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长街夏雨 雨中,老幼擎伞,百姓夹道相……


    城邑上的防护大阵缓缓撤去。


    通天之剑, 飞升一愿,金光散尽,如同泡影。


    东都。拨云见月, 星月俱明。


    一深蓝的宝石正被乔慧捧在手中。宝光莹莹, 宛如银汉奔腾, 映照出她少年面容, 长睫扬起, 展露英气眉目,眸光明明,如新研的墨。


    “如今便施法降雨?”柳月麟在旁问她。


    方才柳月麟赶至, 见乔慧和谢非池正生擒了那贼人。但胜利之喜只在乔慧眼中短短停留一刻,出了漆黑天堑, 她便道:“既然罡风已靖,事不宜迟, 这便降一场大雨, 结束这连日来的旱情。”


    为数路降雨, 一如当日她在大相国寺中所言。


    月光洒照, 乔慧取出怀揣已久的天河宝石, 身畔还有数人。她的师姐、她的朋友, 暗慕她的,沉静端详着她的。


    法光齐聚。


    风携轻霭过,雾拢远山纱。


    乔慧一手高擎仙石, 一手掐诀施法。涓涓细流从石中流出,如她手中飘转的袅袅丝绸。


    俄顷, 细流汇聚、奔涌,竟化作一道璀璨银河,横贯天际, 气势磅礴。


    城下,万人熙熙。蔓延天际的巨大裂缝渐渐散去,似夜来一场噩梦,被人拂去。入夜时,还以为如天狗噬日,妖异的天堑要将人间吞尽,终于,邪不胜正,那妖邪被几个宸教的仙人收拾。聚着的百姓仍未散去,因不知是否要拈香瞻拜,仰朝仙人?古典的传奇,都如此收尾,仙家一念之间救世,而后便是万民虔心祷祝,赶工修庙、焚香顶礼,方能酬谢仙恩。


    不知此番要多少香火钱?


    但等了一刻钟,只有一片雨水洒下。


    “下雨啦!”有孩童惊喜地伸出小手,接住清凉雨滴。


    绵绵的雨,并不疾厉,热旱日久,此雨降人身上,一片沁凉。


    正南门、含辉门、万胜门,诸外门城楼上的卫兵远眺,见城外亦烟雨蒙蒙,水光接天。天河水降,数路数州、人间山河,皆被这夏夜一雨润湿。


    雨里有淡淡的灵药清香,施降田地。


    润物细无声。


    “大伙怎么还聚在这,下雨嘞,还是到屋中、檐下避雨为好,不然感冒。”长街尽头,有一姑娘从云上下来。


    是方才在天上和那邪修勇斗的姑娘。


    眼见长街上百姓呼啦便要跪拜下去,乔慧疾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前方一老者,道:“不用不用,此事本就是……”


    她顿了顿,道:“今夏旱灾本就是仙门叛徒作乱,带累人间,由仙门来缉恶、降雨是分内之事,乡亲们不必行礼呀。”


    这是她真心话,仙人一念,便掀人世风波万丈,不公至此。


    几盏油布灯笼照开一路,杨府尹至。


    “终究是多亏姑娘力挽狂澜。”一路来,他有听见东都百姓对乔慧的感叹。


    但有一事,他仍需确认。


    杨衡话音一落,身后便有幕僚师爷极有眼色地接话道:“宸教除恶施雨,下官等思量,当择吉日为仙门设醮进香,以表谢忱。”


    适才听她解释的百姓,见官府如此表态,一时面面相觑。


    乔慧听他们竟说起香火,微顿,她从未想到这一层上。只是在仙门中学了一点法术而已,她自认仍是人间的一员。


    何况,“进香”其实不止上几炷香一般简单。


    她当即便道:“杨大人,好意心领。不用烧香礼拜,才降过雨,生计待复,再兴香火岂不是又耗费民力财力,实无必要。”


    杨衡要的便是她这句“无需香火”。不然两京之中,仙庙济济,香火靡费。


    听她表了态,不必起祀进香,他笑意渐渐和蔼,浓目中带了几分真心的赞许:“好,姑娘有无双仙才,亦有惜民之心。”


    惜民是上对下。但她自认亦是千万生民中的一个。乔慧只道:“我出身民间,不过将心比心。”


    长街上议论声起。


    “姑娘是说,不用进香供奉?”那老者望向她,诧异。


    乔慧再道:“是呀老人家。”


    “唉,姑娘真是菩萨心肠,菩萨心肠,除恶降雨,分文不受……”


    漫天细雨中,她的话被长街前方的人一句传一句,传向长街之尾,雨中感佩声一片连一片。


    乔慧见眼前仍是谢语不停,心道,降雨并非她一人所为,群情感激,也不好由她一人领受,便道:“哎,其实降雨并非我一人之劳,是我与师姐师兄合力。”言罢,她向云上一招手,柳月麟、慕容冰等人翩然落下,衣袂带风,仙姿卓然。


    云雾开明,雨落如帘。


    慕容冰立于乔慧身侧,目光沉静,和煦笑起:“雨润万物,生机自复,是功德一件。其实师妹你不必总是推让功德,在人间积累一番名望也无妨。”后一句,她声音放低,只当是提点,仅入乔慧一人之耳。


    乔慧心觉缉拿谢航光更像给上界收拾烂摊子,算不得多大功德。但她不好说得直白,便道:“好,日后我在田间研究出什么成果了,一定攒攒名望。”


    见月麟、宗师兄都在旁,她又四下一顾。咦,师兄哪去了?


    也罢,早知他性子孤僻,不喜被众人围拢亦是常情。她四下一望,方见谢非池在远处一塔顶上,并未近前。


    佛塔琉瓦攒顶,雨打琉璃,扬起宝光一片。


    雨光,月光,琉璃珠光,人的容光。


    隔着蒙蒙雨幕,她依稀看见他的目光也在向她投来。


    因被乡亲围着,一时脱不开身,乔慧只传音问他:“师兄,做好事是不是很开心呀,以后你可以多做点好事,天天只修炼打坐多无聊。”


    一声轻笑在她识海中一闪而过,像海上飘着的一点儿月影,转瞬消隐。


    他二人这一瞬的眉眼官司,除却柳月麟翻了个白眼,亦在另一人眼中。


    谢垂钧。


    雨中,老幼擎伞,百姓夹道相送,送了二十里远近,乔慧一路婉拒礼拜,连声道:“雨湿路滑,乡亲们快请回吧!”如此一路至城门外。


    官民人等立在雨中,见几人施法传送,身影消隐,方缓缓散去。


    月下,洛阳的昆仑行宫。


    园中牡丹池复归充盈,池畔殿阁壮丽,有紫烟升起,一人端坐上首的太师椅中。


    几名仙客服饰如出一辙,各人神态亦是相仿,如画上飘渺云雾,只作背景,退至一旁。


    天堑中,见玄钧真君与师兄、崇霄君二人言语,她也没上前凑那热闹。目下,乔慧终于近看这位昆仑仙宫之主何等模样。


    这位玄钧真君倒挺年轻的。而立模样,已有一个十九二十的好大儿,真不会觉得奇怪吗?乔慧腹诽道,看来容颜永驻也不大好,辈分很容易乱嘞。


    她本就不觉昆仑有何神圣,一年来与师兄相处,更觉雪域外仙宫与人间的名利场也无二致,但见大师姐、宗师兄等都行礼抱拳,她也只随他们行过一礼。


    礼毕,她大大方方看向谢垂钧。


    谢垂钧见此女竟敢直视自己,也没说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秘境试炼中与谢非池并列第一的慕容冰,又回到乔慧身上。


    “贤侄,便是你与非池一路追查谢航光之事?”


    好罢,他老人家似乎是在和自己说话。


    乔慧便道:“是的。”


    玄钧身后,谢非池听父亲对师妹发问,一时蹙眉。但辨貌鉴色,父亲面上无甚神色,看不出阴晴。但愿他称呼师妹“贤侄”,是有几分欣赏之意。


    玄钧微微颔首,道:“你助了昆仑一力,又是非池的师妹,旬后昆仑仙君继任大典,你可随非池一起观礼?”


    方才在那天堑之中,他看出谢非池对这师妹颇为关切。


    略问侄子崇霄一句,他已知此女根底。一个人间的天才。入门一年,能与非池合力战败那叛徒,确实是有一番天赋。非池想得到此女,也不甚稀奇。


    有天赋,有修为,今日在人间兼收获一番名望。无家世,却有天资、声名,两相抵过,也算做得下一任仙宫之主的道侣,于非池是一助力。


    他一个眼神,已有门客上前,将一金玉作封的邀请函递至乔慧手中。


    自然,慕容冰等人亦有。但唯独乔慧是他金口玉言邀请。


    乔慧心道,我还有很多事忙嘞。旱灾后续,林林总总,她仍想出一份力。


    但抬眼迎上谢非池望来的目光,她心念微转,想道,去一两日也无妨,遂道:“好,多谢真君。”


    ……


    不过在洛阳行宫小住一晚,次日,乔慧已起身回家。昨夜施过雨,晨起时她已迫不及待,想去看田间麦豆黍稷。


    途径东都旁那小镇,她想起宋毓珠来。


    顺道去看看毓珠也无妨。


    谁知前日她之事迹早已传遍,甫来小镇,又被团团围住,三推四却,方至绣坊中。


    只见那座华美的绣坊前仍如往日般人来熙熙,但并非顾客,而是在等施粥的邻近乡民。应朝廷号召,镇中富户多有设粥棚的,天丝也不例外。


    但听人声嚷嚷:宋小姐义薄云天,见老幼虚弱,粥棚里的清粥拌了蜜糖水。


    乔慧定睛一看,棚中帮忙舀粥的那几个丫环、小厮正是那几个蜜蜂、蝴蝶、蛾子所化的小妖。这……蜂蜜粥的蜜,该不会是他们府上蜜蜂小妖的蜜吧?天,定是那司行云为讨妻子欢心,拿妖物来献宝。


    远远地,有一双明亮美目看见她。


    “乔师姐!”宋毓珠欢声唤她。


    一番交谈,方知原来月前宋毓英和司行云到江南看布样去了,施粥之事都是宋毓珠在操持。


    方才镇民所说的宋小姐,指的其实是宋毓珠。


    见棚中蜂蜜粥,乔慧不由得又打量了那蜜蜂所化的小丫环一眼。


    那小丫环不明就里,也回瞪她一眼,看什么看,修士还没见过妖怪?


    宋毓珠忙道:“师姐你放心,府上姐妹们采的蜜人能吃,和寻常蜂蜜无异。我自己吃过,没什么事情。”


    一二月不见,宋毓珠已迅速接受了府上一群妖怪之事,还和这群小妖打成一片。乔慧只钦佩她胆量过人。


    宋毓珠暂将粥棚交由那一众小妖,与她相携走到一树荫下。


    “这几日见旱灾下粮米不济,我一直思索一事……或许今年女科,我投考司农寺一试。”


    乔慧听她有了决断,道:“好,我等待你的佳音。我原计划学成仙法再回来,还有两年,届时我们可以一起协力。”


    宋毓珠道:“师姐你降下甘霖,名声鹊起,待你归来,说不定官署中会给你一高品职位,你又有仙法,定能有一番……”


    话未说话,宋毓珠微停。


    “师姐,你在宸教师兄好像来找你。”她认得那仙长。


    听得师兄二字,乔慧以为是谢非池,心道,不过半日不见,这就要找过来?回首间,她已不禁笑道:“大师兄,你……”


    待回眸,天光杨柳之下,却是一墨绿衣袍的少年。


    他一双桃花目,注视着她。


    啊,原来是宗师兄。


    宗希淳上前,亦向宋毓珠抱一拳:“宋姑娘安好。”


    粥棚里几个小妖见了这美少年,又是一阵窃窃私语,怎么又来个修士,这修士还怪俊的。


    乔慧道:“宗师兄你怎么来了,可是师门有什么事情?”


    宗希淳道:“我们原计划今晚便从东都的仙驿中回去,师妹你可要一起走?”其实他来找乔慧,并非是为传这一句话。若只为传讯,一枚玉简足矣。只是她问起,他也先如常答了。


    乔慧摆摆手:“不嘞,我已向门中告假一月。贼人虽除,田中还有夏长秋收的庄稼。昨夜之雨救回的是夏麦,那些未长成的豆、稷,还需三日一风、七日一雨地仔细涵养。”


    她又道:“我待会儿要回家看看田里庄稼,还劳宗师兄你告诉师姐、师兄他们一声,我便不和你们同去了。”


    天光闪动,映照在宗希淳目中。


    他缓缓道:“既然如此,师妹可否容我与你同行半日?”


    “我也想看看如今田间五谷如何。”宗希淳又补一句。


    柳色中,宋毓珠打量着眼前这少年。依她记忆,当日在府中,那貌似是他们大师兄的人已心悦师姐,但愿这二男不要打起来才好。


    乔慧虽不知宗师兄为何提出同行,但听他言及关心农事,便觉应下也无妨:“好。”


    她别过宋毓珠,转身时不禁又打量宗希淳一眼,心间有点滴怀疑泛起。


    自小镇至乡间,尚需穿过六街三市,走过绵绵山路。


    昨夜细雨洗过,日光清新,山色鲜妍。


    宗希淳与乔慧并肩而行,见沿途一直有镇民、乡亲和她打招呼,心中那一念便也一直未言,只一路随她而走,间或说些趣事,看她展颜——


    作者有话说:毓珠限时返场一下,下一章是小宗的告白[奶茶]


    其实小慧对小宗的心意一直没有察觉,但是对大师兄的心意很快就看破就是因为她对小宗没有男女之情……为啥她喜欢大师兄不喜欢小宗,只能说这个小女孩手很欠就是喜欢带刺的玫瑰[撒花]


    小慧:蜜蜂小妖怪酿的蜜,人也能吃吗?


    小宗:师妹,我……


    小谢:被父亲教育了一上午回首发现师妹不知道去哪了,那个碍眼的宗师弟也不在,呵呵。


    第72章 师兄正宫气度 师兄这就摆出正宫气度来……


    五月雨后, 粟要补种缺苗,豆要间苗定苗,地瓜要提蔓摘心。


    见小师妹自然而然地加入到田间农人中去, 宗希淳也上前, 自请给乔慧当差。


    二人既有法力, 自然是施法为上, 提速增效。


    乔慧在前面引路, 他紧随其后,田垄间法光流转,偶有邻家的娘子打趣道:“妮儿, 怎么又来一个师兄?蛮俊的哈。”


    乔慧忙道:“别人就是我朋友。”


    听她澄清得快,宗希淳心下略有失落, 但抬头,她看罢了由他除草的田亩、他补种的豆苗, 向他微微一笑, 他又生出了一点希望。


    走过长长田埂, 理完田间活计, 已是下午。


    夕暮, 温柔的紫, 下面压着一层粉,又压着一层金橙。


    乔慧已看过无数次这夕阳,目光只短短停驻一瞬, 转而又移到田间。


    那厢,宗希淳却见她肩上停了一只小蝶, 黄蝶。“师妹你肩上……”言语间,他抬手来为她将那黄蝶驱走。淡黄的翅扑一下,振欲飞, 一时间两人都仰头去看那蝴蝶,静静的,默默的,那黄蝶在空中扑着,像扑簇的小扇,飞远了。


    意外的、短短的一瞬中,二人站得极近,他只见她面上若无其事,那般镇定。反倒是宗希淳有点窘了,匆匆退回男女之外的距离。


    忙碌了一日,乔慧伸伸腰,又拍了拍上臂,放松一番。远山瘦,相隔田间一片,紫金的夕色纷纷绯绯。不从诗词,而是从她鬓边看去,宗希淳眸光微动,只觉满目皆是人间的明亮、纯美。


    晚霞长长展开,像一画卷,青黛的山在底下压着,图章一般。但山有终,蜿蜒至一处,露出缺口。一切的景色,尚未盖章定论。


    他稍稍呼吸。


    前几日,分明已见小师妹与大师兄恋情不复,但昨日制敌降雨,她与大师兄的关系又近。从前他总想着和她从朋友做起,一点一滴拉近关系,谁知就此慢师兄一步。


    他于是道:“师妹,你日后是否是想回人间司农寺去?”


    二人收拾了农具,正往乔慧家中走。乔慧闻言向他点点头。


    宗希淳稍定一定,道:“你一人在人间闯荡么?”


    乔慧心下疑窦,难道还能有旁人替她入职不成?她只道:“当然是了。”


    田间的豆苗被风一吹,摇晃,像弦在颤动。


    宗希淳道:“不知师妹可需要一个在你身边搭把手的人?”


    风静,豆苗犹自摇摆,那晚风的余波。昨夜下过细雨,又复原了春夏该有的天气,四围微湿,一整个天色都是欲语还休。


    乔慧听了这话,一时不语。


    这是何意?


    过了半晌,她方道:“也不大需要罢,我自己照顾自己。”隐约地,她已判断出宗希淳话中心意,因此说得委婉。她抱着一干农具,继续向前。


    得了她委婉的拒绝,宗希淳的步履一顿,但很快又跟上。


    “师妹,我……”


    “咦,是还有什么事情?”


