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灾情严重的几个村落, 施过灵药沐过雨后,虽不能全然恢复旱前的收成,却也救回了一半庄稼。
麦浪翻黄, 夕照西沉, 仍见田间有农人挥刀收麦。田边, 有小儿提浆送饭, 晚风过处, 新割的麦子有股草腥气,混着菜香、炊烟,沉沉漫开。
琥珀般夕色中见一人影。
乔慧一瞥, 愣住。
白衣胜雪,玉山映人。
原以为师兄离去, 大约没个三两天也不会回来,怎么上午才走, 下午就回来了。乔慧心下真有些尴尬。但她定一定神, 已走上前去, 打了个招呼:“哎呀, 又遇上了, 这么巧。”
只要她不尴尬, 尴尬的就是师兄。
柳月麟在一旁,也向谢非池抱一拳。
对谢非池的出现,她颇感意外, 只侧目看着,眼神在两人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
一如乔慧所料, 谢师兄秉性高傲,绝口不提今日午间之事,当是偶遇。
不过堪堪好些, 又要下地?他目光掠过她的脸。夕阳照着,不知是霞光,还是她脸上已回复红气。谢非池扫了一眼田中麦子,淡淡道:“看来师妹不惜病倒也要降的雨确实有用。”
柳月麟真是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方才听乔慧说他做好事不留名还对他改观了一分。
乔慧却全不把他不冷不热的话语放在心上。只觉师兄真是变脸飞快,午间还愿一勺一勺喂她喝汤,这会儿摇身一变,又是目下无尘的首席师兄了,变脸之速和村里那白猫有得一比。
“师兄过奖,”乔慧向他抱了一拳,不卑不亢,“若耗了法力请雨还无用,我拜入仙门学艺又是为了什么,岂不是浪费时间?”
她目光走远,见田中幸存的小麦尚算饱满,只是色泽稍逊。她缓缓道:“保住一半,已是万幸。再晚几日,只怕颗粒无收。”
谢非池静立田边,夕照洒金,在他雪白面容上簇簇下了一层金粉珠屑,衬得他如一尊宝光蕴藉的仙像。他并不接乔慧的话茬,只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素面玉瓶,瓶身天青色,玉纹仿若水波,随瓶上附着的灵力徐徐流转,天工精妙。
“此乃洛阳行宫牡丹池之水,一池的水皆在瓶中,”他语气平淡无波,“你若要再布雨,可引瓶中水,以免肉体凡胎,屡屡病倒。”
他特意折返,竟是去取行宫池水?
一个玲珑的玉瓶,转而已在她手中,莹光剔透,微凉沉实。略一倾倒,有清清甘露洒出。
一古怪的比喻渐渐浮上她心头。师兄你假扮观音么,还拿一个玉净瓶。她有点想笑,又想起谢非池似乎不喜别人点评他外貌,就此忍住。只悠悠想道,看来他对凡间并非全无怜悯,也有一二分善心。
“谢谢你,师兄。”她干脆利落将水收下,若推辞,反显得他们之间有鬼,平添尴尬了。
她摸摸鼻子,又道:“抽干你们那行宫一池子的水,你家里人不会有意见吧?”
“这池水留在行宫中也是供人观赏而已,平日无人在意,”谢非池眉梢微动,“这无用之水与其留着,不如赠你布雨,你也不必再耗空灵力,神志不清,反要旁人看顾。”
好吧,原来点她的话还在后头等着。
不过论迹不论心,这玉瓶的确来得巧,够她降一场及时雨。师兄竟凑巧与她想到一块去,她方玉简传书,请师门允她请天河之水。乔慧眼乌光闪闪,欣然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受用了师兄的好意了。”
谢非池见她如此爽快地收下,一时不语。她听不出他的暗示?才堪堪半日过去,她便忘却前尘,记不得午间他曾照料过她。真是白费功夫。
那头,那个叫他白费了一番功夫的人已和她朋友兴兴头头商量起来,如何用这玉瓶中水。
晚风拂过。
入夜,村中有外人到访。
百里之外的乡民听闻有仙师在此施雨,翻山越岭来求。
乡间点的都是豆油,豆油的纸灯笼随他们攀山越岭,光已黯淡,一点微弱的火光,勉力照着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为首的老者虽风尘仆仆,却仍有马匹代步,大约是那村中的村长。
他放下牵马绳,扑通一声跪下。
那匹干瘦的老马也在嘶鸣。
有几个汉子、娘婶闻声赶来。
“唉,还以为这伙人是乞丐,来讨口饭吃的,也就没理他,放他们进村了。没想到他们径直找到妮儿你家来了,”那婶子进了乔家院门,对为首那老者说,“老人家,咱们给你一袋米、几囊水,你们带回去也就得了,妮儿她才给好几个村子降过雨,病了一场,你别再来求了。”
那婶子一面说着,一面要将他拉起。但这老人膝盖如同楔进地里一般,拔也拔不起来。
柳月麟与谢非池自也听见门前发生何事。
柳月麟抱臂道:“我觉得这位大娘说得也有理,今日一人来求,明日是不是十人,后日是不是百人?我们小慧也要休息的。”
乔慧方才回身去端一碗水,此刻已至门前。
乔慧碰了碰她的肘,在识海内悄然传音:“月麟,说话不好如此强硬。何况,我们今日不是得了一玉瓶水么。”
“老人家,你先起来,你且告诉我你们那是哪儿。”她为那老者送上清水一碗。
那老人见她出来,这才颤巍巍将地名道来。
原是巩县附近。
乔慧双眉微微皱起。巩县属河南府,正是在河洛交汇处,嵩山余脉旁。
灾情图上,巩县四周旱情亦重。而河洛交汇,水流丰沛,本不应最先受旱才对。她前日看罢灾情图已觉此中有异,若非忽然发烧,否则早该前去调查。
乔慧先对那几个婶娘、叔伯道:“我的病已大好了,大伙不必太担心。”
转头,她又对柳月麟和谢非池道:“这老人家的家在巩县一村落,巩县乃河南府中水脉交接地,如今却旱情甚重,必有蹊跷。我病前已想前去调查,如今正巧。不如我们……”
柳月麟嘴角一扯,道:“不如什么,不如我们去帮他,然后顺便调查一下异象?你好歹也先休息一两日罢!”
乔慧拍拍自己臂膀,道:“我真好了,一点事儿没有。早上师兄不是治好了我嘛,我如今红光满面的。”
话一出,她自知语有误。
糟糕,本来想当无事发生,这倒好,不知不觉间在师兄面前承认她记起午间之事了。
谢非池正好站在她身后。
“既然你已好了,前去水脉相交处探查一番也无妨,”他声音冷淡,“已好了”三字却故意说得略慢,“不过我传了你真气,并不见得能让你立刻活蹦乱跳,既已有玉瓶中水,降雨之事可由我与柳师妹来代行。”又将“治好”一事说得分明,原是传了真气。
不过院中都是淳朴的乡民,没人听得他话里深意。大伙连真气是什么意思都不懂哩。柳月麟正气恼乔慧爱逞强,也无暇留心他语气如何。
乔慧倒是听懂了。
都这时候了,灾情当前,师兄还这样话中有话干嘛?
她装作听不懂,只捡了他后半句来说:“哎呀,那就有劳师兄与我们一起前去巩县,为百姓降雨。大家都会很感激师兄的。”
谢非池不语。他原意只是给她玉瓶池水,免她辛劳,如今倒好,不知不觉间又把降雨之事揽了过来。
罢了,降雨于他只是随手之事,帮一帮她也无妨。
前往巩县之事,乔慧亦到乡间官驿中告诉了白银珂。
微暗天色下,白银珂见竟多了一人与她同行,出于礼貌便问了一句这位仙师是谁。
乔慧道:“这是我师兄谢非池。”很简洁,昆仑之子、宸教首席的头衔一概省略。
白银珂向谢非池抱一拳,要看向乔慧,道:“多谢乔姑娘呼朋唤友来凡间救灾。”她平日埋首公务,甚少了解上界之事,自也不关心上界有什么昆仑谢、什么不世出的天才,“谢非池”在她耳中不过是一个寻常名字。
她简单将昆仑谢家子归于“乔姑娘的朋友”一列。
谢非池不语。在旁人眼里,他只是她一个朋友了?这凡人不知他身份,只当他与乔慧有关。也罢,他有时也觉宸教、昆仑中后辈门客敬畏的眼光甚是卑琐烦人。
白银珂放下朱笔,越过桌案,已有随行小吏抱一件披风来让她穿上。那小吏亦是肤色微黑,似非中原人士。
今来驿站,乔慧才看出点端倪。官驿中,白银珂近身的几个女史、小吏似乎都和她一样是西南人士。署丞乃是八品,理应尚未有如此权力能将安排身边用人,提拔一干同乡。但这几日见白银珂为人端正,她便也按下心头疑问。眼下还算灾情要紧。
白银珂披了风衣,道:“既然巩县有异,我愿随乔姑娘一同前往探查。”
……
从云舟上望去,巩县境渐近,夜色里,嵩山之余脉方山轮廓高峨,但山麓草木或黄或秃,不复青翠苍绿,实非五月景象。
此地属西都洛阳府,云舟是从昆仑行宫调来,如一弯皎月停在中天。掠过洛阳城时,见灯火万千,渐远,至各县域仍见零星灯火,再行至茫茫乡间,已一片漆黑。村中夜里要省灯油,极少彻夜点灯,从天上往下看,城郭外的乡土简直一片寂静的浓黑,由城镇到村落,似割裂了两个世界。
河洛交接处也愈近了。
河出图、洛出书,此中有形如八卦的阴阳漩涡。但此刻水位极低,这一奇景自也难见,只有小小一片。
乔慧的握着云舟边缘的手渐渐收紧——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BUG!原来设定是密县,现在改成巩县了因为设定在密县有点BUG[托腮]
明天去吃麦麦北非蛋套餐,吃完回来看看能不能狂写一整天[奶茶]感觉一章要写五六千字才好推动剧情,这两章走了点感情戏是时候放点大剧情了……
师兄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倒贴,又抽池水,又调飞舟给小慧用,蓝蓝的天空里有只小白船[害羞]
第62章 白送上门 怎么倒好像……谢非池在被小……
云舟下降。
地上村民济济。
平头百姓多穿白衣, 白衣中有几个穿青衣的小童,乔慧一看便知是民间的求雨之法,设一坛, 穿青衣绕坛而行。
小时候京畿大旱, 都说要童子求雨才灵, 她也曾被人套上青衣一件, 参加过仪式。小孩瘦脱了形, 往年祈雨衣裳也不合身了,只好将宽松的部分挽起、扎紧,一群小孩儿空着肚腹在土坛边走走停停, 唱祈雨歌。
想起那无米无水、天上毫无回应的日子,她心下一片更是不忍。
那老者跟在她身后, 道:“仙长肯来此降雨,大恩大德, 定以千金回报, 乡中三年的社仓钱愿悉数奉谢仙长……”
乔慧忙道:“社仓钱哪能随随便便就用了, 降雨一场, 大约只能将粮食救回半数。今年收成必定不如昨年了, 社仓钱还得留着兼济乡亲呀。”
她又道:“且待片刻, 我稍做准备便施法降雨。”
话一落,已有一片幽暗的冷香自后方飘来,如淡淡烟云。
回头见是谢非池。
只听他道:“你施法降雨?”
哦, 好罢,师兄似乎是提起过由他和月麟代她降雨, 倒忘了这茬了。
乔慧轻巧抱了一拳,道:“那师兄你请、你请。”言罢,她缓缓后退, 和众乡民站在一处。
谢非池看她一眼,只觉她无比滑头,三言两语便又使唤上了他。
不过确实是他开口在前,也罢。
玉瓶微倾,银汉层层泼泻。
谢非池甚至不用念动法诀,起心动念间,便云生天心,雾锁千里。一阵疾雨降下,整座山脉都在发出滂沱回音,草木由死回生。雨密密,并不打湿他衣衫的一丝一缕,风卷起,他依然仙仪严整,不动分毫。
方才师兄还说由他和月麟代她降雨,现在到场了,倒只由着他一人施法显灵了,仿佛在她面前出风头一般。
见大雨天降,乔慧很疑心那玉瓶中究竟有没有那么多池水。
他的修为确实是高,乔慧心道,早知当初翻书自学降雨术时,假装不经意地套他几句技巧。
第一次见仙家呼风唤雨,跟在白银珂身后的几个官差看得目不转睛。旁观的民众久旱逢霖,也都喜极而泣。
雨如烟如雾如淡淡珠光。谢非池人在雨中,分毫不湿,如披轻烟罢了。他收回玉瓶,见一众乡民向他拜谢不止,也目不转视,无甚表情。
还是乔慧和柳月麟上前扶了那率众人跪拜的老村长起来。
“仙家受人间供奉,解危济困本便是仙门之责,老人家不必多礼。”
师兄的法力仿佛瀚海无穷,滔滔灌注于雨中。一时间,乔慧不禁心想,他此来或是追查天山之事时顺手一为,抑或是为了帮她,但师兄若是真的心有天地生灵,大约会是一位好神君。
她希望他真是为民生疾苦所触动。
但论迹不论心。
“师兄修为高深,神力通天,感谢师兄施雨为民解困。”乔慧转身,向他抱了一拳,真诚地道谢。
谢非池并不多言,只当她的夸赞如流水而过,反正她一向巧舌如簧。何况如今二人关系不明不白,她竟还如此花言巧语,莫非有旁的男子来帮她降雨,她也如此夸耀一番不成?
自己诚心谢他,他竟毫无喜色。乔慧见他面无表情,也不知他在想什么,索性懒得管他。既降过雨,暂解民生之困,便该去调查异象之源头了。
此村毗邻河洛交汇处。河浊而洛清,汇之如太极阴阳。
望河洛之交流兮,看成皋之旋门,千百年来,文人墨客都书写过二水汇合而成的河上太极图。但眼下雨打江面,清水注入,历数千年之久的八卦水景渐渐消失。
乔慧望向那逐渐缩小的八卦水景,若有所思。
清浊异流,皦焉殊别,二水交汇,成阴阳之景,是否会是这方圆百里灵力最强处?她平日在灵蕴充沛的仙境行走,只觉如一牧女行走在山间,漫山遍野都是她的羊,供她驱使。但眼前目下,如身置荒芜山野,生机寥寥。
见她似在思索,身畔的柳月麟道:“小慧你在看什么,那河上有东西么?”
乔慧摇摇头:“河上没什么东西。”
“或许是河下有东西,”她低声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当日天山不是也被人凿空山体么,若是如此,应当也是从水下窃取灵脉。如今尚不好令乡亲们知道灾情或是由怪力乱神引起,以免引起更大恐慌,我们还是寻个别的地方再议。”
因巩县位于水路枢纽之畔,一路上驿站颇多,此村恰好也有一驿站。众人便在这驿站中落脚。
步入驿站小院,乔慧思虑一事。
识海中,她向谢非池传音道:“师兄,告诉署丞一行,那引发灾象之人疑似是你同族,你可介意?”
