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轮转, 夏日承前启后。
乡间,麦子油菜要收,粟黍豆麻要种, 高粱要除草, 瓜菜正是生长的要紧时刻, 晨夕灌之, 一谷一粒都不能懈怠。
对应地, 署中诸事繁忙。三五日便要下乡勘察,督夏麦收割,杂粮播种, 确保不违农时。新粮入仓,又需各仓逐一清点, 量其损耗……桩桩件件压在案头,乔慧每日从辰时忙到酉时, 回到宣平坊的小院, 常是星月高悬。
室庐清靓, 一室的家私美器, 她无暇欣赏, 也无暇把玩, 不是继续在窗前伏案,便是倒头就睡。
有时,她也仗一身法术, 不眠不休地连轴转数日不归,后仅归来一日, 伏在案上小憩一二时辰。紫檀桌椅,宝瓶香炉,满室的器物围着她, 月下泛出点幽然的光泽,像沉静目光在室中流淌。
百忙之中,她仍抽空打理她那一方豆田。
初来时撒下的豆种,靠着灵药是能抽出嫩芽,但灵药一停,豆苗便蔫头耷脑。
乔慧看着那些曾在谷雨监里丰硕蓬勃的植株,心下微微叹息。
难道真的仙凡有别,仙界的种子在人间种不成?
乔慧直起身,目光移到一旁的寻常豆子上,心道,既然直接种不行,不如嫁接试试。
豆垄中的普通豆苗高已盈尺,她说干就干,吃罢了中饭,挤出半时辰空当来一试。
她的手结实、灵活,在豆垄间莳弄着,点拨着掌底青青生灵。
人间的豆苗距截去枝条,作为砧木,砧木上开一半寸小槽,取那宸教大豆的幼芽剪下,转嫁槽中。
两刻钟过去,大功告成。
也有同僚路过围看,好奇道:“署令,豆子还能嫁接?”
民间嫁接多是花木,少有用在谷子豆子上头的,众人不免称奇。
乔慧拍了拍手上的土,笑道:“先试试看,这是我参照西都牡丹嫁接之法所为。若有效果,便记于书中,以后种豆也可以采用嫁接术。”
莳弄完这豆子,她在林文渊案上递折子一本。
既然平日要下乡看视,不如将她酝酿已久的选种计画,一并付诸实践。
人间选种乃用穗选法,每年收成,择优良者留种复种之,代代培育。在宸教修炼时,她已学藏经阁中催生草木的法术,灵力浇灌,一夜间便可长成,依她计划,一旬便可选育一种。
司稼署院中的三分田显然不足以施展此计。
夜间,乔慧在灯下坐定,深吸一气,研墨,挥毫,一口气将折子写成,详细叙述她的计划——然而她一鼓作气,挥洒胸臆,这一小折子却是在各级间慢悠悠地转着、晃着,像一只小龟,爬过一层又一层,一山更比一山高,三日过去了才得答复。
终于,林文渊墨笔一勾,允她在京郊的试验官田中一试。
如此之慢,那为她送回折子的女官却眼含钦羡,晶亮有光,道:“署令,还是您得司农卿大人看重,上折子这么快就有答复了,平日咱们都得等五六日呢……”
乔慧苦笑接过,一时汗颜。不是吧,三天还算快的?
这要是从前在宸教中,她递个什么文书,玉宸台事务大半由首席处理,不出半日她便能得师兄的批复。
忽想到师兄,她心下微动,不知她在人间忙活,师兄是否也在白玉京中忙碌?上次和他到御河边上玩儿,他仿佛兴致缺缺,等忙完这一阵,她一定请他去好好玩玩。
正值夏播粟米,这选种的计划,乔慧便想从粟米下手。
但司农寺官员下乡,除却勘察田间作物生长,还有一事务:趁夏日推广新的农具。为此,寺中还特意选定一日召集议事。
乔慧甫入厅堂,便发现一熟面孔。
青罗衣袍,眉目明艳,是宋毓珠。
但她晒得比从前黑了些,日光下是一张赤金色的脸,饱满的颊微微瘦了,眼中却很有神。
会上的一众农具中,有一样便是她设计。
“师姐!”宋毓珠唤她。
上回见毓珠,还是大半年前,宋毓珠初入司农寺便被调派去京外,她去送送毓珠。
送行当日,她见英姐和司行云也在,几个小妖抱着箱箱笼笼,在船上跑来跑去好几趟才将小姐一干行李搬完,珠玉绫罗,胭脂水粉,琴棋笔墨……若非宋毓珠实在尴尬,不想在同去的同僚间显得特殊,那描金画银的宝箱中怕是能塞下更多。
“你回来了?”乔慧惊喜。
“是,我还带了一小发明来,今天会上有我的展示。”宋毓珠笑笑。
乔慧道:“是什么好东西?”
曾经,宋毓珠告诉她自己想投考将作监,设计飞檐斗拱、珠宝百器,是那般奇妙趣致。但兜兜转转,毓珠也考中了司农寺。
乔慧心道,好在如今在司农寺中她也可发挥设计之长,找到她兴趣的用处。
宋毓珠笑笑地卖着关子:“待会师姐便知道了。”
司农寺官署虽在京师,但其官员常有在外的,或于各地劝课农桑,或行走五湖四海编撰经书辑要。江南稻桑渐盛,便有属员驻扎在两浙路工作,宋毓珠正在其列。
从外地带来的农具有十多种,秧马,踏犁……终于轮到宋毓珠。
她将一剪刀呈上。
堂下已有人窃窃私语:“这不就是一把园艺剪?只是看上去形状怪异些。”
“园艺剪子修修盆景还行,还能用来种地不成……”
“哎,会上呢,大伙还是严肃些好。”乔慧不喜身旁几位署令、监令如此轻慢嬉笑,当即出言道。
在这些同级眼中,她当然也属小姑娘之列。
但她身出仙门,又得林大人看重,虽今日林大人不在,司农卿身旁的少卿、寺丞却在。各人便都打着哈哈,道:“咱们都是不知道剪子能在夏日农忙派上什么用场,一时新奇,有怪莫怪。”须臾已将笑声止住。
堂中,宋毓珠感激地看向她。
她略吸一气,有条不紊地介绍:“其实这剪子是剪桑枝之用……”
江南桑园夏伐,多用刀、斧、镰,有时发力不准,须挥刀数下方能将枝条修去,抑或用力过猛,误伤相邻枝叶。桑农之中,偶有一两户精细一些,改用了剪刀。
宋毓珠细意留心,便将这一田间小事记了下来。
农人所用是家中寻常铁剪,她画了图纸,稍加改进。刀圆短微弯,不易划伤临枝,把环也改成捏手,不再是手指穿过把环发力,而是手握之,满把满握,更易出力,自也劳作更快。
她带了一捆桑枝来,当堂演示。咔嚓一声,清脆,枝条马上落下。
乔慧在席间细心听着,心道,以剪代刀,更加精细,且毓珠设计的剪刀确实便捷。
有上林署官员好奇上前,接过这桑剪一试。
“如此发力,还真能将一粗枝剪断,用于日常花木修枝也无不可。”
一时,关于这剪子的议论已逆转。
正值夏日,京郊农户已开始剪枝,若要推行一试,如今便是好时机。桑剪推行之事,就此定下。
不过……
修枝为蚕事先务,而修枝时需以保住桑木浆液为重。
乔慧看着那桑剪,心中浮出一设想。
因见毓珠甫一归来便得上级夸赞,乔慧不想分散她的光彩,只在会散后叫住她。
廊下,她道:“这桑剪的设计确实巧妙,方才看你演示,便觉又快又稳。但我还有个小想法,毓珠你要不要听听看?”