    “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言明。”


    乔慧想道,就让他说了也好。


    她把他当一朋友,对他别无其他心意,是以不好叫他仍将心意系在她身上。待他说罢,她也对他及早说开。


    乔慧因此停下脚步,转过来看他。夕阳的金光落在她眼中,洞烛许多人事人情一般。


    宗希淳只觉眼下像一局输赢早定的赌,揭不揭盅已无所谓。是他仍要入场,想试最后一点可能。抑或只是想将那五色细花的叶子牌上花光递她一观。不知怎的,他心下反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师妹,我一直欣赏你,”他略作停顿,一口气道,“我恋慕着你。初入门时的比试,你是魁首,那时我就对你印象很深。后来小试,你又胜过了我……”


    他笑一声:“你方入门,便胜过我学剑十年,从那时起我就喜欢着你。”他的眼神只看向她,将心事缓缓道来。百感交集,都在一番温言慢语中。


    乔慧听罢,沉默一阵。她不语,他的平静中便带了几分忐忑了,心想是不是因自己直言,她尴尬,她不高兴。


    但其实对面的人只是在思索。


    几息后,乔慧迎着夕阳的金光看向他,真诚道:“谢谢你,宗师兄。”


    “你很好,但我……如果你愿意,我想我们还是做朋友。”


    晚风吹拂,云霞漫卷。


    宗希淳静住。


    “无妨,”片刻后,他方笑一下,“是因师妹一早就对大师兄钟情么?”对他而言漫长的片刻。


    乔慧心道,也不算一早罢,她从前才喜欢了大师兄一个月,哪里算得上一早钟情。何况,即使没有大师兄,她大约也依然会视宗师兄为一朋友。


    人和人不同,有人很沉浸那一番堤岸春柳雨霁天晴柔情千丝的情致,但乔慧从那柳树下走过,也只觉它是春日里一寻常的芳华,她只身打马,它一闪而过。扬鞭、疾驰,非得是深山中的白虎方激起她的兴趣。孤高的收入怀中,不驯的伏于掌底,那才叫人心痒痒。


    想罢,她自己也吓一跳,原来她这么想?天,她自认是一纯良的小老百姓,绝无要攀折、玩弄他人之意。


    “不算是因为大师兄。我和他如今也不知是什么关系。但……”她回到眼下境况,尽量说得和婉,“宗师兄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你剑法超群,人也心善,诗词、书画,我们有许多相同的兴趣,我下凡救灾,你也前来帮忙,我很感激你,亦真心地视你为友。”


    宗希淳望着她,不再多说:“好,我以后仍做师妹的朋友。”


    他收拾了诸般心情,一笑盖过。


    长长的田埂,一直向夕阳的尽头蜿蜒过去,乔慧静了片刻,照旧捡起一件趣事来说,说说笑笑,自然地消弭着二人中的安静。宗希淳眉宇微动,也一句句地接着她的话。


    因旱情将收,这漫漫的乡土已有许多人声、人气,有乡民向他二人问好,道:“妮儿,你带了朋友来玩呀?”这回,有人说他们是朋友了,大约是因他们之间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


    宗希淳心下的失落翻过,另有一种平静的况味。其实做朋友也无妨,他不想强求她的心。


    如此一段路,一直走到乔慧家中去。


    尽头青山下那户农家有炊烟升起。


    宗希淳不觉放慢了步伐,因不知经了方才一遭,是否仍要随她进她家拜访。或许将一干农具归还便好。


    上一回来她家,他注意到她家门前那丝瓜架子的横木有小小的蚁蚀的缺口,今时再看,仍在。临别前,为她们家将这架子扎好再走?


    乔慧却回过头来,道:“宗师兄,你要不要吃个便饭再走?”既做朋友,便以朋友之道待之罢,朋友来了,留下吃个饭。


    宗希淳笑一下,答应。


    夕阳辉煌,映照尘世。到底,太阳缓缓降下了,是日已过,前情翻篇。


    但另有一页,怎么也翻不过去。


    乔慧在家门前站定,很意外地,闻到许多香气。鸡、鸭、鱼,各色水果……难道是又来什么客人,怎么今日爹娘备下这么多菜?香气过后是色彩,原那鸡鸭鱼别有洞天,乃芙蓉鸡片、莲花鸭签、蜜酒刀鱼,另有几道叫不出名堂的精美菜式,全都绝非她爹娘能有的手艺。水果也是琳琅地列在一紫竹篮中,樱桃、鹅梨、枇杷、胭脂桃,呃,还有荔枝。


    荔枝她只在图谱中见过,本想学了仙术后腾云驾雾去岭南一瞧,一直不得空。


    她心下升起一不祥的预感。


    王春忙将闺女迎进,待看见门后还有一人,一愣,道:“又请了同窗来玩啊,都快进来。”


    好罢,这下乔慧心中不祥之预感已化虚为实。


    果然,屋堂另一侧,是大师兄在。


    谢非池白衣一袭,这回似乎是件白牡丹纹的衣裳,不似平日的银龙、白虎一般威严,雪白的几朵缀在衣摆,玉楼点翠,昆山夜光。


    在这小小的土屋中,他极为格格不入。


    王春便道:“妮儿,你另一位师兄也来了。”


    闺女的这位大师兄,乔家夫妇上回已见过他一次,忽见他登门,说来找乔慧,他们一时也不知怎么接待他。大旱一场,前几日已宰了鸡鸭接济邻村的亲戚,如今院中只有硕果仅存的一二小母鸡,还要留着下蛋。


    夫妇二人本悄悄商量着待会闺女回来了,给闺女点钱,叫姑娘带他到镇上去吃点什么,谁知屋头里忽然变出几个白衣人来——简直吓人一跳,以为光天化日下见了鬼。


    半晌,他们才发现那几个白衣人似是这位师兄的仙仆,布下一桌子菜,又送上一篮水果,从墙壁间的影子里退下。


    因乔慧不在,他们实在不知和他说什么,不尴不尬地聊了几句,乔父乔母都在盼乔慧赶紧回来。


    见乔慧归来,二人都如蒙大赦,待见妮儿身后还跟着一男同窗,又有点大事不妙了。


    长辈如炬双目,怎会看不出年轻人那点弯弯绕绕。


    谢非池自也看见宗希淳随乔慧一起进来。上午父亲召他议事,不过一二时辰,行宫中已不见师妹身影。偏那仙客还禀告道,东海的宗家子也不在。


    但他面上不显,只淡笑地问候:“小师妹,宗师弟。”


    乔慧见他难得地有礼有节,心下惊讶。莫非师兄终于改过自新,知道人行于世,当宽和处之,不应时时给全世界看他的脸色?


    她便打一招呼,问道:“师兄你来了多久了?”


    谢非池道:“没多久。”他的目光随她而动,轻轻地扫过她的臂,不知她今早离去前,是否用了行宫中的灵药。


    宗希淳随乔慧一同入内,待将怀中农具放好,也向谢非池抱一拳:“见过大师兄。”他尽量放平心态,与谢非池自然处之,免她尴尬。


    谢非池面上微笑不改,点头。


    宗希淳心道,平日师兄见他与小师妹多说几句,便有目光剐来,眼前目下,却能如此平静。是因与小师妹共同制敌,共历一场生死,师兄便觉已胜券在握,故摆出一番气度来?明明小师妹尚未与他复合。


    宗希淳有点酸溜溜,但面上不好表现出来。到底是自己在她心里落了选,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因饭菜早已备好,酉时已过,众人只落座吃饭。


    桌是一张长桌,王春思索了一番两位客人间的长幼,请谢非池落坐主座之一。


    偏偏乔慧平日吃饭也常坐窄的那一端。一家三口吃饭,原不计较什么主次,她爹娘总坐同侧、坐一块,她挨着他们坐,如此便一直坐那“主座”上。


    这桌还甚大,因这是乔家夫妇赶集时淘回来的镇上酒家弃置的木桌,钉钉补补,枯木回春。这样一张大桌面,横着放,她坐在他对面,两端很有距离。


    谢非池却只觉这几日总与她在一起,但身边总有旁的人。她亲缘福厚,友缘也绵延,自己仿佛只是她身边众人中的一个。就连和她吃一顿饭,也有一个师弟在。二人之间,还相隔十万八千里。


    他心底难免有点幽幽地想,她为何不坐到他旁边来?——


    作者有话说:*这个桌子大概就长《武林外传》同福客栈里那张长桌子那样,小慧平时在家吃饭坐主位[奶茶]


    小宗的爱情观是非常健康的,爱是想让对方健康幸福开心,为此他可以选择退出。


    师兄的爱情观,前半句和他一样,但后半句不一样,师兄是发起疯来可以不择手段型……


    下一章开始让师兄和小慧复合,计划写一万字左右,但是我好像日万不了,看看能不能分两天发完,还有小慧去昆仑旅游的剧情,大雪山[奶茶]


    第73章 复合(上) 那你直接和我去种田也行,……


    在乔慧心中, 昆仑仙人个个都是饮风喝露,师兄居然置办出这一桌子菜来,她很是惊奇。


    惊奇之余, 她颇有一点尴尬, 师兄这么热切, 想必她爹娘也看得明明白白。好在他们给她面子, 当师兄是她一个寻常朋友来接待。


    要说是朋友, 倒也没错。天堑之下,生死边缘,他们共历一劫, 但谁也没挑明什么,仍是以“朋友”身份相处, 像一道红线串起的珠玉散落,重拾了些许, 仍剩几颗, 在暗处发出一点莹光, 暂无人弯身俯拾。


    依照昆仑清规, 食不言寝不语, 谢非池只慢条斯理地端起碗来, 姿态端雅,一言不发。


    席间太沉默,王春便为女儿夹了几筷子菜, 道:“妮儿你多吃点,这几日一直忙进忙出。”


    乔慧也不推辞, 娘夹什么她便吃什么,一连吃了小半碗菜。


    乔守诚也问:“旱情可是解决了?”


    乔慧将前情简略带过:“是呀,原是有一邪修作乱, 多亏了师兄、师姐帮助,现已将那邪修缉拿了。”她倒没在爹娘面前提及那邪修与大师兄身出同族。


    “我方才去田里看了,许多庄稼都回复了生机。”她露出一点笑颜。


    此时,谢非池终于道:“若师妹仍有农务要理,可提前与我说一声,我可遣门客代劳。”


    乔慧心道,怎么就要遣门客代劳了?她摆摆手:“多谢师兄好意,不过不必别人代劳呀,我就喜欢在田里忙活。”


    宗希淳也道:“小师妹确实乐在其中。今日与小师妹同行田间,见她对农事了如指掌,我向她请教学习到许多。”


    “师妹聪慧过人,记住一点人间事务对她而言不难,”谢非池的目光并不在宗希淳身上停留,只若有似无地注视乔慧,“师妹的修为造诣很高,若用心修炼,来日定有一番作为。”


    师兄居然又三言两语把话题拐到修炼、作为上。


    她轻描淡写地回一嘴:“是呀,我两年后回司农寺去,定能有一番作为。”


    司农寺。又是这一志愿。当日她曾在那人间的寺庙中说日后要回那俗世的官署,一辈子打理田间的庶务。他隔着长桌看向她的脸,仿佛看见她离他越来越远。


    但二人此前正是因这分歧而断了一段时日,难道他又要驳她?此刻,他只静默着,不出一言以复。


    乔父见谢非池沉默下来,以为仙门中不喜凡人弟子复归民间,忙为女儿解释:“这是妮儿从小的志向,她要是在人间有了一番成就,也可以将仙门里的教化、学问传扬了。”


    宗希淳也在一旁接话道:“今日我也见过小师妹在田间施展法术,来日在司农寺任职,定能造福一方。日后师妹若有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窗外微风吹进,吹起汤羹上一点暗波。


    她有要帮忙的地方,又关这师弟什么事?


    谢非池的视线仍是在乔慧身上,噙着薄薄的笑:“若师妹日后有什么呼风唤雨、搬山倒海等寻常法力所不能及之事,也可以告诉我。”


    乔慧见心道师兄说话怎么总不阴不阳的,这不是在暗示宗师兄法力没他高么?她便道:“可以可以,以后我遇到什么事情一定多请教门中的师兄师姐。”


    她只将二人都归于同门之列,毫无偏颇。


    谢非池见她又打哈哈,淡淡望她一眼,面上不动声色。


    宗希淳微笑:“小师妹聪慧过人,旁人的帮助对师妹来说只能锦上添花罢了,我祝小师妹前程远大、前途灿烂,静候小师妹佳音。”言罢,他端起茶,以茶代酒。


    见他端起茶盏,乔慧便也托了茶盏去也和他碰一杯。


    “哎呀快吃饭吧,不说这些嘞,难得有一桌好菜,趁热吃,”喝了茶,她又拿起筷子,很“浮夸”地夸一句,“真是珍馐,太好吃了,师兄你来就来还差人备了一桌子菜。”因见师兄眸色深沉,她不得不夸一下了。


    夸了他一句,乔慧自觉对他有了交代,便开始一心一德地吃饭。


    然而才吃了两口,识海中竟有一人与她传音,打断她的品味。


    “师妹,我稍后有话要和你说。”


    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乔慧抬头,目光落入他依然古井无波的眼里,心道,好罢,但愿师兄你能好好说话。


    这个稍后,却又是许久之后。


    因这一顿菜色太多,吃得慢极。待吃毕,还要和宗师兄告别。


    见谢非池不和他一起返程,宗希淳心下已有了数。


    他礼数周全,先是向乔慧父母作一揖:“伯父伯母,时辰不早了,天色已晚,在下便先行告辞。”


    王春赶紧将他扶起:“哎,这孩子,小慧的朋友上家里来玩儿哪用作什么揖行什么礼,我们还得谢你今日在地里帮了她许多忙。”


    妮儿这两个师兄上门来是为了什么,她早已会心。见这个小宗似是落败而归,她也不知说什么,唯有转身,接过丈夫备好的一份小礼送给这孩儿。


    一包果脯,蜜金橘。糖在乡下珍贵,这果脯原是想给妮儿带上,如今分了一包出来给这小宗。


    乔慧道:“这是我娘自己做的金橘,可好吃了,宗师兄你快收下。”


    宗希淳感谢地接过,又略看了一眼院中那瓜架,今日本想将它补好了再走,已无缘。


    大师兄那样眼高于顶的人,他会否有心留意小师妹的一点一滴?


    他只仿佛不经意般道:“小师妹,你们家门前这瓜架上有个蚁蚀的小口,改日大约得小修小补。”如顺水推舟,他微笑地将她家中一桩小小的功劳推给了师兄。


    乔慧笑道:“咦,竟还有这种事?还是宗师兄心细,我稍后便将它补了。”


    月已攀枝,星月点点。


    一小片糯米灰浆,被一小小的抹子挑着,填上那瓜架的窟窿。


    须臾,那清癯的手已将抹子放下。


    谢非池接过乔慧给的帕子,将手给擦了——真不知自己怎么有情致和她来干这凡俗的活计,还是用这凡民的土方。但在她家中帮扶了一件家事,他心下也有一点淡然的喜意。


    但想起这是经了那宗师弟的提醒,缓缓地,他旧事重提:“方才在饭桌上,你似是和宗师弟很说得来,我看你们还以茶代酒、碰杯。”


    乔慧道:“那不然呢,朋友举杯相庆,我不接呀?”


    朋友。谢非池略皱起了眉。


    终于,他道:“他是男子。”


    她身边已有了他,仍和旁的男子言笑、碰杯?


    乔慧却仿佛不解:“这是何意?师兄你说话别总这般没头没尾。”


    谢非池声线沉下:“我的意思是男女有别。”


    乔慧一下就乐了。她干脆往后退两步:“好吧好吧,是我冒犯了,咱俩也是男女,也是朋友,也有别,我先退下。”


    见她还笑盈盈地后退,谢非池虽有不乐,也只当她在玩笑,淡然地:“我和你自是不同。”


    乔慧咦一声:“敢问师兄是有哪里不同?”


    她竟敢说,有哪里不同?谢非池的眼微微眯起。他修长双目,穿过葡萄叶的重帏,目光仿佛印到她脸上。


    他道:“我们仍和从前一样,不是么?”


    乔慧转了转眼:“有么,我怎么不记得有说起过这件事。”


    一则,是因见师兄竟如此自信,重逢数日,竟认定他们已复合。二则是看他气定神闲了一整天,她恶向胆边生,偏要给他一激灵,欺负一下!


    她的神色,很无辜,很理所当然。


    “你……”谢非池心湖有洪波卷起,他静顿几息,方能开口道,“你这几日一直和我暧昧,如今又说我们仍是朋友?”他晚间的闲适已崩塌一隅,风吹落一孤高的青松些许枝叶。


    乔慧简直惊了,怎么还倒打一耙。什么叫她和他暧昧,分明是他自己千里迢迢找上门来。


    她正义凛然地道:“很暧昧吗,也没有吧,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只是热情待客。”


    听她还敢以此逗乐,他更是不悦。


    “当日在那天堑中,你还为我……”说到一半,谢非池忽停住,将话收回。师妹因他而受累,怎好再将此事搬出来作证。


    但乔慧全不把那战乱中的偶一波及当回事,仍是逗乐的语气:“因为我热心肠,我见义勇为。”


    热心肠,见义勇为。


    长长的一道伤痕在她看来竟全不要紧——


    若有下一次,她是否又要冒险?月影隔着梁架,一道道投映到谢非池雪白容颜上,阴阳割昏晓,他的神色晦暗不清。


    乔慧见他神情变了又变,似已有幽冷的愠色,原以为他会动怒,怎知下一瞬,他悉数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静得只闻偶一鸟鸣虫鸣。直到有一人走上前来,漆靴的靴底有沙沙踏叶声。


    他走近,乔慧方瞧清他衣上的白牡丹原是白王狮子,很傲岸的一个品种。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国色天香,又威严倨傲。


    但眼前人投降了,甘心臣服这一回。


    月下,谢非池行至她身前,低下头,目光与她缓缓相交,道:“我希望我们能回到从前。”


    乔慧见师兄难得坦诚,觉得别开生面,很有趣,便继续:“什么时候的从前?”


