仑灵脉的天剑,故东施效颦,汲取了天山之脉,仿造一把?


    他并不在乎旧事真相,只觉缉拿此人徒然地浪费他的光阴。当日在议事堂中,他已因这一位“先人”没了脸面,若非父亲说要缉捕此人回昆仑,待他在下界找到此人,一剑杀之。


    金光化为一卷宗卷。谢非池静静将它收起,往外走。


    既得信息,他便用玉简向师门复命。


    听他说要再去人间探查此人,师尊回道,刚好,你小师妹也在,你可与她同行。


    师妹指的自然是乔慧。


    那个名字甫一浮上心头,他便有微微的烦躁。


    她只是在人间而已,他就得去找她?何况,他也不知她去哪了,天大地大,五湖四海,她玩性甚重,谁知她又到了哪儿去。


    谢非池心觉师尊所言甚为好笑,只因他和她有一层教引的关系,师尊三言两语便随便将他二人捆在一起。


    但几息之间,他还是展开玉简,千里传言与明令司,询问乔慧在人间的去向。


    问罢,他又觉心烦,何必要理会她上哪去了,反正二人早已一刀两断。那双清癯的手,遂将玉简合起,收入袖中,眼不见为净。


    他往虹道上走,袖中玉简却隐隐光闪,平日也不见明令司回讯如此之快,怎么今日一刻钟便得知了那师妹的消息?谢非池长眉微蹙,挥灭了光华,不作理会。


    虹道乃横贯在昆仑各宫室之间的长道,因雪白透彻,形似白虹,故得此名。虹道尽处,一大殿四角垂下百尺薄纱,夕色洒金,白纱随风飘荡,有仙灵飘逸之景。


    眼前是他母亲玉机真人的居处。


    幼时,他练习间烧去一片庭园,父亲对他的天赋甚为赞赏,母亲却只是叹息。


    谢非池挥去心头往事,步入殿中。


    层层白纱后,是一正抚琴的女君。几个她从蓬莱家中带来的侍女围在玉机身旁,唱着她新谱的曲子。因与父亲不和,他母亲常在殿中谱曲、奏琴。那古琴亦是玉机真人的法器,娱情之余,也当是修行。


    古鼎焚香,琴声冲淡。


    在这寂寂的雪白的宫殿中,他父母如天涯海角上的各一株树,遥遥而峙,一个权威地把持着仙界事务,一个寂静地在雪山下清修。


    谢非池行礼道:“见过母亲。”


    玉机真人在琴弦上轻轻一按,抬起头。仿佛早已知晓他会到来,她道:“起来吧。”


    玉机并不着昆仑雪白服制,而是湖绿衣,金带,淡蓝云肩,宝相端美,庄雅沉着。若有心看,谢非池与她眉眼有几分相似,只是玉机温柔,而谢非池不群,像水凝成冰。


    见小主人来,那几个侍女已退下。


    因知父母不和,他并没有在玉机真人面前过多提起他父亲的话,只道自己此行归来是领宗门之命,查阅一昆仑前人的资料。那人与凡间的天山灵脉受损有关,他正要奉命下凡探查。


    玉机真人并未看他,目光下投,仍拨弄着琴弦。琴上发出“铮”的一声清鸣,在空旷的殿内荡开。


    “看来昆仑中有野心者甚多,”她声音平和,目光却若有所思,望向殿外翻飞的纱幔,“有窃取人间灵脉的,有意欲执掌昆仑大权的。”


    母亲的话里意有所指,谢非池只沉默着,置若罔闻。


    “非池,”玉机真人的视线缓缓落回他身上,“你去看过你伯父了吗?”


    “尚未。”


    玉机抚琴一声,又提笔在一旁的琴谱上圈点:“是因为你父亲即将接替昆仑之主的地位,你不知如何面对你伯父么?”


    谢非池恭敬坐在下首,无声。


    玉机修行多年,已看出他心中所想。无非是玄钧命他去看望他伯父,以显兄弟间依然友爱,而他不想面对一曾经爱护他的长辈之陨落。


    “罢了,你伯父如今心神空洞,言行僵硬,你不去也好,见之触目惊心,”对谢非池的沉默,玉机缓缓道,“其实,如果一个人心中有愧,尽力去弥补便好。如今人间西北仍在,前朝的遗民也仍在,他若想救,这几年来随时可以出手,又何必到如今为自责心所困的地步。”


    玄钧野心勃勃,但她也不认为玄鉴有何高尚,索性今日非池在此,她不妨与他说明白。


    “悉听母亲训导。”玉机这番直指伯父懦弱的言论,他不予置评。但因长幼孝道,他不能一直不复一言,便模棱两可地回答。


    殿中一片沉凝。


    玉机真人端视独子一瞬,又在琴弦上轻轻一拨,拂开悠远琴音,如空谷传响,久久在殿内回荡。


    大局已定,玄钧踌躇满志,即将登临仙宫之主。眼前的少年,也正待从他父亲处分得权力的一杯羹。出身显赫仙门,谁年少时不曾被权力愚弄过。有人倒下,有人幽闭,有人仍站在浪尖,沉醉那大浪之上的游戏。非池志向如何,她也不强求他。只愿日后,他清朗坦荡,不要走上歪路。


    “非池,你袖中是有一个什么东西么?似乎有一丝光芒。”她笑意温和,转瞬已换了一个话题。


    谢非池只好道:“是我师门中传令传言的玉简。”


    “哦,原来如此。自入殿以来,你有好几次低头看向袖中。怎么,是你师门中给了你什么棘手的吩咐,令你这般心神不属。”


    被母亲点破,谢非池神色有点不自在。


    并非什么棘手难题,只是他自己上赶着要去问那师妹的去向。思及此,他心中愈发烦闷。


    谢非池收拢心神,淡声答道:“无事,只是我上午问了我一个同门的去向。”


    玉机但笑不语。


    母子二人都没有说话。只余熏香缭绕上升。


    一室诡异的沉默中,那玉简一直闪闪不休,谢非池无法,只好暂且取出。


    原是那玉简得了两道消息。


    灵力注入,第一道回讯清晰浮现:乔慧现已下凡人间,京畿大旱,她请命前往救灾,告假一月。


    京畿。旱灾。告假一月。


    原来如此,她下凡是为救灾。并非是她贪玩任性,而是又一次为了人间,为了她所谓的凡尘中的同胞。


    第二道却是从玉宸台发出:谢师兄,闻你致书明令司,垂询小师妹之去向。今师妹亦传信于我,旱情有异。我在师门中尚有公务,数日后方能脱身下凡,我恐师妹势单力薄、力有不及,不知师兄任务中是否有二三闲暇,可否劳师兄往人间东都,助小师妹一臂之力。


    落款是慕容冰。


    平时,他的同辈如果传信探问他行程,他只会觉对方胆大包天,竟敢窥探他的动向。但眼下,他只着眼于“师妹传信于我”、“旱情有异”二行字。遭遇异象,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她那慕容师姐?论修为高低,求助于他岂不是比求助慕容冰更有用。


    抑或,她是觉得他不会理会,还是她已决心与他划清界限,连关乎安危之事也不愿沾染他分毫?


    他原想传讯回门中,他与师妹不同路。


    乔慧与他目标不同,路途亦不同,他何必刻意去找她。


    直至耳畔传来他母亲的声音:“怎么了?看你眉宇深锁,可是你那同门有什么难处?”