“无妨。”
谢非池静定片刻,明白过来她竟是顾及他在旁人眼里的形象。
他道:“如果线索是真,那人不过是一宵小鼠辈而已,与昆仑无关。修行问道凭一己道心,何须窃取下界的灵脉,可见此人是一无能之辈。昆仑不容无能之人。”昆仑中纵有权力斗争,也不屑于行此卑劣之事。
乔慧心想,好罢,看不出来师兄你还有这么正义的一面。她便道:“好,咱们一定要严加惩治这鼠辈。”
谢非池听了,只冷淡一笑,不再答她。
驿站简陋的厅堂内,油灯昏昏,难辨卷上字迹。乔慧略施一昼明术,一团橙黄光晕顿时聚于梁上,映照通明。
乔慧梳理片刻,便将自己方才的猜测道来:“河洛交汇分清浊两侧,如阴阳相济,环流成卦,此地灵蕴原应最盛,但方才一路沿河走来,周遭灵气却甚是空茫,或许早已被人动了手脚。”
心念电转间,她又道:“那始作俑者,谢师兄怀疑是他一数百年前的族人。他此行而来,也是为了大义灭亲,缉拿那恶徒,他出身昆仑,昆仑不容有如此不仁不义之人。”
字句间,她将他和那谢航光撇得一干二净。一旁的谢非池抬眼看了她一瞬。
“原来如此,昆仑仙山我也有所耳闻,果然是门规清正,”白银珂道,“若要探查水下,如今水位既枯,正好可以派人潜游而下,我调遣人手前去一探。”
乔慧道:“如今水位虽比汛时浅,但令人下水也有风险,我施法将河水分开再察便是。而且我有神识,大约能更快找到何处有异。只是方才有乡亲在旁,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旱情与神鬼有关,便没有贸然行动。”
柳月麟却道:“那两河交汇处异流数里,若要探查,莫非你要一人分开数里之水,你能支撑得住么?你病才刚好。”
乔慧道:“我没试过嘞,不过我猜应该也不难罢,不过是用分水之法用久一些,而且如今水也甚浅。大不了让月麟你帮一帮我。”
听她说让自己相帮,柳月麟欣然答应。
幸好她不是想起那昆仑谢来,不然让那昆仑谢跟在她身边“护法”,只怕又死灰复燃。天,好马不吃回头草,她心觉那谢非池就是一棵毒草,人傲得不行,方才小慧一番答谢,他竟爱答不理的,家中也是坏人辈出。真怕小慧回头一嚼,要中毒。
“水中灵脉既已失窃,或会有盗窃者残留的阵法。”忽地,一个清冷声音响起,如冰如玉。
厅内一静。
乔慧转头一看,只见谢非池沉静若定。
这……师兄你心思是不是太好猜了一点。
白送的帮手,不要白不要。
她佯装疑惑,惊讶道:“啊,真的吗,那听起来岂不是很危险,不如师兄你也来帮我?”
谢非池言语简洁:“可以。”
乔慧心道,真不是我要在分手后还使唤你,实在是情危情急,你还自己找上门来。她便轻快道:“那便多谢师兄了!有师兄助阵,定能事半功倍。”她坦坦荡荡,全无扭捏,仿佛只是多了一个可靠的同门帮手。
一旁,柳月麟简直一口气堵在喉中,瞪了乔慧一眼,又不好当着白银珂等人的面发作,只得暗自腹诽:小慧平时那么机灵,现下却是傻了,看不出谢非池别有用心么,他何时这般热心助人过?
但徐徐地,柳月麟心下又升起一可疑的猜测。怎么倒好像……谢非池在被小慧逐句逐句引着、钓着,玩弄一般?
小慧是故意的,还是自然而然,信手拈来?
白银珂的目光也在谢非池和乔慧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见惯世情,已瞧出其中端倪。这位谢仙师冷若冰霜,对旁人视若无睹,偏偏对乔姑娘的事很是上心。方才布雨时,他主动请缨,此刻探查河底,又开口相助。态度看似冷淡,实则迂回。
她原以为只有中原人心思九转,将至真至美至简之事变得复杂,若是喜欢,直接开口相告即可,何必欲说还休、百般暗示,如此繁文缛节。未想上界仙人竟也如此,一身的修为道行,到头来也在红尘中沉浮。
白银珂心中洞若观火,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道:“有三位仙师出手,自是稳妥。乔姑娘可还有需我配合之处?”
“还请署丞帮忙守住岸边,莫让乡亲们靠近,我不想惊扰临近的百姓,”乔慧答道,“事不宜迟,待雨势稍歇,我们便去河边。”
窗外,雨声渐小,云开见月。
河滩旁。
经太仓署一行劝解,三三两两仍未散的乡民已归去村中。
乔慧双掌一推,江河之水倏然分拨,中开一线,沙泥毕露,乱石伏底——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今天写到一半发现地理设置有点BUG,返回去改了前文发现新的一章也要重写,所以更新得少了,给宝宝们发个红包作为补偿[爆哭]
前面写的是汴河和洛水交汇、地点在密县,现在改成洛水和黄河交汇,地点在巩县了,刚好可以用河洛图的设定而且离洛阳也近,改了一下五十八和六十一章[让我康康]
小慧能感觉出来师兄还喜欢着她,其实她也是还有点喜欢师兄,不过只要师兄的观念不改变,他们还是只相恋不相知[托腮]顺便一提小慧真的没觉得自己在玩弄缅因猫,她就是觉得多个人好干活,非常纯朴的小农民[彩虹屁]
第63章 弥合水脉 小师妹的随身小包里什么都有……
水幕在乔慧身侧分开, 如两面矗立黑雾。一线月光照来,难穿透,只于水面泛微微的光。
河下一片昏暗。
乔慧朝掌心轻吹一气, 一团光晕悠悠升起, 在前方开路。柳月麟也在她身畔, 运起灵力, 与她合力分擘河川水幕。
河道内湿气沉沉, 土腥泛起。脚下淤泥湿滑,每一步都深深浅浅。她正要调整脚步,忽然间, 一片雪光向前方铺去,淤泥上如覆一层透明玉砖, 踏之平整。乔慧疑惑,回头一看, 果然是师兄作祟。
法光从他指尖凝出, 铺就一洁净通路。
乔慧暗自腹诽, 师兄是真有洁癖, 踩不得泥泞?还是……另一念头一闪而过, 但她无暇深究, 因前方景色陡变。
一转头,她已抛开这小小的疑问,因前方景色突变。
只见积泥中裂开一道深渊, 形如一幽黑的半睁的眼。
渊下,丝丝缕缕逸出清气, 如蛛丝如水露,极微弱。看来灵气流失正是自这裂口起。
她低头一看,这裂口光滑如削, 并非自然形成,与当日师兄师姐所描述的天山景象有共通之处。
乔慧心下一定,已再度施法,只见数十里江河在她法光下分开,神识逡巡,向东,河床上还有数道一样的裂渊。那人大约是自东都起,沿水脉而行,一路抽取灵力,至河洛交汇处而停。
“师妹,你……”谢非池见她竟骤然间分河数十里,长眉低低压下。她是忘了自己病还没好?
柳月麟也道:“小慧,不要勉强!”
乔慧额际汗湿,维系了片刻,双掌一合,江河已聚,唯留三人四围一片空地。
她抹去汗水,道:“没事嘞,都下河了,来都来了,我就想看看会不会不止这一处。”心念电转间,她又唤出她的剑来。
长剑金光点点,悬于这渊痕上方。
剑尖与渊口相对,居然刚好……
心中云雾忽散。
她忙转头,道:“月麟、师兄,你们看这裂口,其宽窄深浅,是不是像刚好能插入一把剑的大小?”
谢非池见她全不顾惜身体、接连施法,心下已恼,此际并不答她。
还是柳月麟靠拢过来,接她话茬:“是有些像,他曾盗他们昆仑之剑不成,而今大约是想窃江河水脉之灵,另铸仙剑。”
乔慧一心在水脉上,不曾注意到谢非池的不悦,只语有愤愤:“害万民生计来成就一死物,实是罪大恶极。”
她稍稍平复了心情,又道:“留着这裂口在这也不行,灵力在一直流失。还请问师兄,当时与慕容师姐是如何设阵修复天山裂隙?
谢非池视线下投,见她鬓角汗湿,终是压下心头幽幽恼意。
罢了。真是欠了她。
“天山之隙是用门中镇岳阵法为基,辅以金精,勾连地脉,徐徐弥合。”
目光扫过河底裂渊,他又道:“前往天山时我与慕容冰师妹已知要弥合山魄,故随身携带金精,此地水脉受损,需寻一水属灵物为引,眼下我身上并无类似灵器。”
平日出行,他确实很少带什么东西。眼下没有灵物为引也好,不然她还要设阵弥合,不知还要如何折腾她自己。弥补灵气逸散的裂渊,他随后打发两个昆仑的门徒来办即可。
“水属灵物……”柳月麟秀眉微蹙,“仓促之间,何处去寻?”
一旁的乔慧却灵光一闪,伸手探入随身的灵囊:“看这个行不行?我身上刚好有一水属宝石。”
她掌心托出一物,是那从明令司任务得来的水晶般灵石。
这小仙石她打磨镜片时用过,因能聚光映物,她便在磨剩下的几块中取了一块带在身边,以备哪日在人间找到相似矿石时比对比对。
这仙石透明无色,只在她手心静静发出清润光华,一如清清水波。
看见这石头,谢非池目光微顿。
不是全因为竟又被她找到一可用之物,还是因这仙石的由来。
当日她为造她那古怪的镜子而接下明令司任务,因雨停留外门山中,他前去接她。雨中袅袅山光,伞下依依挽手,前尘前景,倏然浮于眼前。
往事已去。
他别过头,道:“这确实是一水灵仙石,就用它。你不必参与设阵,手持此石作引即可。”她是随身带着那灵囊搬家么,竟然什么都有。罢了,他安排她一轻松的活计。
三人分工合作,谢非池设阵,乔慧导引仙石灵蕴入阵,柳月麟护持水墙。
“待会你放置灵石时且小心,不知那贼人是否有留下抵御之术。”
谢非池似是不想再多言,交代几句,广袖一拂,便见漆黑河床上升起金色符文,光幕密密璀璨。
乔慧顺势将那仙石放置于阵眼。
刹那间,阵法金光却闪闪灭灭,水声轰鸣。
只见浑浊浪头涌至水墙上,裹泥挟沙,万般翻卷。
乔慧暗道:“这是不是不太行……”
她忙转过头,见月麟额角沁汗。因担忧朋友灵力不支,起心动念间,她已一手引着仙石灵蕴,一手又向外一推,御十丈之水,抵住奔涌浊流。
“师妹,不要分心,”谢非池忽而出言,“柳师妹既没有求援,你无需出手相帮,只管你分内事便是。那人留下的抵御术法不算甚强。”他眉微皱,她是不是总想将所有事都一人担一人挑?
柳月麟催动更多灵力,亦道:“小慧,我没事,还能坚持。”
见月麟虽牙关紧咬,但水墙仍堪堪稳住,乔慧飞快点点头,将分出的灵力收回数成,专注于那灵石上。
灵石化光一缕,融入阵法。
风卷云起,星月失色。
那光幕骤然扩大,一圈圈水属灵蕴荡开去,如金光疾电,瞬息间贯通江流。
三人御风而起,放眼望去,后方黄河之水中也升起金光数道,金光下有漩涡翻涌。
是河道上的一串裂口在消弭。
谢非池失笑,她并不全神贯注于导引水灵、分三成心思去帮她那朋友,依旧与他配合得当,化解了此处残留的阵法,将渊薮弥合。如此天赋,她偏偏不愿得道飞升,还因此与他恩断情绝。
罡风已靖,凝神一探,水脉灵力不再逸散,千万游丝皆收拢,留待日后静静蓄养。
水墙也在苍茫夜色中倒下,复归滔滔河洛。
河面又平静了,映一片月色。
但世间纷纭未解。
“今日修补了裂隙,但灵脉大约也要一年半载才能回复了,”月下,乔慧缓缓叹一口气,话锋一转,又道,“那贼人凿了灵脉,拍拍屁股走了也不把裂隙补上,不然还能少散失几分灵蕴,真是十恶不赦。”
谢非池道:“他修为比之师尊不差多少,但方才见他留下的这抵御法术却不算极强。”
乔慧问道:“为什么,难道他只是外强中干?”
“不。这法术像我儿时昆仑学宫中长老布下的考验,只比考察子弟修行的阵法厉害上一点,”谢非池冷笑一声,“他大约是自高自大,自以为在考校后辈。”
乔慧心道,好罢,师兄你还有说别人自高自大的时候,看来你被人这样考一考,很生气了。
她便接话道:“待抓住了他,我还想把他扔去天牢里拷一拷嘞。不知师兄你可有关于此人的更多情报?”
“昆仑在上界是众仙山灵河之始,万山之祖、万水之源,且地处高峨,沟通北斗星辰,既是地脉、水脉,也是天脉,昆仑天剑常年立于护山阵法中,已与此三脉紧密相依。”
“他在人间选取天山,大约是想拟天、地、水三脉中的天脉,而今又抽取河洛水精,便是水脉,还有一地脉。”
难得见师兄在人前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乔慧心中惊奇。像去庙里随意一拜,结果那天仙真显灵了。
她道:“依师兄之见,地脉是?”
谢非池道:“若要就近,不是秦岭便是太行。但人间灵力不比上界,即使取人间的天脉、地脉、水脉,大约也不能铸造出与昆仑天剑同等威力之剑。”
“这是何意?”
河川寂静。谢非池衣袍上绣光流动,如冷月浮波。
他沉声道:“这只是我的推测,如果要铸造一把威力完全一致的仙剑,还要用人命炼剑。”他双目不转,看向她的脸,她的神色。
人。
乔慧只觉这一字如一记重锤敲在心上。
一旁的柳月麟见她沉默,也向她投来关切神色。“小慧,你还好吧?”
“没事,我还好。”
乔慧调息片刻,心下稍定,已取出地图,法光凝聚,将勾了朱红的灾情图照亮。
难怪那人要选在京畿附近。若要水脉之灵,仍有长江,若要地脉之灵,何处无名山?但京畿路一路,却是人口济济,人气最旺处。
……
岸上,太仓署一行已在等候。
乔慧甫一落地,便将他们的推测道出。
听了此一猜想的官差都面色变幻。
白银珂目光沉凝,道:“事关重大,若乔姑娘方便,寺卿愿请各位与府尹一见。”
寺卿指的是司农寺卿,府尹便是开封府尹。权知开封府。
旱情与怪力乱神有关的讯息回传东都之中,又知有仙家在此,寺卿早已想与他们见上一面。因乔姑娘生病,当时她暂未相告——
作者有话说:顺便又修了一下五十八章
小慧即将扬名立万但是还是选择定向去种田,前面三十多章的时候小慧提到过她不喜欢做官不过司农卿可以考虑一下她要奋斗二十年当上司农卿,现在叠了个名气buff可能不用二十年了[彩虹屁]
小师妹是仙侠哆啦美,随身小包里就是什么都有呢,前几章做显微镜的小石头现在又派上用场了就这样气死师兄[可怜]
第64章 前度小慧今又来 又来大相国寺了
河洛之畔, 天映水中,墨黑。唯云开之时月华倾泻,在茫茫河面投下一片碎银。
见司农卿与开封府尹之事, 乔慧爽快答应。
谢非池立在一旁, 白衣胜雪, 眸光淡淡扫过那几名太仓署官差, 神色并无波澜。
俗世官僚在他眼中如同蝼蚁, 一群汲汲营营的凡夫,何须去见。但他终究未发一语,只静静听乔慧往下说。
河水滔滔向前, 一团昼明术法光照下,沿河的道路刹那通明。
乔慧开口道:“下一步, 如何追踪那贼人?”
谢非池抬眸:“师门在人间各地布设有巡天司,只需与他们互通讯息, 知晓异动。”
“人间的中原万里广阔, 即使他现身, 我们又怎么即刻赶至?”柳月麟闻言, 秀眉微挑。
被柳月麟反驳, 谢非池心中甚为不乐, 但未待他开口,乔慧已道:“倒可以勾画几个可疑的地点设置传送阵法,瞬息而达。”
她是……特意在朋友面前为他说话么?
然而, 下一刻,他心中轻微的喜意便散去了。
她看也没看他, 一直转头与那柳师妹谈论。
她并非在为他发言,只是自然而然地,与朋友商议——
“小慧, 设传送阵法需要有一地做起点,我们选在哪里?”
“这我倒还没想清楚,不知道哪里方便布置阵法……”
算了,和她计较什么?就算她根本没把他放眼里,他也依然、依然,宽宏大度,愿意念在过往情意上,再帮她一把。
谢非池仿佛“随意”道:“要方便,可以设在昆仑的洛阳行所。”
“哦哦,这倒是可行,”乔慧点点头,“洛阳是西都,人口众多,那谢航光若真要取生民之气,万一出事,我们在洛阳行动也快。”
此事就此定下。
河洛之畔,波光幽幽,玉简也莹莹光闪。
乔慧手执玉简一看,面色微有放松:“慕容师姐说他们已得了师命,即刻便会下凡与我们会合。因与天山之事有关,崇霄君也会来。”
她转头看向谢非池,道:“师兄,既然要在昆仑行宫布阵,要不我让师姐他们先去行宫,见完京畿官员,我们再行汇合?”
谢非池心道,昆仑行宫不是旅馆客栈。让她来住当然可以,她的朋友、那些无谓的人也要来?