宋毓珠眉有喜色:“若得师姐指教,再好不过了。”
“哪能算指教,就是我忽然所想,毓珠你看看有没有用便是了。”
徐徐地,乔慧将她想法道来:
此剪的剪刀圆润之余,还可将刀面设计为一宽一窄。窄刃如新月凹下,形与阔刃相合,且仅在阔刃开刃,如此剪枝更易,且不似寻常铁剪两面皆刃,一侧剪切,一侧承压,更保桑枝浆液。
宋毓珠听了,脑海中已有大致形状,便道:“这样改是更好,我只想着便捷了,都没想到整枝时枝条的切口。”
乔慧眨眨眼,道:“最重要还是你想到用剪子代替刀斧,我不过从旁提出一二意见。”
二人边走边说,乔慧道:“寺中要推广新的农具,毓珠届时你也下乡去?”
宋毓珠道:“是。但在乡间和东都来回有些麻烦,我初回东都,原租了一房子,现在看来大约是要暂且回镇上绣坊住了,镇上离乡下近些。”
“师姐,你到了乡下住哪?方才会上我听你说你要去官田中育种,但官田似乎离你乡下的家有点远,一在北郊,一在南郊。不过师姐你有仙法,瞬息之间赶回城中也无不可。”
乔慧道:“我那几日大约不回城中了,若以仙术催生谷物,我想时时观测其变化,夜间大约也要在田间探看。官田边有一些农家,我给乡亲们几贯钱,借住在农舍中便是。”
她又一笑道:“何况我还有一任务,要劝课农桑。夜里乡亲们若有什么事儿,直接来找我也更方便些。”
她自幼在乡下长大,并不觉住在乡间如何。东都雅舍,乡间茅屋,都不过一瓦遮顶,城中有繁华盛景,乡野也有一番野趣,蛙鸣虫唱,天然自在。
只是可惜了那一屋子精美装潢,还没住热乎呢——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师兄真的发大火[害羞]
*优选法是古代常用的一种选种方法,但用这个方法选出来的种子也不是说一直迭代下去就会一直强无敌了,它终究会达到一个限度[托腮]
第82章 你就发现了这一歪理是么 她糟践她的健……
春夏秋三节耕作播种之时, 出郊劝课农事乃一贯的旧例,因循已久。
所谓劝农便是作劝农文,宣告与乡亲们听, 顺便介绍本年朝廷收集或设计的新农具、新作物及耕作之法。但岁岁年年下来, 却成了宣文为重, 介绍农器作物为轻。
儿时的乔慧也随众聚在祠堂中, 听劝农使宣读文章。
不得不说, 那文章往往写得极富文采,有文采到乡人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年年劝农,不过将大伙齐齐召来, 听了半日天书后,又齐齐散去, 还延误一日辰光。她虽小,但上过学堂, 略懂了几个字, 回家路上, 她还要解释给爹娘听方才那官老爷说了什么。
她爹她娘听了, 只道:“还以为说啥嘞, 天花乱坠的, 那依节气种作物、深耕、防蝗防涝的,这些事儿咱们乡下人还能不懂么,老爷们说得那么高深!”
是以今年劝农, 乔慧想道,不如免去了那劝农文的繁文缛节, 只将踏犁、桑剪等新式农具介绍给乡里便好,如夏播时一干新式农具可用,则呈文官中, 官造新器。
此言一出,署中有支持有反对。
支持者认为劝农仪式确实繁文缛节,还有官员借机冶游赏玩、置酒请客,贪黩不少银钱,倒不如免了林林总总的礼节,直接向乡人展示寺中一年成果便可。
反对的呢,认为省去这一仪式恐不合规制。历来是要宣讲劝农文教化乡人的,就此略过,恐难和官中交代。
听了署中反对之声,钱署丞道:“我倒觉得可行,省去劝农文一环,省却不少时间,署令想得高妙。”他天生一张笑相,仿佛对乔慧的所有决策都支持。
不过乔慧先前已听白银珂提起过此人或对自己暗地里有意见,如此支持,倒像是将她高高捧起。
她思索片刻,道:“既然署中意见有别,不如折中一番便是,只将那劝农文的环节压减,说一刻钟便好。”
她又道:“我在乡间长大,也通乡音,今夏劝农,不如由我来写劝农文如何?”
司稼署的劝农文年年皆由乔慧任职前的上一位署令来写,一众同僚读了,都说文辞清丽,古雅浑然。
这还是第一回 ,竟有人写了一篇通篇大白话的劝农文。
乔慧的文章在署中传阅半日,吴春帆也读过一遍,不禁笑道:“这倒是很通俗易懂,而且也短,不到一刻钟便能读完。”
前一位同级写的劝农文他虽颇有微词,但官场中多的是经营文名诗名的,人人如此,他也就不便说什么,一篇劝农文而已,何必坏了面上的和气。
难得地,有人写就一篇如此通俗明白的文字。
仪式当日,乔慧又顾及天热,在乡里祠堂备了凉水、水饭,供前来听劝农文,看新农器的乡亲取用。
消暑的饮食向来只为官差公吏们备下,难得有一年是给乡亲们取用,乡里为了喝一碗水饭而至者甚多。
此次劝农,历年未有的热闹,人群中那年轻女子一身轻便简装,讲得通俗简洁,毫不拖泥带水,又能说一口乡音,且有从前治旱的功劳在身,很得乡亲们喜爱。
祠堂容不下来那许多听讲的乡里,后又移去打谷场上。
鸡蛋黄的日光照下来,乔慧的面容泛着微微的金色,和麦子一般颜色。
乡里都夸赞:
“乔姑娘又有本领,人又亲善!”