    谢非池这才回过神来,敛去面上情绪:“她只是下凡处理些俗务。”


    他将玉简收起:“既入仙门,都有修为傍身,行事自有分寸,旁人不必介入。”


    玉机真人见他故作镇定,没有点破,只轻轻点头,指尖再次抚过琴弦,一段舒缓的音律流淌而出,古澹悠然,如月照华林,石涧流清。


    殿内一时静默,只有琴音袅袅。过了片刻,玉机真人抬眸,缓缓开口:“你既然担心那同门,为何还不走?真要听母亲将这曲琴弹完?此曲我尚未谱完,妙音难得,若你要听,只怕要滞留昆仑多日,届时耽误了‘俗务’可不好了。”


    谢非池脸色变了又变,见再瞒不过玉机真人法眼,只好道:“谢母亲理解。”


    临别前,玉机真人送他到虹道上。


    “你去见了你父亲,而你伯父如今又破境失败,你父亲大约是对你耳提面命了一番。他是不是说,要你引以为戒,又要你时刻谨记肩上重担。”


    谢非池沉默着,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玉机见他不语,目光放远,望向重重宫殿。


    “昆仑中的所谓‘家族’、‘重担’,其实都只指向权力。而权势正是世间最能迷惑人之物,无论你要或不要,你都要看清你的心。”


    西天已见一轮圆月。因四下雪山空旷,更显得这月轮庞然,像中天一只独眼,千百年来俯察着昆仑的儿女。


    人有情,便难看清己心,唯有天心一轮无情月,将人看得分明。


    在这苍茫的月色下,他走过漫长虹道,步伐渐缓,换了一个方向走去,还是决定探望他的伯父。权柄更迭,时转势移,乃仙家常事。但伯父确实是他自幼敬爱的一位长辈,不应因父亲一言一语而变。


    探望之后,便下凡间。


    但,下凡而去,是即刻去巡天司中搜寻更多线索,还是……


    ……


    与白银珂汇合后,乔慧简明扼要地将种种异象道来。


    白银珂点头,道:“一月未雨,有此灾情确实怪异。白天司农寺的同僚所到之处水粮尚可支持,未能深察此异样,多亏乔姑娘相助。”


    乔慧道:“还请署丞加派人手调查一番,是否十里八乡都有此异样。我也帮忙一起来。”


    于是,太仓署的官差们分头行事。数队人马,持着簿册,顶着毒日,依照划定的路线行进,将各村镇的异样记录;又有刚调拨来到轻骑,马踏黄尘,沿着灾情舆图的顺序飞递向四方州县。柳月麟也已回来,乔慧与她穿梭山岗之间,探查异动,倾倒玉瓶甘霖。


    如此过去大半日,更多消息传回司农寺临时征用的乡道驿站。驿站内灯火亮起,人声、马声、文书翻动声,交织一片。


    白银珂坐镇中央,快速翻阅,脸色渐渐沉凝。种种讯息,都指向旱灾确实有疑,是百年难见的天灾,抑或……


    乔慧也手执几卷文书在看,翻了又翻,却不见有家中的讯息传回,她的心有点突突地跳起来。这也可以理解,村子离水源不远,离司农寺一行的驻扎点却甚远,若按舆图上的顺序,一日之内难有人马抵达。


    白银珂看出她的心焦,便问道:“乔姑娘可是有什么忧虑?”


    乔慧放下文书,坦言相告:“我也出身乡间,见今日传回的文书中没有我故乡的情况,我心里有点急。”


    闻言,白银珂只道:“你既心系家中,不如先回去看看。还有我在此调度。”


    乔慧当即抱拳:“多谢署丞体谅!我速去速回。”


    经过日间种种,她与柳月麟赶回村子时已是晚上。一片漆黑暝色。


    上次旬假归家,她也是踏着星月归来。月下一条淡白的乡路弯弯缠缠,夜色中,融融地亮着一盏等候她归家的小灯。


    此际,眼前亦有光亮起。但不是温情的豆油灯,而是一片火把。


    赤火连天,黑郁远山被火光点亮,像烧热的铁。


    村口临时堆起独轮车、石磨盘,以作抵挡。农具砌起的一线隔阂内外,聚着着两拨人,气氛危急,剑拔弩张。火几乎要烧到村口那株古柳上。


    一拨人乔慧再熟悉不过,是乡里乡亲。村长为首,青壮年手持锄头扁担,脸上有愤怒、戒备。


    村长脸皮紫涨,怒道:“胡说八道,我们自己辛辛苦苦种的粮食,为何要给你们?”


    “方圆百里都旱成什么样了?就你们风调雨顺?定是你们用了什么妖法,不然凭什么就你们没事,你们用了旁门左道抢了别人的水别人的粮,种出来的粮食还不分人?”


    有人唱白脸,也有人唱红脸。


    “叔,你们收成那么好,分一点出来也没事,不要见死不救……”


    村长怒道:“早分过了,昨天、前天,没完没了!怎么分,还能怎么分,再分一点,我们怎么交军粮,怎么纳田税,到时候朝廷来抓人来砍头!”


    火光连天,照亮众人身后麦田的景象。


    大半麦子已经被收刈,另一半尚在田中。与别处大旱下枯萎的麦子不同,村子里的麦田是一片油亮的金黄,麦穗饱满低垂,在月下闪着生机光泽。


    村口的另一拨人,人数更多,风尘满面。但,那一张张脸上褪去了疲惫,面颊鼓绷,目映火光,闪动着一种疯狂。


    不言而喻,这群人来自邻近几个几乎颗粒无收的村庄,手中也拿着简陋农具,锄头、镰刀、尖削木棍,全都棱角锋锐,又有沉沉的石块,只待一抛,砸出血口来。天灾是一面箕,人心在上面颠簸、流离、筛动,不经意间,已筛下层层碎屑。


    柳月麟讶然,紧抓着乔慧的臂。


    起初,一片轰轰的空白,四面朝乔慧的心罩下来。但顷刻间,她已明白发生了何事。


    旬假时,她在村中试验仙法灵药,故村子里的麦田抵挡了旱情,保全收成。


    但方圆十里,唯独这一村落有丰收,于是这丰收成了旱灾中的另一种灾难——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上一章,增加了一个小慧联系师姐的细节描写[可怜]


    大师兄:我没在想她,昆仑事变要紧,任务要紧,小师妹怎么样与我无关……与我无关与我无关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小师妹:(您的好友正在乡下忙碌中,暂时无法回复)


    第57章 甘霖听召 小师妹施法降雨


    村口火光冲天, 人声鼎沸,情势危如累卵。


    乔慧身上法光一闪,身形已至两拨人中间的空地。


    “各位请住手!”她高声一呼, 众人见她周身清光闪动, 面面相觑, 嘈杂平息几分。


    石盘、轮车垒起防线, 一线之外, 有几人认得她。那几人见是白日施水的二位“仙姑”去而复返,喧哗稍息。领头一个汉子,眼中血丝密布, 道:“仙子来得正好,这群人使妖法独占雨水粮米, 还请仙子主持正义,收了他们的妖法。”


    但眼前的“仙子”没有再出手相助。


    乔慧心思一定, 已想透彻。她用灵药, 并非是为挑起今日之争端, 也不是想让乡亲们的收获被冤屈为妖法。


    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沉声道:“大伯, 这不是妖法。是我旬假归家时, 试用仙门灵药于本村田地, 故村中麦地得以抵挡旱情。”


    此语一出,大众哗然。


    方才的汉子道:“原来你和这群人是同乡,既然你有灵药, 为什么只帮扶你本村亲族,不管别人的死活?学了仙术, 就只顾自家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么?”