如果不是师尊有命,他甚至不愿和他们汇合。
但,罢了,反正要布设阵法。何处汇合,这些无关紧要之事由着她去也无妨。
他只道:“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
从天上看大旱的东都,如见一锦绣牡丹开在黄泥中。
至地上,方得见凡尘中种种细节。
城墙根下挨挨挤挤,已有流民聚集。简易粥棚设在城下,棚前大排长龙。
在丰年,城外的农人都可以自由进城,富裕的东都庇护着它方圆百里的子民,朱雀门外、州桥之西,由着他们立一青布伞,支着简易摊子,卖起麦面、猪羊、水果。但大旱像热风一片,将那些支摊的、小买小卖的,通通吹落到城门外,领粥、行乞。
门吏见白银珂穿官袍、有腰牌,身旁几人也都衣饰不菲,甚至没有查验,已让他们通行。有持凭由的行商客旅,也都鱼贯而入,只失地的百姓,仍在城墙下盘旋。此不过灾情初期,若旱灾愈演愈烈,势必人失其家,流民遍地。
见此情景,乔慧只觉心里极不好受。
但愿有一日可以消弭俗人间一切的苦楚。
她上一回来东都,还是去投考司农寺女官,一路上只觉花团锦簇,繁华盛景,处处是好看好吃好热闹。如今再来,已是另一番心情了。
城墙内外俨然两个世界。御河之水只比往日稍降二三成,粉花绿柳仍在,如织游人仍在,花云衣香中,见大相国寺宝塔一角,高高攒着,下视凡尘。
寺碑有云:棋布黄金,图拟碧络,云廓八景,雨散四花,国土威神,塔庙崇丽,此其极也。峨峨的瑰丽无极的大相国寺,去年她在此偶得仙缘,今年她却为人间之事而来。
一知客僧在前引路。
远离了香客游人,沿途唯见公门之人,衙役皂衣劲装,腰悬朴刀,全都目不转睛,宛如石铸。
若只是寺卿要在衙署外见几个人,不必如此大的阵仗。白银珂心知肚明,这些都是府尹的人马。
转过藏经楼,眼前忽现一片翠竹,竹后露出碧瓦禅院。知客僧合十:“诸位仙师,寺卿与府尹大人已在院中相候。”
禅院不大,院中有一菩提古木,枝繁叶茂,荫浓如绿云,几乎盖住半座院子。古木仍青,不知是因佛门圣地有法光护持,还是无论四季干湿,大伽蓝中都有源源的清水。
树下已有几人,都是朱紫官服,居中二人身着紫袍,一人身形清削,神色平和,一人体格高大,负手而立。
白银珂行礼:“禀寺卿、府尹,宸教三位仙师已到。”
她侧身引荐:“这位是乔姑娘,她也是开封人士,在乡间救灾出力颇多。另外两位是她的同门,谢仙师和柳仙师。”
树荫蔽下,倒是那司农寺卿先上前来。四十出头的年纪,与上一任司农卿相比算得年轻。
林文渊年少入仕,宦海沉浮,前几年在外任职,今方得回京中。属下呈文在京畿勘灾遇上仙门之人,灾情恐与神鬼有关,他思量再三,便想见这几位仙师一面。
但神鬼作乱显然已超出司农寺之责,他便递了帖,请权知府学士也来大相国寺禅院一叙。
他目光扫过乔慧三人,在谢非池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落在乔慧脸上,道:“乔姑娘心怀桑梓,于灾荒之际奔走乡野,实乃英才栋梁。”语带一番欣赏。
见这位“乔姑娘”也是他此来目的之一。履新时他便已听主簿提起上年司农寺女科的状元暂未入职,因其要去仙门修行三年。司农寺在朝中地位说低不低,说高,职权和三司、户部常常牵扯不清。二十年宦海沉浮,今终于在东都中枢执掌一司,虽是司农寺,他亦很乐见麾下能有这样一位英才。
乔慧敛衽还礼:“大人过誉。晚辈不敢当。见过林大人、杨大人。”
府尹姓杨,杨衡。杨衡鼻似悬胆,目如鹰视,身形气度都很是伟岸。他对着三人略一拱手,声音沉稳,简洁地客套:“仙山高邈,道法玄深,今日得见仙颜,杨某幸甚。”
柳月麟权当给乔慧面子,也行一礼。
至于谢非池——乔慧向他使了一番眼色,他才不冷不热地抱一拳。
知客僧将众人引向内室茶寮。
茶寮早已布置妥当,临窗设一长案,摆着清茶数盏,并一案精巧素点。朱窗含翠,碧瓯浮雪,檀几生香。
宾主落座。林文渊居主位,杨衡与他对坐,乔慧、谢非池、柳月麟三人坐于客位,白银珂与几位司农寺同僚、府尹的部属陪坐下首。
乔慧与这几位大人客套一番,直入正题。
她语调清晰,将一路探查所得,一一道来。
白银珂呈上卷宗,印证其所言非虚。
林文渊先开口:“旱魃肆虐,竟与神鬼之事相关,实出意料。幸得仙门明察秋毫,洞悉根源。不知那窃取灵脉、祸乱苍生之徒,几位可有追踪之策?”
乔慧答道:“宸教在各路各府有设巡天司,若某地灵脉大变,消息会瞬息而至。我比较担心的是他修为甚高,如果他真如推测般出现在两京,恐难以对付。且不知他铸剑之后还有什么目的。”
她此语一出,席间官员都面面相觑。两京之中,有他们的府邸、园林、家室、美眷、娇儿。
乔慧又道:“不过我已求援师门,增派人手。诸位不必担忧。此人乃昆仑弃徒,我师门中的崇霄峰主和我身边这位谢师兄都是昆仑子弟,此行会清理门户。”
听她提及自己,谢非池目光微抬:“此人名谢航光,数百年前叛出昆仑,此番窃取人间灵脉,行迹已露。昆仑自会将其正法。”
昆仑。
直驾金乌碾玉虹,日月弹丸一掌中。
方才听说这位仙师姓谢,席间诸人已有怀疑——原来他真是昆仑谢氏。一时间,在场的青绯袍色官员皆感隐隐压力。
杨衡剑眉微动,道:“既有昆仑正法,想那宵小必难逃天网。若昆仑和仙门要在东都城内布防,府衙定全力配合。”
林文渊顺势接道:“杨大人所言甚是。凡份内之责,如筹措粮秣、安置流民等,我等必当竭尽全力。”
全力配合?当真可笑。
这两位紫袍大员的意思,谢非池已经听得分明。一位是只做配合,一位是只处置其分内之事。不过缉拿谢航光本就不必由这些凡人插手,昆仑之事,何须凡夫置喙。
他余光微微一斜,看她是什么神色。
这就是他们人间的官僚,她见识过了,日后还要跻身这芸芸庸众中去么?
果然,她微微皱着眉头。
以为她是如他所想,心生厌烦,他心中略有快意地笑了。与其回人间当什么农官,倒不如和他一起……
但她心中所想,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眼前两位大员之意,乔慧已然清楚。唉,此事本就是仙门人士依仗修为、祸及人间,若说收拾烂摊子,自然也是仙门来干。她并没有什么异议。
她微微皱眉,是因为另一件事。
“若这邪修人真要在城中现身,还望府尹大人先预拟城中百姓疏散的对策,以备不时之需,”她沉吟片刻,继续道,“而且……这几日我与各位同门行走乡野,见朝中赈济似乎还未下达,只有今日进入东都时,见城门外支起粥棚。如今灾情蔓延,流民渐多,唯盼朝廷早降恩旨,发粮赈灾,免百姓流离之苦。”
司农卿静顿片刻,席间,已有一下属代他接话:“赈灾之方案,需中书门下牵头,户部、三司、司农寺、太常寺共议,不是司农寺不想尽早赈灾,是因朝廷规制所系,环节繁密,层层严审。”
林文渊摆摆手,制止那属僚的话语:“朝廷程式是繁杂,但其实我也不想再等。我会饬属吏,明日便在京畿各县、各镇开仓赈济,安抚流徙。”
言罢,他一回首,便有书吏上前,递上一卷文书。他接过,盖了司农寺的印。是从衙内发出的急递札子,白纸黑字,落了印章,不容稽滞。但文书上有什么文字,并未显露人前。
乔慧当即道:“多谢大人救急,晚辈感激不尽。”
柳月麟从旁看着,不发一言。这些人是一唱一和,先叫小慧知晓事出有因,再演一番迎难而上。她余光看向乔慧的脸,见乔慧神色如常,不知是浑然未察,还是当没看见。
她心道,这位林大人看似忧国忧民,言语间,却不着痕迹地将责任都撇清;杨大人看似关切配合,实则隐隐有将责任与风险转嫁仙门之意。她心中不屑,只觉这些俗世官僚心思十分弯绕。
柳月麟便在识海中与乔慧传音道:“来了也只是得他们几句空口的承诺,还不如不来。”
乔慧道:“也不至于是空口的承诺,咱们且看看明日赈灾有没有新进展。”
司农卿签罢了文书,席间,飘来清香一缕。
知客法师引着几位小僧,静静奉上今日茶点。
嫩笋、蕈菌、莼菜、松仁,全都极尽新鲜。小小的素饼,琢成吉祥图样。香菇一朵一朵,笋片一叠一叠,莲花豆腐洁白如玉,瓣瓣分明,在清汤中徐缓而绽。又有青釉小盏,装着龙井珍茗。每一道素斋旁边都放一竹叶,青碧如滴,水莹。
无荤无油,全素。旱情当下,不食荤腥,仿佛是在表明俭朴之志了。但士族官宦,连俭朴都是如此的精致、华美,极尽雕琢。
乔慧意思着吃了一块饼,心中有微澜泛起。她早知世上贫富有异,如天堑一道,分割着红尘两岸。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一点情绪。惟愿日后,她有力补天。
茶点已上,品茗啜香,自然也免不得再客套闲话一番。
桌案那头,有一官员年轻恭敬道:“久闻宸教神通广大,如今中原大旱,千里生尘,百姓盼雨若渴。不知仙门可有神通降一场泽被数路之雨,解中原大旱?”此话,他的上峰不便直接问出,便有下属来代劳。
乔慧尚未答,柳月麟已微微蹙眉。
泽披数路,救济中原?这般浩大的法术,只怕要引天河之水吧。
谢非池也面露不悦。
他静静转目,倒看小师妹要如何作答。
乔慧道:“降霖解旱,是我此行目的之一。晚辈已传书回师门,请求调用天河之水。但天降大雨也只能救回部分庄稼,后续调粮、平粜、蠲免赋税、流民编户,仍需朝廷鼎力。”她本就想广降雨霖,此刻答复了也没什么。但旱情汹汹,非仙家一场豪雨可解,朝廷还要应对灾后的措施,这件事,她也要点明。
林文渊心道,这小姑娘确实有几分气魄,爽快将一场普济中原的大雨应下。
杨衡闻言,也抚掌赞叹:“好!仙门慈悲,若能得降甘霖,便是社稷之福,黎民之幸。开封府定当全力配合仙师所需。”
谢非池听她又要“扶危济困”,心下颇不以为然。
如果门中真有天河之水供她调度,凭她的灵力修为,降下一场泽沐她故土的豪雨也不算难。但如若师门不肯……罢了,只要她礼貌些请求他,昆仑亿万山峰中,调拨小小一峰的雪水也无不可。
因而他不置可否,任她继续与那几个凡夫交谈。
直至。
茶香氤氲,点心也用了小半,禅院内的气氛比初时松快不少。
杨衡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在乔慧和谢非池身上流转。
他放下茶盏,语气轻松:“今日得见几位仙师风采,果然不同凡响。乔姑娘年纪轻轻,已有这般济世神通,令人钦佩,谢仙师、柳仙师也是气度超然。”
他顿了顿,状若玩笑,仿佛只是趁氛围正好随口一问:“不知仙家玄通修行到高深处,除了呼风唤雨、移山填海,是否也能遨游寰宇……长生不老?杨某纯属好奇。”
他这话问得轻巧,浓墨重点的目中一派爽朗笑意。
此言一出,禅房内气氛微凝。林文渊端起茶盏,垂目轻啜,仿佛未闻。白银珂眼观鼻,鼻观心。府尹的幕僚们也屏息凝神,等待仙师回答。
柳月麟真的差点笑出来了,怎么还问上能不能长生不老了。
谢非池也觉得十分可笑,这凡人是想求问他们什么长生之法?这红尘中的蝼蚁,也妄图触及通天之道么。
他正要开口,身旁的一人已经出言——
乔慧见师兄要答,心道不好,他说话定是要拂别人面子,便先一步道:“道法自然,生灭有常,修行问道,是可以延年益寿,长葆青春,但长生不老、不死不灭者寥寥,万世无一。”
府尹却又道:“原来如此,我还想一问,凡人进食仙丹,亦有延年益寿,长葆青春之效?”
乔慧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些,只道:“有。不过灵丹灵药,我们不好多吃罢,有的仙丹可能要本身有灵力、有修为的人吃才有效力,咱们凡夫俗子吃了说不定还起反作用。就算仙家,靠丹药堆砌修为也非长久。是药三分毒呀。”
“好,感谢乔姑娘解惑。”杨衡笑道。
圣人天寿渐长,京中权贵渐有追逐丹药金石者,想慰圣心。何况,就算不为圣人,有谁得知世上有峨峨仙山存在后,不曾动心呢?
而且,他此问,也是想知东都中那些云游高士所言是真或假。
近年两京中“真人”、“高士”渐多,动辄开炉炼丹,设坛作法,扬言能为圣人延寿,更有甚者,建寺起祀,香火费甚巨。
他的目光,缓缓回转到乔慧身上。这小姑娘倒比那些高士朴实一些,还自谦一番,说她也是凡人之一。不知她为东都降一场豪雨后,需不需要建寺起祀、香火感恩?
林文渊适时放下茶盏,将话题拉回:“长生之道,民间确实好奇,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救灾安民、京畿之防。”
“司农寺定会竭尽所能,确保赈济无虞。至于东都、西都之巡视布防,”他目光微转,看向杨衡,“府尹威重令行,此事还需仰仗府尹严查各处名山大川、江河要津之异动,以防那妖人再生事端。”
他明确了分工,将“巡视布防”这难办的任务,轻巧抛在杨衡的案头。
杨衡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豪气干云:“寺卿放心,护卫京畿乃我等职责所在。我定会增派精干的衙役厢军,巡查大运河沿岸。至于嵩岳、邙山、洛水等地,我亦会知会洛阳府,请西都与东都互通讯息,并布置预案,若有危情,及时疏散城中百姓。”
他又徐徐道:“只是,若遇非常之事,恐非护卫、衙内能应对,届时还需仙师鼎力相助,方能震慑妖邪。”
乔慧起身作揖道:“府尹大人安排周详,晚辈代京畿百姓谢过大人。”
“分内之责而已,”杨衡缓缓道,“这件事我已上折启禀圣人,台阁中枢也看过我的奏目,此中明细,我会与圣人一一道来。”
正事议定,气氛稍缓。林文渊又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仰仗仙师、同心戮力、共克时艰之类。精致的素点被象征性地动了几筷,茶也续了一回。
柳月麟早已不耐烦,若非顾及乔慧颜面,真想离席。
终于,午宴已散。
原本司农寺还为他们安排了下榻处,在东都一处清净园林。但乔慧说还要与同门汇合,不便多叨扰。
大相国寺中多栽古木,浓荫覆下,一片红墙。
漫步间,林文渊道:“乔姑娘,我今年履新,但你去年女科的考卷我也已看过,真是一份精彩的答卷,我很期待你日后到司农寺中任职。你来,便不用从女史做起。就和寻常科举一样,由从六品的寺丞做起,我为你上书争取。”
他原想再问她对什么司农寺中哪一部感兴趣,但心念一转,没再说下去。
如此英才,直接任用在司农寺枢机中便是,难道要让一有仙法的部下去田间奔走?岂不埋没人才。
乔慧作揖道:“谢大人抬爱,但如果可以,其实我还是想在司稼署中做起。我对署中栽植五谷、培育良种之事感兴趣。”
林文渊未料她还真想去种地,一时惊讶。
司农寺中各监各署的长官,监令署令也不过七品而已。但他只是笑笑。也好,若栽培一个出众的后辈,就让她从低做起也无妨,不然难保不会有人在任人调度上参他一本。
虽然相隔甚远,但他二人的话仍隐隐约约传来。
白银珂身畔几个同僚吹捧道:“未料乔姑娘学得仙法,仍愿回司农寺任职,得此英才,实在是司农寺幸事。”
白银珂也道:“是为幸事,前几日在乡间,她与我说过她许多设想。乔姑娘身怀仙法,能行许多凡人不能行之事。”
柳月麟难得见那姓白的也会和同僚客套打官腔,有些好奇,便转眼看了片刻。
但再好看,也不如他们的首席大师兄、昆仑继承人的脸色好看。
只是余光一瞥,她便看见谢非池脸色有几分阴沉。
若非想着见面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真想当即笑出来!