赞声如谷堆般堆得老高。
因博得满堂彩,司稼署遂将此文发下,由其余同僚在各乡闾间宣读。
至于新的农具,京畿少种稻子,秧马需看信阳一带农人试用后如何,暂未得消息传回。踏犁和桑剪倒很成功。
白日她要看农事进度,看作物长势,又要看运河下的沟渠、堤坝情况如何,确保夏季灌溉用水,林林总总,原可以让属官代劳,但她不放心,又想着乡亲们信任她,她不能辜负,便亲身去探看。
忙完一干公务,尚要在那官田中施法选种。
为着选种之事,夜里,乔慧还真在一户老乡家里住了下来。
她住的这家听过她姓名,也知道她的事迹,见了她十分高兴,煮了山里打来的野猪肉,又要杀一只鸡来炖,见她夜里要翻书卷,又问她,乔姑娘,灯油够不,不够再添点儿?
乡下人家夜里很少点灯,为了她,把一切能燃亮全取出来了,蜡烛,油灯,松脂,麻籽。其中还有邻居几户送来的,因听说乔姑娘在此。
乔慧知晓乡间灯火珍贵,很过意不去,道:“不用不用,我待会还要出去呢,就不劳大娘你点灯了。
大娘又说:“那屋头里还有两盏灯笼,孩儿爹进山打猎时提的,姑娘你带上,哎,他进城卖兽皮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这灯笼搁着也是搁着,姑娘你今晚出去带上。”
这时,那孩子也兴兴头头地在旁说道,带上带上,那灯笼可亮了,好大一朵,村里蔑匠给扎的。
乔慧见盛情难却,便将那灯笼提上。灯笼确实是好灯笼,像一只晶晶的眼,四下有唧唧聒聒的虫声,湿草盈盈,光和声都随她一路走着。
住下已有三日,她又忙公务,又忙试验,一刻也不停。
好在官田中的粟种暂算依她计划而生长。
一如她所想,人间的谷物也可用那法术来催生,不出几日,便选出了许多饱满的粟种。
粟俗称小米,澄黄,中原百姓饭桌上的一员,吃不起白面的穷苦人家常以粟为主食。一粒种子,经了法光轻拂,疾速便出芽、拔节、抽穗、开花,灌浆成熟。
乔慧携了一小册,抹去额上的汗,悉心画着眼前的一切。
淡青一点的芽,细劲墨线的叶,藤黄晕染的穗,一笔一笔,一株粟的成长在她纸上落成。
田间有粟,也有黍,翠叶,黄穗,穗子皆如纺锤般般垂下。她看着眼前的两种谷物,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为何常有一些庄稼长得相似?
不止庄稼,百花草木也常有相似者。
前人的书文,也不过将芸芸草木分门别类而已,并无人解释过此一景观。
黄帝云天为气,地为形,天地氤氲,形气交感,化生万物。粟与黍穗相似,是否因为它们生于同一片沃土,生于同一形中,承受了相同的日精月华,同气所钟,故形有共通之处?此念一起,眼前种种似乎都能印证形气交感的至理。
但隐隐地,她又觉得有些不对。
眼前这片田畴,土质均一,垄沟平直,水流灌溉皆无分别,范围也不甚广,顶上更是同一片天——分明是同一形、气所滋养,为何生出的粟是粟,黍是黍?既属相似之气,为何不干脆只生一种谷物?
而且,岁岁年年,地里总会冒出一些异类。或更高更丰硕,或更矮更贫瘠,穗选法也系于此,选年年收成中优异的变化。若依气化之说,此地的“气”既无迁移,谷物之形便该恒常如一。
不由自主地,她步入那穗田之间,伸手将那饱满的穗轻轻一触。
天上星斗闪闪,照亮地上五谷。
人人信奉的真理下,似乎有一道幽微难明的裂痕。
蓦然地,她想起人之相似。因人有同一父母,同一祖先。莫非草木也有先代孕育之理,但……
乔慧的心一点一点跳起,扑扑、扑扑,脑中仿佛有一根丝牵着她,将她引领向一幽微的山谷,前程漆黑寂历,幽暗中,忽有一道亮色浮现,一束金黄的谷物在她眼底摇曳着,如同万里荒原中一只向她招着的小手。
像灯笼里点了灯,火石擦出了火,夜航的小船里装了一网兜儿鱼。
她清炯的眼睛闪着,紧张、喜悦,忙要抓起笔来将这电光火石的思绪记录。
正于这一颗心悬起的时刻,忽有一人在背后唤她姓名。
乔慧吓一跳,忙回头一看。
月下田间,玉影仙姿。
赫然是他。
乔慧松一口气,还以为她心中浮起的古怪思想被人抓包。她盈盈笑道:“师兄你怎么来了,这才没过去几天。”
田边的人一步步向她走来。
谢非池道:“一定要到日子才能来?”
他来找她,原是匆匆处理族中事务,想给她一个惊喜。谁知到了她那小院门前,推门而入,空无人影。玉简传讯,也不见她回复。
谢非池心想这师妹大约是忙于公务,无暇回讯,他等她下值归来也无妨。先前在那人间的宅邸中,他为她添了一架古琴,因此便坐下,抚琴片刻。抚琴,翻书,观花,如此过去小半日,直到夕色已尽,夜色已降,仍未见她的身影。
还是邻居一小童听到此中有琴声,在门口探头探脑。
初生牛犊不怕虎,那小童不知他的身份,慢悠悠告诉他:“慧姐似乎到乡下去了,好几天了。你是她朋友,你不知道呀?”
乔慧这才想起,糟,忘记告诉师兄了。
因她心觉离与他见面的日子还有好几天,迟些告诉他自己下乡去了也无妨,到了乡下又忙,无暇查看玉简,便将此事置之脑后。
她有点抱歉,不知竟令他在她家中等了半日之久,便道:“下回师兄你不见我回讯,再多问一两次便是,我有时候忙,不一定能看见。”
但谢非池只道:“你一连几日都不曾回城中?”
乔慧道:“是,我暂住在附近一户乡亲家里。”
她信手一指,他的神识已穿过那乡径泥路,看见一面高粱秆子扎成的矮墙垛,墙后是两座土屋。这所谓的乡亲家里,比她父母在乡下的家更为乡气。
他语气仿佛古井无波:“你有法术,为何夜间不回城中居住,竟住在一乡下的土屋。”
乔慧已看出他有点儿不满,心道,怎么她随便干点什么他都有不满,但师兄到底是关心她,她便仍耐心解释道:“我晚上有点事情,这片官田里的粟种施加了速生法术,我想记录一下它们的生长过程。”
谢非池眼神晦暗。这岂不是一日一夜都在操劳?
上次分别之时,他分明告诉过她,下回再来,不要让他看到她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
他道:“你夜里不睡了么?”
乔慧道:“偶尔几天不睡也没什么罢,咱们都是有法术的人嘞。”
这催生五谷的法术他还记得,从前见过她在谷雨监中施展,一次便需付出许多精力。她是否以为自己忘了这法术是什么?
他走近一步,道:“这法术我从前见你施展过,一次便需要许多精力,你接连施法,仍数夜不眠?”