    彼有而我无,人心大忌。他话落, 立刻得一片附和,防线外民怒复炽。


    柳月麟不知前因后果,只觉他们胡搅蛮缠,当即对乔慧道:“这些凡人都疯了,跟他们说不通,我看我们还是用法术制止这……”


    乔慧勉定心神,拍了拍她的手,道:“先不动用法术,用法术会引起大伙更多反感,我再解释一回。”


    她宽慰了朋友,朝防线外走去,朗声道:“各位乡亲,这灵药不是凭空得来,是我在仙门勤工俭学,才购得些许。而且施药也是两个月前的事情,当时我不知此药用于人间五谷效力如何,故得了村中父老大娘许可后,我只在本村土地试验,没有贸然广施,所以效用仅限于本村土地。”


    她环视众人,声音放缓:“我也是出身农家,知道四时耕种不容易,这次和我朋友回来,都是为了救灾。田间的灵药,我也有带几瓶回来,但数量不算多,需掺和在降雨术中使用,待这两日我们和司农寺一行勘灾完毕,我便按灾情图施法降雨,泼洒灵药,挽救大家的收成。”


    柳月麟闻言一惊,在识海内与她传音道:“按灾情图施法降雨?那岂不是有许多处都要施法,你吃不消的。”


    乔慧听她关心,笑答道:“怎么就吃不消了,入门时,我的灵力还是第一名呢。”


    她言辞恳切,掷地有声,本村乡亲闻之动容。


    但邻村饥民半信半疑,那汉子犹自梗着脖子:“说得好听,不过是空口白牙,粮在眼前,咱们只信这个——”他手指着村内麦田,火光映在他眼中,熊熊。


    “妮儿!”一无比熟悉的声音从防线后传来。


    乔慧循声望去,只见她爹乔守诚挤到人群前头,脸上沟壑在火光下更深,汗湿的一张脸。


    村中男丁分了两拨,年纪轻些的在村口抵挡,年纪大些的在村里驻守,因听闻乔慧归来、闺女又受人骂,乔守诚忙赶过来。


    “爹?”乔慧回头几步。


    见眼前哄乱景况,他忙拉住乔慧,道:“妮儿,你糊涂啊,人心不足,你就这样答应了他们要降雨,不知他们下一步还会要求些什么……”他声音压低,但也落入几个本村的青年耳中,一时间众人都有些嘟囔,就是,凭什么呢,帮了他们只怕得寸进尺,乔家闺女只帮本村乡亲又怎么了。


    “爹、各位乡亲,我心里有分寸,”乔慧看向各人手中一片火光,“今日如果我不施法,只怕这火要烧起来。当日施药,只是为了试验,如今的景象非我所愿。”


    她话音方落,邻村人群中便有人高声嚷道:“你们在磨蹭什么,为何还不降雨?莫不是缓兵之计,哄骗我等散去,你们好连夜收了那满田的麦子!”


    “对,现在就降!”众人被此言煽动,情绪复又高涨,纷纷鼓噪起来。


    乔守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领头汉子:“我闺女一片好心,被你们当成了驴肝肺。”


    柳月麟早已按捺不住,秀眉倒竖:“再这样嚷嚷,休怪我不客气。”她心念微转,一缕寒芒溢出,靠近的几人顿觉如坠冰窟,气势为之一窒。


    人心浮动如沸水。


    乔慧见情势更急,心知不能再耽误。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好,我施法降雨。”


    场中霎时一静。千百双眼睛,有疑,有盼,有怨,也有关切、忧虑,齐齐投向乔慧年轻的脸。柳月麟急道:“现在已经干旱,水位下降,根本无水脉可引,你还降雨?这不是白白损耗自己——”


    乔父与乡亲也都出言阻挠。


    乔慧向柳月麟微微摇头,示意无妨,又对众乡里再宽慰几句。


    她排众而出,越过那简陋的防线,立于两村人群之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各位乡亲,请带路。”


    见乔慧真个应下,对面的领头人疑色稍褪,但仍绷着脸,吆喝众人让开一条路,引着乔慧与柳月麟,往他们村外那干竭的田地行去。


    防线后,也有许多乡亲忧心,和乔父一起随行。火把如星星点点,在乔慧身后聚成一火光的长河。


    夜色墨浓,火光蜿蜒,明明灭灭。人影幢幢,随光流去,向远方行进。


    热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一片沙。带路的乡民指着前方一片焦黄的麦田:“就是这儿,仙姑,请吧。”


    乔慧站定,环顾四周。月下一照,土地干硬,裂纹深深,麦秆干的干倒的倒,已然不济。她心神一定,更笃定想道,民靠粮活,她要施法救活这麦田。


    柳月麟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小慧,你当真要考虑清楚。”


    “真没事儿,”乔慧轻快一笑道,“我体魄好得很,而且,咱们不是还带了好些干粮嘛,待会我要是体力不支,吃几块炊饼就没事了。”她向友人眨眨眼。


    柳月麟见她心意已决,只得点头,退开几步。但转念之间,她又走上前来,忽执起乔慧的手,在她掌心聚出两团清光。


    柳月麟道:“我学艺没你精进,暂还不会降雨之法,这点灵力就当是我帮你。”


    清光扑闪,沿乔慧掌纹游走,渐渐没于她掌心。


    乔慧收拢了双手,轻轻握拳又张开,感受到丹田中灵力多了几分。


    夜色中,她向柳月麟重重一点头,而后转过身,面向那萎顿的麦田。


    众人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年轻女修身上。


    乔慧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清光湛然。


    降雨之法,依照她的修行课程,其实尚未学到。她只在藏经阁中读过此法,又在星衡君学宫布道时旁听过几句。


    仙门中的降雨,通常是取云中、河中的水脉,但如今天地干旱,无云无雾,难引,旱时若引江河,有竭泽而渔之虞。凭空降雨,书中只寥寥带过几句:由造水术而延伸,全仗施用者灵力。


    一瓶绿如翡翠的灵药,不知何时已被她持在手。


    起心动念间,她掌心已漫起一片清光,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浩荡的灵力自她掌中腾出,汹涌澎湃,如星河奔腾,直冲苍茫长夜。


    清光冲霄,化一片朦胧氤氲之气,盘旋。


    凭空造水,聚云生雨,所耗灵力远超寻常法术。乔慧念起法诀,丹田内灵力如飞流银河,奔涌而出。空中氤氲之气得她灵力,渐渐转浓,无云之夜,渐渐积聚起一片雨云。


    云团翻滚不休,风声猎猎,卷起地上浮尘。


    众人震撼地仰望,柳月麟也在一旁看得心惊。虽然看见朋友身形仍稳,但她仍悄声催动灵力,缓缓渡向乔慧后背。


    “甘霖听召——”念到法诀最后一字,乔慧双掌向下一压。


    夜雨潇潇,随风遍洒,浸入焦渴的土地。


    久旱逢甘霖。


    乔慧适时拧开灵药玉瓶,指尖一引,碧绿灵药如一青丝绦,向雨中飞去,闪烁、消融,遁入雨幕中降落土地。


    “雨,是雨!”


    “仙人显灵,仙人显灵了……”


    灾民们先是呆立,随即发出震天欢呼,纷纷仰面,沐在这冰凉夜雨中,更有甚者,张口去接,泪水混着雨水滚滚而下。


    田间萎顿的麦子,得了混入灵药的药雨,也渐回复一线生机,枯秆上焕发一点金绿。


    方才领头鼓噪的汉子此刻正跪在泥泞中,对着乔慧的方向连连磕头,口中喃喃。


    他再三叩首:“是我方才有眼无珠,冲撞了仙人,仙人慈悲为怀,大恩大德……”


    本村的乡亲们亦是动容,看着雨中那年轻的身影,乔守诚暗暗抹了一点泪,上前将闺女扶住。


    柳月麟也急忙上前一步,想扶住乔慧。


    乔慧却摆了摆手,道:“我真没事儿,哎呀,我平时在教中一天吃三五碗饭呢,体魄强健得很。”


    转头,她对着雨中的人群扬声道:“现雨水已降,我在降落田地的雨中混入了灵药,大约还可救回四五成麦子。后续救灾,司农寺会有章程,大家稍安勿躁。这雨还会再降二刻,大伙赶紧回家去取瓢盆来装,装罢各归其家,护好水粮,等待赈济。”