    谢非池沉默。


    竹下比剑、春夜山林、窗前同画,蓦然浮现在心头,连成一脉,如纷纷乱乱中最初的一道丝,仍在他心上牵引。


    漫长的一刻后,他道:“回到你我相恋时的从前。”话语间,俊美的脸静静转了过去,望向别处。


    她却仍是笑笑,望着他:“当日可是师兄你自己说的咱俩不合适。”


    “你——”谢非池倏然转目而视。


    他只觉恼极。


    她非要他说得清清楚楚?


    视线交错,只见她清明的双眼仍望着他,秋水映人,波光明明。


    最初他喜欢上她时,也是因她一双明亮的眼向他看来,道,师兄你喜欢练字,我都有看到,又道,我们是年轻人,可以开创自己的一番天地。


    被那双眼睛望着,终于的终于,他垂目:“我后悔说了那些话。”


    仿佛见高台莲座上的玉像低头,假以人辞色。


    咦,师兄也会有悔?


    乔慧闻言,心下叹然一声。他既真将心事说得明白,她也不好再逗弄他,便道:“但那日师兄你说我们志向不同,如今复合一时,以后又如何呢?”她已稍稍正色。


    以后又如何。谢非池一时不语。


    是,以后又如何?


    他想和她结为道侣,永栖云巅,共御通天的权柄,她肯么?他心中讥讽地一笑。


    他沉默,她便将自己的想法道来:“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如果师兄你能接受,我们日后可以用传送阵法见面。”她心觉此想法不算过分,官员外任,不也常有家眷留在原籍,独自远行的。他们还有阵法、法宝,隔三岔五还能见上一面。


    见他仍是不说话,乔慧装作沉吟模样,又道:“如果你不想这样隔三岔五见上一面的话么……那你直接和我去种田也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呀。”


    谢非池再度听这俗语,已是隐隐不悦。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难道她还要他反过来主持中馈、操持家务不成?


    要他和她种田,更是荒谬。


    “不然我们就仍做朋友好嘞。”见他不语,乔慧悠悠道。给他的选择已到此为止,他选也好,不选也罢。


    谢非池视线一直不曾移开她的双眼。


    只见她双目澄明,如新鲜浓墨,掺不入别的颜色。他哑然失笑,除却顺着她,还有什么法子。


    谢非池但觉窝囊,将旧情续上,却不长相厮守,和那些奸夫奸妇一样逾墙相从,三不五时私下一会?但不应下她,只怕她当真就此离去。罢了,就当权宜之计。


    他静顿几息,道:“我们可以用传送阵法,择一地点见面。”


    “那敢情好。”乔慧笑起。


    谢非池慢条斯理地,又道:“只有一点,这不是幽会、私会,我要你告诉旁人我们是什么关系。”


    乔慧心道,不是吧这怎么还被他反过来谈条件了,话里还一片酸风醋雨的。


    她挤挤眼:“有人问起再说呗,不然我逢人就告诉人家我和大师兄在一起了,很奇怪,仿佛炫耀一般,别人也会觉得肉麻。”


    谢非池听她好歹是做了一番承诺,也不再多说,只道:“卷起袖子,我看一下你的伤好了没有。”


    乔慧惯常穿的是窄袖便装,此际便将袖子卷起。


    昨夜她推开门,有看到他差人放下的药,已涂了一点儿,现已结痂。


    但他看到她竟然只是结痂,眉宇不禁微蹙。


    他捧着她的手,不知从何处又变出一盒药来。


    剔透的药膏,随法光闪动沁入她肌理。


    这一双一向冰凉的手,捧着她的臂时却是微温的,仿佛忽然有了温度,轻轻将她的臂托起,如云托月——


    作者有话说:师兄真是被礼法腌入味了觉得异地恋偶尔约会一下是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然而过了几天,师兄:不悔仲女逾我墙[托腮]


    第74章 复合(下) 如此说来,岂非成了他是佳……


    得谢非池灵力护持, 乔慧臂上那伤倒真好得极快,三日内,已全消。


    这三日, 也有旁的事情。


    第一日, 月麟传讯与她, 师尊在大殿上赞叹了他们所为, 门中奖赏, 自己已帮她收好,就在她学舍中,另附言一句, 小慧你如今可是人不在而名远扬了。


    柳月麟也有提起谢非池,不甚客气的言语:你那大师兄如今可是厉害了, 门中都说他竟能击败一境近半神之人,你该早点回来, 分走他一半风头。


    乔慧倒心觉这些仙门的荣誉无所谓, 她回讯, 不急不急, 我还有事要忙哩, 半个月后再回去将风头出了。


    第二日, 白银珂谴了一青衣小吏来她门前,问她今日可要一同去看夏苗播种,她爽快应下, 随即出门。


    第三日,是师兄来信。


    信上唯独一行字, 七日后我来接你去昆仑。


    日前玄钧真君似乎是邀请过她去昆仑,她当初也有应下。


    在田间育苗的一个午后,天光斜照, 师兄飘然而至。白衣银冠,衣上有石间青松,一派清介自持。大典将近,昆仑将要易主,易于他父亲之手。再日后,便是他之手。但此际他面上却不显太多喜色傲气,只在看见她时微有笑影。


    他道:“昆仑之主的继任典礼,师妹你当日收过邀请函。”


    乔慧道:“是有这么一回事,日后便是玄钧真君执掌昆仑了?”


    “是。”谢非池颔首。


    “哎呀,听起来很厉害。”乔慧便也顺势一夸。


    乔慧夸得敷衍,谢非池也不恼,她一向是这个样子,他早已习惯。


    二人身后路过的乡亲,全不知昆仑之主是个甚么东西,只知乔家的闺女有个师兄隔三岔五找来,都在背后打趣地一笑。


    通体雪色的巨舫,正泊在云端。


    谢非池向乔慧伸出一臂,待她挽上,他带她去乘昆仑的玉舫。但她似乎压根没领悟到要攀他坚实的臂,径自一驭风,便已至云中,还朝他唤:“咦,师兄你怎么还不上来?”


    谢非池无奈,只得驭风跟上,玉舫穿风分云,往昆仑而去。


    穿越幻光一片,缥缈仙山渐显。


    好一座巍峨的雪国。


    她也只在书中读过昆仑仙峰。昆仑使者无消息,茂陵烟树生愁色。但这一句寓意不好,她心下想起,却也不说。诗句淡去,风送雪花一片,转眼,她已在那万丈的山岭云河前。


    山峨峨,如银龙盘虬、白狮卧踞,峻极横天。乔慧走在谢非池身侧,随他步入他苍茫浩瀚的“家”。


    初回上昆仑做客,她原想带一件礼物,但谢非池说不必。


    昆仑富有四海,她带什么来也不过是化为宝库中一粒微尘罢了,何须多此一举。谢非池望向她,眼中有淡然的笑意:“师妹既为玉宸台亲传弟子,到昆仑来,有这一身份已足矣。”


    仙客在前作引,引乔慧至一华美宫室中,银辉广阔,器物璨丽。乔慧心道,怎么总找一宫殿给她住,方才一路走来,明明见山脚下散落一些小院。


    她如此想,便也如此说。


    那仙客不敢在少主人面前言语,于是乔慧听见的只是谢非池一声低笑:“那些小院都是低阶门徒的住处,你是我请来的客,怎么能住那些地方。”


    乔慧听罢,很是讶然。低阶门徒的院落竟已和玉宸台的学舍一般规模。


    但她仍如实道:“我一个人住一座宫殿未免有点太大嘞,我住不惯。”上回在洛阳的昆仑行宫住那大殿,她心觉有点儿瘆人,此处还比那行宫中更庄严。


    谢非池静顿一息。她住不惯宫殿?在洛阳行宫之中,她辛劳数日,他却为她安排了一高峨的宫室……


    乔慧见他不语,灵犀一触,猜他是否想起洛阳中的事,一笑道:“我又不缺精神,不急着先找一住处。既然早来半日,我能否随师兄你四处走走看看?”


    谢非池道:“好,待观过典礼,我为你安排另一住处。眼下师妹你随我观览一番,权当解乏。”


    然而,乔慧随他走着走着,却觉越来越乏。


    因昆仑中四处雪白,移步并不换景,都是一样的宫殿、一样的雪山。仿佛一无尽的漩涡,人在此中游,浮上一层还有一层,亘古的单调。


    说实话,昆仑中一片雪色,在她看来还有点儿不吉利。


    仙君登位,布置得也是满天满地的白,白殿、白阶、白廊,说得好听些是神圣,说得难听些,呃,有点儿像灵堂。


    但这话她自不好言明,只兀自忍下,待跟着谢非池行至殿外,见那露天的大祭坛上雪白经幡长挂,终于忍不住一笑——


    她真不中嘞!


    天,怎么还挂白神幡,真好像一座大灵堂。谁设计的,真不是故意的?


    恰于此时,谢非池转过头来。见她在他身后微笑,他微微一愣。


    忽有仙客持簿上前,请他亲盖朱印,他无暇去问她在笑什么。


    不过问不问也无妨,谜底已在谜面上。她既在他身后跟着,大约是在看着他而笑。一时有股难言的情意泛上心头。


    乔慧抬眼,见他目光移来,倒很是心虚,干笑两声:“哈哈,布置得挺好,很神圣很神圣。”


    那仙客告退时,向谢非池长挹一礼,转过身,向乔慧也一躬。谢非池见他对师妹亦恭敬,心觉此人还算识相,略一颔首,将其挥退。一路穿过殿宇、长廊、雪湖、天苑,她都在他身旁,她是什么身份,已不言而喻。


    仙客退去,他与她在长廊一美人靠上坐下,廊下有一方小湖。


    流风回雪,云海翻涌,湖上忽有白鹤惊鸿掠起,谢非池端坐美人靠上,叠叠雪山作景,更衬得他黑发白容颜,如虹如日,容光逼人。


    只听他轻声道:“大典后,还请师妹再留两日。”


    乔慧已随他走过一圈,看遍大半景色,心道昆仑这地方很是无聊,不过来都来嘞,再多留两日也无妨,她还想看看那昆仑的灵田呢。


    她便轻快道:“好呀。”


    不料,人家不是留她下来玩儿。


    细雪飘洒,漫天的依依柔情。


    “父亲的典礼过后是我的弱冠之礼,依族中规矩,只有族人观礼。”


    谢非池注目于她,依依的细雪也在他眼中:“你可愿前来?”


    ……


    昆仑雪域浩瀚,银峰万千,高低错落着,如玉剑倒持。琼楼凌云,琪树参差,殿与殿、园与园,由凌空的白虹连起。


    天光广阔,冰峰、雪瓦、玉树,一派明亮。


    雪域仙宫高不可攀,所邀客人多是大宗门名世家的掌门、长老、仙君、少主、亲传弟子,由白衣仙客引着,穿过雪山玉树琼楼,行至大殿中。


    玄钧暂不露面,一应人情,都是他的独子谢非池在周旋。


    不过依乔慧来看,所谓周旋,倒更像师兄在受着旁人的恭维。


    “谢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天神之仪。”


    “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虎父无犬子,将来必能光耀门楣,再铸传奇。”


    谢非池逐一领受着,一尘不惊,偶也不甚在意地一笑。


    直到有人说:“听闻谢公子亲擒门中罪人,年纪轻轻,竟已能敌一千年修为的先祖,真是天纵英才。”


    颂声之中,他淡然地解释:“不是我一人之功,当时是师妹与我协力缉拿那叛徒。”言语间,状若无意地,目光看向身畔一女子。


    旁人的目光,自也随他视线聚到乔慧身上。


    乔慧原只想在一旁凑个热闹,这下不得不挂起笑容,与人寒暄客套。如此糊弄了数刻钟,忽见长阶下有熟悉面孔。原是朱阙宫和栖月崖的人马。


    秘境一别,已许久不曾和这些其他宗门的朋友见过。


    只见一红衣华服的姑娘向昆仑仙客递上她的金函,目光朝殿中的乔慧与谢非池看来。她身边还有一同样服制的男子,但二人已不像在天墟时一般亲密靠拢,倒像各走各的。


    乔慧认出那是辜灵隐和燕熙山。


    “乔姑娘、谢公子。”辜灵隐向他二人抱一拳,仍是桃花般鲜妍容颜,但环佩、钗饰减去,一身赤色衣裳亦是利落简装。


    久别重逢,乔慧欣喜地与她将近况交换道来。


    辜灵隐听她一番作为,诚挚地感叹数句,直至她那师兄燕熙山也步上玉阶,到二人身前。


    他仿佛没看见他那师妹,只微笑地看向乔谢二人,道:“恭贺玄钧真君继任昆仑仙君,也恭贺谢公子得了佳人了。”


    他一言,殿中已有许多目光聚来。


    大半日下来,这新晋的昆仑少主身侧总有他那师妹,他们是什么关系,早已不言而喻。那师妹的声名,在上界亦有流传,听闻是一极有天才的凡人。有人关注的是“天才”,有人关注的是“凡人”。但仙宫威严,无论众人内心作何想法,至少此际面上所露,都是一派恭维祝贺。


    乔慧脸色却有些沉下。什么叫得了佳人?她为师兄所得?


    见她神色,谢非池原想代她出言,但旋即,已见乔慧神情回复,只轻巧地一笑:“燕道友说笑了,我的样子平平无奇,师兄俊美无匹、气度高华、法力无边,说师兄是佳人还差不多,能与师兄为恋人,是我之幸。”


    她不想否认二人关系,拂谢非池颜面,也不想顺着此人的话说下去,便如此状若玩笑地答复。


    殿中各人听了,也都当这是年轻人的玩笑,只纷纷将恭贺送上。


    一旁,谢非池心觉她此语甚是狡猾,如此说来,岂非成了他是佳人,为她所得?但他心中并无不乐,她一向爱耍滑头,随她去也无妨。好歹,她仍记着她的承诺,当着人前坦诚他们的关系。


    已是昆仑少主,又得她当众承认,他面上终于浮出丝丝的傲岸、锋芒。


    谢非池的眉梢微扬起,待要出言,忽地,乔慧却已从他身边溜走。


    “月麟,大师姐!好罢,还有柳师兄,”只见她从一殿的恭维中脱身,转眼已到阶下,“呀,星衡君也来了,见过星衡师姑……”


    谢非池仍立在人群中心,因如今身份有变,不得不继续周旋。


    隔人丛、玉阶,他向阶下投去一瞬目光,若有似无地将那言笑晏晏的人笼住。


    ……


    举行典礼之处是方才那高广的祭坛。


    祭坛玉砌而成,有通天之柱九,柱顶白玉飞龙盘踞,灵石雕出的目炯炯,宝光威严,俯瞰众生。坛心设一青铜鼎,正待一人将香燃起。


    人群分列两侧,一侧是前来观典的宾客,服色各异,一侧是昆仑的族人,皆尽雪白。乔慧在宾客那一侧中,抬眼一望,便见谢非池在对面。


    这一方祭坛甚为广阔,二人间隔了数十丈。


    师兄在首行,他身侧,还有一中年男人。面有病容,瘦削,坐在一玉石砌成的华座上,神情滞着,僵硬。


    谢非池立在此人之左,此人之右是崇霄君。


    乔慧反应过来,这人就是师兄的伯父玄鉴真君了。他曾与她说起他伯父闭关遇难。


    玄鉴形容枯槁,她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正于此时,天光甫照。


    日照雪山,金光万丈,千峰巍峨,皆覆壮丽金顶。雪顶承曜,天地同辉,璀璨的风景将它的新主人迎进。


    金山前,天梯玉道尽头,有人至。


    玄钧真君身雪色法服,缓步登坛。他面容肃穆,步履沉稳,每步一阶,天梯玉砖有金光漾起。身后是数位持剑门徒,剑指苍茫天色。


    待他登坛,坛侧编钟铿锵鸣响,赫赫扬扬。


    金光升起,祭坛高峨,玄钧真君的面孔被光掩去,如壁画上遥远的古人,宝刹烟雾中的金像,面容不清,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成神成圣,大抵也如此罢,褪去血肉、褪去情灵,只作一巍峨的符号,在香火金光中受着顶礼膜拜。


    乔慧心下忽地想道:一路走来,皆听他们称呼师兄为少主,有朝一日,师兄也会登临此位,也会如坛上的玄钧真君一般么?