然而那一而再再而三将自己的健康当儿戏的人,仍不收敛。
乔慧仰脸看着他,乌亮的眼上是绒绒的睫:“那我都学了三年仙术了,也不是毫无进步的呀,如今施展这法术对我而言已还好,不算负担很大。”
她只是实话实说,虽有点儿累,但看见粟子一轮轮生长、抽穗,选出更饱满的新种,她只觉轻松快意。
见谢非池不语,乔慧心觉师兄已又向她让步,到底,他是归服在她掌心的一匹白虎。一得意,她便将方才的猜想道来:“师兄,方才我观田间的粟和黍的穗子,心中有一猜想,它们长得那么相似,或许……”
谢非池面无表情,一字一字地听她说完。
风吹来薄云一缕,将月色遮住,投映在他雪白面容上便是半明半暗。月影幽暗,他半边眉眼仍在亮色中,也因光影扫下而比平日深邃。
“你不眠不休忙了这几天,就是发现了这歪理么?”他冷淡地笑一声。
“你说什么?”乔慧皱眉。
前一刻,她心中才冉冉升起一股探秘的喜悦,迫不及待地与他——她的恋人,分享。但转眼,那喜悦轰然地远退了。
迎着黯淡月色,她眼中是一张俊美而冷淡的脸。
“我说,你不眠不休,就发现了这一歪理是么。”
乔慧高挑,谢非池亦比她高出许多,平日,他与她言语,一向是微微弯下腰、低下头来听她说着,此际却是毫不俯就,只冷冷地将目光投下,居高临下。
“师兄,你在开玩笑吗?”乔慧心内已有不乐,但仍镇静着,仿佛仍是轻快随意地一问。
然而谢非池否认。
“不。”
他终于将他心中所想道出。
三年了,她仍沉浸在她那无聊的游戏之中。她糟践她的健康、她的修为,也践踏他的关心。
在昆仑,父亲问起过两次他与那人间的师妹何时结为道侣,又问他那师妹为何弃修行于不顾,返回人间。他在满殿长老面前沉默许久,只好道,她去人间历练一番,可以积攒一些人望,于他们有利有益。
沉默漫溢在二人之间。
乔慧目光平静:
“谢非池,你是真心这么说的么?”
“你一直以来都不曾对我的志向、我的行为有过认同?”——
作者有话说:*古代中国虽然知道子肖父母,但古代人并没有遗传学的概念,而小慧开始思考……
感觉博物学家、农学家、园艺学家这些常年和大自然打交道的人更容易发现一些世界运转的真相,而且以当时的条件要做试验的话植物明显比动物好操作哈哈[彩虹屁]
今天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事情,给宝宝们发个红包先,我熬夜开始写明天的更新[托腮]
其实师兄一直都没理解过小慧的志向捏,文案那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剧情现在才开始[可怜]宝宝们如果生气请骂师兄不要骂我[撒花]
第83章 师兄有哪里令她喜欢呢 或许当时你只是……
登昆仑兮食玉英, 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
从前,昆仑的太阳是伯父玄鉴, 宽和地照耀着纯银一片的仙境。父亲玄钧真君修为与伯父相差无几, 但长幼有序, 次子到底处于下风。
直到父亲迎娶蓬莱的长女玉机, 二人诞育了他。门客告诉他:“少主的到来, 玄钧真君很欣慰。”因灵盘测出他的天资远在玄鉴之子谢应崇之上。
极小的时候,父亲也曾抱过他,也曾对他略一展颜, 但渐渐地,父亲的面容冷峻起来。因他发现这个寄予厚望的孩子, 也和别的孩童一样,会贪玩, 会傻笑, 会啼哭, 会胆怯, 会软弱。
一个好的继承人, 不能笑, 不能哭,不能令底下的目光看透他的阴晴喜怒。
“方才我说的一切,非池你明白了么?”父亲在珠帘后方, 看不清脸,只是一道黑影。
珠帘自大殿穹顶垂下, 雾一般,天边的云山一般,琳琳琅琅, 冰凉地碰撞。
他六岁,随教习先生一齐跪在殿下,低声应答,是,孩儿明白。
仿佛抽离一魂,孩童的天性自此离他远去了。
不要紧,仍有许多事情降临而至,补阙他心灵的空失。剑法,术法,心法,书法……千千万万般的法。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偶尔有一点莫名的空洞,细细凿在他心中。
他年少有名,拜在半神九曜真君门下,是仙门中一流的人物,光风霁月,鹤骨松姿,心里怎会有什么空洞?寂静之中,他却仍感到丝丝缕缕的无聊。
但无足挂齿。
仙境浩瀚,是苍茫的海,有能、有权、有血统,便如海面的漩涡。他想要什么,几乎触手可及,拔萃的修为、无上的宝剑、精妙的典籍、千千万万道巴结而敬畏的目光,一一翻涌到他的掌心。这些仍不足以弥合那点滴的空洞么?
若然不能,还有一宏愿在前,牵引着他,得道飞升。
谁不如此,飞舟逐浪,傲立浪头,有斗争,有宏愿,方能将漫长的生命填满。
因此当他遇到那个师妹时,他十分不解,怎会有人有如此无聊的志向。回乡下种田?她就凭这一念头度过一生?但人各有志,她不过是他一个同门,千百道模糊的人影子里又一缕。他甚至懒得低头一看她的容颜。
她的脸却一点点在他眼底清晰起来。
眉浓郁含峰,双目弯弯,黑白分明而炯炯,修眉俊目,顾盼神飞。她的一言一笑将他心中浅淡的空失填补上。
仙宫之中原不能谈论真心,好在父母愿意接纳她。因为她的天赋。
但她信手将她的天赋浪掷。
她的理想,他只觉是在胡闹,虚度光阴。后来知道那并非玩乐,他依旧觉得幼稚。芸芸众生自有其生老病死,多收几亩什么稻子麦子又能救得了谁?
但她的幼稚,只好由她自己领悟。在她醒觉之前,他暂愿意扶着她的手,支持她——他自认他和父亲的专制不一样,他不想她和母亲一样成为仙宫中一道寂静的影子,他让步,他后退,他尊重她的思想、她的主见,他原宥她的幼稚!
但她竟说:
“谢非池,你是真心这么说的么?”
乔慧看向眼前这个相恋了两年的人,再道:“你一直以来都不曾对我的志向、我的行为有过认同?”
月下,对面的人仍不低头。二人皆被困囿在这月光之下,霜浓,薄的月沉在云里,一暗复一明,一明又复一暗,仿佛方寸之间他和她的思绪。
谢非池面上有似是而非的笑,反击一般:“你呢,你又认同过我的所思所想?”