    雨声淙淙,她的声音被雨幕挡去几分。但见她发言,众人都屏声去听。


    乡里闻言,虽有不舍这雨,却也知这姑娘能降下一场急雨已是天大恩德,纷纷叩谢,互相搀扶着,在雨中向各自的村落而去。


    雨以浇熄了方才熊熊的火把。


    见局势已定,乔慧长出一气。


    乔守诚道:“唉,就这一回,你这傻孩子,下回别再随便出头,这回邻村的乡民只是一时急了眼,降了雨,他们也就散了。但你以后怎知会不会遇上比乡民心思更深沉的?赶紧回家去,我和你娘杀了鸡煮给你吃。”


    拥着她的一群本村乡亲也都道,是、是,该杀鸡给妮儿吃,我出一只,我也出一只……


    还是柳月麟道:“哪能吃那么多?我们只是修仙,不是铁胃。”


    雨飘洒,落在草木、五谷上,也落在土地上接水的锅碗瓢盆中,琳琅玲珑,大珠小珠落玉盘。


    乔慧被众人拥着,过了荒草地,经长长田埂,一株古柳,几列土屋,家已近。雨中,也有猫狗在小水潭打滚。


    村长和一众乡亲在村口等着她归来。她再一凝望,母亲的面孔也在,焦急的、忧虑的。


    见了母亲,她扑到那熟悉的怀中,道:“娘,我很想你。”


    其实此刻她胸口有些气闷。为免亲友担忧,她只在丹田中静声运气,面上仍一派放松喜色——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师兄来找小慧[可怜]


    老乡做的鸡是老乡鸡,下一章小师妹有老乡鸡吃[让我康康]


    好滴,那师兄的伯父就不改名字嘞。另外就是感觉太晚更末点不太好,打算看看以后能不能调整到白天更新[害羞]


    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就是这样有点英雄主义,觉得自己能扛下所有[托腮]


    第58章 师兄你咋来嘞 几日不见,看来师妹已忘……


    因见降雨有用, 两日之内,她又为四五干涸村落施雨。


    期间柳月麟劝过她,她并不听劝。


    她法力既高, 便有风驶尽, 哪能就此停下?


    雨声潺潺, 槁木回春, 枯苗回生。乡民抬头望天, 见烟雨蒙蒙,各人心头都滚烫。历一场干涸,老井无津, 大地干裂,忽有一姑娘前来, 布施仙霖,又说, 不必担忧, 雨只是稍解急情, 还要靠大家雨后把庄稼护好。灾情中逢一线转机, 有人大笑, 有人哽咽, 人人捧手接雨,或喜或泣,皆因感动。


    降过雨, 乔慧便要辞行。


    渐地,泥地上撑开数把油纸伞, 举过她头顶。


    有伞,有斗笠,长长一道雨中的泥路, 十数把油纸伞撑起,并一顶顶举高的斗笠,油纸棕黄,竹编纵横,丛丛聚聚地为她遮挡着雨。


    一村的乡亲,各携雨具,送她出去。乔慧心下一热,道:“这场旱情一定很快就过去,有我帮着大家。”


    往常在仙门学艺,各种小试大试中拨得头筹,都尚未有如此得意、骄傲过,大抵因为她从不把教中的荣誉太放心上。但眼下见乡里解困,她神采飞扬,浓黑眼中有股志向得圆的英气。


    她唇边眼底都有笑意,努力压下那一点小小的骄傲,将被塞到怀中的纸伞、物产一一发还,道:“谢谢大家好意,不必送我什么呀,见有难,出手相帮,是应当的。”她神清气朗,一股意气荡在胸壑间。


    学艺一载,终于派上用场,她走在伞道下,快意地沐着迎面而来的清风。


    至离去已远,她方轻轻调息,化去丹田中那一点滞阻。


    似乎不止一点。


    但,一阵不适而已。在谷雨监里施法令禾苗速生时,动用许多力气,不也都眨眨眼过来了么?她并不放在心上。


    直至回到家中,见院中车马已至。


    知她降雨,白银珂早已在她家中等她。


    听闻乔姑娘确实能降雨,她原想请乔慧再奔赴一二处,但来了乔家,却听那对夫妇说起,他们女儿施法降雨也是有损耗的,还望大人不要紧逼。


    当日与乔姑娘在一起的另一位仙师也在,令她不要见小慧有实力便想利用。


    王春忙对柳月麟道:“柳姑娘,不好和钦差大人这么说话……”


    乡民不知京中有何官署,纵是他们女儿投考了司农寺,他们也只当东都里来的都是钦差。白银珂听了,觉得有点儿好笑,正要解释她不是钦差,既然乔姑娘不好多施法,那少降几场雨也无妨,救灾总归是朝廷的事。


    她正欲开口,门吱呀一声,乔慧回来了。


    甫入院,她便见一匹高头大马,一青袍的小吏牵着马,向她作一揖。


    再入屋,见来人果然是白银珂,乔慧心有喜意,她对这位短短一年便升至署丞的前辈总有几分敬意。


    方才被乔家夫妇和那柳仙师提醒过,白银珂便暂不提请乔慧再去降雨的事情,只展开一卷灾情图,道:“这两三日勘灾工作已大致完成,朝廷不日便会安排赈灾事宜。这一场旱灾有异,异象甚重处我已用朱笔标记,请二位仙师一看。”


    朱笔勾勒,都毗邻水脉起源或交汇处。


    江河之始,似脉初萌,源开澜起;江河之汇,如气交冲,波腾涡旋。两地都是灵气十足之处。


    乔慧神思一转,便看出其中症结。她徐徐道:“这几处在人间,都是水脉灵力充沛之地。”


    灵力、灵脉,西南部族中巫术盛行,也有此等词语。


    白银珂道:“依仙师所看,是有神鬼作祟?”西南苗地神话众多,她对神鬼之说并不避讳。


    倒是一旁的乔父乔母听了,面露惊疑,怕女儿此番回乡救灾,反陷入到更大的危机中去。


    柳月麟忽想起什么,道:“若是关乎灵脉,月前我们师门中有一关于天山灵脉灵气散逸的任务,只是当时我和小慧都没有参与。”


    乔慧道:“听月麟你这么一说,似乎是有可能有所关联。早知当初问师兄,呃,和师姐问得详尽些。”想起谢非池,她心道,只怕如今再问也要被师兄拒之门外了,还是得去问师姐。


    天色转暗。


    三人在乔慧家中商议一下午,白银珂见已夜降至,便起身道:“我还需回驿站中复信传书与寺卿,先行告退。今日感谢二位仙师提供线索。”


    她又向乔慧一抱拳,道:“还望乔姑娘注意身体,这两日姑娘降雨已甚缓各地灾情,我代一干同僚谢过姑娘。”


    乔慧有点胜意地道:“不用谢不用谢,我身体还好呀,旱情未解,我带来的灵药也还没用完,我还想多辗转几处。”


    柳月麟道:“你还多辗转几处?好好休息要紧!”她敲了敲乔慧脑袋。


    乔慧抱着头,佯装吃痛。


    见这两个年轻人言笑,白银珂暗忖道,她们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初生之犊,新锻之剑,不知假以时日会如何?