修道之人耳清目明,他定也听见小慧说过两年要回司农寺去。不知届时小慧真的要回人间,他又会是什么表情?还能如眼下一般,明明眼神阴阴沉沉,却硬要装得风平浪静、古井无波么?
但比起幸灾乐祸看热闹,她更想此人能一直古井无波下去。一别两宽,总比情天恨海平安呀。她不想见朋友与昆仑闹得难看。
说曹操曹操到,乔慧拜别了林司农,已向众人走来。
她向白银珂一拱手:“这几日多谢署丞关照,我先和我两个朋友回昆仑在洛阳的行宫去布置阵法。”
“好,有劳乔姑娘与各位仙长。”
乔慧似乎又与那凡人说了些什么,但唯有“两个朋友”四字,被谢非池听得清楚分明。
上午,她还专门介绍他是她师兄,转头已把他和柳月麟一起划入朋友之列。
他心下,更是不乐,微眯着一双深沉冷眸。
乔慧一颗心在缉拿恶徒之上,对他的心思无暇探究。况且,他又不说,她哪里知道他想什么?她只隐隐看出他长眉压下,略一思索,以为他是等得不耐烦。
于是她速速道:“月麟、师兄,咱们先到洛阳去。”
月麟轻快上前,挽过她的手,和她并肩而行。
她回过头,却见师兄仍不为所动,她本想再唤他几声,还好,他自己走过来了。
侧目,只见他俊美容颜冷白而端静。
大相国寺内的宴席,似乎都没听他说几句话。
乔慧腹诽,看来他是真不想来见人间朝廷的官员。但他不想来,也跟着她一起来了。她心里有微微的触动。
寺中殿阁重重,观音端坐殿内,妙目垂视,见人间情丝,一寸还成千万缕。
三人又路过一方禅堂,听见一群小和尚在内念经。
稚拙的童声,齐声念着:“我复演妙法,吉祥忏中胜。能灭一切罪,净除诸恶业。及消众苦患,常与无量乐。一切智根本,诸功德庄严……”
消众苦患,常与无量乐。多么宏伟的发愿。乔慧站定禅堂前,听了片刻。
渐地,梵音远去了,浩浩的真实的人间,展开在大相国寺门外——
作者有话说:写得有点赶,可能要修文一下[可怜]
红包已发[撒花][捂脸偷看]
过完师兄的祖先这一part就到下卷了,下卷师妹上班搞研究师兄下凡倒贴,下卷大概也是二十万字左右,如果不写超此文大概是四十多接近五十万字[害羞]
第65章 你和大师兄如今是什么关系 总不能说,……
洛阳, 昆仑行宫。
转过花路曲径,竟见一方空空如也的仙池。想来便是被谢非池抽干的仙池水了。乔慧定睛一看,这池下还有一片枯荷, 五月正是荷叶田田、荷香暗送的时候, 这些荷花却枯的枯、死的死, 她一时无言。
那装了一方池水的玉瓶此际正在她灵囊中, 她按上腰间那小锦囊, 不由得有几分心虚了。
有门客在前引路,向几人恭敬道:“崇霄君也在行宫中。”
殿阁中,有数道人影。
为首的自然是崇霄君谢应崇, 乌衣凛凛,墨袍点金, 不苟言笑的模样。乔慧向他一拜,得了他一颔首, 转身便去另一人身旁。
是慕容冰。她身畔还有两人, 古慈音与柳彦。
“见过大师姐、二师姐, ”乔慧抱一拳, 又将手垂下, 顺带道, “还有柳师兄。”
古慈音回了一礼。看在慕容冰面子上,柳彦也勉强答了一句。
慕容冰白衣金冠,笑意如常。一连数日谢非池不在, 玉宸台大小事务皆由她掌管,但如今看上去, 她也无甚疲色,眼中神光依旧。见了乔慧,她先过问一番灾情如何, 听乔慧将这几日之工一一道来,她不时点头。
乔慧心中想着天河水之事,问道:“师姐,我在玉简中上书说想请天河之水,师尊可有答应?”
“师尊已经应允。”
言罢,慕容冰取出一宝蓝的仙石,石中如蕴广袤银汉,有银白水波在其中奔腾。
乔慧双手捧过此仙石,放入小灵囊中,道:“师尊人太好嘞。”
天河之水比昆仑行宫的池水多得多,降一场泽披数路之雨绰绰有余。若有盈余,兴许还能降好几场,土地润泽,夏秋两季有个好收成。
除却崇霄君带了两个紫极峰的亲传弟子,九曜真君所派都是他玉宸台的门徒。自然,宗希淳也在。一视同仁地,她也上前与宗希淳打了个招呼。宗希淳见了她,眼中隐隐亮起,如星影在明波之中,寒潭澄水洗过。
既已人齐,行宫一广阔厅堂内便备好桌椅,开个小会。
众人中崇霄君是峰主、长辈,便端坐上首。
沉静地,他注目在谢非池身上。昆仑异动已起,他与父亲的一脉即将退居二线,由叔父玄钧接替昆仑之主。玄钧之后,大约便是这位堂弟。
想起父亲玄鉴仍在病中,他目光微微下敛。
成王败寇,能者居之,亘古不变的真理。父亲闭关时昆仑部分事务已由叔父代掌,父亲骤病,一夕之间仙宫易主,雷殛电闪般。也罢,他本就对执掌昆仑无甚兴趣,与其权术中沉浮,不如在紫极追求无上剑法。只是如今,要看看这再下一任昆仑之主的人选如何。
但他观之,谢非池会上似乎没有出言之意。
谢非池沉默,那入门比试时颇得他意的师侄却开口了。
乔慧掌心聚起法光一片,在半空中铺陈出一图卷,已受害的几处、巡天司讯息、各地灵蕴之强弱,化作朱红小点,飘附图侧。略一组合,便现出数条空白道路。
乔慧道:“我推测他或会从这几条路径上出现,故瞬移法阵之布设可按此图沿路而设。”
“他选取的水脉是黄河,但地脉,似乎还不见极大的破坏。嵩山本就在秦岭之尾,或只需一队把守。太行稍远,可另派人马。但我猜,应当还是秦岭最有可能,秦岭横贯中原,”舆图上,几处繁华市镇法光闪烁,她又徐徐道,“人气鼎沸处,当以西都、东都及周遭大邑为侦缉重心。京畿人口芸芸,千钧一发。”
崇霄君心道,原来此任务以乔师侄为中心。追查昆仑弃徒之事,他那堂弟竟能容师妹出言抢过风头?
他端坐上峰,道:“好,便分兵把守方。一旦发现其踪迹,即刻传讯,合围剿之。”
崇霄君视线在殿中小辈身上掠过:“如此便暂分作三组,按玉宸台中前后辈带教关系安排,分三处要地。宗师侄的带教师兄不在,便与慕容师侄、柳师侄一组。我与两名紫极的徒弟在瞬移阵法前护阵,他若现身,我们亦会即刻前往。”
柳月麟闻言,却不大愿意,目光瞟向乔慧,又看了神色端凝的古慈音一眼。她心念电转:若此刻出声要与小慧同组,有当众质疑崇霄君安排之嫌,又拂了古师姐的颜面。但她真不想见小慧又和那姓谢的一组——
就在她犹豫的刹那,谢非池已沉声应下:“好,我与师妹巡防东都汴梁、西都洛阳二处。”语气淡然。
听谢非池将凶险重地揽下,崇霄君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却又再补充:“京畿乃人气汇聚之枢,干系重大。既如此,宗师侄也随你二人同行,三人互为照应。”
他话落,谢非池心中略有不乐。何必又在旁安插一人?
但崇霄君既以稳妥为由,又是长辈之命,他心中虽有不喜,也只能压下,面上不露分毫,只淡然应道:“是。”
乔慧在一旁听着,心觉多了宗师兄加入,多一助力也未尝不可,便也向崇霄君抱拳领命。
慕容冰与古慈音亦分别将秦岭、太行应下。
待事宜敲定,天色已暗。
昆仑行宫甚广,玉宇万千,人人都分得一间寝室。
乔慧不甚习惯那仙客对她毕恭毕敬模样,又想起方才会上师兄亦给他们安排了任务,便请他们先去忙,她一人回去即可。“谨遵姑娘吩咐。”幽幽地,那几名仙客无声退下,化云雾一阵,融入烟树雾月。
乔慧腹诽道,这些昆仑人走路无声无息,还要化烟而去,如同鬼故事般。师兄和崇霄君都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看来也是有迹可循了。倘若放置一小童在昆仑长大,放眼皆是茫茫雪域,身边还净是一些古古怪怪的门客,此小孩尚未疯狂,仅仅是被磨灭了童真、不爱说笑,已算得心志坚定。
行过曲水山石,芰荷垂柳,却迎面撞上一人,正是宗希淳。月华如水,洒在他天青色衣袍上。
“师妹。”宗希淳也有些惊讶,不知竟能偶遇她。
“宗师兄你还没回去?”乔慧问他。
“是,我还没找到我那院落,”宗希淳有些无奈道,“昆仑的行宫实在气派,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我大约是有点迷路。”那引路的仙客只带他走了一小段,便称有事退下,只告知了他那院子大致模样,连在何方位都不提点。
但师妹在前,如实道来恐有说大师兄坏话之嫌,他想了想,便罢了。尚不知师妹与谢师兄是否还……倒不如说是他自己迷路。
“啊?宗师兄你怎么还迷路嘞,”乔慧道,“你住哪,要不我和你一同找找。”
宗希淳略略吸一气,道:“好,那有劳师妹了。师妹实在古道热肠。”
他便将那小院的大致形貌告知乔慧。
原以为,二人要在这浩浩的行宫中同行起码二三刻钟。
然而下一瞬,乔慧已飞身而起,神识如水蔓延,顷刻间便看见了那形如宗希淳描述的小院。好罢,的确是小院,与一路上所见的兰宫桂殿相比,算得小了。还有点儿偏僻。不过小点就小点,若一人住一座大宫殿,说不定还瘆得慌。
她目光下视,向宗希淳挥挥手:“宗师兄,你快随我来,我带你过去。”
两三刻钟化为乌有,缩成短短一息。转眼间已到了那小院前。
修道之人,既能腾云驾雾,哪还有月下漫步之事?
宗希淳心中略有失望,但大敌当前,令师妹早些回去休憩也好。但仍有一事静静地埋在他心底,不知是否要此刻问出口。
乔慧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暂定住了脚步。
月色照着宗希淳清隽面容。终于,他开口道:“师妹,我有一事想问,不知师妹可否稍等片刻?”
乔慧点点头:“好呀,有什么事?”
“师妹,你和大师兄如今是不是……”宗希淳思量再三,换了个婉转些的说法,“你和师兄如今是朋友?”
乔慧心道,说是朋友也无妨。从恋人关系退了一层下来,自然变回朋友。
她便如实道:“我和师兄如今是朋友。”尽管微澜又起,但如今她和他,确实只算“友人”。
不过好端端的,宗师兄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他和月麟一样看出来她曾与大师兄相恋过又分别。前段时日,宗希淳礼貌地与她保持距离,她已疑心他看出她和谢师兄在交往,如今又来旁敲侧击他们是不是断了,莫非宗师兄……乔慧微微眯起了眼睛。
莫非宗师兄也爱八卦?
平日宗师兄笑面温文、谦谦君子,还真看不出来他也有一颗爱看热闹的心。
得了她这一答复,宗希淳面上有轻微的笑意,眸光亮起。因觉不大合适,他又匆忙平复了面上喜色,只当无事发生。
但乔慧却看得分明。
月麟也就罢了,她知道月麟是心觉师兄高傲、难以长远,为她担忧。但看宗师兄神色,怎么也觉她和师兄情断是什么喜事一般?
她有话直说:“别笑嘞,这有什么好笑。”她和师兄确实是相恋过一阵又匆匆分离,但她并不觉此事好笑,亦不想她的朋友以此来调侃。
“我没在笑师妹你,我是……”未料方才喜色难掩,已被她看见,宗希淳败下阵来,左思右想,只好道,“我是天生爱笑。”总不能说,知道师妹你与大师兄分手,我心下欢喜。
乔慧心觉他可疑,又打量了他几眼。
但他平日似乎是常挂一张温文笑面,待人如春风拂面。她姑且当宗希淳是真的天生爱笑。
“好吧,”乔慧点点头,“挺好的,笑一笑十年少。”
……
别过宗希淳,依那仙客给她的指引玉简,乔慧终于找到她住所。
好一座大宫殿!——
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有三章就能结束了[可怜]好想火速开启下卷让师妹上班搞科研去,这两天我住的公寓在装修有点吵,我明天带电脑去自习室写吧,唉[捂脸笑哭]
第66章 昆仑谢 我和你,还是加上你旁边的宗希……
冷月皎皎, 锦窗深闭。
穹顶上、壁画上,一笔笔绘着昆仑历代化神而去的天人,高坐云端, 目光下投, 看着两个昆仑的后辈。不知他们幼时, 是否也是在神像壁画下长大, 也曾被前人的目光打量。
沧海桑田, 斗转星移,塑像庄严静凝,永不色变。谁又会是他们中的下一个?
曾经, 族中以为会是谢应崇。玄鉴真君之子,年纪轻轻又当上了紫极峰峰主。但江山代有才人出, 叔父之子,幼时展现出的天赋更胜于他。随着昆仑易主, 玄钧之后是谁, 已是板上钉钉。
点点灯火照着谢应崇的脸。因紫极峰事忙, 他甚至还没有返回昆仑去见父亲一面。
意外地, 他并没有和谢非池提起玄鉴仙君之事, 只说缉拿弃徒关乎昆仑名誉, 这几日师门中已有传言。
“谢航光之事,师门中已有议论。天山、河洛,他接连窃取人间灵脉, 卑鄙残忍,波及凡俗甚广。宸教各峰主对此颇有微词。”
谢非池淡声道:“各门各派, 历来不乏修为不济便妄图邪道者。昆仑清正,此等宵小稀少,偶现一例反显突兀, 故引人注目罢了。”
崇霄君再问:“若擒获此人,是交由师门依律论处,还是押回昆仑,由昆仑发落?”
“自是昆仑。”谢非池答得平静。
“交予昆仑,外界或会怀疑包庇。”
“昆仑门规森严,何来包庇一说。”
谢非池眉微皱,是因崇霄在宸教中当了峰主,便更倾向师门?
“将叛徒带回昆仑正法,是昭示昆仑法度威严,有清理门户之决心。若转而交由师门,反显得昆仑无力自持,需假手于人。孰轻孰重,师叔亦是昆仑中人,当有明断。”
崇霄心内哂笑,短短数日,谢非池心中昆仑已越过师门。好,确实是继承人之风。
他沉声道:“若你选择将那人缉拿回昆仑,务必依门规法度处决,勿留下话柄。此人修为高深,大约只在师尊、玄钧真君之下,若门中见其仍有可利用之处,难保不会留他一命。”
谢非池长眉略略压低。崇霄一番话是在试探他是否会有私?抑或是提醒他门中的长老、掌权者有私。
他心觉荒谬,昆仑万世的基业,哪里需要留一个宵小之辈的性命来“利用”。
谢非池平静道:“数日内这一出闹剧便会终结,届时押他回昆仑,极刑处置。”
被崇霄接连提点,他已有些不耐烦。
终于,他道:“明日尚有要务,请容晚辈告退。”
话已说尽,面对这昆仑中冉冉升起的堂弟,崇霄并不拦他。
抬头见碧落,月在中天。月下,各宫室峥嵘,总有尤其高峨者,头角展露。谢非池行在长廊上,见那从林木突兀而出的宫殿,心中幽幽想道,方才一时意起,便批了朱笔,令她住一华美宫殿,现下想起,实是太过感情用事。
罢了,她若看破也无所谓。
几日来,他见她总是辛勤劳累。
人已远去,唯独远方宫室两两相对,仍对峙着。
一夜过尽。
都人士女,列肆飞楼,东都景致依旧。
住了一晚上大宫殿,乔慧睡得极好。五月已翻起点点热浪,但那宫殿高大巍峨,高台疏风,凉爽至极。且实在太过寂静——静得人背上发寒。幸好她胆大过人,化胆寒为凉爽。
她养足了精神,自是走路都带风一般。
但半数的原因,是因着尴尬。
乔慧尴尬,乔慧无奈,乔慧越走越快。
一左一右,两个男子走在她身畔,一个眉目清朗,青碧、墨黑的打扮,一个俊美非凡,白衣绣龙,发冠银辉疏冷,像澹绿林烟、月影水光同时围着她。但乔慧并不觉有什么光彩,她只觉很不自在——因身旁,谢非池一路沉默。
三人同行,一人无言,便很尴尬了。
都是同门,面面相觑,竟相顾无言。见此情状,她真想溜开——早知和月麟、古师姐一组,远胜在师兄这尊大佛旁。不是他自己提的以后只是朋友,这小半日下来,沉默不语、生人勿近,算什么朋友?