他们彼此不认同,竟也相恋了两年,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一时间,他忘了那两句气话的起因是见她又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咫尺之隔,二人的思绪却大不相同。
那头,乔慧倏忽记起谢非池此来是为了见她。
她定下心神,想道,不能这样,两个人彼此攻讦着,存心较劲,又语无伦次地置气。她浅浅吸一气,仍愿意和他沟通。
乔慧回复了平日的称呼,仍唤他师兄。她道:
“我没有不认同,我知道师兄你出身在昆仑,你的家族、你的长辈都对你有期望,有企盼,你有你的使命和压力,我理解你。所以也请你不要对我的想法出言不逊。”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见她退一步,谢非池也终于稍稍平抑了心中的不乐。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道:“一开始,我只是想问你为何总为了这些稻子、麦子耗费如此大的气力,接连施法,又一整夜不睡。”
“如果你想,我大可以直接派人施法,如此,这些田地便可连年丰收,你也不必再操劳。”
没想到他还是没对上她的想法。
乔慧道:“那以后呢,千百年之后又如何,我……”
她整理着思绪:“仙法对人间而言终究只是一时的,师兄你现在因为我们的恋情而帮我,以后呢?我想的是学了法术,多几分力量,更快地探索到可在人间代代相传的种子、作物、农艺,凭我们凡人自己的力量一代代传下去,耕作、收获,自食其力,而不是倚仗神仙的施恩。”
谢非池稍稍平抑的不悦,复又再起。她这是何意,他现在帮她,以后又如何?她是在说他们不会长久么?他都有点气笑了。
他强自忍下怒意,道:“那你还要这样‘探索’多久?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乔慧沉默许久,道:“或许是一辈子。”
“一辈子,一生一世?”
谢非池道:“你要一辈子都在人间一无足轻重的官署,一辈子都在田间度过?”他勉定心神,逼迫自己平静,好歹,不要风度全失。
“司农寺不是无足轻重的官署,”乔慧有心将这凝滞气氛化解,故作轻松道,“师兄你还是太不食人间烟火了,如果你不解我的理想,可以和我一起在老家种田数月,身体力行,学习理解一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呀。”
谢非池心中如同漫上一层冷水。又是这句话。她是不是以为一切都可以开个玩笑揭过去,翻篇?
她要他来理解她、体谅她,她自己呢?她从未体谅过他,不曾为他做哪怕一点让步。
谢非池略过乔慧的邀请,直接道:“我以为你最多在此耗上七八年便会复归上界。你是否甚至,从未,从未想过和我结为道侣的事情?”
七八年对他来说只是沧海一粟,千秋万岁中转瞬即逝的日子,他可以等。十年,二十年,他也可以忍受。但她竟说,一生一世。
昆仑可以容忍继承人的道侣下凡历练,积攒声望,但绝不会容忍她当真在人间蹉跎一生。除非她真的从未想过与他合籍,结道侣。
果然如此。
她开口吐露她的心声,如同重重一锤击打在他心上。
“师兄,很抱歉,我一直没有和你提起过此事。”
因两年来师兄从未问过,她便也不曾提起。抑或是怕说开后二人就此分开,乔慧自认并非完人,心底也有一点幽微的想法,因不得时机,便将此事日夜延宕。
眼下本不是好时机。但既然师兄问起,她不想骗他。
“其实我不想和人结为道侣,我觉得那是一种……一种束缚。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我们相恋,我的心中、生活中将一直只有你一个,我别无二心。”
一种束缚?他不过是要她的承诺,也想给她一个承诺,她却将那庄严的一切当成束缚。
谢非池目光下投,已难维系最后一点平和。
“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只要有爱就够了,是么?”他脸上仿佛没有怒意,竟是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乔慧皱眉:“当然不,还要有信任,有体谅,但这些我们都有呀。”她尽量将语气放缓。
“信任,体谅?还要有相匹的门庭、地位、声名,”他眸光冷冷,“或许,师妹你是时候学会成熟一点。我不过是一直宽纵着你的幼稚。”
你是时候成熟一点。他说是他一直包容着她的幼稚。乔慧的拳微微攥紧,沉默许久,道:“这些东西里,我似乎第一样就没有,我只是一户寻常人家的女儿。”
她此言,仿佛终于向他低头,谢非池稍稍平抑,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
“对,所以你愿意高看我一眼,你觉得你在为我破例,你是不是这么想?”
乔慧心中恼怒,一句话已未经思索,脱口而出:“师兄,我曾经也以为你和你那个阶层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她真的知道她在说什么?
谢非池耳中嗡鸣,已然气极。
一片冰冷的法光在二人身侧激荡一瞬,卷起万般冷意。但她仍定定站着,如荒芜银沙中一株韧竹,仰面直视他。
他冷笑一声,也居高临下看向她:“我这个阶层?对,我这个阶层的人有更恢弘的愿景,更高的追求,不恋栈红尘,超尘脱俗,登天问道。”
天心一轮无情月,洒落一点寒白的月光,层层敷在面前俊美的人面容上。一瞬间,他在她眼中仿佛一尊瓷像,苍白、美丽,宝光华美的空壳下空空如也。
乔慧心觉自己在和他鬼打墙,但她闭了闭眼,控制住心绪,道:“然后呢,登天问道之后又如何,知晓世间的终极真理?”
如果那终极的真理真的有用,为何成神的前人不能用这真理消灭大地上的贫困、饥馑、流离,是因为大道并不普照众生,只供精英登顶自傲么?这样的道,她宁愿不证也罢。
但这话眼下说出来无异于更激起二人间的矛盾,乔慧深吸一气,只道:“也许只是仙境中人人如此,所以你也……我从前已问过师兄你一次,你是否为你族中的期盼所困,或许你可以不用那么在乎别人的想法,你可以试着去追寻你自己所……”
然而谢非池的目光中冷意不改,将她的话打断:“也许当时你只是见我被父亲责骂,你自我感觉良好才说了那些话。”
气氛凝滞,寂静一片。乔慧怔愣。
“你这么想?”
他觉得她的关心,担忧,全是因为自我感觉良好,来看他的笑话?
“是。”谢非池道。
“也许你只是喜欢看我被你戏弄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你只是喜欢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你放弃你的天赋,你宁愿和凡人一样只活短短一两百年。”
“也许你应该在那天说你喜欢我之前就告诉我,你与我有这么多矛盾。”
她空有天赋,却全不把修炼当一回事,和寻常散修一样,活一两百年便化白骨黄土,她就满意了是么?
她甘愿和凡夫俗子一样,生老病死。而他仍会千秋万岁地活下去。他心底一直隐隐抓不住之事,不过在此。
一股脑地,他终于将他所有不满道出。
乔慧的眼神变了。月下,她一向明亮的眼中又添了一点亮光。晶莹的水光。一闪而过,很快被她抬袖拂去。
冥冥中,她想起谢非池曾问过她,她喜欢他哪里?