    太仓署的二三人远去。


    白日悠悠而过。


    乔慧吹了灯,仰躺在榻上。


    乡间的床榻,第一日时柳月麟极睡不惯。乔慧见她辗转反侧,又强忍着不说自己失眠,便开口去问。


    柳月麟有些心虚地眨眨眼,道:“我实在是睡不惯,要不我们去镇子上开一间客栈……”


    难得回到家中,乔慧自是想念家中枕席,但为免月麟误以为自己觉得她娇生惯养,只灵巧道:“好呀,我也沾沾月麟你的光在镇子上的客栈睡一天。”


    睡过一夜客栈,今晚她便是睡在自己家中。


    床榻、枕席都与她熟稔,这一床枕被,似乎隔三岔五被人抱出去一晒,甫一陷入,一片温暖干燥的气息。理当一夜好眠,甜香。


    但无数的事,仍在乔慧心中回转。乡里,旱灾,天山,师门,师兄……渐地,她眼皮子打架,仿佛有千斤重,身上也觉昏昏沉沉、飘飘忽忽,就此睡过去。


    天昏地暗,地久天长,不知睡了多久。


    梦里,她种了一片谷子,不,不是一片,是成千上万片,数也数不清了,铺天盖地全是稻子、麦子。她站在那无尽的粮食中央,起初,那稻子谷子将她围着,后春去夏来,青青的谷秆抽条、渐高了,她乘着它们,麦浪翻滚,越过山岗、越过溪涧,穿梭于一片自然天地。在山顶,却有一双无形的手自云中降临,幽幽地将麦浪上的她托起,一节节的指骨变成天梯一座,她一下子站得老高,脱离了人间。她并不想站那么高,离了家、离了亲朋,只觉高处很孤独。但在高远云端,她放眼便可以俯瞰大地,四州八县,燃起一地又一地的天灾。她一下子从那雪白的天梯上跳下来,跃身到那灾祸之中,心想道,不能硬来,得朝窍门使劲……


    再醒来,此身如置火中。


    不是干旱天热,是她高烧了。


    娘在她身旁坐着,见她醒来,忙道:“妮儿,好点没?”王春面有焦灼。


    床畔是一碗煎得浓浓的药。


    竟有一条冰凉帕子系在她额间。乡间哪来的冰块,大约是月麟用了什么寒冰法术。


    “你睡了快一天一夜了,”王春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忙将药碗端起,“快,趁热喝了。柳姑娘说你这是法力耗损太过,又淋了雨……唉,你这孩子,不听劝,人又犟。”


    屋内只有娘一个,屋外却吵吵嚷嚷。有乡亲、有村长、有乡绅,受过她施雨的邻村乡民亦多,全由她爹和月麟接待着、挡着,不然探病的人一下子全涌进来,门槛都要踏破。


    不止人,还有鸡鸭、猪牛,宽裕些的,抱了鸡、牵了猪来,鸡飞狗跳,小猪哼哼,黄羽的、芦花的、大白花的、两头乌的。


    柳月麟忍不住捂了鼻子道:“这些猪、鸡有味道,又吵吵闹闹的,各位乡亲快别把这些牲畜牵到院子里来,小慧生病呢。”


    乔慧猛一下将那碗药灌下去,不顾王春阻拦,来到门边:“我没事,大伙不用送鸡送猪过来,时景不易,五畜重要,不好因别人生病了就送了宰了吃了,我有法力,很快便能好。”


    柳月麟回头见她竟还敢跑出来,道:“你还不快回去休息!”


    乔慧听了,却又摆摆手,迈出几步。


    她来到院中,见她病着,乡里乡亲也不敢挤着她,人群中渐为她分出一条小道来。


    日光淡金,如梦中的麦浪。她挨个劝着乡亲们先回去,有大娘抱了小孩儿来的,她便去逗一逗,捏一捏人家小孩儿的手。


    柳月麟见她非要逞强,很是无奈。


    直至她在那“小道”上走到尽头,要劝那尽头的人先行家去。


    “我你也要劝吗?你不想看见我?”


    院门外、篱笆旁,那人一袭白衣,缓缓从人群尽处步出。


    日光照见他腰间一块玉佩,光一移,便是那银腰带上一片胸膛,刺绣华美,一条垂首的白龙,盘踞在他膛前、心前。


    最后是一张俊美不群的脸,如雪峰之昙。


    见她没有反应,他又道:“几日不见,看来师妹已忘了我了。”他淡淡扫她一眼,却将她高烧中泛红的病容看在眼中,两道长眉微微蹙起。


    邻村的不认得此人,本村那二三乡绅却是面色微变。这不是那日那个架子端很高的仙长……


    柳月麟真想翻个白眼,说,这里不欢迎你。分手了还不放过彼此?真是不安分。


    “师兄?”乔慧抬头,有点讶然。


    见她仍在病中,有一清癯的手伸来,欲扶住她半边臂,但半路停住,只收回背后。


    改为暗中施法驭风,吹来清风一阵,轻轻托着她的脊背——


    作者有话说:师兄:(换一身衣服,美美地登场)


    小慧:啊师兄你咋来嘞[害怕][问号]


    月麟:嘿!师兄来了,你来这里干嘛?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知道嘛?这地方不欢迎你。[愤怒]


    这个白龙的衣服不是前文出现的那个,古人的衣服上一般就这些花样,但其实不是同一件衣服,只是相同刺绣题材……师兄的衣服大多数就是白龙、白鹤、白凤、白虎、白孔雀这种高贵(JUST昆仑中这么觉得)的白色动物……


    更得有点少,给宝宝们发个红包吧,后天可能要出去玩一天,我看看明天能不能多写点存稿,存不了的话后天给大家发个红包[托腮]


    第59章 没名没份伺候她 发烧中的小师妹:我是……


    真没想到师兄会来。


    下意识地, 她心头倏然一跳。


    实在是不可思议,前几日不是还形同陌路么,果然男人心海底针。“师兄, 你怎么来了?”因惊讶, 她没察觉到他方才想扶她。


    “顺路。”


    “原来是顺路, 那师兄你来前是去了哪里?”


    “巡天司。”


    他又补上一句:“我追查的事情, 有一股线索指向你们的京畿路。”


    巡天司的本营似乎是在东都, 倒也合理。原来他是有公务在身,查至此处,便顺道来一看。好罢, 还不算太奇怪。乔慧便点了点头。若他是千里迢迢特意过来,她还真有点复杂心情了, 而今轻松许多。


    忽又多出一号人物,院里乡亲们稀奇, 但见此人衣着华贵, 气度不凡, 一时不敢上去, 那人群中的“小道”仍旧留着。


    村长倒知道他何许人也, 心觉不好怠慢了这宸教的仙长, 又想道,不妨将乔家闺女连日来的功绩相告,为民请雨, 在仙门中定算一桩功德。


    “仙长,乔家的闺女见民间有旱, 立马就赶回了,见大地众生凄苦,她是一刻不歇呀, 又是分水分粮,又是施法降雨,连日为民请雨,反倒把自己累病榻上了。实在是实心眼的好孩子。”


    乡亲邻里听了,也纷纷附和。众人不知兰因前情,只当他是一铁面无私的仙长,在这“师哥”眼前夸了乔慧,乔慧日后便能回仙门论功行赏去。


    村里人看着她长大的,从小时候挖红薯、掰玉米、收芝麻,略大一点,更高一些了,又见她赶鹅群,牵山羊,筛谷子,浇菜畦,至读书写字,登天学法。这样大得古怪的旱灾,她不在天上享福,回来为大伙请雨……大多的乡邻,都盼着她好。


    殊不知谢非池双目敛下,并不语。


    乔慧见场面静凝,忙道:“大家说得太夸张了,担不起担不起,我就做了一点儿小事。”


    见她病未愈,仍轻快灵巧地向四面抱拳,他心下有幽幽的火。


    他早已看出她有病容,原是为她的一干同胞。调度天象乃一精深法术,依她入门年限,这门法术尚未学到。她不过是翻书自学,又仗着自己有天赋、有灵力,逞能逞强。


    若要降雨,她大可以在玉简中传信与他,何必为了这点事闹出一场病来。


    不过二人早已情断,他也没什么好说,只淡笑一下,不紧不慢地道:“师妹所为并非小事,确实是一番贡献。”


    因他言行一向如此冷淡,一时间也没人知晓他话里有别的况味。大家都是淳朴的乡民,哪里知道碧海青天夜夜心?那唯一一个善于读心的,眼下病着,脑袋有些昏沉,只当他真在夸自己,竟谦虚道:“师兄言重了,我只是尽一分薄力,做一点小事。”


    谢非池心下便更是不乐。


    柳月麟见状上前,抱了一拳,话中若有所指:“大师兄忽然出现,真是我们吓一跳。”


    谢非池白衣玉冠、仙仪端严,身旁那些乡民都有些诚惶诚恐。


    柳月麟简直要翻白眼了,这昆仑谢若真是有心来复合,便不应仍摆仙家架子,令乔慧的乡邻对他甚为敬畏。


    乔慧自然也有注意,漫漫的乡土,像一张粗纺的布,葛麻编成,师兄忽出现在此,像混入一道金缕银线,真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师兄来都来了,她便道:“是呀,下次师兄你来前还是先知会我一声嘞,灾情吃紧,家中的水粮都要按规划使用,你忽然来,食宿都尚未安排。”


    谢非池额角微跳,他早已辟谷,还能吃她一粒米一滴水不成?