若他有事要说,就赶紧说得明明白白,别总端着架子,忽冷忽热,前两日还勺递唇吹,今日已高高架起,装得劲儿劲儿的,仿佛与她角力一般。
美男子变了前度,自然还是美的,依然悦目,但不再赏心。
乔慧只觉头大。
还是宗希淳见氛围凝滞,不时与她搭话二三。
“师妹,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我?我就想赶紧抓住那作乱之人。”
宗希淳沉吟半晌,道:“不知昆仑会如何处置此人。”
身畔另一人面上不显,但乔慧已察觉到那人心下不乐。唉,宗师兄你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的提起,昆仑来做什么。
乔慧只应道:“我想大约昆仑会家法处置?”
“师兄,此事在昆仑会如何决断?”她转过脸来,递了话头,问他。她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没长嘴了。
因为是她说起,谢非池方缓缓开口:“败坏门楣,只有一死。”
好罢,看来师兄又重拾了语言能力!
“他犯下累累血债,确实死有余辜,”乔慧点头道,“我相信此事昆仑会秉公处置,以正视听。”昆仑会否秉公处置她不敢下定论,但此事既是师兄负责,师兄眼里容不得沙子,哪怕是为了昆仑颜面,大约也要将那人正法处置。
听见她说昆仑会秉公办理,谢非池一向端静的神色有点松动。与他身出同族的崇霄,昨夜言语间俱是提点、探问,她却轻易地信了他。
转念,他心中又嗤笑一声,一点关切、一点偏颇,这是她惯常的手段,他又要轻易地感动,再度上钩么。
这几日来,他真有些恼她。她居然仍能如从前般与他相处,既无回避,也无重圆的暗示,与他谈笑自若,与旁的男子也谈笑自若,仿佛夜来霏微细雨,前尘洗净,一切都没发生过。
恼着她,亦看不起他自己,看不起自己仍念记她,千里追来,与她藕断丝连。为的是什么,他也说不清,等她服软,等她低头?
市声湍湍,那点情思在人流中淹没。
忽地,却听她道:“也不知他是为了什么。”
谢非池被说中心声,猛回头一顾。
原是那宗师弟仍从旁缠着她,说的是那贼子铸剑一事。
宗希淳道:“是,也不知他铸剑是为了什么。”
乔慧道:“谁知道嘞,修道之人对什么神兵天剑似乎都很有执念。”
听她说得如此直白,宗希淳不禁一笑。因心内钟情,自然觉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生动,都有趣。
一直以来,只见她身畔的男子常是大师兄,真想不到那位置会让出来。机缘难得,他有意把握,哪怕只是与她的友谊更上一层楼。宗希淳便道:“纵是仙石星陨所铸,剑也不过是一器一物。器物因持用者而有灵,持者修为若深,无需刀剑法器也可造极,执着于锻造神兵,还因此为祸人间,反倒是走火入魔了。”
乔慧听了,略有些惊奇:“咦,我有时候也这么想,修行在乎己身而不在乎刀剑法器。”
乔慧拐了一弯,引到谢非池身上:“师兄,你觉得呢,我看你平时不怎么用剑嘞。”方才淡淡说过一二句后,师兄又是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心觉不好一直放着谢非池不管,便再度抛个话题与他。
身旁,是一道幽幽目光。
“是如此,修为高者,雷霆万钧系于一念,无需外物加持,”谢非池抬眼向她看来,又缓缓扫了宗希淳一眼,“不过也得修为够深才行。”
乔慧心道,这,师兄你也太不会聊天了,怎么又画蛇添足补上一句,听起来不阴不阳的。
她打着圆场:“是呀是呀,还是要看各人修为,咱们都要更加努力。”
起初,谢非池只徐徐看了她一眼,并未立即答复。乔慧也没往心里去,反正他一直不冷不热。
但他一开口,乔慧宁愿他没长嘴。
谢非池淡淡道:“谁是‘咱们’?”
啊,什么谁是咱们,这话是在?
但渐地,她回过神。哦,他大约是在说,谁和你是咱们,他以孑然鹤立自诩,不同于她和众同窗这些凡类。
乔慧当下决定不再惯着他:“我说的当然是师门上下。师兄你要自绝于师门么?”
本以为,他会有气。
但谢非池只目光下投,看着她,识海内与她传音:“我的意思是,你指的是我和你,还是加上你旁边的宗希淳。”
待乔慧转过弯来,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长街之上,大庭广众,另有一朋友在,她的前恋人语出惊悚。
乔慧震惊,沉默,疑心他是否鬼上身。
一时僵持,还是宗希淳将她的话接过,道:“师妹不过是在和大师兄开玩笑,同窗手足,同游共息,自当团结友爱、齐头并进。”
唉,还是宗师兄人好。她向宗希淳投去感谢目光。
她目光偏移,谢非池亦看在眼中,只冷笑一声,并不语。自那日后,她一直若无其事、优游自在,他有意吐露一点心声,她听不懂也好,装傻充楞也罢。咱们一词是她故里方言,如此乡气,若是她和他,他可以接受,若再加上那宗师弟,便免了。
经此数句,更是僵持不下,没话好说了。
在怪异的默然中,又行出二里。
乔慧眼前一亮。
幸好转过长街,街景有变,已至米店、粮店前。
店前大排长龙,人头攒动。可见两京虽然繁华,也非全不受旱情影响。
见有粮店,她心下道,正好去看看如今米价市情如何,便已快步上前,至队伍之尾。出奇地,观那队中市民的神色,竟多带几分松快。
她朝前一望,又见粮店前的牌子上朱红一道。牌上原写了一贯钱一石,目下已被朱笔划去,改为了八百文一石。
只听得几位挎篮买米的娘子在人群里议论:
“幸亏前几日京畿那几个村子下了及时雨,抢收回来四五成麦子,不然光靠粮店放陈粮,价钱怕是要飙到两贯去!”
“官府今年手脚倒快,听说已经开仓放粮了。”
“我回娘家听说了,”一妇人压低声,透着神秘,“是有位仙人在施法降雨……”
连日有妖异旱情,麦子几近绝收,粮店本已准备高价售卖库内存粮。多亏京畿周边几处村落天降甘霖,抢收回部分新麦,磨了面粉,这才源源不断送入市坊,平抑了粮价。
见粮价稍平,乔慧心中有无言的欢喜。方才一路走来被夹在谢非池和宗希淳之间的尴尬,也一扫而空了。
待三人稍稍走远,避开那喧闹的粮市。
“看来师妹的善举已传遍市井了,”宗希淳笑道,“方才那几位娘子口中的‘仙人’,想必非师妹莫属。大师姐在门中也曾提及你施法降雨之事,师妹一片赤诚,令人感佩。”
乔慧连连摆手:“不过略尽绵力,当不得什么仙人。”话虽谦逊,见灾情稍缓,她眼底也有点滴欢喜。
本以为,仍是宗师兄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下去。
忽地,身侧另一人居然开口。
“不引江河,凭空降雨,岂止绵力。你法力修为确是不俗。”语气依旧平淡。
听见他的声音,她一僵——方才活见鬼的余韵仍在。缓缓地,乔慧转过头来,道:“谢谢夸奖。”这几日施法,谢非池口中多是劝诫她不要不顾己身,破天荒地,他竟有一句嘉许。
如此难得,领受一句也无妨。
是否世间的前度都如此莫名其妙?月前还泾渭分明,如今又要暧昧。他有话何不直说呢。
一旁,宗希淳已顺势道:“大师兄所言极是。师妹天资卓绝,修为深厚,更兼一片仁心,泽被苍生。”
“一片仁心?”谢非池淡笑一声,“大约是罢,为了降雨,不惜自己病倒。”
宗希淳听罢,目光向乔慧一望。小师妹她……病过?
那厢,乔慧被他二人一左一右地“夸赞”,只觉气氛愈发古怪,听着像这俩人在比谁更能夸她一般。又恐师兄要顺势提起他给她喂汤传功之事,乔慧忙出声打断:“停停停,再说下去我都不好意思了。”
乔慧加快了脚步,道:“正事要紧,东都甚广,还是赶紧去下个地方看看。”
听她此语,身后二人也只得随她继续巡行,神识如网,细细筛过东都的街巷屋宇、人流气息。
女科高中当日,她还没有一日看遍长安花。如今为追查一贼人,东都景色倒如风吹飞花,在她余光里疾速轮换。
日头渐高,城中喧嚣更甚。到了州桥附近,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有异样。”她目光望向前方市坊。
宗希淳也凝神感应,果然,喧闹市声、驳杂人气下,隐隐流淌着一层很淡薄的灵力,如一障网,向城东蜿蜒。
“是古吹台方向。”前方,乔慧已有了判断。
她心下,仍有些古怪。此情此景,很像对方故意放出一道灵气来引他们前去。
抬头间,她目光忽与谢非池对上。
他仿佛是……一直在看着她。
谢非池视线很快便向一旁转过去:“若他真是故意引我们前去,只谨慎一些便是。”
那宗师弟修为低微,待会,还是得由自己来护着她。
*
古吹台,相传为师旷奏乐之地,历经千年,台阁几度兴废,如今供文人墨客登临怀古,仕女儿郎游春赏玩。
台阁寂寂,古木森然。虽是午后,也不应全无游人。古柏下一片幽寂,风吹来,甚至有阴冷之意。那层若有似无的结界,在此地愈发清晰起来。
三人踏上石阶,欲登台细察。
霎时间,景物生变,芳草古柏、亭台楼阁,渐次消隐,唯余脚下石阶延伸向上,五彩祥云在阶旁氤氲流转。
吹台因上古仙音得名,眼下亦有仙乐缥缈,不知从何处响起,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乔慧低声道:“小心此处,恐有人设了阵法。”
石阶退远了,有凤鸣、有歌声舞声传来。烟笼雾锁,祥云弥漫,姹紫嫣红开遍。
云涛翻涌,碧空无垠。他们立身之处已是云海之上。
七彩的鸾凤,尾翎长长,羽光华艳,掠过长空而去。云端,几个飞天神姬身披轻纱,扬手撒花,或弹琵琶、或吹横笛,曼声弹唱。亦有金龙虚影,在碧空中遨游。端的是一派歌舞升平、仙家极乐的景象。
但眼前种种,皆是海市蜃楼。鸾凤、天姬、金龙,皆无生之气息。
“不过是幻境。”谢非池的声音冷冽如水。
宗希淳亦唤出南枝春折,剑光如雪,幻化出剑阵,护持三人身旁。
云海深处,一人踏云而来。
那人身形颀长,身着暗金道袍,帷帽宽大,面纱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颔。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行走在这片由他一手缔造的“仙境”之中。
乔慧心中一凛。
这道袍、帷帽,与当初在秘境之中,向那节度使进献邪计的道人身影渐渐重合。她心念电转,想清一诡异事实——原来,从那时起,他们便已与这人有了牵扯?
来人声音清越:“这一番景致,三位小友觉得如何?”
乔慧直言道:“不如何。飞天、鸾凤、云海,皆是吉祥景物堆砌。想象力有限得很。”
帷帽下的面容倒并无愠色,只轻笑一声:“或许我的想象真的有限,比不得小友你小小年纪,思维活络。”
他微微抬头,目光投向碧空深处,“想象有限,不如亲眼一见。飞升之后的世界究竟是何等模样?天外之天,是否真有琼楼玉宇,永生逍遥?”
他收回视线,平视眼前三个后辈:“三位小友就不好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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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大师兄的剑 他的剑,只为她而出……
“想象有限, 不如亲眼观之。飞升之后的世界究竟是何等模样?天外之天,是否真有琼楼玉宇,永生逍遥?”
对面的人收回视线, 平视眼前三个后辈:“三位小友就不好奇么?”
他话音未落, 乔慧已清楚他目的是什么。
又是为了飞升成神?五色的吉光, 灿然照着, 照出寰宇间一片空茫的白金色。
她真不明白飞升、证道为何有这般魅力, 引无数人竞逐之。生而有灵,身怀芸芸众生不能及的神力,一念之间便可奔腾山岳、遨游碧空, 这还不够,还要祸害下界?
山河万民如同一小石, 被天边一只巨手取来雕琢,随意采用。
一股愤怒从她心头涌起。为何有人可以这般随意生杀予夺?
她沉声道:“有什么可好奇?”
被眼前这小姑娘接连反驳, 那人也不恼, 仍是微笑, 背后一片辉煌天光。
乔慧只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就是昆仑谢航光?”
那人轻笑一声道:“这个名字倒有许多年未曾有听起了。”
还真是他。乔慧向身旁的二男道:“看来就是此人。”
见大师兄的目光对上她, 她也光明正大与他对视一眼:“咱们速战速决, 将他缉拿回昆仑正法。”
速战速决?三言两语, 将一个底蕴高深的敌人视若无物。谢非池原本觉得她太过轻狂,转念却又想道,她青春年少, 轻狂一些也无妨……何况,他也确实, 有几分爱她的轻狂。
“好,速战速决。”他颔首。
金光中的人,微眯着眼, 也缓缓打量那昆仑的后辈。
千百年岁月过去,他一直处于半神之境,不得进展。一转眼,昆仑又有新的天骄了。他布下此局,也是想看有无可用的胚子。
这后辈身旁的小姑娘也不错,只可惜是女身。
谢航光没有再废话,天降法光。
龙凤依然优游,仙姬神子也犹在轻笑曼唱,但云海已翻涌而起。
金光从天而降。
仙乐中,扬手洒花的仙子,其泼洒的花瓣也变幻成一道攻势,很凌厉。漫天花雨飘落,如流星碎屑,锋锐无匹。
乔慧忙机警闪避,道:“咱们且到上边的云层去。”
她飞身而起,追至上一层祥云,不想与谢航光布下的幻景缠斗,只想将他一举击败。
但举目四望,碧空中已空无一人。
苍天高迥,一片沉沉的夕色压顶而来,诸仙妙相、鸾凤天龙,无限繁华绮丽的图景层层压下,万事万物蒙着一层妖诡的金光。
宗希淳见情景怪异,剑雨清光如屏,护持着三人。自然,最主要的,还是护着“她”。
谢非池见宗希淳为乔慧护法,心觉无谓,她天赋更在这位宗师弟之上,轮得到他来护法?何况,若她有难,自己自会出手相帮。
他凝神感应,分开识海中层层云影,渐看见一道暗金虚影,若隐若现。
“我能感应到那人位置,”谢非池当即道,“师妹与我配合。”
乔慧点点头,简略地作了一番战略布置:“宗师兄维系剑屏防御,谢师兄锁定方位,我一剑直捣那邪魔外道的真身。”
谢非池有一瞬哑然。
她竟还颠倒了主次,他之意明明是她来配合他,他去对战那贼人。
算了,懒得纠正了,由得她去出风头。
他所想只是速速擒拿贼人,回昆仑告命,这无聊的任务,功劳落在谁头上又有什么关系,就是把这战绩送给她也无妨。
余光里只见她汗滴额角,闪闪生光。
真正灵他不满的是……她身边还有一个无关之人。
也罢,待战斗结束,她还看不出谁才是值得她青睐的强者么?