    转头,她已将心中这一念拂去。师兄是师兄,他父亲是他父亲,当分而视之。


    只听坛上仙官的歌颂之辞响起。


    锦绣文章,骈四俪六,典丽堂皇。


    宾客一列,仅需恭敬视之,乔慧混入其中,也做做样子。但族人、门徒那一侧,却是仪式甚多了。


    先是出来一个长者模样的人,双手持一炷金香,另有几个门徒在后。


    乔慧腹诽,一炷香怎么要好几个人来送,不就是起到个摆摆队形的作用么。


    待那持香长老至,玄钧将香接过,立于青铜鼎中,法光掠过,引燃。


    五色的祥云,由此香此鼎中升起。


    鎏金的天光之中滚过一声龙吟。


    听见那龙鸣,乔慧却心道:好大声,好像他们人间逢年过节烧香放炮。场面越是庄严肃穆,她越是想笑,忍了又忍,方堪堪忍住,装出一副与旁人般很敬重很专注的样子来。


    又见阶下有族人起誓、效忠,口中唱喏,人人都是千百编钟中别无二致的一个,依律而响。


    乔慧抬眼,只见师兄也在其中,她心下道,唉,他父亲登位,他恭敬一些也是寻常。但听见那些“德昭日月,道启乾坤”、“仙风浩荡,四海同春”的言语,她又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十分肉麻。


    远远望去,见那已行将就木的玄鉴真君竟也被一仙客扶着。那仙客虽姿态恭敬,但一个病人,也要扶着他行礼么?任他坐着,或任他闭门休养,难道就会误了这典礼?乔慧原只心觉滑稽、肉麻,这下,已隐隐有点厌恶。


    她又望,见谢非池似是行礼时目光扫过那仙客,下一瞬,崇霄君已悄然扶着玄鉴坐下。好罢,看来在这群人中,师兄还算很有良心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平平无奇”其实就和“可是看他的样子平平无奇”那个梗差不多,其实小慧并不平平无奇[捂脸笑哭]


    修了上一章,新增了一点内容,宝宝们请看[害羞]


    第75章 只要你的心不生变 大家闺秀师兄


    这大典来宾甚多, 因方才在人前承认谢非池与她是恋人,礼毕,乔慧身边团团围了一群人。


    只听得有人问, 姑娘是否人间的帝姬公主, 顾盼生光, 气度不凡。


    乔慧便道, 不是, 我在乡下长大。


    接着又听一人说,道友竟是在俗世乡间长大,真是乱石中的美玉了!


    乔慧不禁皱眉:“什么乱石, 这位道友是看不起乡下人?”


    那人忙解释:“并无此意,只是不料俗世中也有道友这般聪灵人才。”


    这话看似褒奖, 实则歧视。乔慧正色:“人间亦有许多人杰,并非上界才有聪慧之人, 不求仙问道, 也另有许多有意义之事可践行。”


    昆仑所邀皆是仙境名门, 此一语落入众人耳中, 有人心觉她蔑视仙境。但因她是玉宸台亲传, 又与谢非池关系匪浅, 旁人敢怒不敢言。


    谢非池见她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知她不喜这交际场面,便分了人海, 行至她身侧,道:“你难得来昆仑一趟, 我带你到别处逛逛去。”


    巍峨的祭坛、殿宇被他们抛在身后,二人相伴同行,拾阶而下。


    一群白鹤雪鸿从云间飞过, 乔慧环顾四下风景,只见金光未散,雪山峙立,如重重的银碑,将人困囿。


    她望向那远飞的白鹤,不禁道:“那白鹤也不知要飞到哪儿去?”


    谢非池望那云端鹤影一眼,道:“它们生于长于昆仑,已筑了巢穴,纵是四季中有一时迁徙,日后也会再飞回来。”


    他缓缓道:“世家之中此等礼仪场面甚多,你不习惯也是寻常。今日你是否觉得无聊?”


    乔慧如实道来:“是有点儿无聊。”


    谢非池轻笑道:“小时候我也常觉门中典礼繁缛,如今再看,其实它们都有各自存在之意义。你若不喜也无妨,再待日后,你是我的道侣,我们可以清简流程。”


    再待日后。道侣。我们。


    雪山间金光瑰丽,二人正好步至一道光下,光缕穿雪,挡却身畔人眉目,咫尺朦胧。但下一瞬,再走几阶,她眼中,他俊美的面容复又清晰起来。过往种种,他捧卷、持剑、沏茶、撑伞,依依挽手,皆在她眼前闪过。


    乔慧心道,她并不想和人结为道侣,但不知如何和师兄说起。眼下便说?


    却听他低声道:“我也不强求你日后与我共理昆仑中的基业,你仍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想去人间,想去乡下,我都无所谓。只要你的心不生变。”


    乔慧道:“师兄你别光对我作出种种要求,你自己呢?”


    谢非池看向她,目光沉下:“我的心自然不会变。”


    乔慧道:“那中了,我答应你。”


    似是聊表情衷一般,她挽了他的臂,脸颊在他肩上短暂一贴。非池倏然转头看她,却见她早将脸抬起,只见那青春面容上顽皮地一笑。


    他低笑一声:“走吧,我带你去看给你安排的新去处,是一院子。”


    *


    这院子与其说院子,说园子更贴切。


    一座黑白的园林,雪湖粉墙、黛瓦苍石,中有寒灯散点,恍入水墨尺幅。乔慧边走边看,心觉此地和师兄的洗砚斋有一点儿像。


    “此园名为墨川,是我幼时少时读书的居所。”


    乔慧心道,我只说换一个宜人一点儿的去处,师兄你倒好,带我来重温你的童年来了。


    谢非池似是不经意般道来:“你想住院子,唯有这一处好些,昆仑中许多悟道的前辈都曾在此读书明理。”


    乔慧点点头,心道这还是一处名人故居了。


    她和他一同走在桥上,桥下芰荷雪白,涟漪荡起,幽境天成。


    谢非池但觉好笑,竟有这样的一夜:他与另一人肩并肩地漫步,不打坐、不冥想、不炼神,漫无目的,光阴虚度。


    总之是她一来,将他条理分明的生活都打乱。


    忽地,乔慧眼尖,瞧见桥下有两条影子游来。丛丛荷影间,养着两条鱼。一黑一白的锦鲤,七八尺长,相依相伴着,时而紧贴,时而呈回旋之姿,如太极阴阳图一般。


    乔慧见此鱼,双目立即晶晶亮起:“好肥的大胖锦鲤!怎么把锦鲤养这么大的,个中有什么水产养鱼诀窍,能否请师兄相告?”


    静美氛围被她打破,谢非池额角微抽,道:“这两条鱼活了上千年,体型自然大些,没什么诀窍。”


    乔慧感叹道:“好罢,我看这鱼胖得和年猪一般,还想请教请教,带个法子回人间养鱼去。”渔也是农的一种呀。


    谢非池听她将这太极双色鱼比作年猪,正要请她正经些,却已听她道:


    “师兄,你伯父如何了?”乔慧转过脸来看他,“白天在那大典上,我见他是拖着病体出席。”


    未料她会关心他伯父。


    “好些了,他现下已在休养。”


    乔慧点点头,略一斟酌,又道:“今日好像没见到师兄的母亲。”


    谢非池沉默一息。


    “她不愿出席父亲的继位典礼。”


    原来仙家也有夫妻不睦的。乔慧便道:“那我明日拜访一下玉机真人?来都来了,不看看伯母好像不太礼貌。”他的母亲法号玉机,她听他说起过一次,便在心里记住。


    外人到昆仑,多只想着面见玄鉴、玄钧一面。此后,大约便是只想着觐见玄钧。难得地,他听人提起他的母亲。


    谢非池道:“母亲只是不出席父亲的继位典礼,我的弱冠礼她会出现,你若想与她见面,届时一见便是。”


    月下的墨桥已见尽头。过桥是馆榭斋庐,乍一看有十数间。


    谢非池领她走到一布置清雅庐舍前,淡然道:“这间如何?”


    但乔慧四下一看,却道:“换一间成么,我看有一间倒像是个书房。”


    那书房中也有竹榻一张。


    谢非池微微笑起:“换了书房,你还用休息,不一整晚都在那看书?”


    乔慧道:“开卷有益,爱看书还不好?”


    “这园中厅室繁多,你想住哪间就住哪间。”谢非池淡笑一声,随她去了。


    乔慧环顾,轩馆堂、斋庐舍、茶寮琴室,这园林起居读书一体,确实有数不清的房间。但忽而,她出言:“师兄你也住这?”


    天地作证,她只是随口一问。何况这园林宽广,若真是他也下榻此处,二人各住一间,她心觉也没怎样,怎料那头,谢非池脸色陡变。


    “你在胡说什么?”谢非池长眉蹙起,“你我如今只是相恋二月,一起住成何体……”他面上仍是雪白,但耳廓已有薄薄的红。


    乔慧惊呆了。


    师兄还有这样大家闺秀的一面?


    但倏地,那位大家闺秀的话已停住。


    他眯起眼,神色莫名:“你想让我和你共处一室?”


    乔慧心下一沉,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她刚想说非也非也,那头,人家却已在认真考虑,蹙眉几息,道:“我眼下还有事,再说吧,你且休息便是。”


    好罢,见师兄如此,她也不好说什么了,若是戳破他自作多情,他大约又要恼怒上很久。唉,真是唯小人与师兄难养也。


    总之,她挥挥手,送他离去。


    乔慧转身在那书房里游荡。


    这书房里大约有空间阵法,踏入其中,比在门外看时轩敞数十倍,俨然是一座小藏经阁。书架幢幢,直通穹顶,纸书、竹简、绢册、玉版,功法、心经、琴谱、临帖……类目繁杂,哪怕用神识通读,也要好几个月才能读完。师兄小时候就是在这书山书海里长大么?


    粉墙上挂着几幅书法。


    乔慧走近一看,落款果然是“非池”。她眼睛骨碌一转,又见印旁写着落成的日期,原来这还是十多年前的旧作。


    她心下惊奇,暗道:师兄小时候就能将字写得如名家一般,想来下了不少功夫,才几岁的孩子就要将字练得这般龙飞凤舞,真不容易。


    行至深处,忽见一敞厅,月影洒进,照见檀架数座,垂挂许多长幅画卷。观画中人法服衣冠,大约是昆仑的前辈。另有对联一对:前贤功昭日月,春风德化芝兰。


    乔慧又心道,读个书还要铭记前人之功,以期追赶,这么有压力?她倒全然不管,只捧了方才找到的一本游记坐下,随意翻读,读至入胜处,会心一笑。


    那画上庄严神像,与她无关。


    但昆仑之中,神像林立,不止这书房中有。


    雪峰。深林。山下天牢。


    谢非池快步而入,穿过风雪,穿过幢幢的白玉神像。


    两侧门徒见他至,纷纷垂目,不敢直视。


    巍峨的山门前,一长老走近:“少主,后日是你的冠礼,天牢中浊气杀气甚重,实不宜前来。”


    谢非池目光下视,俯瞰一般:“请长老相让,我有事前往。”


    那长老为难间,谢非池目光已扫过山门前的仙客,一干人等看看他,又看看那长老,终于少主的名头盖过了长老,轰然地,山门缓缓开启。


    “少主,稍等——”


    那长老兀自在身后呼唤,谢非池置之不理。


    天牢乃凿山而建,中空。步入,沿廊而行,至一白玉台上,起心动念间,那白玉台便向下降去,一层复一层——层层都有不同的犯人,或妖或魔或鬼,前尘湮灭,全都神色统一。统一的空白、死寂。


    最底层已有百年未曾关押过犯人,七日前,终于有一客来。


    烟锁雾笼,威压森森,闻狱外脚步声至,万千铁链声动。


    两道星铁锻就的锁链穿过一人肩胛,玉砖冰寒,丝丝寒气升起。


    底层别无他物,唯有层层叠叠的捆仙索与铁链中的囚徒,四下空茫,是没有尽头的苍白,如洪荒之未有,天地之虚无。人囚一片虚无之中,心智稍弱者不出几日便会疯狂。


    白光照耀,忽现一张俊美而阴沉的脸。


    掌管天牢的长老跟在谢非池身后:“少主万万不可私自了结……”


    谢非池并不转头看他,只道:“此人罪孽滔天,又损昆仑清誉,不可动刑?”


    长老只得搬出他父亲来:“真君有令暂留此人一命,问斩之事,尚需族中商讨再定下日期。”


    牢中那人闻言,笑声低哑。


    “小友,你也需谨遵父命是么?”他抬头,平静看来。


    谢非池见他万千锁链之下仍然自得,不出一语。


    当日玄钧对他道,此人难逃一死,只是行刑之期仍要交由族中商议。他前来,也并非要坏族中律法,擅自将其杀之。不过是,要削下谢航光一臂。


    师妹的伤正在右臂。


    此际,他终于侧首看那长老一眼,道:“父亲只说不可私自了结了他,没说别的?”


    那长老稍稍点头,正要再答,忽地,只觉面上有风掠过。


    一道法光在谢非池掌中凝出,只是虚虚有个剑影,并非天启真形出鞘。


    虚影剑锋落处,血泉喷溅,无穷的白中点染万千点红。


    囚徒一条右臂倏然断折,如枯枝般落地。


    那长老不可置信地目睹眼前的一切。一向冷静持重的少主,怎会如此行事?


    天牢里迸发数声低笑,在无边苍白中回荡,沿锁链震颤,一声又一声。啊,一切都完了。握剑之手,金光伟愿,仙途大道,皆作飞灰。


    长老被这死囚忽然的笑吓退一步,待站定,闭目,叹道:“少主意气用事了。”


    笑声渐隐,锁中之人抬头望来,目光深沉:“你有了弱点……你有一弱点!昆仑寄予厚望的‘少主’,竟不能做到无情无爱,心为一凡女所系……”


    赤血缓缓而流,再超然的剑仙,失去一臂,亦是血流满地,狼藉一地。


    一个人曾经一览众山小过,又如何能忍受从山巅跌落?


    体面全失,他疯狂地讥讽,挑衅。


    但谢非池仍是不语,只冷漠地向下睥睨他。


    缓缓地,谢非池目光偏移,见玉砖血溅三尺,点滴的血珠,亦溅染上他的漆靴。


    “有劳长老收拾一番。”他转过身,往外走,向那掌管天牢的长老简单交代一句。


    虽只是点滴的血,但他心觉身上有了气味。


    因此他并没去找乔慧。


    次日,晴。


    因冠礼只有族人出席,一干宾客已然归去。


    慕容冰与柳月麟却专程来找她,待见上一面再走。


    “小慧,我们来辞行,”柳月麟衣饰藕粉配绿,如夭桃新柳、芙蓉倚翠,在这淡色的园林中甚是鲜妍,“昆仑规矩也太多了,昨天大典上连笑都要憋着,如今可算能走了。你真不和我们一起走?”


    乔慧和她挽着手:“是有点儿无聊,不过师兄邀请我留下看他的冠礼,我也答应了,不好出尔反尔。”


    慕容冰在她们身侧走着,竟难得地开了一个玩笑:“小慧若是想走,昆仑也是留不住的,我带你走便是。”


    见大师姐难得玩笑,乔慧立即接话道:“哎呀,不劳师姐出手,若是有人要强留我,我一个人就能把他们打趴下。”


    柳月麟闻言莞尔:“你若真要动手,记得留点颜面,日后和谢师兄在门中好相见。”


    慕容冰自也听见此语。


    她目光温文,看向乔慧,轻声道:“小师妹,你真和大师兄在一起了?”


    乔慧并不掩饰,答道:“是。”


    “她可是吃回头草,”柳月麟在一旁向慕容冰小小“告”她一状,“上个月他俩才掰了,谢非池不知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又和他好上了。唉,真是……”一时间,不禁真情流露,直呼谢非池大名。


    慕容冰未料此中还有一番波折,直到柳月麟说完,方再开口:“原来如此。”


    若想轻轻揭过,她大可说一句小师妹你竟瞒着大家和师兄分分合合的玩笑之语,但慕容冰容色稍正,道:


    “感情之事本就无定数,分合亦是常情。不过……师妹,你与谢师兄性情、志向确有不同,如今虽再续前缘,也需想清楚日后如何相处。玄钧真君如今为昆仑之主,他日,谢师兄或会继承他的位置。”


    “若你们真成了道侣,我希望你不要因他的身份、他的家世而妥协。小师妹,大道独行,无论你与谢师兄如何,你的志向、你自己的心才是最要紧的。”


    慕容冰目光望向她,神如玉树披霜,清明坚凝。


    乔慧未料会得这许多寄语,向慕容冰抱了一拳,也郑而重之道:“师姐放心,我不会因与师兄的这段恋情而更改我的意志。”


    柳月麟从旁帮腔道:“这倒是真的,小慧还说她不想和别人结为道侣,哪天腻歪了,大可将谢非、谢师兄给踹……哈!”


    “还有此事?”稍稍严肃的氛围被柳月麟一语打破,慕容冰也不禁一笑。


    不过大师兄若当真两次与小师妹分手,只怕届时场面很是难看。


    她心道,女子想要在世间有一番成就,一个太强势的伴侣首先就是一种拖累。分出一番心神来驯服一个傲慢的男人,要浪费多少时间?