    “食宿之事不必师妹安排,我早已辟谷,而且昆仑在洛阳有行所。”说是行所,其实与行宫无异,乃前代时门下仙客为讨家主欢心所建的赏牡丹处,留用至今。


    听他说晚上似乎是要回洛阳去,乔慧心下更是放松了。看来他真是公事公办,不是特意为了她来。不然,像有一片浓浓熬煮的莲子羹漫上来,混混沌沌,含含糊糊,说不清道不明。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众乡亲。猪、驴太大,也一并让牵回去,唯独几只鸡鸭送不走,就此留下。


    那将鸡留下的婶子说,这两日辛苦了妮儿了,这些鸡都是咱老乡一点心意,你们就留下这老乡的鸡给妮儿炖一锅鸡汤喝。


    王春见她们心意难却,也就把这老乡鸡留下了。那婶子来前已将鸡放过血、拔过毛,王春加了点作料,便将鸡缓缓炖上。


    炖上了鸡,王春与乔守诚先出门清点田间粮食去,夜间,乡里还要商议如何处置余粮。因女儿病了,此事他们没有告诉她。


    主屋里,柳月麟原想劝乔慧再休息一会,她摆摆手道:“休息一天一夜了,再休息岂不是浪费许多时间?”


    转过头来,她又向谢非池问道:“师兄你来东都是为了追查什么事情?”


    见她连休息片刻也不愿,他心里更不顺遂,话语也简洁寥落:“天山之事有了眉目。”


    “是为那灵脉失窃之事?正好,京畿的旱情,我也与月麟怀疑与各地灵脉有关,因旱情最重处都是名山名水。连大运河和洛水交汇处临近的村落县镇也旱了,实在太古怪。于是我猜……”她亦将自己连日的发现与猜测道来,滔滔不绝。


    间或,她有些头晕头疼,眼前阵阵发黑,也只是略一扶扶太阳穴。


    纵是刚烧过一场,她满心满眼里也没有她自己的身体,一心要公事公办,谢非池只觉心下有点幽幽的火气。但她爱不爱惜自己,与他何干?他来,一是为公务,二是想最后帮她一次。


    但见她一直条分缕析、头头是道,他终于忍不住。


    有一淡青色的玉盏出现在他手中。


    “分析这么久,不渴?”他面上有一点冷淡的笑。


    一旁的柳月麟认为这话讽刺意味很大!


    但乔慧只接过那茶,一饮而尽:“谢谢你师兄。”他皮笑肉不笑,她自然而然化解。


    怎么就喝了怎么就喝了?柳月麟心中大警。


    茶自然是他在洗砚斋中常沏的茶,叶如莲心,沉浮在水中。如今她再饮,反应如此自然,前尘不计一般。又或许,她根本不懂品茶,故而没喝出这是之前的茶叶。


    谢非池自觉无趣,又见她已将那混了一点仙露的茶喝下,终于将他在昆仑与巡天司所得的情报道来。


    柳月麟听罢心道:原来这始作俑者还是出自你们昆仑,昆仑还有好人么。


    她真想翻一白眼。


    但谢非池好歹是首席师兄,她再不喜此人,也不便面上表露出来。


    谁料一旁的乔慧已道:“看来师兄你们以后要严加管束昆仑中的纪律嘞。”


    谢非池闻言只觉荒谬。是那茶中的仙露仍未生效,任由她烧昏了头胡乱说话,竟敢指摘昆仑的人事?


    但到底她是在病中,他压下心中翻腾的不乐。真是疯了,早已情断,还由得她来冒犯自己。


    柳月麟见这一幕,真是忍不住拍手叫好了。自己居然能忍着没笑,实在是心性坚毅。


    因乔慧生病,柳月麟自也不再去那客栈过宿,她原想留下照拂乔慧一夜。但事发突然,太仓署一行忽然有人来请。


    乔慧勉力支起,道:“我这就来。”一起身,她又有点儿头晕,半扶着桌沿。


    见她不适,谢非池眉宇微蹙。看来是她连连施法降雨,丹田中真气混乱,反反复复,故而喝了那仙露龙井并不能及时退烧。


    柳月麟也急道:“你生病了还去?”


    柳月麟一时有点进退两难。自己代乔慧前去,留下谢非池在此?似乎不大合适。但让白银珂到乔家来,小慧定是又要装作无碍,与人彻谈一夜了。抑或,让谢非池代小慧前去……


    平白无故,让一个男子代表她么?况且,以谢非池心性,尚不知他对司农寺的凡人有几分尊重,就他平日孤高自许的模样,岂不是坏了小慧在那几个司农寺凡人心中的印象。


    乔慧并不知她想的什么,只道:“我还是和你一起去罢,刚听师兄说了这些,我也正想告诉……”忽地,她又觉一阵晕眩,还是柳月麟将她扶住。


    一片混沌中,只听一清溪冷泉般的声音也道:“请柳师妹代你前去便是。”


    “是,小慧你真不能一整日都不休息,你,唉……”柳月麟心想,确实是自己代她前去合适一些。


    但男女大防不可失,尤其是防旧情人。一转头,她又对谢非池再三强调:“谢师兄,你和小慧男女有别,还请你和她各坐一边,保持三尺距离。”


    谢非池心中一阵不悦,何时轮到旁人来调度他的行为?


    不过他仍站起,后退几步。


    他与她,如今确实是男女有防。


    柳月麟一步三回头,目光在乔慧和谢非池之间来回逡巡,随那小吏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


    乔慧只觉自己好一阵坏一阵,晕乎时还好,脑袋越来越沉,人都有些认不清了。神思稍一清明,方觉出时光实在漫长——太难捱,怎么转眼间留她和师兄二人在屋头里。


    全无藻饰的一座乡间小屋,坐着一个明珠出胎般容光的人,想忽视也难。见他主动留下照看自己,乔慧又觉事情并不简单了。


    她定一定神,心道,以师兄的秉性,要他收回当日情断之言,除非八方山倒、四海水干。


    其实,如果真是万中无一的几率,他当真别有来意,若他清楚明晰地道来,她也可以一听。但这样静默无言,两厢里坐对着,委实是不自在。


    方才那茶,其实她一饮而尽、喝得极快也是想掩饰心中尴尬。


    她正想找个什么话题,已听对面道:“你并非单纯发烧,是连施改天换地的法术,丹田中真气混乱涌动,故病情反复。”


    哦,当上郎中给她说道病因来了。


    这大半日下来,乔慧并不喜再被当病号看待,不过既然师兄另有见解,听听无妨。局势危急,她也想快些好转。


    她便很给他面子,点头道:“哦哦,依师兄之见,该当如何?”


    谢非池目光投来。若欲速,则是他和她掌覆掌,他修为比她高深,引着她的真气归于正位也就是了。但他们既然情断,他自不必做到这份上。于礼,于情,都不合适。


    他淡然:“我传你一个法诀,你随法诀调息半个时辰便是。”


    灶房与主屋相隔短短几步小石子路,忽地,由淡而浓,有一股鸡汤香气飘来。


    灶上鸡汤煮好了。


    谢非池沉默片刻,又道:“你先吃点东西,略微回复体力。”


    乔慧此刻精神有些不支,一句话不经思考,已脱口而出:“吃什么?师兄你去灶房端汤来我喝?”