眼前,漫天红霞,皆如被卷入漩涡之中。
千万金光从天而降,一条天龙从赤色漩涡腾起,直冲碧霄——龙身忽明忽暗,周遭亮色如被它吸入体内,天色全暗,而龙身骤亮,夕云、日月、古星,幻境中的一切皆在它体内流转。
远远观之,亿万鳞片璨然生光,仿佛这头天龙乃世间唯一的光亮。
源源不断的金光,从它的怒吼中喷出。
宗希淳一念之间,长剑一凛,剑阵已疾疾飞驶,铺开坚凝光幕,抵住那金光。挡下高他数个境界的大能的一击,他经脉已隐隐作痛,但一想到剑阵护持着师妹,无论如何也不能败下阵来。
金光飞流直下,轰鸣不绝于耳。
乔慧道:“宗师兄,多谢。”
她一凝眸,剑光疾闪。
不过是一化龙之术而已,好像这法术谁还不会似的。
烈焰腾起,浩浩辉煌,一条通体耀目的赤龙也从她长剑上呼啸而出,赤色鬐鬣熊熊燃烧,大放光明。
谢非池见她竟也变出一条龙来对阵,也没说什么,掌心法光一闪,已有壮丽光华将那红龙托起。
赤龙盘踞,龙鬃猎猎燃烧,乔慧一举长剑,那龙也喷涌焰火。
识海中,谢非池与她传音:“师妹,那人在龙首处。”
火光层层叠叠劈地而去,华艳瑰丽,宛如牡丹在烧。瞬息之间,云中已是火照天地,紫烟赤电,直击那金龙头颅。
受了冲击,天龙略一摆尾。
夜色弥漫,星月低垂。
藏匿在青金色龙目中的人优容一笑。
这小修士确是有几分气力,但他此行想检验的并不是她的天赋。那昆仑的后辈只从旁扶持着他那师妹,还未曾看他实力如何。
弹指间,金龙坍塌,化作漫天流金,金光浪涌,直冲三个少年而去。
乔慧忙挥剑抵挡,红龙随她剑势而起,蜿蜒盘踞,挡在他们身前。
如流火、如红榴飞花,她的红龙鳞甲寸裂,龙身散去。渐淡的红光中,又再现出那帷帽道袍的人影。
天心有月高悬,帷帽面纱下,也有一双俯瞰着他们的眼睛。那双眼睛从一个瑰丽无极的梦里浮出,春秋日月、天地终极,皆在一梦中。
夜色广袤,但见四围雪山、宫殿拔地而起。
谢非池眸色微凝:“他此刻所幻化的是昆仑。”
乔慧只道:“有完没完了,一个幻境过了还有一个,净耍这些花招,昆仑山有什么稀罕有什么好看,还特地变出来让别人看,换了再多场景不还是打打杀杀……”
听她说昆仑山有什么好看,谢非池微微皱眉。
倒是宗希淳,见乔慧毫无惧意,还如此讥诮那大能,不禁随她一笑。
万丈雪山如巨狮一般伏在夜中,宫阙深深,如一个永无尽头的漩涡。一念之间,苍茫雪山、高峨宫阙已如薄扇之舞,在人手中翩翩变幻,在他们身畔层层退去,一座又一座的雪山退开后,是一开阔山湖。
“是昆仑的护山剑阵。”谢非池沉声道。
风雪猎猎,天在水中,水在各人脚下。
一把青铜古剑,矗立波光粼粼的阵心。
湖水中迎着一道暗金的身影。一袭慵闲写意的道袍,黑白二色素淡,有金纹幽幽纵横穿行。
谢航光目光望向那剑,徐徐道:“此剑本就是我铸,是昆仑中强留我的东西,我才想另寻一法再铸一剑。”他的目光似是怀恋,一个铸剑人,怀恋他年少时最得意的作品。岁月变幻,沧海桑田,他始终记着他的得意之作。
谢非池长眉蹙起:“一派胡言,此剑乃昆仑数位剑仙集毕生心血所铸。”
“噢,是么,如今昆仑学宫都在教你们这些编造的前史?”凌空于天的人在风雪中一笑,“数位剑仙铸剑,哈,不过是仙宫中权术斗争的借口,因我败了,方被昆仑斥为窃贼。”
他微微叹息,这小辈也只是昆仑仙宫的又一个人偶,心灵意志,皆为昆仑所塑。如此天资,在昆仑中作一个泥胚木胎,岂不浪费?倒不如……令这一身血肉根骨为他所用。
诺大的一个局,除却采去人间灵脉,他尚有一目的。不然凭他修为,天山、河洛,岂会留下蛛丝马迹。
一路留下线索,待宸教派人追查,是为看看那如今盛名在外的宸教首徒、昆仑谢非池修为如何。
若是合他意,便夺舍用之。
如今便是检验之时。
他笑道:“只可惜,此剑如今远在昆仑,暂不能取用,不过在这幻境里过过瘾也好。”
只见那青铜剑从剑阵中飞出,霎时间,湖水涌起,雪山轰鸣。
古剑向天一划,天上裂出一隙,如同天眼。
“此剑可以破裂虚空。”
那裂隙中发出幽暗紫光,逼视三个少年。幽光深浓,一点点自裂隙边缘渗出,满溢天际。谢航光眼风一扫,光柱骤然凝聚,便向三人中的乔慧劈去。
“师妹!”宗希淳忙要驭剑以挡,但形势危殆,雷殛电闪,已然不及。
不过不必等宗希淳提醒,乔慧双目一转,早已看见那法光袭来,她原已瞄准时机、想要避开,但比她动作更快的,是一片霜雪般月华。有人的剑光生生将那光柱挡下。
一只清癯的手,执一长剑。
银白剑身,如雪霁之色。风拂过,那系于剑下的玉佩琳琅一声,回声贯彻天地。
剑锋如霜如雪,映出一英轩俊美的眉宇。长眉低低压着如墨双目,眼中一片阴沉。
这是他的剑,天启。
开启天之道,是族中为他铸此剑时的希冀。
见天上金光向她攻去,瞬息之间,剑已在他掌心凝出。
剑光扬起,幻境中漫天夜色都在摇颤,星辰流散,仿佛只是他身后的飞絮浪沫。
谢航光立于波心,面对这浩然剑意,眼中一澜不惊,反而掠过一抹亮色。他神识微动,身前湖水陡然拔起,凝成寒光法盾。
那后辈的剑光一击,法盾轰裂。
“好剑!”谢航光抚掌而笑,宛如品评,“昆仑竟还能出你这等人物,实在难得。你的力量,确实能助我一臂之力,只是现在……”
他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三人,嘴角勾起弯弧:“我尚有一事,稍后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章就是纯战斗,大家喜欢看战斗描写吗,不喜欢的话我尽量多更一点让一章里不要只有战斗描写,不知道怎么形容,有的战斗场面跳不过去,只能一章里多更一点了,本来计划三章每章六千字写完上卷最后一个副本,但是实在手感不佳[捂脸笑哭]我逼自己一把吧真的想赶紧把上卷给完结了,感觉一直打怪末点和订阅掉得好厉害[裂开]
上一章(66章)应该明天更新的时候一起修,大概就是新增几百字修罗场内容调节一下[可怜]
第68章 他心觉此非爱人之道 已成前度,还念念……
幻境轰然散去, 金光流曳。
谢航光也消失无踪。
乔慧心中已有一危险猜测:“不好,他或许是要去——”风骤起,卷起她鬓边碎发。
话音未落, 她腰间玉简已闪闪发亮。乔慧忙拾起一看, 果然看见玉光中浮起一行小字:秦岭有变, 速来。
“此人实在狡兔三窟, ”乔慧转过头, 看向谢非池,“师兄你的瞬移术法能直接去秦岭吗,还是要先回昆仑行宫的法阵前?”
谢非池长眉微蹙。现如今, 他的瞬移术法确实不能直接去到秦岭。
他不想承认他竟技不如人,简洁道:“先去行宫。”
乔慧有点失望:“好吧。”方才见师兄拔剑挡下谢航光一击, 她还以为师兄已臻全能。看来师兄仍需进步!
宗希淳也道:“无妨,昆仑行宫中也有传送阵法, 我们先回行宫便是。”他一番言语, 仿佛是为首席师兄周全。
听见宗希淳插话, 谢非池面无表情, 但心下已有许多不悦泛起。
这师弟是在故意火上浇油, 强调他技不如人么?
只不过与她情断半月, 便屡屡有旁人插足。
方才一番敲打,这位宗师弟也置若罔闻,仍故作无辜。这宗师弟实在是……能装得很。而她一向聪明, 居然也受这师弟蒙骗。
谢非池目光十分沉冷。
他心中甚为不乐,只强行撑出平静神色, 如常施法。
三人身侧明光闪烁,转眼已至昆仑行宫白玉台上。
到底他风度仍在,仍将宗希淳带上。
她呢?看到他如此大度, 还把宗希淳一起带回来,她有没有对他多一丝敬佩?
但那屡屡扰动他心弦的罪魁祸首,只像个没事人一般,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走到传送阵法前。
传送阵法矗立在广阔露台,迈步一跨——
沿途风光无数,疾速在她眼底闪过。
龙门石窟、终南道观、太白山、丹炉峰……乔慧无心观看阵中奇景,只心道,快点,再快一点。终于,幻光散去,只见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但碧草化为焦黄,百千古木也被拦腰砍去,群鸟无栖,大难临头各自飞。
一切的一切,只为成就一人之伟业?
她心中愈发愤怒。
瞬息间,她已随玉简指引,飞身至定位处。
凌空中有打斗之声传来。
是慕容冰与谢航光。
乔慧仰头一观,首次见大师姐御敌。
一片剑光纵横,如白虹横跨天际。剑气破空,直冲云霄。
只见慕容冰仗剑当空,与谢航光周旋。
谢航光并不持剑,权当游戏一场,信手一扬,已有万道光柱降下,雷轰电闪。慕容冰将那光柱一一避过,瞬息之间,已移至敌人前方,长剑直攻对方门面。
剑光激越,也只是轻扬起那帷帽下薄薄面纱。
但她眼光微扫,轰然一声,山间枯枝簇簇而落,对方身后已风雷又起,宛如惊涛怒海。原来是柳彦。他斜抱一华美的琵琶,一拂弦索,弦上音徽翻腾跳跃,化作惊雷,直袭而来。
前后受敌,谢航光倒也不恼,只轻声一笑,抬臂挡却身后法光。
这极短暂的一瞬,慕容冰的剑已剑光似电,向他胸口骤然击去——
自然是击中了。
但一千年修行的前辈,岂会因晚辈一击便金身倾颓。
金光重聚,他的身影已浮在一古木之顶,抱臂笑道:“可以,你只比你们另一位首席略逊一筹。”
宸教新一代子弟倒真是人才辈出。曾几何时,他也想过执掌昆仑,栽培后辈,一心一意地护持昆仑万世基业。如今想来,甚为好笑,何须为他人做嫁衣。
他眼神微移,已徐徐笑起:“来得这么快?”方才那小修士身后,紧跟而来的是被他看中天资的昆仑后辈。
谢非池不与他废话,“天启”再度出鞘。
云海中银光乍起,横贯天宇,地动山摇。
见眼前一剑如万剑的剑意,谢航光眼中欣赏之意更浓。他足尖在枝上轻点,身形已如一片鹤羽飘退,袖袍轻拂,穹顶金光有如天罚降临,重重击下。
只见那金光被雪银剑锋斩断,化为漫天金屑,轰然而散。
金光冉退,谢航光心中亦微微叹息。不是因术法被一后辈攻破,而是因这后辈的心急。
方才的法术,不过是他信手而施,这后生竟已用七分力来破,如此冒进,实是不该。是为在人前显耀,抑或方才自己攻击他的师妹,他心下有仇?
转眼,已见那后生的师妹。
乔慧掣出仙剑,剑光如星辰聚起,又如流星飞溅,齐齐向敌人袭去。
她之下,宗希淳的南枝春折严正以待,慕容冰与柳彦也重整攻势,众人将谢航光围在中央,一时之间,秦岭山间剑气纵横,法光冲天。
谢航光身陷重围,却依旧从容不迫。
“师兄,他诡计多端,方才师姐攻向他时他那身影是假,不如……”识海中,乔慧飞快向谢非池传音。
无需她多言,谢非池已领会她的意思。她是想用法术定住谢航光身形。
他简略答道:“可以,但只有一瞬之机,你看准。”
乔慧心下一奇,她还没说完呢,师兄怎么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唉,如今想来,他们确实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秘境御敌、竹林学剑、乡间布雨,纷纷芸芸的往事,他都与她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此刻不是追忆前尘的时机。她双目一凝,已警戒看向前方。
短短一瞬,天启已分化千万剑影,万剑合为剑屏。
昆仑仙石铸造的“天启”,开启天道之锋,如何没有困龙之威,锁界之能。
乔慧星眸如电,看准时机。
就在此刻——
她手中重剑光华暴涨,万丈星光,飞流直下,直轰谢航光前心。
她一击,众人立时心领神会。数道法光汇入她剑意之中,合流而成银汉万丈,山谷轰鸣不息。
一息之间的定身术,谢航光已被少年们合力一击击中。
他周身金光暴涨,如朝阳之晖翻涌,竟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只见法阵之中的人身形剧震,帷帽滚落,露出一张极年轻的面容——眉如墨画,目若朗星,不过弱冠之年。
千百年来,他仍将自己的容颜定格在人生中最灿烂的辰光,鲜衣少年,昆仑剑仙,天剑一出,谁与争锋。
“可以,痛快。”谢航光瘦削的手,仅仅在胸口捂了一瞬,转而已然放下。
他眼中墨色深浓,转眼,一道古绿的影子已在他手中。
是那把与昆仑护山天剑极相似的青铜古剑。
金光喷薄,地动千里。
群山摇晃,高峰纵裂,一股磅礴灵气从山间直冲而出——
乔慧道:“不好!”剑随心动,起心动念间,她本想持剑向那邪修攻去,但忽地,心念电转,她已一转攻势,急施御土之术,双臂屈起一格挡,硬生生使山间疾速蔓延的裂痕止住。
她合起双臂,那裂痕亦在缓缓而合。
一滴汗,自乔慧额头沁出,流至颔下。娲皇补天时,是否也如此辛劳?
她心神绷紧,仍在努力。
“师妹,你!”谢非池见她竟想凭一己之力挽地脉之裂,恐她筋脉大损,忙将掌心按上她的背,灌注入源源的灵力。他已然气恼,为她不顾自己损伤。但掌心法光仍在倾注,如江水归流。
慕容冰、宗希淳见乔慧动用一身术法,也急施御法,与乔慧协力。柳彦原不想耗如此多灵力去为人间之事奔波,但见师姐施法,也只好加入。
秦岭灵蕴,竟当真被他们挽回五成。
但剩下的五成,已尽数汇入那青铜剑之中。
三脉已聚,苍碧剑锋剑鸣乍起,灵蕴所化的剑意源源无涯,充斥天地。
草木翻涌,土石飞卷,谢航光立于那漩涡中心,执剑端详,眼中有疯狂之色:“还差一点。”
此剑虽强,但尚不及昆仑天剑的威力。
剩下的灵蕴,如何去寻,已不言而喻。
说罢,他猛地一挥袖,一片悍然法光将自身围起,如同护法。
随即,“天剑”归于他手,一扫,虚空中裂开一道金光缝隙,瞬息间,他已跃入金光,消隐无踪。
“追么?”谢非池目光沉下,看向乔慧。
“不,比起追上他,设防更重要,”乔慧思索片刻,已道,“他若要去取人间生气,最可能的地方便是……”
*
开封府衙。
乔慧三人飘然而至,闪身衙署之中,门前护卫一惊,便要亮出雪亮刀剑,被杨衡抬手阻止。
“杨大人,十万火急,”乔慧一步踏前,顾不得朝廷中的抱拳作揖,“那邪修将至。”
杨衡心中早有准备,至少,面上,他依然镇定。
“此事,我已禀告圣人,府中也已有预案。若当真生变,会以各大庙钟声为号,全城百姓由衙役、厢军引导,迁入更易于防守的内城。但仍有一事,只盼……”
他目光看向三人中的乔慧:“只盼诸位仙师能确保皇城无虞,圣人之安。”
这是什么话?