    但小师妹尚且年少,她要一试,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慕容冰拍了拍乔慧的手,道:“但愿师妹称心如意。”


    次日的次日,谢非池的冠礼如期举行。


    说是冠礼,其实就是生辰。


    乔慧原是从家里穿了一身衣服来,淡蓝的简装,昆仑人人都一身白,她着别的颜色,如雪白生宣上落入一滴异色的墨。不过,也有一人和她一般并不穿白。


    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女人。


    袖衫是白衣,但另配青色交领、宝蓝帛带,如雪中的松。


    只见她端坐上首,乔慧心下了然,这便是师兄的母亲。


    很显然,玉机真人也看到了芸芸的白里有一点淡蓝。


    乔慧见她对自己颔首,也匆忙回以一笑。


    等待许久,这仪式的主角终于入场——


    作者有话说:才五千字,给大家发个红包作为弥补[托腮]


    熬个夜继续写继续写……


    好吧从这章就能看出师兄其实有点………


    第76章 小师妹毕业了 乔慧将垂发挽起,镜中露……


    谢非池早已知晓会有这一日, 他的冠礼会成为仙宫中恢弘的典礼。


    即使不是二十岁这一年,往年他的生辰也在族中规模甚巨。贺文、献礼、跪拜,源源不断, 他早已习惯。百宝千珍, 各自闪烁着豪奢光芒, 也不过是漫漫雪原上一点反光, 年复一年的无聊场面。


    今年却略有不同。


    她也在。


    谢非池余光略一瞥, 便见阶下白衣中一点淡蓝,很是打眼。见她明明无聊,又装模做样地坐得端正, 他面上有一闪而过的笑影。


    倏尔,他已肃穆正色。


    钟磬声传来, 是父亲威严面容在上,宣读祝词:


    “令月吉日, 始加元服。弃尔幼志, 顺尔成德……”


    男子二十而字, 族中为他取字渊。


    非池中之物, 深邃如渊。


    名、字, 将来, 他还会有一法号。人行于世,也不过在层层叠叠的冠冕间穿梭。


    金日高悬,像一巢金鳞的龙不动声色地盘踞天心, 沉静地散发辉芒。一道道金辉如同他身后的流苏。谢非池转过身,沉默地接受族人的敬仰、执礼。


    有意无意地, 他想看看她在干什么,只见她也混在人群中,正待和旁人一同上前向他祝祷。


    雪殿, 白衣,一个又一个面目模糊的白衣仙客之后,终于轮到她。她上得前来,衣装淡蓝,像雪壑间露出的一线青天,明朗萧爽。


    “师兄,祝你生辰快乐。”乔慧祝词简短,说罢便和其他人一起退下。


    直至走到殿门前,她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漆眉星目顽皮地一笑。


    她和其余族眷一齐离去,他仍在殿中,目送她渐行渐远。


    冠礼亦是生辰。礼成,象征性地,他仍需与父母在一宫宇里用膳半个时辰。


    宫宇高筑雪峰之上,雪光皎洁,宫室也砖瓦皆白,如白雪间天然长出一座琼楼。仆从鱼贯而入,罗列了各色珍馐,又无声无息地退下。


    仙家早已辟谷,眼前不过徒增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摆设。


    渐地,香散去,只留色和味。但这三人皆不会动筷去尝其味,一席的菜色便只是徒有其表。


    “你那师妹为何不依昆仑服制,你没差人送一套衣服给她么?”玄钧面目平静,仿佛只是随意发问。


    谢非池稍顿,道:“师妹今日穿着整洁得体,并不失仪。”


    “无妨,我只是随口一问,”玄钧道,“你那师妹有天赋,也有笼络人心的本领,于你有用。当日在人间的都城中,我见她以退为进,免人间香火而受众感恩,心思比你灵活。她若为你的贤内,也无不可。”


    谢非池心道,师妹所为并非笼络人心,而是她当真认为仙门不应受人间供奉。但这不好在父亲面前坦言。何况,什么贤内,她会愿意做他的贤内?谢非池心中苦笑。


    冷不丁地,却听玄钧又道:“听说你到天牢中削了那罪人一臂?”


    父亲已然知晓。


    是,仙宫之中,又有什么能逃过父亲的法眼?


    谢非池当即离席,弯身抱一拳道:“父亲明察,因那罪人犹有一身本领,为免他脱逃,我削其一臂。”


    “只是为此?”


    “是。”


    殿中一片寂静。


    谢非池见他不语,思索片刻,试探地问道:“请问父亲,族中决断何时杀了他?”


    他出言反问,玄钧终于转头看来。


    因今日是他的冠礼,他自觉分了一杯权力的羹,已敢反问亲长?抑或与谢航光一战中进境,他便自以为是。玄钧不形于声色,只投来威严的目光,打量他。


    玄钧的语气平静:“七日后。”


    “父亲天心明鉴,为世间除去一奸邪。”谢非池再抱一拳。


    得他毕恭毕敬的答复,玄钧却并不出言令他再回席中。


    气氛一时僵持。


    一旁,玉机真人终于不忍。


    她和缓道:“非池,你在那呆呆站着做什么,快入座罢。”


    ……


    白天乔慧还真见了谢非池母亲玉机真人一面。


    她前来拜见,先是抱了一拳,又将准备好的礼物捧出。


    虽说师兄和她说不用带礼物拜访昆仑,但她的小灵囊里存了一堆平日做任务得到的赏赐,她也用不上那许多,仔细挑一件名贵的送与玉机真人好嘞。


    玉机气度高华,为人却很和善,忙将她拉起,唤来侍女收下那小礼。


    白虹道缥缈云雾中,玉机与她一道走着。玉机对她的学业很是关怀,听乔慧说自己在玉宸台名列前三,她笑道:“玉宸台中竞争激烈,小慧你的排名仅在两位首席之后,很是厉害。非池的信中提起过你,今日得见,确实是一表人才。”


    乔慧挠了挠头,很有点不好意思。


    一路上,玉机都在与她谈笑,问她的学业,又问她的志向,只在偶然间提起谢非池一二句来。


    第一回 是在一座废园旁,玉机道这可是非池小时候灵力大发威烧毁的。


    第二回 是在昆仑学宫中,玉机又指指几位看似光风霁月清直不屈的仙师,说那几位先生从前可都被非池一掌拍得站不起来呢。


    乔慧越听越疑惑,怎么听起来师兄小小年纪已经上房揭瓦毁天灭地,这对吗……


    玉机道:“小时候他还没学会控制灵力,一不留神就烧了一座园林,在学宫和老师对练时也总是不小心把教习先生们一掌轰出十里远,打得别人七窍流血。有一回,他施御水术,却不慎将他父亲建在湖边的宝塔冲毁……”


    乔慧心道,这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非池他从前没少受他父亲责罚,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又焉能要求他事事做到尽善尽美呢?”


    乔慧虽觉师兄儿时到处拆拆太耗建材了点,但听玉机真人追忆往昔时语气惋惜,总不好在人家慈母心肠面前直言吧,便道:“是呀是呀,真是令人同情。”


    玉机继续道:“昆仑戒律森严,他小时候老是板着个脸,长大后更是变本加厉,脾气臭得很。难为小慧你能看上他,我也就了却心头一桩大事了。”


    乔慧便道:“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怎么真人形容起师兄来,简直像个要赶紧抛售的烫手山芋一样!


    玉机陪同她在昆仑中转了许久,这儿看一下那儿讲解一下,几乎将谢非池的底儿都揭了。乔慧心道记着这么多师兄的童年往事可不好,以后怎么直视他?


    与玉机真人相谈罢,她负着手往回走,苦心思索待会见了谢非池如何忍住不笑。


    抬头忽见一英轩修长人影,自长廊尽头走来,影映萤窗上,如画上飘逸墨痕。


    冷香幽幽,丝丝缕缕。


    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不知何故,他竟又换了一身衣裳,白衣,桃花流水纹,水动花梢动,花摇水影摇。


    “师兄?”


    他昨天没来,乔慧还以为他当真是大家闺秀心态,觉得女子与男子授受不亲,好罢,原来是要拖延一日,换了一身衣服才来——姗姗来迟,华美登场!


    “你笑什么?”谢非池墨黑的眸看向她。


    “没笑什么没笑什么,我可严肃得很。”乔慧面不改色,张口就来。


    见谢非池仍狐疑地打量着她,她只好——


    “师兄,祝你生辰快乐呀。”乔慧说着,从灵囊中取出一物。


    当日听他说他冠礼在即,她在灵囊中翻翻找找一番,终于找出样适合当礼物的小玩意。是一玉佩。此玉是她在一任务中所得,淡白的灵玉,她临时熬了一夜雕琢,便琢成虎形。栩栩如生的白玉的虎。


    谢非池将它接过。


    这白虎竟也和她画的那些猫狗一样,圆头圆脑,四体甚短。


    他失笑:“谢谢。”


    自他进门,乔慧便察觉他似有隐隐的不乐,如今逗得他展颜,她心道,且由着师兄开心去。道侣之事,以后得了时机再说,总不好在人家生辰时拂他兴头。


    方才见他眉间郁色,她略一思索,猜测是因礼后他与父母用膳。


    孩子过生辰还要打压一番,以显君父威严。乔慧百感交集,想道,如此成长二十年,若依坊间仙魔话本,早已干出一番毁天灭地的大坏事,可见师兄虽不算好人,也是很有底线的。


    思及师兄的心灵健康问题,她不得不挺身而出夸他一夸了。


    乔慧便道:“师兄,今日你的冠礼实在盛大,我也算是开了眼了。还有你在冠礼上的模样,呀,真是玉树临风、龙章凤姿,我就等着师兄日后有一番大作为了。”很违心地,她拍了拍他马屁。


    谢非池微愕。这师妹整日就知道捉弄他,竟也有来讨他开心的时候。


    冠礼上的祝词不过是流程,族人所言皆是恭维,在父亲面前所受的是敲打。她这一番贫嘴滑舌虽也是奉承,但她目的单纯,只是为了他开心。


    生在天潢贵胄之家,谢非池很早便知道动心忍性,将苦楚自行吞咽。


    父亲打压,族老期盼,不可屈居人下,不可有失,不可有败。也不可向人诉苦,向人乞怜。十数年来,他胜着、赢着,也忍受着,沉默着。年深日久,一切成自然。


    但忽有一人从天而降,慧黠聪灵,体察着他深藏的郁结,适时地将他心中不乐拭去。


    他于是徐徐笑起,道:“是么,我却记得你从前说我‘不算非常好,一般一般,不好也不坏’。”


    乔慧简直惊了,他怎么能把别人说得话记得这么清楚,一字不落?


    她也就道:“玉树临风、龙章凤姿和人的品德没什么关系呀,只说的是你仪表不凡而已。”


    谢非池微微眯起眼睛:“你喜欢我,该不会只是因为我的‘仪表’?”


    乔慧立马正色道:“师兄你怎么能这么想你自己,虽然你除了长得好看以外的优点不是很明显,但你还是有很多长处的,请不要妄自菲薄!”


    “那你说说看吧。”谢非池抱着臂,倚在门旁,银子般的月光照着他俊美的脸,似笑非笑。


    又来了,说他两句就端起架子。


    师兄不止爱摆谱,还极好胜,孤高自许,不团结友爱同门且善心极其有限。


    天,怎么脑筋未动,心中就能报上一大串他的缺点,这对吗!


    除却容貌,他还有什么好?乔慧很是努力地思考。


    硬要夸的话,师兄很果断,很临危不乱,平日里有雅好有格调,对她呢,有情义,有回护。未料,真能给她搜刮出些师兄的优点来,心中那个苦思冥想的小人点点头,只觉得他的好,挺好,他的不好么,勉勉强强地,也能算矜持、别扭罢!别有一番风情呀。


    她当真开始细数:“你修为高,剑法好,果断、冷静,有品位有格调,很文雅。”


    谢非池原听得十分受用,但渐渐地,却又听她道:


    “你的法术、剑法都对我仔细相授,我想要稻子、水晶,你一声不响变出来给我,我回人间救济旱情,你也千里迢迢追来……”


    倏地,谢非池出言将她的话打断:“可以了,到此为止。”耳廓有淡淡的红,他有些恼了。


    她何故来说这些,还滔滔不绝,倒好像他对她有多穷追猛打一般。


    “师妹平日说活还是正经些,不要总耍滑头。”他似是训话,但眸中全无威严,只有一点无奈的纵容。


    谢非池走近她身侧,转了话题:“明日你便回去,走前可还有什么地方想逛?”


    乔慧眼睛亮起:“能去昆仑的灵田看看么?”


    “可以。”罢了,他一早猜到她只对什么稻子麦子感兴趣。


    雪山下,屏退了门人,浩浩的银浪翻滚的灵稻上方,唯他二人。


    山谷间银辉漫漫,如月华坠地。


    谢非池心觉这一景象没什么稀奇,但侧目见她心喜,便也有一点自得。


    乔慧感叹:“要是哪一日这些灵稻可以在人间栽种就好了。”


    她双臂撑在阑干上,回头望向谢非池:“师兄,我想问你一件事。”


    “何事?”


    她问道:“这几日见人间旱情,你心中可有触动?”


    要说全无触动,自不可能。但天行有常,人世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不过兴衰中的一环,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陈陈相因。


    见他不语,乔慧也大致猜出他所想,只道:“看吧,我都说了你好得很有限了。”


    “没事,师兄你德行不足,我帮你积德一番,”很大度地,她拍了拍他的肩,义薄云天一般,“哪天我成功将这灵稻改良一番,能播种于人间了,你们昆仑也可以沾我的光积点功德了。”


    她说得如此大言不惭,倒反天罡,谢非池听着都有点气笑了。


    隐隐地,他心中又有点阴霾。她信手挥洒她的感情,三言两语便表明了她的心意,他有时看她,像一个吝啬困苦者遥望一个珠宝盈室的人,那人浑不吝地、浪掷着她的宝物。


    她一路走,便有一路宝光逦迤,辉煌地照着他双眼。


    那头,乔慧仍凭着栏,兴致勃勃地讲述她今后的计划:


    “我想把鉴微拿到人间去给我们自己的学者看看,也想找找人间有没有和那水灵石一样的宝石,能打磨镜片的。”


    “自然,最要紧还是想法子改进一番粮种,除却仙术选种,我一直想找办法把灵稻移植到人间。还有那些灵药,不知若改进堆肥,能否起到相仿的效果,若不行我就买上界的灵药回来用也成嘞……”


    谢非池忽而出言道:“你光想着将来种地了,没想别的?”


    “啊,还想什么?”她似乎很是不解。


    见她澄明的眼神,他一时不知她是真不知还是又在假装。


    他向她又走近一步:“我的意思是,你没想过……”


    须臾,二人已挨得极近,咫尺之隔。夜风吹来,暗蓝的天底下,她的一缕碎发被风吹起,几乎与他鬓边的发丝交缠。


    见他步步紧逼,乔慧也没有办法,只好道:“我当然有想过师兄你。”唉,师兄这么不经逗,她随口一说,他还当真了。


    “前两回去人间,师兄你是不是只走马观花般看过几眼?繁台春色,金池夜雨,州桥明月……许多的景色,我都可以带你去看,”她挽起他的手,缓缓道,“休沐日咱们有法术,还可以去别的地方,江宁、杭州,我都没去过,我一直想去看看江南的桑树和蚕业,还有岭南百越的果树……”


    她身后是银辉浩浩的山谷,他二十岁这一天所有的银光、月光、雪光,天地间漫溢而上的皎洁,皆如丝弦般在她鬓边闪烁着,描出她的轮廓。


    谢非池呼吸微凝,只听她一句又一句地吐露出花言巧语。


    听到最后,他失笑:“不还是你自己要去看什么桑树果树?”


    乔慧言之凿凿:“边看边玩边学习呀,读万里书行万里路。”


    “总之我的将来、我的心里有为师兄你预留一个位子,你可以时时来找我玩儿。”她牵起他的手,虚虚交叠在她心口上方。


    一如乔慧所料,眼前人呼吸骤乱。乔慧心中很是自责,唉,她实在太坏了。没办法,谁叫她在乡下长大,打小招猫逗狗惯了,看到路边的猫要逗一逗,看到师兄也要逗一逗。


    然而,老虎屁股真不能多摸。


    一只坚实的臂已越过她的肩,将她揽住。另一只手则置于她颊边,轻而缓地,拨开她鬓边一缕黑发。他的掌心贴上她的颊,长眉压下:“师妹,你觉得这样一直戏耍我很好玩?”


    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


    气息交错。


    微凉的触感,在她唇边轻轻掠过。


    乔慧睁大了眼睛。师兄你不是逗不还嘴玩不还手的大家闺秀么?


    待那张俊美的脸稍稍移开,她方看清他此刻神色。


    不复倨傲,那双修长的眼中只有浅浅的笑。他牵起她一只手,雪月般的脸微微偏过,在她掌心又落下一吻。


    ……


    昆仑三日游,乔慧又喜提许多昆仑灵稻的种子。不止种子,还有灵药若干。


    所谓的若干,大约有一百来瓶罢,都是天玑阁里的天品的品相。若非她再三推却,只怕师兄还能为她调拨来更多。


    得了这许多灵种灵药,乔慧心道,以后若还来玩儿,再也不说昆仑无聊了,这真是神仙洞府,琅嬛福地!