她也再度地问自己,是,师兄有什么令她心喜呢。之前的一番思索,是因为他俊美,他偶尔有一丝脆弱,因为他冷面下的体贴,因为他一本正经下的反差。但那也不过是因为他居高临下的“宽纵”——宽纵,他自己说的。
一股深深的疲倦袭上她心头。
修道之人的双目幽微可察,她眼底的一点湿润,晃晃映入谢非池眼中。她狡黠、聪灵,总是犟,总是劲儿劲儿,从未,从未见过她有泪。
谢非池心中怔忡,眼中她像一片雾一般,仿佛此际不紧握,便会从眼底消散。
他自知失言,纵然心中有气,但那气已轰然散了,只想出言挽回。然而这样一个孤高自傲的人,焉能就此放下架子来向人低头。他口齿僵硬地,不知作何言语好。
夜虫唧唧,一轮寒月在天。寂静。
乔慧心下静静想道,他多尊贵、多高傲,连道歉也是不能表达的。
终于,她道:“你和我都需要冷静一下,最近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关于以后如何的事情,我希望我们彼此都能考虑清楚。”——
作者有话说:九点才到家,先赶一下出来,修一下,明天这章会多一千字左右!
感觉吵成这样很难收场了救命[捂脸笑哭]
第84章 冷战了 虽然冷战了但小师妹没落下上……
乔慧道:“你和我都需要冷静一下, 最近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关于以后如何的事情,我希望我们彼此都能考虑清楚。”
谢非池静默着,雪白的面容终于松动, 道:“冷静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再说吧。”乔慧苦笑一声。
谢非池看见她坚凝的神色, 他的神色也渐渐凝固。两人都静默着, 中间仿佛有千山万壑, 千江万海。
其实只是一小段距离,但谁也没迈步上前,将这寥寥数步消弭。
风声穿过, 像寂静中有一把胡琴在拉,来来回回, 反反反复。
谢非池目不转睛,望着她。薄唇直鼻, 修目狭长, 月在他眉骨下投映阴影一片, 像幽蓝的湖。
他有修为, 有法术, 想走自然能走。但不知何故, 他迟迟没有动身。乔慧以为他有什么要说,她的唇微微动了动,预备接他的话, 但下一瞬,法光幽闪, 倏地,眼前人已不见。月下唯有他留下的一股冷香,也正丝丝缕缕淡去。
她失笑。
自己在期待什么呢, 他怎么会屈尊来向旁人道歉?
恋着他时,他的孤高自许、刚强傲慢,都是别扭,是性子,她一一体己,心觉个中颇有一番趣味。从头再看,也不过是身处恋曲之中,眼底总愿为恋人添一层幻光。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拾起方才掉落田间的册子,轻轻拍拍册上尘灰。翻开,但见新画的一页掉落地上时晕开了墨迹,漆黑一笔,扫至纸缘,激烈地过了界。
只好撕了吧。但她思索片刻,好歹也曾一笔一笔画成,算了,翻到下一页在画便是。
乔慧提笔,又要再勾画,但画着画着,实在没有兴致。
乡亲的家就在不远,但她还了灯笼,并没有再入内安睡。静默片刻,她往外走。
乘风一阵,她归家去。
在宸教学艺三年,乔慧攒了不少灵石,此番归来,也有将乡下的家修葺捯饬一番。
青的瓦,平整的粉墙,家中的鸡鸭鹅也换了新的圈栏,一切都蒸蒸日上。
瓜藤蒙翳披纷,风一吹,有点萧萧声。待走近,风停了,蓝绿的瓜荫下晕着点橙黄。原是家中燃灯一盏,门洞开,灯色被框成四方的一格,仿佛漫漫长夜中破开一小画卷。
她看着远处温馨的一点灯色,脚步稍顿,抬手抹了抹眼,确认并无湿意,这才入内。
她的脚步声方至,母亲已出来将她迎进。
王春道:“妮儿,就你一个人回来?”
“对呀。”乔慧不知娘何故问起这一句。
“噢,后晌小谢来了一趟,娘还以为你和他一块儿回来。”
师兄来过?
乔慧目光轻移,只见厅堂的一隅静静堆放了几口紫竹的箱笼,箱开一隙,漫溢出宝光一缕,珊瑚、珐琅、丝绸……不止。她走近一看,上边还附了一礼单折子,乔慧将那折子一抖开,墨字洋洋洒洒,一折复一折,十几折。
王春跟在她身后,道:“他下午来的,说顺路来看看我们。还送了这些。”
他来找她之前,原还专程到她乡下的家中一趟。
乔慧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况味,道:“师兄他临时有点事情,回去了。”
王春见女儿心不在焉,道:“这些礼物有点太贵重了,咱们挑一两样留下来,就当领了小谢的心意了,那些什么珍珠珊瑚,赶明妮儿你还是给他送回去。”
赶明儿?才吵了一架,立刻又去见他么,不是自寻没脸。但乔慧不想叫爹娘担心,便道:“好,我暂把这些收起来,最近有点儿忙,我下回见了他就把这些礼品还他。”
乡下农家哪知仙境中有什么派系,与一同门师兄相恋的事,乔慧只和他们简单说过两句,但夫妻俩将这事记下了,赶集时在镇子的茶馆里留心听过,方知昆仑是仙境上国一不得了的大世家。
比起喜庆,乔父乔母倒更担忧闺女在对方面前受委屈。
王春看出闺女和她那师兄有了矛盾,原想说点宽心话,但见闺女不想张口,便也没往下问,孩子大了,阅历也广了,有什么事儿,留给她自己慢慢解决吧。
看着娘的目光,乔慧已晓得娘看出了什么,万幸中的万幸,娘和爹都没有和她说起。
娘只道:“院里的丝瓜熟了,妮儿,你今天吃过没有,没有就摘一条丝瓜来蒸蛋你吃。”
站立厅堂中,乔慧的目光总时不时被那几口宝箱攫住,不甚自在,像一个以为回到桃花源中的人,定睛一看,桃源中也洒进外界的风雨。还是柔的风,霏微的雨。
乔慧匆匆应下:“好呀,那就蒸个蛋来吃。”
言罢,她又道:“我今天回家里小住一晚,明天再走。”
一碗冒热气的蒸蛋,转眼放在她房中的案头。她抄起筷子,三两下吃完。看见那空了的碗,乔慧心下有点闷闷,如果她没有为了争那一时片刻而住在乡亲家中,而是就住在家里,兴许今日谢非池来找她,并不会引发那许多争执。
不过这一日安然过去,当真没有另一日么?他和她的不同,比她所想更甚。
星月点点,夏虫声鸣。这一夜仿佛特别长,乔慧枕着臂,横竖睡不着,抬眼满是窗外月夜。
罢了,既有月光,不如以月代灯。
长夜寂静,唯闻虫鸣点点,更显无声。她坐起,踱步桌前,提笔将今日的发现写来,一列列墨字从她笔端流泻,映于月下。
忽地,她福至心灵,想道,千年来,儒是天心明月,时人抬头望之,唯见天心金月独悬。但儒学解释不了她面对广袤天地时心中升起的许多疑问,道家偶有几句可以,却也唯有那寥寥数语。这寂历的长夜之中,是否仍有另一种光辉?