若真有滔天大难,当然是先保万民无虞。皇城有禁军拱卫,仙家之力,当用于庇护无依的黎庶。
但眼下情急,需官差配合,不宜再起争执。她压下心头那点不快,道:“好,有劳府尹大人,我们也会在两京、沿途大邑布下法阵,设多重屏障,层层相护。”
她转过头,看向谢非池:“师兄,烦请立刻从昆仑行宫调遣仙客,速速前往沿途各地布下结界阵法。”
其实未待她对他开口,他已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也……早已如此行事。
他腰系昆仑银牌,只在心间起念,命令便已发回洛阳行宫,昆仑门客早已开始布防。
人间如何,与他何干,他全是为了她。
“方才我已这么做了。”
听他所言,乔慧也不再耽误,和他还有宗希淳飞身而去,前去布阵。
天色苍茫,远远见一列凛凛乌衣的人马,乘云驭风,是巡天司的服制。大约是崇霄君调动而来,共设阵法。
其中果然有雪衣银冠,是昆仑的门客。
昆仑门客看见谢非池,全都恭敬地俯首,要向他汇报一干事宜。
然而就是正在这他被分散了注意力的当口,身后,那宗师弟竟然又——
“师妹,方才你弥合山脉,可还能坚持?”宗希淳走近了乔慧,“我这有几瓶灵药。”
乔慧道:“尚可。多谢宗师兄关怀,不过我也带着灵药嘞。”
说来好笑,初入门时秘境试炼前大师兄给的灵药、法宝,她竟还没用完。唉,师兄给的实在太多了,总觉得用个一百几十年都还有剩呢……
宗希淳沉默片刻,低声道:“其实我应该早点来,也可多帮师妹一把。”日前他听闻小师妹下凡而去,以为她是有事归家一趟,直到门中消息回传,邪修作乱、下界大旱,他才知道师妹是下凡救灾。
更不知,她因此而病。
乔慧道:“这有什么,不要紧。宗师兄你已帮了我许多。”
宗希淳正要再说,身后,已听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在说什么?”
回首,又看见大师兄面上冷淡的笑。
或许应该说,皮笑肉不笑的笑。
只晚来了几日,小师妹身畔已又有了大师兄的位置。他还以为小师妹与谢师兄情断后,依谢师兄的个性,绝不会再行挽回之事。如今看来……是他低估了谢师兄。
谢非池一个眼神也没给宗希淳,只走到乔慧身侧,道:“你可还有什么不适?”
乔慧心道,怎么一样的问题换个人又来问一遍?
她便摆摆手:“我没事儿。”
“你没事?那是谁这几日又发烧、又晕倒,还要别人看顾,”谢非池淡笑一声,“这几日”、“看顾”数词却分明咬得很重,“待此风波过后,你需休养一番。”他修为高深,怎会听不见方才她和宗希淳一番交谈。
宗希淳自然听出他在暗示、敲打。
原来师妹病时,大师兄对她有一番照料。
往日,他只觉师兄傲慢。极少见大师兄对师妹有温柔神色,已成前度,还念念不忘,如银蛟白虎一般盘踞在她身侧,不容他人近身。何必如此?他心觉此非爱人之道。
但现在知晓原来大师兄可以俯身亲奉汤药,他心中很是诧异。诧异之余又是深吸一气,思索道,不可以再输一筹。
他上前一步,道:“如要休养,东海福地海天一色,风光甚好,若蒙师妹不弃,我想邀师妹去东海小住几日。”
谢非池缓缓道:“东海湿气过重,不如昆仑中内守幽静,可以坐忘尘寰,避世栖真。”
天,大师兄胡言乱语也就罢了,宗师兄怎么也来劲了,说什么呢?
什么东海什么昆仑,她只想风波过去后再回人间看看旱后的田地是否恢复。
但总不好拂他们的好意。
“知道了知道了,之后再说罢,先布阵。”
听她一说,二男也不再多言,三人各立一方,掐起法诀。
东京、西京四围,一道道清光冲天而起,如涟漪而触,绳结相连,广袤天地间腾起一片浩大的法阵,途径的城邑、村落,皆纳入它护持之下。
终于,天色在凝重气氛中一层层暗了下来。
内城,护城河映着丛丛的灯笼、火把,万民齐聚。这世上有人有仙有妖,天人斗法殃及凡民之事并非从未有过。太平日久,仍有老人在人群中絮絮地细数往事。
有老者怀抱着醒木折扇、竹板,若干说书人的物什。大约是刚被护卫从酒肆茶楼里劝说来内城避难。
他有意向旁人表示他有故事:“以前神仙打架,哪里会变出一金网来罩在上头,这一回的倒是心善些,还知道众生无辜……”
金网是指天上那法阵。
金光遍洒,壮丽恢弘。
如此的巧合,仙门之中正的邪的、善的恶的,都选用金色辉芒,都自恃得道正统。
一小童不明就里,紧依在母亲怀里。
她童稚的心,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一场举城的游戏。
“娘,你看那里,天上裂了一道口子。”
她无邪的语言落入喧闹人群中,转眼淹没。因所有人都看见了天上的异样,惊慌不已。
紫光流入西天,漫天的晚霞都有些妖异莫名。一道裂缝,有如天堑,缓缓在云层中浮现。
紧接着,又是第二道,第三道……如千万只眼,逼视着人间——
作者有话说:为保住小红花先更一章,宝宝们可以早上再来看看这一章,我还要修文修很多很多[爆哭]
长痛不如短痛我想火速过完这一part,不想再花太多章节在上卷了,如果明天不更的话就后天更一章二合一或三合一,但不知道明天能写一章大几千字的章节因为最近有点卡文,先预告一下可能会请假,请假会给宝宝们补红包[可怜]
啊啊啊写小情侣恋爱吵架就能一口气写很多,写剧情就老在卡,我会努力修炼的争取以后走剧情不卡文,一想到下卷还有阴谋就有点鼠鼠的,谢航光并非此文最终大boss[托腮]下卷师妹又要搞科研又要治理民生又要恋爱又要打败最终boss,师妹是一个很忙碌的小陀螺[彩虹屁]
第69章 决战(上) 夺舍这昆仑中的后辈……
西天夕照紫光流溢, 云中裂隙愈多,如天穹睁开一只只俯瞰的眼。大内金顶、禅林宝寺、御河州桥、樊楼瓦子……济济的苍生,惊乱的飞鸟走兽, 百花百木百草, 众生万物, 都在一人玩味的目光之中。
东都上空, 天堑之下, 风卷过,漫天夕照如涟漪般波动。
乔慧按上剑柄,向谢非池、宗希淳二人道:“他来了。”
一人的身影从天堑中缓缓降下, 少年剑客,眉目清隽, 丰神俊朗,双手悠闲负后。
天际, 一道弧煊赫剑虹也分风穿云, 电驰而至。剑虹所过, 天堑诡光略略散去, 一人持剑而立, 乌衣凛凛, 眉目冷肃。
崇霄君已至。
他抬眼,神色沉肃,待看清对方双十容貌, 眉峰一皱。
这邪修大约比他还要年长数百载上千岁,竟仍停留在少年容貌, 他只觉有微微的恶心。
“谢应崇?我也听过你的名字,”谢航光轻笑,“不在昆仑之中为宝座权柄汲汲营营, 原是聪明主意,但你入了宸教、当了峰主,又是入另一网罟罢了。”
乔慧道:“你也是网罟中人,为神兵、飞升执念所缚,亦是在网之中,少自诩清高。”
崇霄君听身畔少女发言,微讶。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谢航光转眼看来,唇边勾起一笑,道:“你这小后生胆量不小,前辈交谈,竟也敢插话。”
乔慧知道此人修为或许已趋半神,但她心觉此人可恶可笑,也就笑了。
“我记得你,在天墟秘境中,我们见过一妖鬼消散前的记忆,你就在里面。与一不入流的妖邪为伍,你这样的‘前辈’,不必我尊重。”
谢航光笑意不改:“是么,你也不过是一个跟在你师兄身后跑的丫头片子而已。说来,我还不知你这无名的后生姓甚名谁?”
乔慧心道,这倒未必,这几日算得上是师兄跟在她后边跑。
她心态平稳:“我叫乔慧。”
她又道:“真的,你收手吧,不然待会被后辈打败可太丢人了。为一无谓之事营营逐逐,卖弄阴谋诡计,耍小聪明,既无风度,亦无德行,装得写意潇洒又有什么用呢……”
听她说飞升是一无谓之事,又听她说营营逐逐、耍小聪明,谢航光的脸色终于一点一点冷下。
轰然一声,金光翻涌,向乔慧袭去。
她言语轻蔑,本就是要攻心而上,令这高傲的敌手心乱。
乔慧观风寻机,只一吐息,便已避开那耀目金辉,一剑飞仙,直攻云端之人,疾闪的剑光如快雪时晴,灵力磅礴,如流星猛坠。
如果是寻常修士,根本挡不住她这一击,早已败下阵来,但电光火石间,乔慧忽觉劲风卷过,剑气寸寸散逸。
谢航光修为极深,一手仍负于身后,不出剑,仅单手从容作印,向浩荡剑气轻轻一点,那青铜古剑上曾现出的金光已在他指间迸发,漩涡凭空而生,幽光诡谲,将她璀璨剑意都扭曲、吸入、吞噬。
好在她身法敏捷,且谢航光怒意攻心,法术有毫发之差,乔慧如燕点水,已从那虚空裂隙的破绽中避开。
闪避之余,她心道,这个人修为确实很高,虽然不出剑,但剑的灵力已与他合一,信手一扬便是天堑、漩涡,极难应付。
面对这样的敌手,绝不能有松懈,她当即回身一跃,又剑光疾展,直取对方命门。
谢航光轻嗤一声:“假以时日,你是个好苗子,只可惜你能不能撑过今日都难说。”他心觉这后生有几分勇气,目光一移,已有数口漩涡乍现空中,随乔慧足迹接连闪现,如连一线,吞噬她过境剑光。
乔慧挥剑格挡,余光观察他如何施法。
原来他召唤出的漩涡,全部随他目光方向而动。
很快,她便有了计策。
她长剑一刺,谢航光自也是随她攻向还击——
然而,云扬兮,风摧兮,已有另一人在他身后攻上。
一人在前“比试”,一人在后偷袭,十分的耍赖,仙家孤高,大多不屑此举。
但乔慧又不觉自己是什么仙家仙人,既不以神仙自居,动用一番凡人的智慧又如何?三十六计,声东击西呀。
她传音来击西的人,正是谢非池。
身为“孤高仙家”的谢非池,对这种招数很是不屑。
但怕她与那贼人单挑、真有什么风险,也就由得她差遣调度了。
他剑光宛如无边月华,瞬息之间将谢航光击出数里远。
崇霄君和宗希淳见单打独斗已变了二人围攻,也攻上前去。
半空中,谢航光身形一定,已然在云浪中站稳。他也未想到那昆仑后辈会使出偷袭这一无耻招数来,好整以暇,冷笑道:“你们还算机灵,不过,你们以为我拿这些雕虫小技没办法么?”
很快,便有数道漩涡在谢航光身侧疾疾轮转,宛如护法。见局势已成四敌一,他那长剑也终于再度亮相,苍绿古碧,如绿烟一道,凝于他手中。
长空中,风声乍变,以他为中心,一片凌厉法光涌起,激荡千里。
漫天夕色已尽,天际青黑,星月升起。
天剑已铸成一半,他却没有全然使出此剑神威,只将它当成一寻常仙剑使用。
因为目下时机,实在难得。
宸教的峰主、玉宸台的后起之秀,他一人,以一敌四,多么畅快,多么彰显他的强大!战至酣处,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初出茅庐,剑挑群雄,持一剑过、身侧万剑皆折。
他笑道:“偌大的人间,就只囿在这数里之地么?”
谢航光低笑一声,清削身形在星海中一晃,只一息已飘逸移至皇城之上。他指间微动,一道金光已如蟒般探向下方宫苑。
“站住!”
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乔慧紧追而上,一道磅礴剑气后发先至,截住那缕金光,护住防御法网。但法阵下,仍有狂风卷过,琉璃瓦层层剥落,如龙褪麟。
下方宫苑隐约传来宫人惊呼。
但上方数人已无暇顾及,只因那身影再度变幻,飞掠过重重殿宇,转瞬已至市坊上空。
东都的防御法阵依然坚凝,庇护着内城万民。
满城的百姓仰首屏息,或惊惶、或称奇,看空中光华乱舞,风雷激荡。只见各仙家追着那官府所说的“邪修”围追堵截,显然,那妖邪功力更上一筹,圈转长剑,将旁人攻势轻描淡写地化解,但一招复一招,也不甚轻松了。
忽地,人群中有一行人道:“啊,是那日来村子里降雨的姑娘。”
原来这几人是庄户人家,本在外城等司农寺今日的放粮、施粥,忽见府兵、护卫来把持秩序,乱哄哄地随众一同入内城了。三言两语,他们将乔慧布雨事迹与四下说明。
仰头,见天上的邪修长剑一出,漩涡骤起,却被那姑娘及时闪过,城中众人都纷纷叫好,既赞叹她这一下躲得灵巧,又庆幸她避过那妖邪一招。
但瞬息之间,那妖邪已消失不见。
有小童不明就里,以为是已大获全胜,将手心拍得通红。
天上,乔慧只急看玉简,道:“不好,是西都。”
她又转头看向谢非池:“师兄,你能不能?”
从人间的东都到西都,相隔百里。罢了,已在她面前说过一次“不能”,颜面已失,岂能再有第二次。他只道:“闭息。”二人身侧,明光亮起。
情急情危之中,原不应作他想。
但乔慧咦了一声:“师兄,你把崇霄君和宗师兄落下了。”
“他们自会从布下的传送法阵处过来,只是慢一时半刻而已,”谢非池收拢法光,看不出旁的表情,“人间的两京相距过远,此法若笼罩多人,或不能行。”
“好。”乔慧也不再多说,神识急展,沿玉简中柳月麟发来的方位飞身而去。
西都洛阳,牡丹盛极的时节已过,但城中余香仍存。
西都的法阵,已隐隐有一丝裂痕。
金光乱闪,半城牡丹卷起,一片香浪翻涌,似被一幽冥中的手拨弄着,作浪卷之态由下而上攻向法阵。花本如风轻、如丝柔,此际在一人挥洒调度之间,已如金铁,锋锐肃杀,法阵上一丝的破绽,在繁花的攻击下极速蔓延出数十道裂痕。
“稳住法阵!”慕容冰也在西都上空,一手隔空运转剑阵与谢航光周旋,一手掐了法诀,幻化出寒冰追上,将半空中的牡丹香浪冻结定住。柳彦与她协力。
古慈音、柳月麟亦在城下疏散百姓。
几乎同时,巡天司的数位同僚身影闪烁,在法阵明灭不定的几处节点上施法,灵力源源注入。法光流转,明暗交替,勉强维系着阵型。
乔慧与谢非池破空而至,正见那牡丹之浪凝滞的刹那。他们对视一眼,不作停顿,剑随心念,剑意已合为一道,直袭而去。
谢航光不得不回身格挡,空中绽开一团浩然华光。
乔慧、谢非池加入,西都战局渐而扭转。慕容冰转头,匆匆颔首,飞快向乔慧二人一笑。
谢航光身在重围,面对四方攻伐,并不慌乱,长剑信手挥洒,剑锋过处,漩涡丛生,吞灭剑意,又或是金光迸发,震开近身之人。
但乔慧观察再三,已看出他剑过之处,漩涡天堑不似初时一般密集。果然,他也有点分身乏术。
她见谢航光一时被大师姐等人稳住攻势,便向谢非池递去一个眼色。
谢非池心领神会,已然运剑。
剑鸣清越,宛如幽谷玉磬,将谢航光身前数道漩涡击散。
护法漩涡散去,巡天司的同门也纷纷抬头,一时间百千法光如电,都攻至谢航光身前。
见防御法阵一时难以攻破,攻势也越来越多,他“试剑”的闲情逸,致终于散去。
他心下,泛起微微的可惜。日后若登孤峰,天下再没敌手,恐再无今日比试之畅快。
“锵——”
手中青铜古剑剑鸣一声,如古兽之啸。密纹在剑身上次第亮起。
剑划过,一片巨大的裂隙在空中浮现,覆盖半边夜色。
那巨大的天堑幽深至极,里面,一片漆黑。
漆黑、墨黑、郁黑。仿佛回到未有女娲、未有盘古,这世间最初最初的前尘,一片混沌。黑光中,有苍茫古星冉冉升起,星辰缓缓而行——那星辰并不像寻常所见,是满天星斗中渺渺微小的一粒,而是庞然巍峨,如山压倒在人前。
谢航光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那古老的星光里。
但这浩浩的天堑并未因他消隐而停止蔓延,夜云间,寸寸进犯,不知何时便会将穹顶下的城池吞下。
“看来是要进入他那‘领域’之内。”崇霄君乌衣猎猎,与宗希淳恰在此时迁跃而至,飞身于裂隙之前。
乔慧听他提议,思索片刻,已一口气将记忆中有用讯息道来:“此人我和大师兄、宗师兄于天墟试炼时曾在一妖物的记忆中看到过,那妖物曾是前朝的节度使,因他设计,才走火入魔。”
她简略道:“当时与那妖物战斗,我们也是被卷入一异度空间内,一进入,便会分散各处,大家进去时要小心。”
乔慧一望那群星,回首,与谢非池对视一眼。
目光相触,他的眼睛看见她的眼睛。纷乱一场,大战将至,堪堪又找回往日的灵犀。他说不上来此时是什么心情。总之,短短的一瞬间,是他和她一齐迈入险境。
四围墨色如潮水席卷而来。
黑光滔滔如浪,乔慧只觉身如怒海中的一叶扁舟,不知要被这苍茫的混沌推向何处,电光石火间,她不假思索,与身侧之人又挨近一寸。
师兄要是走丢了可不好嘞。
那人身形似是一顿,缓缓地,抬手揽住她的肩,也将她护住。
待眼前渐渐亮起幽暗光芒,只见星辰无数,远近悬垂,星辉幽冷,瑰丽而诡谲。一切的一切已于人间之外。
谢非池低头,见她已松开抓着自己的手,也并不多言。他只擎着剑,寸进半步,再度挡在她身前。
星辰之间,传来一声轻笑。
一轮日和一轮月,庞然诡谲,在二人面前升起。
随后是“铮”一声,泠泠。
是弹剑之声。
一声复一声,在繁星、日月间回荡。
越来越繁,越来越密,嘈嘈切切,密密层层,如镖旋如剑切如刀割如山倒如潮起如海漫,充斥谢非池灵台。
不好,是那叛徒的攻击——他下意识要去看她是否受伤。
但她毫发无损。
“师兄,你怎么了……你还好么?你——”灵台紫府一片混乱中,只听见她关切的声音,但她的声音已越发低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弹剑声。
她听不见。
这弹剑之声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弹剑声中,一大能的神识,宛如秃鹫,在他灵台中盘旋,而后盘踞。
是针对他一人的夺舍——
作者有话说:本想写六千结果只写了四千多,不知道怎么形容,因为我写剧情真的很卡,太想写出美丽的文字和勇武的小慧……计划赶不上变化,妈呀明天看看能不能多写点不想分上中下了赶紧上下过完这一章,好想写感情线,想写复合,想写师兄做家务,想写师兄发疯[捂脸笑哭]因为写得有点少给宝宝们发红包补偿一下[可怜]
下一章小慧英雌救美惹[可怜]
顺便说一下六十八和六十六章我都补了内容上去,宝宝们可以再看一遍喔,有大概三千字[可怜]
第70章 决战(下) 师兄为爱发疯了
“师兄, 你怎么了……你还好么?你——”
乔慧见谢非池忽然支着头,似是头痛欲裂,也不知他怎么了, 只赶紧来扶他。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师兄如此, 呃, 虚弱。雪白面容上有汗蜿蜒, 点点滴滴, 如玉蒙水珠,迷蒙。
谢非池当即急念心法将识海中那道强悍神力驱赶,气随意转, 神与道邻,心同明镜, 不惹埃尘……但灵台中,黑浪依旧翻涌。四周都是昏黑, 弹剑声电闪雷鸣, 天兵行阵般在他太阳穴上捶打。
他喘息着, 已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但恐她见自己不答、要入识海与他传音, 反有损她的心智, 谢非池咬牙道:“你现下不要与我识海传音, 他就在我神识中。”
“什么?”