    半月的时光飞逝而过,见旱情已解,她也动身返回宗门。


    她立了功,甫回师门,果然又受师尊一番赞赏。她半跪殿中,自然而然地领受。


    春夏秋冬过去,玉宸台的大殿她后来也还跪过几回,都是因赞许、功赏。


    谷雨监里她种下的灵谷一茬茬长起来,又一茬茬收获了。


    初夏的风微微吹乱她乌黑的发。乔慧将垂发挽起,镜中露出一张双十年华的脸。


    这张脸比十七岁时更显轮廓,眉乌浓而有峰峦,眼漆而黑白分明,俊秀眉目宛如泼墨,利落清正。一双灵巧的手将二尺长的浓发逐一梳理、缠绕,须臾,她已将发髻扎起,很利落的全束冠。


    衣服也从玉宸台校服换了一身,是民间的衣裳。


    夏条绿已密,朱萼缀明鲜。


    她动身,离开镜前,将学舍的门轻推。门外是明媚晴光,以及,来送她的同窗朋友们。


    夏日晴晴,她将要拜别师门,复返人间——


    作者有话说:*“水动花梢动,花摇水影摇”出自宋代杨万里的《记梦三首》。


    “夏条绿已密,朱萼缀明鲜”出自唐代韦应物的《夏花明》。


    第77章 小师妹一来就当上署令了 好吧,大师兄……


    漫步走过大殿澄明湖水, 涟漪在乔慧靴底漾开,水痕上长出青绿小草。自然造化,都在盈盈一水间。


    湖心有一孤松。


    九曜真君的身影正在那松木之下。


    三年过去, 这凡间来的小徒弟仍是决意归去人间么?


    见乔慧来, 他转过身来, 微笑道:“你入仙门三载, 如今还是决定回俗世中去?”


    乔慧整衣向前, 跪拜,道:“启禀师尊,三年来蒙师尊天恩, 学了许多妙法仙术,想归家去尽一番绵力。”


    “你已看过仙家瑰宝, 知晓仙龄长春,仍要选择回家去, 是么?”


    “是。”


    “好。”九曜缓缓笑起。


    “临行前, 为师赠你三样东西罢。”


    他信手折下一松枝。


    那松枝有三蘖, 分别化作玉瓶、锦幡、琉璃灯。


    瓶中有雨, 幡可唤晴, 皆是拔济田间之物。乔慧接过, 心中甚喜。


    唯独那琉璃宫灯,与她志向无关。


    九曜道:“此灯长燃,可为人的心灵神志照明。哪日你若遇困, 便点燃此灯,它的明光可以渡你出迷境。”


    乔慧心道师尊说话神秘, 她此去还能遇到什么迷境不成,又不是去历险呀,师尊多虑了。但这琉璃宝灯也贵重, 也是师尊一番心意,乔慧得了这三样法宝,心下一阵感动,对他再拜深恩。


    “人间东都有仙驿,你若哪一日仍想继续修行问道,也可以再返宗门中,”言语间,九曜轻拍了乔慧的肩,道,“走罢,但愿你此去心想事成。”


    殿内,湖光漫漫苍茫。殿外,仙峰叠翠,鹤影翩跹,一派清和气象。


    乔慧再三拜会,向殿外走出时,忽而感念,又回头一望,只见云雾光蒙,师尊仍在那古松木下。但须臾,湖面吹来云气飘渺,再看,湖上已无人影。


    水天皆白,唯余孤松蟠烟。


    乔慧将法宝仔细收起,走出殿门。


    殿外碧空如洗,有她一干朋友在等着她。方才登上长长天梯进殿拜别师尊,也是几位朋友陪着她。


    柳月麟挽着乔慧的手:“你到了人间,也记得时时写信传讯回来,还有你日后住哪?那司农寺中可有官邸分配与你住?”


    乔慧道:“我一定勤写信回来。不过我没有官邸嘞,官邸都是朱紫大员方有,我只能自己租赁或购置一间。”


    她思索片刻,道:“我大约是住州桥附近罢,哪儿离司农寺衙署近些,好上值。待定了住处,我即刻就告诉你,请大家伙来玩。”


    “好,那我们等着去贺你乔迁之喜。”柳月麟贴着她,笑笑,又看向慕容冰,“大师姐届时也来么?”


    慕容冰温和笑起:“小师妹乔迁,我告一天假也要去的。”


    近来,门中事务诸多渐落到她肩上。连今日送别乔慧,也是告了一天的假。


    谢非池却不在此间。


    三人行至山下,见玉宸台众同窗与几位峰主、长老早已在山下等候多时。原来都是来给乔慧送行。


    鹿蕉客唤乔慧到他跟前,将一个灵囊递上:“里面是些凡间不易寻的灵壤、灵种,还有几本我闲时整理的札记,乔小友,你或许用得上。”


    乔慧郑重接过:“多谢鹿长老!”


    宗希淳也在送行之列中,递过一令牌,道:“师妹,此乃东海族中的令牌,你来日在人间若至京东路、两浙路,彼处有东海在人间的行所,但愿这令牌能帮上你一点忙。”


    两年过去,他也已弱冠年纪,比与乔慧初见时更高大俊朗,温文蕴藉不改,仍是笑眼向她看来。


    乔慧将那令牌接过,心下暖流涌动,向他道一谢。


    她目光略望,有一人的身影迟迟未至。


    柳月麟似不经意道:“唉,可惜谢师兄未能亲至,贵人事忙哪。”


    乔慧道:“无妨,他昨日已和我传讯说过嘞。”


    这两年间昆仑事务渐繁,玄钧对谢非池倚重,他便常在昆仑和宸教间来回。今日未能来送行,他已在玉简中向她言明。


    他的缺席,乔慧仅有微微失落,并未太过在意,以后见面机会还多得是呀。


    “乔小友,祝你一展宏图。”


    “小师妹,保重。”


    “小慧,我改天有空了就去找你玩,你可别不接待我。”


    门中师长、朋友将她送至天门之前。


    天门巍峨,三年前,十七岁的她正是乘云舟而来,迈过此门。


    二十岁的乔慧仰望那轩峻壮丽的巨门一眼,再回首,逐一抱拳将众人谢过。


    天色明明。


    夏风吹起,仙树之顶,一粒种子随风飘去。


    城外麦田青青,一粒淡绿荞麦也正随风飘卷,吹落到州桥旁。一点生机,乘着长风,投向喧喧红尘。


    槐荫覆阶,司农寺署衙大门正在日光下敞开着。


    十多年前,因朝中一位能臣力主变革,其中农业方面涉及甚广,司农寺的地位也曾水涨船高。后因改革之事未能成行,司农寺如今虽仍是朝中的大官署,但已日渐边缘。因此寺中迎来一位仙官,还是大仙门宸教的弟子,人人无不好奇、期盼。


    守门的官差验罢乔慧的文牒,忙请她进去。


    穿厅有池,竹影摇风,正是上值时辰,许多青罗官服的身影在廊下匆匆走过,见守门役领一女子前来,顿有十数道目光聚在她身上。


    好奇、探究,亦有一些人眼中是敬服。


    “那位是那个乔姑娘?”一年轻录事和同僚交头接耳。


    两年前那场席卷京畿、波及数路的大旱,最终消弭于一场烟雨千里的甘霖。司农寺中大半人都听说过那仙士的事迹,也听说过她的名字,乔慧。


    如今乍见真容,廊后、窗后,看向她的人不少。


    役差告退,来接乔慧的是朱服的少卿。


    一路上,少卿也稍劝了她几句:“乔姑娘,我看你就先从六品的寺丞做起挺好,何必要去下边的衙署?司稼署之长也不过七品,且司稼署中当差,需常驻田间,风吹日晒。”


    乔慧道:“多谢大人好意,也多谢林司农的提携,不过我还是想从低做起呀。”


    她既如此说,少卿也不再劝了。


    司农寺少卿亲自将她引至司稼署。司农寺下属衙署,若所领事务杂多,通常有两位长官,司稼署掌田务、育种、教化农桑云云,也常置两位署令。


    但其中一位,上月方告老而去,因故空出其职。


    剩下那位姓吴,今岁也已五十过半,头发半白,是开朝初年大旱,特科选拔而上的农经学者。和他一起来迎的是一姓钱的署丞,面团团一张富态脸,见人先带三分笑。


    乔慧未料可以见吴春帆本人,一时有些激动——她从前看过他许多著作。


    转念,她心内又有点感叹,五十已是知天命之年,这位农科的大学者在任二十载,竟仍是七品。虽说特科中第不如进士科的仕途,但这也太……


    吴春帆听她说看过自己的卷辑,虽有喜色,也不过拂须笑笑。


    他身旁,那钱署丞倒对乔慧相当热络,又是称她仙师、又是称呼她天上高士,倒令乔慧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抱拳道:“晚辈初来乍到,还需署中各位前辈指点。”


    正于此时,少卿身旁的书记官展开一竹卷,宣读了所授她的职位。


    “今授汝为司农寺司稼署署令,须勤谨治事……”


    乔慧愕然。不是,她初来乍到,就让她当了署令?


    她转头去看少卿,少卿微笑盈盈,道:“姑娘少年英才,有仙术,亦有过一番功绩,署令自然当得。”


    吴春帆仍是方才平淡神色,一年方二十的小姑娘与自己平起平坐,在他眼中似乎也并无不可一般。


    钱署令侍立一旁,面上看不出什么,殷勤笑着,附和着少卿所言,恭维道:“乔署令仙姿不凡,今后署中可就仰仗乔署令的才干了。”


    乔慧心觉他这话说得古怪,什么叫今后署中仰仗她的才干?吴署令还在一旁呢,人家只是人到中年,不是致仕了。


    她便道:“实在不敢当,我不过学了几年仙术,浅读过一些书,我初来乍到,对衙中署中事务尚未熟悉,平日还向各位同僚、前辈学习。”


    吴春帆道:“前一任署令办公的值房前几日刚收拾好,文书卷宗也已分门别类,乔署令可自行查阅,若有疑问,也可以问问署中各人。”


    少卿又交代几句署中事务,便先行离去。


    钱署丞方才与她一来一回,热络面色仍不改,引着乔慧去看她的值房,一路滔滔不绝介绍署内各人分工。


    因司稼署只是司农寺下属衙门,那值房不算很轩敞,但窗明几净,明亮天光沿窗洒进。临窗一张大书案,文房四宝齐备,榆木书格上书卷丛丛,依序摆放。


    钱署丞殷切道:“署令看看可还缺什么,下官立马让人添置。譬如香炉、屏风……”


    “有劳署丞,但如此已足矣,不必再添置器物。”乔慧四下一看,心觉这值房干净简单,已挺好。


    待到一应文书勘验、印信交割完毕,日已西斜。


    东都夏日悠长,夕色下,暑气仍未消,槐荫里有蝉鸣声声。


    穿过司农寺青石庭院,已经有人向她问候,称呼她署令。


    乔慧也逐一点头笑答。


    其实她并不想应下署令一职,她本志在农学研究,若掌一署之印,便要调度人事,应酬迎送,分去许多精力。但林司农既超擢于她,她此前已推却寺丞一职,如今不好再推拒署令。


    何况……乔慧抬头,见廊下有抱着文书走过的年轻女史。一丝锐气自她心底升起。从未有女子一来就当署令的,她若当了,也是此间第一回 ,不知能否给其他投考女科的女子鼓劲二三。


    转念,乔慧已心道,自己有干劲有精力,也不见得就不能又掌印理事又钻研学问呀。


    行出几步,离司农寺官署大门愈近,忽听得几声议论。


    自然,不是在议论她。


    “那边好像有个人在等人……”


    “这等仪表,是什么贵胄门庭的公子么?”


    “你别总把人的外貌和身份联系起来,那要是贵胄公子来等人,难道咱们司农寺里还有皇亲国戚隐姓埋名来当差不成?”


    虽不是在说她,但胜似在说她。


    乔慧心中渐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那人一袭白衣,腰系银带,静静立在斑驳树影下。他见了她,便自树荫下走出,宛如月海中浮出白龙,俨雅威仪,俊美无匹。


    这下真是天上掉下个大师兄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出去玩了这章写得很赶,先发出来凌晨修一修[让我康康]


    现在师兄和师妹只是异地恋的状态,还没到师兄倒贴上门的状态[好的]


    *特科,古代除了进士科、明经科、明算科等主流科举项目(常科)以外的科举,一般是临时设置,专门选拔某一类专门人才。比如清朝时曾因国库紧张缺乏钱粮而临时设经济科选拔经济人才,但通过特科进入官场的人仕途通常不会非常好。


    第78章 小师妹喜提一房 有房后开始种田了!……


    天上掉下个大师兄, 她也不好放着他不管,乔慧只得在旁人目光中硬着头皮上前。


    虽然尴尬,但尴尬中有一点点喜意, 虽有喜意, 但喜意中又有一点点尴尬, 像在吃开酥的点心, 一层又一层的滋味。


    乔慧拉着他匆匆走远, 走过长长州桥,离衙署甚远了,这才道:“师兄你不是说你没空么?”


    “是, 不过抽空来看你一眼也无妨,”谢非池轻描淡写, “你今晚在何处落脚,是回乡下家中?”


    复归俗世之中, 便要计划衣食住行, 这从前在天上白玉京中从不用操心的事务。


    不再过神仙的日子, 乔慧也心觉无所谓。谁不是在衣食住行里度过一生呢, 稻黍稷麦菽, 棉麻葛丝皮, 再有一方瓦顶稍作休憩。当然,人也可以走遍五湖四海,不为一地所困, 但眼下她尚要在东都当值。


    乔慧道:“原是想回家里住一天,但还是在城中有一住处方便, 今天第一天来,还比较有空,我想今日便将房子相看了, 以免日后忙起来没有闲暇。”


    “附近便有牙行,牙人夜间也陪同看房嘞,”她指指一熙攘的巷口,“我就想住这附近,离衙署也近便。”


    但她那仍过神仙日子的恋人却道:“昆仑在洛阳行宫空置院落甚多,设下传送阵法,往来西都东都不过瞬息。行宫中还有仆役洒扫供奉,于你更为方便。”


    谢非池说得理所当然。既有仙家手段,何必挤在红尘市井寻一蜗居,自讨苦吃。


    乔慧摆摆手:“我若在昆仑的行宫居住,岂不是让师兄你拿捏了一个把柄?我还是想有个自己落脚的地方。”


    什么把柄?她到行宫住,竟是让他拿捏了一把柄?谢非池长眸微眯。


    未待他开口,乔慧已道:“师兄你来了也是来了,不如陪我一同看看。”她抬头看他。


    蝉鸣声声,御河泛金。绿柳拂堤,归鸦数点,一声钟磬自远处禅林悠悠传来。


    二人遂走入一牙行。


    东都的牙行确实为财奔波,入了夜,也仍点起灯笼,引他二人在附近坊子观看。临近州桥,有信陵、通济、宣平、宣化等诸坊,因本朝坊内多商住混杂,且不设宵禁,日夜一替,便有另一番繁华景象,路两侧渐开出朵朵棚子。


    那牙人客气地催促着,两位还是走快些,不然待会那些卖水饭、瓜果的出来摆摊了,路上挤可就不好走了。


    因见这二人中的那男子衣着华贵,女子又着青罗官袍,牙人便先引他们到了宣化坊。


    宣化坊中多是官员所居,高门华府,奢侈气派。


    一华美的宅院转眼在前。


    碧瓦朱门,红花绿柳,斯人已去,但仍看得出曾富丽过热闹过。


    那牙人介绍着,此曾为一大员的居所,空置了许久,就等一有缘人……


    乔慧却道:“这也太宽阔了一些,三进院,我一人住不了这么大的宅院。”


    牙人听她说一人,有点儿惊讶。他还以为这是一对夫妻。再不济,也是恋人,方两人一同来看宅。但客人的家事,自不好多问,他挑着灯笼,又带乔慧走过另几坊,看了四五座宅院。


    最后至宣平坊一小宅院前。


    虽只有一进,但干净齐整,乌头门进去是一小院中有一玉兰树,两侧用转砌起,似是曾有两列菜畦,小宅则是槅子门,人在宅中,景在槅中,影影绰绰是绿荫花影。


    “这间挺好。”乔慧一眼相中。


    谢非池心道这一间未免太过简朴,不过她喜欢也无妨。他正欲取几枚灵石,为她将其买下。


    怎料乔慧已先他一步将灵石掏出。


    识海内,乔慧与他传音道:“我就知道师兄你想为我付钱,我自己还没几块灵石么。”


    牙人见她以灵石支付,方知眼前二人都是修道之人,又颠来倒去夸了好一通这小院清净清简,最合适清修。


    听此人一口气说好几个清字,谢非池心觉甚是滑稽。这宅院坐落巷坊间,四下都有邻人,如何算得清修?若是清修,该是危崖孤峰,雪域空谷,不问尘嚣。只不过她不愿意。


    落了契,牙人作揖告别。


    乔慧三下五除二就拍板买下这小宅第,这小院也不大,一刻钟便转转悠悠,将里里外外看尽。


    寝室中尚有几样上任房主未带走的家当,一桌一椅一书柜,她略一施法,便将灰尘吹拂一净。虽然没床,不过修行三载,少睡一两日也没什么,改日她再到集市买架小榻来。


    乔慧搬出从学舍带来的几口书匣,将书册笔记一一摆放,而后拍拍手,道:“布置好嘞,走吧师兄,我带你吃饭去。”


    谢非池目光扫过,只觉这房子甚是简陋。


    空空落落,一桌,一椅,一柜书而已。连床也没有。


    修士自然不用睡眠,但三载同窗,见她仍保持着俗世中习惯,如寻常人等般一日三餐,他便想道,若她一夜不眠,是否会不习惯。


    “你就这么住?”终于,谢非池道,“你可以暂到行宫中小住两日,我派人来为你布置齐全了你再入住。”


    乔慧道:“哎,真不用,我吃了饭,晚上还要翻看早上从衙署带回来的文书卷宗,一天不睡也不会怎么样。”


    片刻,她又作出思索的神情,似是痛下了一番决心,终于决定和他坦诚相告:“我很感谢师兄的心意,不过其实还有一原因……你们家的家具、器物,呃,都很多雕花呀,我不大喜欢这种款式的。太繁复,不好打理,容易落灰。我计划有空时去置办些木材回来自己打几件,比较符合我的审美。”


    听她还挑三拣四,说昆仑的器用不如她自己去买木头做木工,谢非池一时无语。


    “你还会做木工?”他微微抬眉。她平日确实会自行琢磨些小玩意,但他从未见过她刻造过什么大件。


    “从前没试过,今后试一试,”乔慧轻快一笑,“我家里许多家当都是我爹打的,小时候我常凑在他边上看,我也想一手打造一个小宅、小院。何况我还有法术。”


    一个小宅小院,由她一手打造。半字没有提起他。


    两年前,二人说好日后她返回人间,他们可以三不五时见一面,但如今看来,依她的意思,似乎相会只是相会,她的生活全不需他参与。


    乔慧对他的心思倒浑然不知,只在前头走着,领他吃饭去。


    宣平坊毗邻土市子,夜景甚是热闹。


    若只有她自己,她便找个小馆子吃一顿,点上三四个菜,就当庆祝今日当上差了。但眼下还带着一个,她四下一看,远远看见有座门头搭着彩画欢门的,十分喜庆耀目。


    如此装饰,一看便是大酒肆。


    上至三楼,见窗边无人,乔慧刚要入座,谢非池却皱了皱眉,叫住她。


    乔慧回头,抱着臂道:“又怎么了我的大师兄?”