一时之间,她仿佛孤身面对无垠的自然,不由地感到一股广漠苍茫,更是难眠。
纸上墨字渐密,她渐渐精神起来,双眸炯炯,直至鸡啼天晓,方将笔停下。
大约是体察到她有一番心事,爹娘给她备下了很丰盛的早饭,馍馍,鸡蛋,炊饼,还有一碗小米粥。
看到那小米,乔慧心道,这几日筛选粟种倒成功。正值夏日,还可以把新选出来的粟种子种下。
思及此,她将昨夜书写的册页理好,换上青罗官袍,束紧袖口,往官田而去。
晨风微凉,吹过田垄间新绿的禾苗,风送泥土与朝露的清气。
她略吸一口,胸中那点沉郁似乎也被涤荡了几分。
乔慧径直走向田间,见几位同僚与她同至,彼此都点头招呼,眼中有默契的期待。
今日是收粟种的日子。
穗大粒饱的粟株已系了红绳,剪刀一剪,便将穗部剪下。
种地乃一种热闹的活动,田间有呼喊、有协力,团团的人气将她心下一点惆怅淹没。乔慧并不因官品高一等便撒手在一旁指挥,也勤勉躬亲,不时擦一把汗。
选穗后还需晾晒两三日,再是脱粒、筛簸、去杂,但乔慧怀有仙术,写了张符纸一烘,三日的晾晒缩为半个时辰。
日上中天,一整个天色都晶明起来。粟种晒好,淡淡金色。
筛去秕壳碎秆,她又再画符,烘去种中水露,粒粒干爽饱满。
一吏员适时赞叹道:“还是署令神通广大。”
乔慧道:“只是施法应应急而已,这批种子往后可就不倚仗仙法了,自然种下,随时令生长,看成果如何。”
选种既毕,便是下种。刚好趁麦收后和别的粟种一齐夏播。
种子四成收于官仓,三成于官田再种,三成分于农户试种各自田地。
忙碌数日,官田、民田中的粟种都尽数种下,只待天时雨露滋养。
日头煦煦然,听闻京畿种下一种法术选出来的粟,不止司农寺官员聚集,州县上的官属也来了几位,镇上的、甚至东都里也有人跑来观望,猜度着来年是否有一种奇异的粟米送至城中。
不远处,大运河滔滔,往来运送茶叶、丝绸、骏马、皮毛,当然,也有粮食。五湖四海的风物都在它的波光中集散、周转。岸上人语,亦随江水远走,东都一个女官短短一旬便栽培出优中选优好几年方得的种子,这一折故事也有一日会随滚滚大江传到远方吧。
寺中为此事办了一场宴饮。
设宴在司农卿林文渊一处私邸园林,园有水榭,时值盛夏,莲叶田田,水风送爽,曲水流觞。
宴上觥筹交错,同僚们笑语喧阗,因是此事的首倡与主理者,乔慧成了席间焦点。
少卿举杯道:“乔署令此番选种育粟,真是效率颇高,此法若能推而广之,运用到麦子、稻子之上,天下粮田丰稔可期。”
白银珂坐于少卿之旁,亦道:“夏播的劝农文也是乔署令撰写,今夏的劝农仪式很是成功。我也敬署令一杯。”
得少卿、白银珂举杯,乔慧自然起身回敬:“少卿、寺丞过誉了,夏季事务繁多,实赖寺中、署中同僚协力,我不过略施所学,全赖林大人信任,各位大人主持大局,同僚襄助。”
她声音清朗,坦然接受赞誉,又将功劳分润众人,姿态磊落,虽坦然,但毫无自矜。
林文渊在上首微笑,眼中甚是嘉许。
那陶杯偶有几回也飘到乔慧面前,她读书十二载,作诗不过手到擒来,几轮流觞,竟没有一次需要饮酒。
但饮宴之间,难免要问及其他。
几杯下肚,已有高她一二品的上级对她道:“小乔人俊,有仙法,有诗才,来日不知要配什么王孙公子。”
本朝允女子在某几个官署任外官员,也稍稍扭转了女人只能敬守内宅的民间观念。原来女子也可施展一身才干。但有才的女人到头来又如何呢?大抵是配一个更显贵的男人罢。成了某一贵人的良配,于内宅之中又再发挥才干,内外兼顾着,多秀外慧中,多辉煌的前程。
然而乔慧听言,心里只有不悦。
什么配王孙公子?
方才有同僚问她仙境中修行之事,又问她种种农务,她都耐心作答,唯独这一问,她只淡笑一下,不复一词。
见她不语,那上级大约也是微醺,竟又道:“怎么不说话,这是不好意思了?”
乔慧心下有点厌烦了,但面上仍平静地:“我暂不考虑这些事情。”
她神色平和,言语却算不得恭敬。在衙属中听惯了恭维的人,自然不满。正要再言语,他的下级已向他使了眼色,大人,别喝多了,人家有仙术,林大人也在看着呢。
少卿、白银珂也投目看来。
那人这才讪讪一笑,道:“无妨无妨,乔署令少年英才,成家立业之事也还甚早,以后再考虑也不迟。”
曲水弯弯,又有一陶杯逐流而来。
原是上游处林文渊所掷。
见这小杯漂流,众人又都笑语着,预备作下一首祝酒诗。方才席间小小的不愉快,转瞬淹没水声、诗声、觥筹声中。
官场混迹,就是这一点做工厉害,什么风波都能仿佛无事发生。
然而——
“那老家伙不知道说的什么屁话,当众拿师姐你打趣。”宋毓珠道。
其时二人已走出甚远。
庆功宴在月上中天时方散。众人三三两两走出园林,相互揖别。乔慧与几位相熟的同僚并肩而行,谈笑间已至坊门,再转过一弯,便只与宋毓珠并行。
乔慧一笑而过:“耳旁风而已,若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心里去,岂不是每一日都不自在?”
宋毓珠道:“我就是气不过,还什么王孙公子呢,以为多了不起似的。师姐你要是说你的恋人是宸教首席、昆仑少主,不得吓死他们。”
因从前宋毓珠也见过谢非池,毓珠也是她一朋友,乔慧并没瞒着她自己与谢非池相恋之事。
然而此际,乔慧却摇头道:“毓珠你这么想可就不太对了。”
她轻声道:“宸教的首席,昆仑的少主,也不过是天上的王孙公子而已,如你方才所说,并没什么了不起的。”
宸教的首席、昆仑的少主,褪去了仙国的幻光,不过尔尔,也随波逐流,也自高自大,也在与人争执时口不择言。
宋毓珠听罢,道:“师姐你是不是和你那谢师兄……我就随口一问。”
乔慧道:“没什么事儿,就是和他有点矛盾,我现已将他发配回去反省了。”她用着俏皮词汇,面上是松快笑意。
然而旋即,乔慧转移了话题,道:“夜已深了,毓珠你怎样回去,你试过飞没有,要不我凭虚御风,带你一试?”