初时,乔慧尚不知他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在说什么,但她博览群书、博文强识, 霎时已反应过来。
此前谢航光种种仿若试探的举动,也在她脑中连成一线。他在试探谢非池的天赋。因为自己天赋不足, 道途阻滞,便想在后辈中寻一个更有天资的来“用”么?
“天,师兄你坚持住。”
乔慧即刻覆手在他后心, 为他注入灵力,如月当空,引潮汐涌去。
谢非池心觉窝囊,怎可要她的帮助?他一手支颞,强忍灵台中狂风浪啸,强硬道:“你住手。”况且危机之中,她匀出灵力来干什么,她没想过自己的安危?
痛困之中,依然要摆傲岸姿态,换了别人见此冷硬态度,早已松手不理。
但身侧的人不为所动。浩然的灵蕴,犹自倾入。
唉,师兄就是这样,这时候了还死要面子。乔慧心道。
熊熊的金乌上,一人盘腿而坐,托着腮,微笑中带着讽刺,俯瞰他二人。“哦,原来你们是一对儿。”
乔慧转过头,目光立时将那人锁住,眼中怒火如炽。
她怒喝一声:“你简直是无耻之尤!”
谢航光不言,仍微笑。他膝上横放那长剑,双指轻轻一弹,便将那后辈的灵台击打更疾,黑浪波涛汹涌。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妹竟在一旁施尽功力,一道霞光将他攻势勉力回顶,他又微微叹一口气。
“单凭他自己修炼,若真能成神,也是百年之后了,何不由我接管,即刻得道?你若喜欢他,应当为他成全他的心愿。”这是谢航光的真心话。他千年的修为,若改用了这天赋更胜一筹的躯体,当是两全其美。
要怪要怨,就怪这后辈自己投生在昆仑之中罢,长幼有序,上下尊卑,千年来的规矩,世代都循循相依。他是长、是尊,很快,他还会是神,死是他指间洒落的天恩。死前为他一用,更是赏识。
他心头掠过一丝怜悯,倒也不是不能让这对少年道侣死在一块儿。
星辰间,他又一弹剑,一道日光向下方二人照去。
日光煌煌,乔慧牙关紧咬,用尽浑身气力,独当一面地,拉住师兄飞快躲过。
她仍有余暇来关心他:“师兄,你有没有事?”一股菁纯的灵力仍在他丹田中。
谢非池无力答她,剧痛如熔岩般在灵台内翻腾,五感时浮时沉。
忽地,她臂上一抹红映入他眼中。
群星间,一个是千年的大能,一个是年少的小修,且那小修士还分神护人,虽勉力躲过,但臂上已被耀目日光烧出一痕,数寸长,如赤蛇蜿蜒,几可见肉。她拉着的那人,定定看向她的伤——她是因他而受制。受制,继而受过,如此长一道伤疤,不知多少灵药方能消去?
他连累她!
伤痕中有血滴下,血珠连串。大敌当前,虽然痛楚,但那受伤的人,其本人都不甚在意。然而在他纷乱的识海中,这一道血迤逦而下,如同血雨,蔓延、燃烧。
纷纷乱乱幽幽,仿佛看见她血流干。
血珠滴下。水滴石穿。
金乌高悬,又有数道金光照来,乔慧原要再度闪身,匆忙间,已有人揽过她的肩,带她避到一旁去。到了安全处,那人仍紧抱她肩膀。
谢非池五感渐次清明。首先恢复的是眼睛,起初,只有朦胧的光亮,渐渐地,有别的色彩涌入,视线中央有一张熟悉的脸,墨浓的发、墨浓的眉目,但往昔红润面色略显苍白,汗迹点点。
她为他灌注灵力,又受伤流血。
她已受伤,仍强自架起他一条臂到自己肩上,支撑着他。她总是若无其事的模样,这时候还转头来对他笑笑。谢非池当下如遭雷殛,意绪纷乱,屈辱,自责,感动。
他将这滔天的滋味收拾。
那一切的祸首还端坐金日之上,手执长剑,正欲再放出一击……
谢非池理智已回,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冲破樊笼,席卷识海。九天寰宇都在他眼前澄明起来,星屑浮动,纤毫真切,敌人疾疾法光,也在他眼底无限拖延放慢。
他无暇顾及那股天降的清明,因心中杀意尽显。
修长双目睁开,杀机涌动。
千钧一发。
谢非池几乎没有迟滞,剑锋一扬,冷然进逼,直取敌首。
一剑直刺,立时有鲜血骤然溅染剑身,如雪中露出一条红蛇尸首。
极快,极稳,极狠。
虽只是在对方的臂上割开长长一道,但自诩天神的人皮肉裂开,淌下血来。
谢航光仿佛不可置信,此子竟就此摆脱了他控制,还出剑攻来。莫非生死一线,他危急之中顿悟——
抑或,是因情之一字。只为那幼稚无聊的玩意,一息之间顿悟,境界攀登?
转念他已镇定,臂上流血一道,不过一时之失,何足惧之。他本想还击,但后心又受一重击。是那师妹!
乔慧见师兄已清醒,心中一喜,情势危急,也没有多问,只运起法光,与他远近配合。
受了一击后,谢航光形再度无形。
见那邪修故技重施,匿迹于星海,乔慧在谢非池身后道:“师兄,他方才既想夺舍于你,他的神识定还残留在你识海中,你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此反来追踪他。我施法渡灵为你护持灵台。”
忽听见乔慧的声音,谢非池只觉恍如隔世一般。
听她言语仿佛仍中气十足,全无挂碍,仍有心思来支使他、调度他、指挥他。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其实任她差遣调度一生一世也无妨了。
如此想着,他只道一个好字。话音未落,已按她之说法,反追而去。
星辰间,有一道与他识海中的黑浪相仿的气息。
他飞身一跃,立于古星上,一片星尘扬起,有陨洞坑洼。忽地,身后有一片磅礴灵力袭来,只一息间他已回剑格挡。轰然一声,两道灵力相击,施法之人皆退出数里远,法光过境处,古星之上纵列出长长沟壑,若俯瞰,这沟壑已可堪天堑,有一座城池之长。
谢非池此际只想杀了他,天启剑光冲直,道道都是击向对方的胸膛、咽喉、头颅。
数剑交锋之中,又一道血痕绽开。
日月影摇,星屑尘飞,同族相残。
“不好,师兄小心!”
只见漫天群星竟如受驱策,如流光飞矢,飞驰而来。流星破空之疾,人力难及,但电光火石间,有一法盾竖在谢非池面前。是,她神思慧敏,自然反应极快。果真如她所说,师兄,我护持着你。
他回眸去看,向她略一点头。一眼如同一万年。
再回首,谢非池耐心已失,一念决绝,已不想再在星辰之间找他出来。
他复又扬剑,天启清光幽冷,一道如江如河的光浪一分为万,摧枯拉朽。
月驰星陨,星轨崩乱,无数的星、银白的月,皆化作落陨,散落。
此间已无星辰,只余一轮金日。
日月之中,日为尊,古来神话、今夕凡民,都歌着它颂着它。金日依然辉煌、灿烂,映在谢非池眼中,它却是大势已去,不过是一燃尽的火石,兀自放出最后一点光芒。
谢航光道袍一扬,暗金的一片,顷刻融入日光之中,化灰。
他呈露出上身,两臂、胸口,俱是金漆符文。寰宇幽暗,唯有那金纹如人之经脉,暗光游走。幽微之中,真像一尊以金髹漆的神像缓缓浮出,法相庄严,高不可攀。
那青铜的古剑,亦金光幽闪。
啊,他动真格了。乔慧当即想道。
只一息,她已飞身至谢非池身侧,和他并肩而立。
“我来帮你一下。”她向谢非池挤眼一笑。
谢非池正想说,你来做什么,此处危险。
乔慧无师自通他的心,早看出他所想,抢先道:“知道了知道了!”说罢,已施展御术,四围的陨石都在她调度之中,漂浮、连起、纵横,一道复一道,交织、穿插,如一象牙球般将他们围起。漫天的陨石,也只是一枚任她雕琢的象牙球——盖因陨石亦是土行,五行御术,信手拈来呀。
谢航光冷笑:“雕虫小技。”
太阳之辉已至,冲击不断,要置他们于死地。
金乌真火,煌煌倾泻,谢航光周身金纹骤亮,青铜古剑一扬,一道光刃直劈而来。光刃过处,热浪万丈,星尘消融——
“合!”乔慧疾唤一声,双手结印,周遭陨石骤然合拢,化作壁垒一面,强挡那热浪。
壁垒之外,金光烈焰仍在外喷击。
但她神思一动,忽有一计。
方才这两个姓谢的乱斗一番,打落了满天的陨石。远处还有许多陨星,不用白不用。
未免叫人听见,也免他仍窥探师兄识海,她取出玉简,一念间,玉简上飞快闪过几列小字:
待会我施法调度陨石将他围起,他暂看不见咱们,师兄你在外围瞬移几下,在他神识追查你定位未及时偷袭他。
又偷袭?谢非池眉峰微挑。
乔慧原以为他又要装,正思如何劝说,却见他已颔首应允。
她便也匆匆回以他一笑。
一如当日分水十里,她心念甫动,方圆百里的陨石星屑如受敕令,急急围合,如一天环,将那金乌围拢。
谢航光眼前骤暗,唯见星屑浮沉,神识如网撒开,却探不清陨石阵外虚实。
那昆仑的新任少主和他一样都有瞬移之法。
几乎瞬息间,他已想通了那对师兄妹在耍什么技俩。真以为障眼法对他有用?
金日烈火左冲右突,溅起光焰万道,将环上陨石层层击散。
但那剑光是自他上方而来。
唉,乔慧在一旁观看,没想到吧,咱们还在更上一层。
银虹贯顶。
昏黑的寰宇乍放万里华光,宛如白昼。
巨响、华光过后,哐当一声,谢航光的青铜古剑脱手。
谢非池缓缓降落。
方才那万道日火,在他眼中已变得极慢。他徐徐明悟,原是与她共渡生死之间,境界已然突破。此本是一喜,但现下看来,也远不及他和小师妹合力制服这昆仑的叛徒。
剑光再闪,他将那叛徒重重击落在地,观其匍匐。
他的靴底,徐徐踩上谢航光方才执剑的手。倏然,用力一碾。
铸剑、爱剑的人,是不是用剑的腕被人践踏方最屈辱?
谢航光吃痛,但并不唤一声,只自喉间低低笑起。
谢非池见他竟仍在低笑,当他是被晚辈击败,心神受创,已然癫狂。但须臾之间,那“败将”眼中金光亮起——
他猛回头:“师妹,快躲开!”
乔慧心中叫苦:不是吧,怎么还有后手?她急欲闪避,但方才布设陨石大阵,灵力略有不足,间不容发之际,另有一人已迅捷揽住她的肩,带她险险避过锋芒。
原来是宗师兄。
见她安然无恙,宗希淳长舒一口气。
“哎呀,多谢师兄援手。”乔慧道。
另一侧,谢非池也有施万道剑屏来护她,因稍慢了一步,便被旁人抢占先机。他见宗希淳至,极为不悦,见她平安,也只得将那不悦忍下。
转过身来,他正欲一剑结果谢航光性命,但一道浩浩法印从天而降,金光磅礴,将谢航光锁困于地,亦阻挡了他的杀机。
“非池,你和慧师侄为宸教立功一件,”崇霄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有……昆仑。”
谢非池闻言转身,目光所及,却不止崇霄君一人。
数位身着素白羽衣的飞仙静立其后,正是昆仑门客。
他们全都恭敬垂首,须臾,已分列两侧,如分开银海,现出一道来。道的尽头,立着一白衣雪服的男人,矗立巍然,一尘不惊。白衣之上金睛游龙盘踞,龙目沉凝,不怒自威。
那白衣人威严地一抬手,立时有一门客趋步上前,拾起掉落在地的所谓“天剑”,躬身捧至,交呈他览鉴。
白衣人目光淡漠地扫过剑身,仿佛它不过是一凡铁。
他一双寒星般的眼睛,徐徐掠过地上萎顿的谢航光,最终落在谢非池身上,难得地流露出赞许之色:“非池,你做得不错。”
谢非池站立原地,没想到他会亲临。
静顿片刻,他抱拳施礼:“谢过父亲。”
方才那禁锢谢航光的法阵,也正是玄钧真君所施。
谢非池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那人,罢了,待回仙宫之中,经门中审判,定也是要将他杀了。
谢非池心中静静想道,杀前,还要削下此人一臂来,以偿师妹之伤——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这些打戏了,感觉要疯了,啊啊啊啊终于能回归到我的舒适区创作了!
更得少了点老规矩给大家发个红包吧,明天开始估计能写得长一点了[捂脸笑哭]
打完了下卷即将开始了,复合吧我的小情侣[撒花]
顺便一提本章中有一个角色是本文的最终大BOSS,大家猜猜是谁呢哈哈哈,终极一战是小慧对战此人,不过估计要等二十万字之后惹[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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