    “你……罢了。”


    她怎么还有胆来支使他,又用什么身份什么名头来使唤他?


    谢非池话落,却当真起身往外走去。


    院中的鸡鸭还在,驴竟也在,还是上个月那一群。当时,它们在夜里胡叫,目送着他随她出去。时过境迁。


    锅中,那两只老乡的鸡已然炖烂,鲜亮澄黄。


    乔家的灶房朝南,门开着,天光照入,霎是明亮。王春与乔守诚时时打扫,亦是整洁。但再干净的灶房到底是农屋一间,土墙、泥地,角落里堆着一垛柴,梁上还挂腊肉、干萝卜、干豆角,谢非池甫一入内,便见那半边腊猪脸迎面而来,他勉定心神,忍下不适,方又进一步。


    那盛汤的碗,自也是粗瓷的土碗,碗上很浓墨重彩地画了一群动物。


    圆圆滚滚,五短身材,不就是她画的么。只是这笔锋似乎比她当日所画更稚嫩些,有点儿抖,大约是她幼时所画。一叠的粗瓷碗上都有她的画,一个套着一个,淡青淡橙淡黄的豆苗萝卜稻子,圆圆滚滚不着边际的猫狗鸡鸭牛羊,像层层叠叠的岁月,一岁扣着一岁,画技渐精。她父母竟也一直留着她这些小画在碗上家中,还常常用着。


    若他儿时敢分神于这幼稚的涂画,想必要在学宫中长跪一夜。


    他取出一碗,见了那上面古怪的画,仿佛远远看见她悠游自在的过往,不禁觉得有点好笑。一个俗世乡野的顽童,是如何跳出她的命运,一步一步走到天上?须臾,他又觉心中所想古怪,她有什么过往,与他有什么干系,唇边笑影迅速淡去,只用那怪碗盛了一碗汤来。


    复回到前屋中。


    汤是热的,蒸汽袅袅升腾,乔慧只见一张俊美的脸在热雾后影影绰绰,如隔云端。


    “喝罢。”谢非池将碗放在桌上,退回一旁,闭目养神。


    “好嘞好嘞。”乔慧说道。


    但只听她口头说说,并不听有勺碗轻碰的声音。


    谢非池不禁皱眉,难道她还想自己伺候她喝?


    睁开眼,方见她的脸似乎比方才红了许多,神识一探,原来是又烧上了。


    他唤了她一声,她不应。


    又唤一声,语气加重了些。仍是全无回应。


    谢非池心下微恼,但已起身走过来。甫一靠近,伸手一触,便觉她额头极其滚烫。简直像一小火炉在他掌心下烧。


    他只好在她身边坐定,将碗端起,起心动念间,便有清风一阵,将汤稍稍吹凉。缓缓地,他勺了一勺汤,送到她唇边。自己何时如此侍奉过别人?见她是病中,他满腔恼意也发作不出。


    乔慧眼前一片虚影,似乎是有一个人坐在她身边,举止清雅,沉静端方,一双手骨节分明,静定地执一汤勺,雪白衣袖一丝不乱,有风来也如凝定无风。


    哎呀,难得有个天仙下凡来喂她喝汤,她虽觉有点不好意思,但不好拂这天仙面子,从善如流,偏过头去将汤喝了。


    她灵力磅礴,故真气乱窜时也烧得一片混乱。


    唯独知这浓郁的土鸡汤,鸡由苞谷、草籽、野菜、谷子、碎面条碎饼渣喂成,一碗鲜美的鸡汤由一个俊美的仙人来喂。


    乔慧晕陶陶,不知所以,真心赞叹道:“太好吃了,谢谢你天仙,你真是人美心善。”


    谢非池都有点气笑了,她不是烧晕了么,怎么还能说这许多阿谀奉承的胡话?他扫她一眼,缓缓道:“你最好不是在装病。”他不喜旁人奉承他的容貌,但被她一说,又再勺了一勺,吹凉,送到她唇边。这次连清风咒也不施了,不知不觉已经侍奉上了。


    只见她仰起脸,双目如拨亮了灯芯的灯,明光顿点,又道:“仙子,真是谢谢你嘞。”


    本以为她好了,原来还在晕着。


    谢非池便又喂她喝一勺。


    “事不过三,就喝三勺,”他已将汤碗放下,“伸出手来,我引你恢复丹田中的灵气。”


    话落,方觉不妥。


    早已情断,仍被她支使?


    何况,引气需掌心相抵,气息相连。二人现今没了情分,他的掌再覆上她的掌,是不顾礼法,有失体统。


    她晕乎乎,喝了汤,就半伏在桌案上,眼微眯,双手交叠,垫着她的脸。


    他索性也微微闭目,心道,不必管她,要传法诀待她醒过来再说。


    但若任她病中睡去,她体内灵力会否越发混乱?谢非池眉略皱,已睁开了眼。


    如一团游丝盘踞心间,一双手在他心里播弄。他目光下投,正好看见她垂在桌沿的手。


    她的掌温热、干燥,有一层薄茧,也曾与他十指相扣。


    乔慧家的前屋是一瓦顶的土屋,屋前开阔,日光充足。天光倾瓶泄水,漫漫流溢,波涛明亮,照见一点真相。


    大约是有人靠近,她忽然睁眼,明亮的眼看向他。


    谢非池被乔慧这么一看,猛地站起。


    终于、终于、终于,他败下阵来。


    其实他今日是从天山而来,因天山下的巡天司据点消息未经过滤,更真实。天山距东都有千山万水,若要在半日内飞渡,并不算容易。得了消息,他原可回传昆仑,自有行走人间的门客为他驱使,他只需慢条斯理回到洛阳,从容地排兵布阵即可,何须亲身前来东都。为的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有数。


    他仍有一丝一毫喜欢着她。


    “师妹。”他双目垂下,低沉地唤了一声。


    “啊,什么师妹?”她醒了,又仿佛没醒。


    低下一双眉眼,他坐在她身边,道:“你还认得我是谁么?”一缕缕的灵气已渡到她掌心,温热。如同无形丝线,悄然缠绕。


    乔慧悠悠眨眼,仍在混沌中,不解道:“你谁嘞?我吃了饭正要午睡呢,别打扰我。”


    她倒像个没事人,昏昏沉沉。前一刻说得天花乱坠,左一句天仙右一句仙子,这一刻已翻脸不认人了。谢非池按着隐隐在跳的额角,这样伏低屈就、掩姓埋名没名没分伺候她的事情,他也要干么?——


    作者有话说:发烧中的师妹:仙子喂我老乡鸡汤[星星眼]


    师兄:…………………………


    师妹有点处于醉灵气的状态,下一章就让师妹好起来[撒花]


    第60章 小牛撞钟 就这样撞一下师兄


    人在一片滚滚的热浪中, 不知今夕何夕。


    咦,怎么有个冰冰凉的东西。


    高热中的她贪凉,没忍住, 就捏了捏, 捏了又捏, 哎呀, 原来是一双手。


    修长、清癯、骨节分明, 拿捏在手,像擎了一段琼枝,又像冷水里的剑。


    温热的真气过后, 又一股冰凉的真气和缓游走于她丹田,像冰泉沁流, 幽幽淌过。


    这双手被她拿捏了一会,抽离而去。


    她昏沉沉, 口鼻、手足也干热, 骤然间离开那双冰凉的手、那玉树琼枝一样的美丽“玩具”, 很不满。


    人在头晕时便是如此奇怪, 她既觉那是一样被她捏在手中戏耍的玩具, 又知道那是一双手, 有其本人。于是,她的不满渐转移去有着那双手的人身上。刚好,身畔一阵淡淡的冷香, 定是由人发出。