    谢非池并不语,只见一片清明法光飘起,淡淡水雾掠过那一客座的桌椅。霎时,那桌椅纤尘不染,光洁如新。


    真不中了,师兄洁癖之症日渐严重!


    幸好这是一大酒肆,要是真带他去小馆子、小摊儿随便吃一顿,只怕他能水漫金山把人家店给淹了。


    “师兄,你吃什么?”落了座,她问他。


    “你自行点几样即可,”谢非池原想说他不用进食,但见她兴兴头头,不忍拂了她兴致,便道,“我随你吃几口就是了。”


    一刻钟后,菜已上齐。


    牛肉,羊肉,馍馍,烩面。


    半数是荤腥,酒肆的大师傅挥刀起肉,片得极均匀,油光晶莹。


    另半数,是她最亲切的面食。麦粒脱壳、研磨、成粉,加了温水和老面引子,摔面、揉面,揪成圆剂,再入竹笼,又蒸又烤,历经重重工夫,方跻身了桌案上的一员,三餐四季,千年百年。


    “咦,师兄你不爱吃肉?馍也不吃呀?”乔慧吃了几口,见眼前人却只动了一筷。怎么从前他来家中做客她母亲劝他就吃,如今和自己一起出来就不吃了?


    半晌,谢非池方道:“荤腥有浊气。”


    至于那名为馍馍之物,他心觉要用手举起,不甚雅观,但见她吃得开心,不说也罢。


    “天哪真的吗,那真是太不妙了,”乔慧一边点头,一边又吃了一箸牛肉,“既然师兄你不吃,那我多吃点好嘞。依照师兄说法,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赶明我下地去,多吃点荤腥为好,师兄你就少吃点,方可羽化登仙,扶摇直上呀。”


    “你……”谢非池实在说不过她,因此闭口不说。百忙中抽身来一趟,他也不想与她争论,便只端起茶盏,纯喝茶。


    但转头,乔慧又唤了小二前来,另点几道高雅又清淡的菜式。什么龙井浸笋,松仁藕片。他什么口味,她早已知晓,不过是见他总拿腔拿调,因此特意逗乐一番。


    唉,她最烦问别人要吃什么的时候那人说你随意。


    比肉还贵的素菜,堂堂登场!


    “哎呀师兄你就吃吧,这几道菜半点荤腥没有,价格却奇高。”她眨眨眼,将那昂贵菜色悉数推到他面前。


    她笑笑的,又道:“为了照顾你的口味,我可是当了一回冤大头了。”


    ……


    次日,乔慧正式开始在司稼署中上值了。


    不过半个时辰,她已大致了解署中各部的工作,司稼署中大抵分选种、种植、修缮、警卫几部,她略一翻看文书,发现司稼署之之事务与太仓署、上林署又有许多重叠,牵扯不清之处甚多。


    而司农寺本身就与三司、户部职权有淆,可谓层层叠叠,一环套着一环。


    本朝官治繁冗,积弊甚久,像一副庞大的多子奁,母奁有多个子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小心磕了碰了也是常见的。乔慧心道,改革官制还是交由台阁诸公们构想去,她初来乍到,只想在农经上一展身手。


    从前在门中,鹿蕉客与她说过上界的种子在人间大约难以成活,乔慧心中并不十分相信,想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司稼署在京郊有官田,历年来用作选种。


    她带了许多宸教、昆仑中的灵谷种子,正可以选取些许,播种一试。


    但此事执行起来并不简单。


    官田每年每季播什么种子都是定好的,若要在官田播新种,要上折子请批示。一折公文,先与另一署令商议,再在司农寺层层上呈,主簿,丞,少卿,卿。


    乔慧看罢流程,略吸一气,心道,要不她还是在司稼署庭院那方小田里先试试?——


    作者有话说:师兄:待我买个房子给师妹,炫耀一番。


    小慧:(取出自己攒下来的灵石)[星星眼]


    一直卡文,因为发现之前做的大纲不严谨,又推倒重来OMG……今天更新得还是很少,给宝宝们发个红包,实在不好意思[托腮]


    下一章会有小慧忙于工作和师兄异地恋产生冲突的内容[害羞][奶茶]


    目前小慧的思路还是优选法,这也是古代人较为常见的一种思路,会不会在古代发现遗传学发现杂交育种呢,拭目以待[让我康康]


    本章的小慧还是柯布西耶慧,在一千年前就很超前地认为太繁杂的装饰是不好的设计要简洁为好[捂脸笑哭]


    第79章 工作狂小师妹 他不禁皱起了眉。她对她……


    司稼署庭院中的一方小田仅作象征之用, 种些时令的作物、瓜果,以明重农之意。


    五月收过几捧小麦,如今尚未播种。


    中原的夏天, 小麦过后自然是夏种大豆。乔慧在灵囊中翻找一会, 果然找出三袋大豆种子。


    一袋观之和人间豆子区别不大, 只更大更饱满些, 似乎同种同文。


    另外两袋么, 就非常浮夸了。五色斑斓,怎么看都和书中的大理蘑菇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些都是谷雨监新培育出来的品种,似乎, 还,呃, 没人吃过……先搁置了搁置了,别真吃中毒了。还是种那袋普通的。


    得知新来的署令要在院中种上界的豆子, 有许多人出来围看。


    本以为有什么仙法, 呼啦啦围了一圈的人, 但走近一看, 也不外乎是铁犁穿沟成垄, 隔着间距, 一窝一窝地撒下豆种。


    乔慧见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人,也觉有点好笑,只是种几窝豆子, 难道还要飞到天上如天女撒花般信手一扬不成?


    在耕读中度过悠悠岁月,她已习惯脚踏实地。


    尚不知上界的种子能否在人间成活, 乔慧并未多种,留了余地来种普通的大豆,又分出数垄, 施了灵药、不施灵药,分别栽种,看上界豆种能否依照人间的料理方式生长。


    有一年轻官员好奇问她:“仙门的五谷和人间有什么区别,人吃了,是不是能……”


    一时间许多目光聚来。


    谁不想知道这些灵谷灵植食之是否有奇效呢?


    乔慧道:“仙门的种子更丰硕,也更高产。至于吃了后么,大抵没什么成仙升仙、延年益寿云云效用,有些灵米吃了能使人心情舒泰,精力稍稍富足一些,也仅此而已。”


    她种完了几行豆垄,放下农具,拍拍手,向众人道:“既已种下,便等着看五日十日后能否发芽好了。我今日还有一物想让大家一观。”


    是那架鉴微。


    她一早想令人间学者一观草木中的机妙,看看大伙有什么想法。


    这法宝一拿出来,便在堂中引来一片惊叹。


    两年来,她也用这一法器领略过许多草木,便取了已经备好的松木切片和花叶,邀众人一观。


    三两好奇的同僚走上前来,一试这仙境的法器。


    只见一片奇妙景象在眼底展开,镜中如有万千微室排布,闪闪烁烁,纷纷纭纭。


    头一个看的人吓了一跳,犹自镇定,道:“敢问署令这是何物?”


    乔慧哈哈一笑,道:“这是修士眼中的草木,修行日久,能看到一些肉眼看不到的微小机理。这在修行者眼中只是寻常景象,往日在门中没有人在意这些,但我认为这或许对人间农务有用,便造了这小法器来让大伙也一看。”


    她又解释,因个中肌理宛如千万小晶莹小室,她暂命其名为晶室。


    那人便赞叹:“感激署令,竟让我等开眼领略仙家的世界,此等奇景,可谓是‘迥具天眼,揽景会心’……”


    乔慧有点儿不习惯这官场中的吹捧,道:“别别,没那么夸张,我只是想让大伙来看看,一同研究研究其中是否有什么规律。”


    见此奇物,亦有几个年长些的监事暗想这是怪力乱神、奇技淫巧,但乔慧官衔高他们一等,他们面上也都不便表露,只远远旁观。


    年轻的呢,几乎都排着长队,等待观看镜中神仙境界。此中的微室,流光,幽影,究竟何物?众人都想着,但一时没个准头。又有人到院中采来别的草木,新收的麦粒、荷花缸里的荷花……前厅过于热闹,须臾,吴春帆也走了出来。


    “这是何物?”他拂须一问。


    “这是我自制的一小镜筒,可用来观察草木细微的肌理。吴大人可要也来一看?”乔慧向他作了个请的手势。


    “听起来有几分趣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吴春帆笑笑。


    年轻的小吏都为他让开一路。


    他看罢,眼中也是泛起些许新奇之色,道:“此中景象甚是神奇。”


    但他并没有和方才几个同僚一般夸说什么仙家世界,只道:“不知乔署令是什么看法呢?”


    书云,天地合气,万物自生。


    书中写的当然不一定就是真理。但暂时没找到新的道理来将这千年古训推翻,她也就先借用气化之说。


    乔慧道:“我推测草木的气化流行或许就是在这微室中运行,草木的滋长枯荣,都与此有关。”


    说完,她四下一看,躬身摘下一石上苔花,用一小刀轻轻一挑,便将薄薄苔叶置于镜筒下的水晶片上,再滴清水一滴。


    人眼观之,镜中光影微动。那“晶室”中一片青碧流光,缓缓游走。


    乔慧掌心燃起一团小火,一吹,那小火飘出,慢慢在水晶片旁晃动。


    晶片上的水露干涸,镜中绿影流光也随之停下。


    吴春帆道:“我也认为如此,看来这微室中的世界也受外力影响,苔花干枯,草木的气也不再流动。”


    “活了几十年,今日倒是开了眼了,”他面带微笑,“看来世间学问如行舟,驶过一程还有一程。”吴春帆的神情并不如旁的后生一般激动,但眼中也有喜色在闪烁,像苍茫的天际又迸出一点儿星光。


    乔慧道:“其实这晶室之中还有东西,但这镜筒我还没有更完善的设计方案,放大得有限。日后我再找找改进之法。”


    “署令谦虚了,乔署令身怀仙法,与民同乐,能一观此景是我等之幸。”不知何时,钱署丞也至,仿佛无意的一句。


    乔慧心觉他说话古怪,直言道:“我不自认是仙人,只是在仙门中学了一些法术而已,我也是‘民’呀,不过是想与各位同僚分享我三载所学。”她心道,这钱署丞似乎总喜欢将她高高捧起,又总在同僚们面前说她与人有别。


    吴春帆道:“乔署令只是热衷学问,得了法宝,也想让人间学者开眼。乔署令也是京畿人士吧,与寺中大半的人都是同乡。”他笑笑。


    虽说一听乔慧口音便知她是开封人,但吴春帆直言点明,堂内后生稍稍有眼力见的,都与乔慧攀谈起来。


    人一言及故乡,往往就能飞快亲近起来,无论这亲近里真几分假几分。


    这绿树环抱的官署,登时笑笑嚷嚷起来,大体上相安无事。日影自庭中古木筛下,微风过处,枝叶婆娑,光影便也左右摇曳,聚散无痕。做官的哲理亦在于此,和光同尘,不偏不倚,总是一团和气。


    鉴微就此被她留在前厅里,若有同僚好奇,可来一用。


    期间,白银珂也来过一次。


    她如今已不在太仓署任职,升任了寺丞。乔慧就任当日她不在,是因人在京外。


    广南道一带常与林邑有贸易往来,广南西路的土司上奏今百姓于地中自种一种林邑的稻子,亩产高于本土之水稻,官家闻言起了兴趣,敕令传到司农寺中来,便是白银珂领下这一差事。她此去正是取了那林邑的稻子来供圣人一看。


    乔慧听了,不禁道:“林邑炎热多雨,与广南道气候相仿,若此稻能不止种于广南,还可推广到其他地方便好,两浙亦是已水稻为主。”


    白银珂与她漫步廊下,道:“一切还要看圣人之意。但此行于我也有意外之喜,入京三载我已三年没回过西南家中。”


    “乔姑娘倒比我幸运,本就是东都人士,现又在东都为官,回家看望家人也方便,”她负手笑道,“你可在东都安置了宅邸了?”


    乔慧便道:“有,就在宣平坊。”


    “一个人住?”


    “对,现如今我一人住着,我爹我娘有时候会上来一趟看看我。”


    白银珂记着两年前她身侧有一恋慕她的仙门师兄,如今看来,乔姑娘一人住,与那师兄大约也是仙凡有别,如浮萍飘散了。但她并不太关心乔慧的私事,只道:“我住信陵坊,与宣平坊倒很近,这两日我登门拜访一下乔姑娘,姑娘可有空?”


    这几日初回京中,她听说了寺中乔慧的声名,也寻几个小官问过,都说乔署令人年轻,也豁达,常与同僚和乐一片。


    但司农寺中的人情交织并不似表面祥宁。乔慧来前,她已听二三老主簿提起过寺卿收归一仙门弟子,在众官署中未免太打眼了一点。须知满朝上下,也唯有司天监中有几名修士。


    而且……乔姑娘此来是空降,直接顶了司稼署中一位熬着资历的署丞期盼已久的位置。


    白银珂失笑,司农卿大人墨笔一挥,他欣赏的小辈,顶了老人翘首以盼的位置也就顶了,倒全然不顾乔姑娘会否在司稼署中被人挤兑。


    林大人如今正在假上,此事,少卿似乎并没有告知乔姑娘,那司稼署中的吴署令也是与世无争惯了,想来也不会提点乔慧。


    她心道,不如自己择日登门,与乔姑娘道来此间纷纭。


    但次日乔慧邀她到宅中闲饮两杯,听她将千丝万缕说了,也只道:“噢,原来如此,难怪我总觉得那钱署丞怪怪的,多谢白大人提点。”


    她为白银珂斟茶一杯,真诚道:“我来司农寺是想做出一番有益的学问,这些官场中的盘根错节,我虽不是很想应对,不过来都来了,我自信我也有精力和法子对付。朋党相争、官场之道、人心似水日夜风波起,这些上学时我都有在书中学过,若有时日,我正好学以致用。”


    白银珂端茶饮尽:“既然乔姑娘有信心,我就等着看乔姑娘大展宏图了。”


    这一方小院虽小,但胜在花木葱茏,夏风一拂,苔痕上阶绿,草木入帘青。中原的玉兰多是早开品种,此时花已落,枝上一片青葱碧叶,绿光融融,衬着乔慧顾盼神飞的脸。


    她再敬茶一杯,道:“多谢白大人今日登门相告,我如今初入官场,有空时一定再好好钻研一下那几本官箴。”


    但一年四季,秋冬要验收,春夏要播种,司农寺中几乎没有“有空”的时候。


    七日后,那一小捧从上界带来的豆子并未发芽。


    当初,乔慧分了两垄来种,施了灵药的那一垄,勉勉强强长出豆芽来了。另一垄依人间之法寻常打理的,全无动静。


    乔慧心道,豆子发芽也有逾十日方出芽的,暂且不急。


    但三四日后,仍是空空如也。


    难道上界的种子在人间真的没了灵药就长不成了?