    于是乎,她索性、率性、恣性地, 拿头撞了一下此人。


    日光下一张俊美的脸,如明珠描金。俄而宝光晕融,朦朦胧胧, 摇摇晃晃,看不大真切。


    这人大约没想到会被她小牛撞钟般撞一下,似乎还捂了一下自己胸口。他静定片刻,倏然起身,走了。


    冷香远去。


    乔慧猛然睁眼。


    她拍拍脸,只觉烧已大退。


    土屋内,入眼先是一只粗瓷碗,仍有半碗鸡汤。难道是自己喝了半碗?她这才悠悠想起,似乎是有人盛汤来喂她喝下了。


    是的,有人喂她。


    那个人是谁,她心下已不言而喻。这也太太太尴……好在,她抬眼一看,屋头空空荡荡,没人。


    她心下长出一口气,幸好幸好,要是他还没走,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隐隐约约地,她记起更多。


    自己支使他端汤,又捏他的手,还拿头撞他。


    天,这都不生气,莫非他真的别有来意。


    早知当初不要吃窝边草,和同门师兄相恋就是这一点不好,分别了依然尴尬。岁岁年年,日夜相对,分得很决绝,过后却不免再起微澜。但,若复又相合,难保日后不会再分离。志向、家世、心性,他们之间不止一层隔膜。唉。


    乔慧只觉心中一团乱麻,目光四下环视着,无处安放。忽然,看见那鸡汤还没喝完,便端起桌上的鸡汤一饮而下。


    这鸡汤倒是很好喝。


    她站起来,又去灶房中盛了几碗,咕嘟咕嘟喝下。见汤已微凉,她手中法光微转,在灶底添了一点小火,汤又重新滚起,千波百浪,一如她心情。


    午后柳月麟便回来了,见她已神智清明、全然好转,吃了一惊。


    乔慧如实道:“似乎是谢师兄传我一点真气,治好了我。”


    “那他人呢?”


    “走了吧,我醒来时没见着他。”乔慧一想起自己最后撞了谢非池一下就无比尴尬。


    柳月麟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那他还真是做好事不留名。”


    说罢,柳月麟不语,瞅着她,似是观察她神情,看她有无几分感动、留恋、不舍。


    乔慧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只好道:“我只是心中有一点点感动,没想别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的心情正是如此,像在吃一块糯米藕,品出一点点甘甜,藕断丝连,混沌不清。不过,这一点情丝也不算什么大事,且往后靠。乔慧转而已道:“还是先说署丞找我们是有何事。”


    柳月麟拖了个长长的调子:“哦。”


    她故意作态片刻,说起正事来还是爽脆利落。


    “是关于灾情之事。之前我们不是按甲乙丙丁划分么,才短短两三日,有几个乙区已经和甲区一样严重,那署丞说他们已加派人手,他们的朝廷也已经开始布局救灾,但灾情仍在蔓延。”


    “蔓延到了何地?”


    柳月麟取出一卷地图来。


    只见图中京东路、河北路、河东路都有细细的红点,稀疏,像一汪血往外溅的一点血珠。


    乔慧神色渐渐凝重。


    她道:“若真是因为怪力乱神之事,凭我们三个,或许难以迅速将敌人找出,我在想,不如我们传信回师门再求援。”


    柳月麟闻言点头道:“我也有此意。”


    乔慧又道:“还有,如今不知各地官仓余粮如何,若灾情一直蔓延,开仓放粮,恐怕也……”


    柳月麟疑惑:“这是何意,赈灾之事,他们的朝廷已在安排,我们调查清楚灾情源头,再解决那源头不就行了。”


    乔家道犹豫片刻,还是如实道:“这灾情已蔓延到其他路,面积越大,恐赈灾难度越高。如果十天半个月后各地作物枯萎殆尽,朝廷开仓放粮也力有不逮了。而且朝廷发放的粮食一般也只能够支撑一二个月,富裕些的农户还好说,贫户得了救济粮,兴许会立刻带上粮食背井离乡,届时流民四起,各地动荡,恐又会生变。”


    柳月麟道:“那小慧你的意思是?”


    乔慧静顿片刻,道:“可能还是要施法降药降雨,先把土地救回来。”


    听她此言,柳月麟简直要跳起来:“你发烧了一天一夜还不够,还想再降雨?”


    见友人恼怒,乔慧忙道:“不是不是,那两日都是应急。灾区扩大,若要降雨,自不能再用那应急的法子,我的想法是也没有什么法器可以装载一些上界的天河天江之水,再携带下凡以施雨。”


    她清咳一声道:“上界的江河灵脉很强,水源都是无穷无尽的,稍微取用一些也没事吧,我先请示一下仙尊。或许就是玉宸台学宫中那条小溪里的水也够用了。”


    她目光灼灼,似灯盏拨亮,火花机敏地闪着。


    柳月麟听她另有规划,这才哼一声,道:“这还差不多,你可别又想着自己一个人扛,一个人穿州过县去降雨。”


    在柳月麟的监督下,乔慧玉简上书表示了她想请天河之水的意愿,发回门中。写完,思索片刻,又补充一句,此旱灾我与月麟、谢非池师兄都认为与天山之事有关,还请师尊另派几位同门相助。


    片刻,二人又换过便装,出门去看前几日布施了灵药雨水的田地如何。


    *


    洛阳。


    村镇乡土干涸,东都城内,洛阳城中,仍是歌舞升平。水、茶、酒,滚滚地在人的唇、人的臂、人的颈上淌过,飞流直下三千尺,水珠银烂。


    他懒得俯看地上的一切,只到昆仑行宫。


    花团锦簇,牡丹丛丛,如胭脂欲滴。红粉芳菲滔滔,与世隔绝,隔开了干旱饥馑。有一方浩渺的仙池开凿在前院。


    昆仑在人间有几处行宫,洛阳,苏杭,南诏。因近几代昆仑子弟都少下凡间,几处行宫鲜有人至,一片斑斓幻光如水波融融,谢非池穿过,只见殿阁冷寂。虽灯火鲜明,一砖一瓦皆明净无尘,看得出时常有门客打理,但全无人气人情。


    殿中宝鼎吐出五色的云气,流朱流碧。


    因这座行宫建造之处是赏花台,颜色比雪山中的仙宫鲜艳得多。看来并非历代的昆仑之主都只爱严冷的雪白,抑或,远离天上仙宫,方稍稍一露天然本性。


    已有人恭敬地退立一旁,等候他差遣。


    谢非池并不想在此多加停留,只道:“行宫那一仙池的水,想办法抽干来,装入法器中。”


    她那么犟,病过一场肯定还要再强撑着去降雨。各处水位下降,他便猜她又要有许多幼稚的、心软的借口,说江河已涸,不宜再引水降雨,唯有她亲自上阵,催动灵力来降水。


    原本,他想帮她一起降雨。但今日放下尊严伺候她喝汤、渡她灵气,还被她撞一趔趄,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果然不能事事依她、事事帮她,她已然蹬鼻子上脸。


    但他自然也不好由着她再耗干一身心力去凭空降雨,便返回行宫,命人将仙池中的水抽干,装起。


    底下人心觉这命令奇怪,但不敢有异,只好听命行事。


    这一“仙池”说是仙,其实也是从人间引水而来,多了一重法力护持而已,并非真如上界天池般源源不尽。


    仙池水干。


    不知多少代之前的昆仑之主在凡间的一点情调,为了他后辈的另一番情调,也只好让步了。


    须臾,一玉瓶呈至他手中。


    谢非池颔首,又接过旁人奉上的关于那前代叛徒的文书,缓缓翻看起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爬山去了,回到家很累,更得有点少,明天恢复常态!


    [害羞]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