    乔慧心下有点懊丧。


    但转念一想,算了,先将那施了灵药的豆子种完再说,不再施展速生法术,就看它慢慢长成。


    每日晨起,她都是司稼署中最早到的那几个之一,每到署衙,必先到院中看视,查苗补苗,间苗定苗,小水轻浇。到下值前,又蹲身细察,记录叶形、茎长,与人间豆苗一一比对,许多同僚都见她日日亲为。


    而且仍有许多事务在围绕着她展开。麦收后要核计仓储,夏种时要巡视京郊农田。司农卿林文渊归来后,还曾单独召见过她,问她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灯下,乔慧条理分明,将她半年的工作之计托出。


    其一,当是用仙家的速生法术和灵药来选种,如此可大大加快优选法之进程。其二,是趁夏播,试种她从仙门中带来的新种,且看有多少能适应人间土壤。其三,她从宸教中带来的农经农书中有一些农具、方法能改良一番用于人间的,待她整合一番,编撰新书。


    林文渊微笑颔首。


    她言出必行,一日比一日忙碌。


    退衙归逼夜,拜表出侵晨。


    如此昼出夜归,公务上虽有进展,但她忽略了另一事。


    她与谢非池约定每旬一见,因初来乍到,百事繁忙,本月的前两旬她已推却。何况——十年的学问,三载的仙法,一夕挥洒,仿佛大江之上横槊赋诗,虽颠簸劳累,但别有一番意气呀。一日一日地,和师兄的绵绵情意,倒有点排到脑后去了。


    从前,她心中她的志向是第一,父母居第二,第三是她的亲友,师兄么,大约与她的亲友并列吧,她自觉这个位置已很靠前!


    谁料公务繁忙,千头万绪、林林总总,不觉间已挤到师兄之前。


    暂时的,真的,她保证。


    只有时翻看玉简,很有点儿心虚。


    第一回 ,乔慧与谢非池玉简传讯道:师兄,上半个月暂有些事情,能否改为下回?


    谢非池隔了一个时辰方回她,言说他明日在宸教也有长老议会主持,下回再见也无妨。


    第二回 ,她与众同僚商议如何将林邑稻在两浙推广,半夜才匆匆归家,实在没办法,只好又传讯一条:师兄,我又有事情嘞……


    这一次,人家是隔天才传讯回她。


    既然师妹你没空便罢了,我也正好要回昆仑一趟。


    仿佛很冷静,仿佛他也有要务在身,仿佛他也不是闲的,就只等着和她一见。


    乔慧读罢心道,还好还好,还好师兄也有事要忙,不然她真过意不去了。而且听月麟她们说,自从玄钧登位,师兄在昆仑的时间渐渐比在宸教还多。


    万万没想到,还有第三回 。


    修编书册之时,她一时入神,忘了时辰,待再抬头,已是星斗漫天。实在没得法子,她只好又传信道,要不咱们还是过两日再见……


    谁料这改日就是明日。


    她在衙署编书一夜,通宵方回。


    朝阳方出,有总角孩童结伴上学堂,蹦蹦跳跳间,彼此考着功课,路上有琅琅读书声传来。街坊中,许多人知晓她的功名、事迹,自也包括这几个小孩儿。


    有个孩子从家里荷花缸折了几枝带去学堂玩,见她背着书卷归家,小步跑来,送了一枝粉荷给她,又调皮一笑,和朋友们跑开了。


    她得了这小友的小礼,很是心喜,捧起荷花一瞧。荷湿朝露,天光熹微,照在她眼底的那一珠露上,像一道美人的眼波,露光泠泠闪动着,与她对视。


    抬头,长街尽头,也正正对上一双墨色修目。


    乔慧愣住。


    那人向她走来,英轩的身影在她面前站定,冷香侵袭。


    “师妹别来无恙。”他淡笑一下,语气不冷不热。


    乔慧很怀疑他在冷笑。


    她有些心虚,道:“师兄你怎么来嘞?”


    谢非池比她高出许多,双目下视时,目光仿佛锁着她,但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我来会扰了师妹工作么?”他眉峰压下,徐徐道。


    “有点儿,不过……”乔慧心道不好,怎么如实道来了,看来人不能总熬夜,一时神移,竟张口就来!


    她补充道:“我回来前用了攒下的两天假,现已告假两日,本想明日再约师兄相见,没想到你这就来啦,哈哈。”言罢,干笑两下。


    见谢非池不语,她只好搬出时人常用的问候:“师兄你吃了么?没吃就赶紧进来吃点。”


    然而,她家中并没什么吃的。


    司农寺中上值,官署有朝食、晡食供应,下了值么,东都繁华,也处处是摊子馆子,哪里用得着自己开火。


    乔慧搜刮一番,也只搜刮出粗茶一杯,果脯几块。都是上回娘来看她时给她带的茶叶果干。幸好幸好,那日招待完白银珂还有剩,便又拿了出来招待谢非池。虽说师兄他是一仙男,不用饮食,但面子上好歹做足了礼数嘛。


    谢非池静坐那小小一室中。


    一月未见,见她家中除了洒扫了灰尘,另又添置一书柜和一小榻,挂了些画儿,旁的竟分毫不变。虽然干净整洁,但简陋至极,所谓吃食,也不过是一点茶叶果子。


    他不禁皱起了眉。她竟是对她自己的起居全不在意——


    作者有话说:*林邑是越南古称,这个稻子就是从越南传入中国的占城稻。


    此文是架空,真实历史上占城稻是福建商人和越南人做生意时传入的,这里改了一下,改成越南毗邻广西,交界处的百姓自发交换了一些谷物种子。


    *小师妹阐述的观点是结合了中国古代的朴素唯物主义的主流观点,唯气论。这是当时古代支持唯物主义的人群里主流的看法,小师妹也受此观点影响。


    [捂脸笑哭]前几天乱吃东西吃发炎了,一开始觉得症状有点像蚊热瑟瑟发抖,现在没事了,两天没更新了给宝宝们送个小红包补偿一下


    第80章 小师妹喜提大装修 下个月我再来,别……


    一月未见, 见她家中除了洒扫了灰尘,另又添置一书柜和一小榻,挂了些画儿, 旁的竟分毫不变。虽然干净整洁, 但简陋至极, 所谓吃食, 也不过是一点茶叶果子。


    他不禁皱起了眉。她竟是对她自己的起居全不在意。


    谢非池看向乔慧:“你不是说你还要自己做木工, 怎么仍是空空落落?”


    乔慧转身想寻一个瓶子来插那小童赠的荷花,四下一顾,这空荡荡的小宅中连个瓶瓶罐罐也没有。她暂且将那粉荷放下, 搁置案上,顺口道:“我最近忙, 暂且没空。”


    “你忙些什么?”对面俊美的人蹙眉开口。


    说起这,乔慧可就来劲了, 兴冲冲地将署中事务道来, 全没注意到她说得眉飞色舞, 谢非池神色却十分淡漠。


    谢非池将她兴头上的神色尽收眼底, 虽不感兴趣, 但到底不想扫她的兴, 便随意附和一二。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信手端起那茶来喝——


    堂堂宸教的首席,昆仑的少主, 哪里喝过这乡下的粗茶,香气淡, 杂味甚多,她整日就用着这些劣等的茶叶?


    一转念间,乔慧已发现他眉头蹙起。


    “怎么了, 师兄你又不大高兴?”


    她坐近了一点儿,与他咫尺之隔:“唉,我真不是有意要放你鸽子,是实在没空呀……”


    “无妨,我这个月也恰好总有事。”听她理直气壮,他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


    他身世贵重,又仙姿威严,平日里多的是人看他脸色。


    但乔慧看了看他,只道:“哎,你别老这样,总‘冷冷一笑’,仿佛很高深莫测一般。你有啥想法你就说出来好嘞,如果师兄你说得有理,我一定虚心听取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还要你觉得有理才肯听?”他放下茶杯,并不转目,只以余光扫视她一眼。


    “那不然呢,无理也听,我成了什么人了,蜀人说的耙耳朵也没有这样的吧。”


    谢非池并不知这人间的俗语又是什么意思,只觉从她嘴里说出来十有八九又是什么怪话。他正想说,师妹,你说话该有个正形,她却已很没正形地将头靠在他肩上。


    “总之你有什么话就好好说,我视情况接纳。”


    倏然地,她的颊靠上他的肩,仰着脸,一双漆亮的眼抬起来看他。


    谢非池忽被她靠着,一怔,唇畔微动,目光徐徐看向她。正好也看见她背后那一壁的字画。


    半墙是植物图谱,好几张贴在一块儿,仿佛是一垄豆苗的生长变化。另半墙是她闲时的书画,又是一些猫猫狗狗。然而,当初他随手写给她的那幅字,宝剑锋从磨砺出,亦挂在其间。


    望见他赠她的那幅字,一时间,他的气已消了大半了。


    他无奈道:“你没空,便连自己的生活也顾不得了?一月过去,连家具也不曾添置,还日出方归,岂非一夜未眠。”


    噢,原来只是为了这点事儿。


    “有时候人专注于一事确实废寝忘食了一些,师兄你练功打坐时不也如此?”乔慧靠着他,笑道,“待忙完这一阵,我一定将将这小宅修葺一新,打理得妥妥贴贴的。”


    她还敢驳他。


    谢非池侧目看她:“你若在行宫居住,原可以有门客打理你的起居。”


    好吧,兜兜转转还是说她不肯去他那行宫居住。


    乔慧道:“东都的佣作坊里也可雇人来帮厨、浆洗缝补一日半日的,我有俸禄也有灵石,可以雇人上门呀。”


    “你放心让外人照料你的起居?”


    不为荣华,不作依附,仅仅是萍水相逢,为了几两碎银,岂会对她尽心。


    因他思路过于迥异,乔慧好一会才转过弯来。


    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我就是个市井小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师兄你也别一天到晚装着那些家主门徒的想法,二十出头,说话竟如同在深宅大院里住了五百年一般!”


    谢非池听她还敢倒过来调侃自己,一下子不乐意了。


    乔慧看出他已隐隐不乐,便转移了话题,坐直来,道:“难得来一趟,别在家里坐着了,夏天御河有荷花,咱俩出去玩去。”


    东都繁华,夏日晴好,御河荷光如颊,波纹如绫。也是多得东都中有许多风光,恋人间一有不妥,便可提出去游玩一番,以此消灭对方气焰。


    御堤烟柳,慢慢走过。


    前朝时御河两岸广植桃、柳,到了本朝,更是滋荣旺盛了。历代文人也多有写诗称赞。然而在谢非池眼中,这不过是相当平庸的景致,皆因乔慧一边走着,一边和他说这儿有什么诗人来过,那儿有什么名士题碑,见她饶有兴致,他方随她看遍这庸常风光。


    走过柳绿长堤,乔慧又拉着他去泛舟御河。


    夏日炎炎,有船家偷懒,客人如自行划船,可再减两文。乔慧一听还有这好事,忙道:“大爷你赶紧上岸乘凉来,我和我师兄两个人划便是。”


    天高日晶,荷柳明媚,鸳侣泛舟,本该略施小法,任那小舟缓缓而流,一派幽然情致。但乔慧没划过船,心奇,不愿动用法术,非要上手一试。


    一楫下去,溅起水花层层,打湿谢非池白衣上那翩然的银凤。


    湿淋淋水痕在他华贵衣履上漫开。


    “天哪,师兄,我不是故意的!”乔慧连连道歉,双目澄澈明明,乍一看,其歉疚十分真心。


    谢非池深吸一气,并没说什么,只法光运转,将湿了大半的白袍烘干。他看向她,只道:“你呢,可有打湿衣裳?”言罢,他打量她一眼,便有一点幽光飘至她裙边。


    乔慧只觉小腿上有薄薄的温热,转眼,那点热意消散,也将她裙上一点点湿痕拂去。唉,她心下有点悠悠地想着,师兄虽然很孤高、很傲岸,在她面前却是将他的气焰一忍再忍。


    因受了这小小的挫折,她不信她还驯服不了这小舟了,故仍旧是她掌着楫。


    她人精灵,不出半刻,已得心应手。


    一得意,乔慧便想展示一番这新习的技能,划着划着,见前方有一柳荫,荫下有一丛荷,她当即向谢非池道:“师兄,我划到那儿去摘一朵荷花来给你如何?就当为方才溅了你一身道歉。”


    谢非池本就不爱说话,方才乔慧一心一德和这小船较量,他也只静静坐着,如临水玉山,俨雅不动。此际听她又提及自己,方道:“你想摘便摘。”


    “好嘞。”乔慧遂将船划去。


    数道水波荡开。


    一枝清香的荷,倏然已在她手。


    得手,转身,她欲将此荷赠与师兄。有道是香花赠美人呀。


    有柳临岸,一片柳荫罩下。夏日的淡紫浓荫中,只见那影子深处的人唇畔有微微的笑。荷花未递,已有一只清癯修长的手覆上她捧花的手。


    “师妹对我出言不敬,又打湿了我衣服,就想以这区区一朵荷花赔罪不成?”阴影中的人徐徐笑着。


    乔慧大感不妙。


    “那……再摘一朵?”言罢,她当真探身再采一荷来,“师兄你还想要的话再摘两朵就得了,这些荷花也需一方水土滋养,不像天上的花木取之不竭。”


    她已如此不识趣的答复,荷花深处,那张俊美的脸仍含一点淡笑,全不似平日般动不动中她的激将法。


    荷光前的人道:“过来。”


    沉静的气度,俊美藏锋的眉目,不容分说的威严。


    自从再添一重昆仑少主人的身份,旁人更是敬他、畏他、恐他,唯独这师妹不知天高地厚,仍时时逗他作乐。


    真不知自己怎么容她一而再再而三作乱,先是被调侃,又是被泼一身的水。她真以为他一直任她拿捏着玩?


    谢非池懒得再与这师妹言语周旋,一息间,已将她的腕捉在掌心。


    被这么一带,乔慧倏然与他靠得极近。


    她几乎是在他怀中了。他的影子中,她仰起脸,已换了神色,好整以暇地问:“呀,光天化日的,师兄你不当大家闺秀了?”


    对面的人嗤笑一声,并不答。


    初荷新摘,挤在二人之间。


    荷上水露颤颤。


    他的掌心托着她后脑勺。


    很快,一点凉意堵上她舌灿莲花的唇。


    ……


    夕色中,御河上采的荷花,已被插在一白玉瓶中。


    撑过小舟,游过御河,二人日落方归。乔慧推门,甫一入内,便见许多白色的影子在她家中来去,很沉默,很诡异。乔慧心道,看来胆量一般的人还真不适宜在昆仑居住,日日看着一群白衣人不声不响地飘来飘去,真是与鬼同行呀!


    咦,这般想来,师兄也是常年一身白衣,也不爱说话、老是一声不响的,与倩男幽魂同行之人,只怕是她自己。


    那群“诡异”的白衣仙客一见谢非池至,便齐齐停下,向他行礼。


    谢非池并不看他们一眼,只向乔慧道:“为你添置二三家当罢了,好歹你是玉宸台弟子,怎可一直居于一陋室之中。”很淡然的神色。


    什么陋室?


    算了算了,师兄这人就这样,总摆他那仙家贵族的架子,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她刚想入内,甫一迈步,只觉芬芳扑面。


    待她目光再顺着白衣人让开的一径看去——


    抬眼,更是见屋内焕然一新。桌、椅、榻、柜,全换了紫檀的,且依她之前随口一提,极少雕刻,清新明快,简约雅致。桌上案上,亦摆了花器,柴汝哥官定钧,盆的瓶的,紫藤竹篮的,亦有白釉浅碗,盛着睡莲数朵。各色插花清疏雅淡,谨然有序。


    她步至书柜前,只见这新的书柜上还是她那些旧书。但旧书中又添了许多新册,有的是心经,有的是碑帖,亦有农政水利之书。


    角落处又点缀七八古玩,宝光流转。


    乔慧心觉这都不像她家了,仿佛一淳朴小农归来,误入贵人雅舍之中。


    虽不大适应,但却是他一番心意。


    她转过头来,望着他,道:“师兄,谢谢你。”


    谢非池点点头,不以为意的模样,仿佛一室的宝光蕴藉只是他随手所予。


    走前,他又对她道:“下个月我再来,别再让我看到你待自己的饮食起居如此不上心。”


    乔慧连忙点头:“一定一定。”


    然而,前脚走一个,后脚又来一个。第二日柳月麟竟来看她。柳月麟看她屋中大变样,繁花插瓶,古画垂挂,家具也换了一番,材质、样式皆名贵,一点怀疑浮上心头。


    她放下给乔慧带的几样点心,道:“上回和大师姐来祝贺你乔迁,你这里还挺空,怎么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东西?”


    乔慧沏茶端上,含糊道:“他给的。”


    好吧,连茶也成了龙井了。


    “他谁?”


    “就是谢……”


    “真看不出来,他一直忙着他在昆仑的事情,平时宗门内要布置什么庆典、盛会倒不见他有这么上心,全扔给那些执事干。”


    柳月麟所言不虚,自从玄钧执掌昆仑,比起宸教的首席师兄,谢非池愈发像昆仑的少主。


    听了朋友一番点评,乔慧也只好附和道:“唉,这个小谢也真是,太不会来事了,下回见了他我一定好好说他。”


    然而这个“小谢”难得会来事一次精心布置的屋宅,她并没有享用多久——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师兄装修的这一屋子东西其实比屋子本身要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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