“没试过,那就劳驾师姐了,”宋毓珠一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二是也确实好奇,“不过我姐姐和姐夫来接我,师姐你送我到东水门那儿就好啦,我和他们说好了。”
“好,咱们这就走!”乔慧一点头,略施一法,一阵清风便将宋毓珠也托起。
清风明月,云雾飘渺。
浩浩的东都,转瞬已是二人眼底一幅小棋盘。
人乘风而起,四体皆轻,红尘俗世中的纷纭烦恼,仿佛也飘飘而去了。
宋毓珠心奇无比,道:“好神奇……早知今日不让家中来接我了,不然还能多玩儿一会,唉。”
“没事儿,下回休沐日咱们还能再飞天游览。”
东水门外,乔慧带着她飘飘落地。
果然有一架华美的马车在城门外等候。
驾车的是一小仆,不必猜,大约又是什么蛾子蜜蜂。宋毓英见她也在,亦是欣喜,与她叙旧二三。那蜘蛛精身着墨色衣袍,在一旁候着——不得不说,这男妖变脸功夫颇深,宋毓英一回首向他吩咐什么,他立马换上一张文雅笑面,宋毓英一转过头来呢,他笑意顿失。
时不时地,趁毓珠和英姐都没看到,他还向自己翻一个白眼,仿佛英姐和她说两句话耽误了他什么似的。乔慧真服了。
不过……乔慧心道,这妖怪虽然品性存疑,但身负千年修为,甘心伏低作小、为人赘婿,也算跳脱了世情规训。
这世间森罗的规训,一层层笼罩头顶,凭虚御风,竟连飞身至仙境之中也不能免。
因夜已深,她并没有和宋家夫妇再多叙旧,只目送毓珠登车,朝她挥了挥手。
直至不见那马车,她方乘风一阵,回宣平坊的家中。
数日不归,一推门,满室的家私器物敷了一层月光,幽翳静美。都是他当日留下的种种。
插花如雪,或粉或白,层层叠叠交相映,一蓬又一蓬的香雾。她离家一旬,这些花竟仍未凋谢,看来又是仙男从仙界所带的仙花了!
不过走近再一看,好吧,也不是全然无事,已有几瓣边缘微有蜷曲。
乔慧心下有点不忍,人有辜,花无辜呀。遂取出灵药一小瓶,浇灌其上。
施罢灵药,那“仙花”已然回春,香气更甚。她在满室他留下的香气中游荡,低头见香炉、冰鉴,蓝底的花鸟地毯,抬头见紫檀的桌椅,垂悬的珠帘,墙上数幅古画。
古画中,自然挂着她往昔的大作,那圆圆滚滚的猫狗和苍茫山水混搭着,乔慧看了,不禁一笑。
从前似乎和师兄合画过一扇子,也是如此。
笑罢,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浮起。一旬过去,二人已整整十天没有再联络过。农忙,她亦事务繁多,三四日不曾低头翻看玉简。
她心中起伏不定。
就算师兄传讯来又如何呢,他亦好亦坏,他的好是一些物质的体贴,他的坏却是……或许他说得确实有理,两个人之间,真能单纯地凭着爱恋走下去?志向不同,话也不投机。
静静地,她取下腰间玉简。
不过最先入目的却是柳月麟的消息:
小慧,我要回姑射南峰一趟,通过南姑射继承人的七道试炼,你可要来观阵。
……
十日之前,洛阳昆仑行宫。
人间的牡丹通常只在春季盛放,而仙门之中四季皆有牡丹。
月下一小灯笼浮在花畔。一个初入昆仑的小小仙童,正就着仙灯流光,仔细地打理这名贵花卉。
行宫当值,在昆仑山上的亲信门徒眼中可堪流放,但这小孩儿不懂什么荣辱斗争,只觉每日莳弄花草,十分逍遥。
刚剪完花枝,他又哼着歌儿去喂鱼。
鱼养在牡丹池中,这顿是晚饭。
听闻这一池的池水曾因少主讨一师妹欢心而抽干,不知何故现又养上鱼了,还是一黑一白两条仙鲤,七八丈长,有点儿吓人。园林杂役的众童子中数他胆大,便由他顶下了这差事。
他手提一桶饵料,迈上了池上小桥,待要洒饵喂鱼。
养花、喂鱼,如此又度过平静祥和的一天,父亲母亲还说昆仑中静穆森严,让他小心当差,哪有的事,美得很美得很。
然而,平地惊雷。
那清池原是波光粼粼,只有鱼在水中游,冷不丁地,竟映出一雪衣银冠的影子。
小仙童呆滞,小仙童紧张,小仙童冷汗直流。
天,真是不听父母言,吃亏在眼前。
小仙童连忙跪下,瑟瑟发抖:“不知少主今日归来,有失、有失远迎……”今天掌事的也没说少主日程至此呀!
更要命的是,今日其实是旬假,行宫中留驻门徒休沐了大半,另一个与他一同在牡丹林当值的童子,似乎也在数里开外……
见少主不语,那仙童又壮着胆子道:“您贵人事忙,有什么吩咐小的立马为您安排。”掌事不在,旁的童子也不在,看来正是他一展才干,升官加俸的好时机!
小仙童很努力,那少主很沉默。
半晌,顶上的人方道:“你退下。若遇见旁人,就说我在牡丹林中,让他们不要踏足此处,不要打扰我。”
哦,看来是少主是百忙之中想赏一赏花,散一散心了,很有情调很有情调。小仙童未料头一回在贵人跟前当差如此容易,竟只是去告知旁人不要来扰,他一定广而告之,宣而传之。
他当即告退,小跑跑开了,忙着去告诉其他人少主要赏花不要来打扰。
然而,转过游廊,正是园径弯折处,桥上的人又倏然映入他眼中。
就这么一看,这小孩儿已然吓傻。
一滴泪,从那贵人眼中淌下。
这、这……看到少主流泪会不会被杀头……天地可鉴,实在与他无关哪,都是这游廊非要在此处转弯,要问责就问责设计这牡丹林的画匠成么,他还是个黄口小儿,求高抬贵手!总之,小仙童震撼,小仙童大恐慌,小仙童马不停蹄地溜了。
天幽蓝,月影霜白。
窄桥上一片孤零的影。
谢非池目光放空,眼前是花影游鱼。花丰茂,鱼成双,总之这些无灵无智之物,都各有各的伴。
黑白的阴阳鲤,正是仙宫中那一双。因她从前说过它们长得趣致,她现今又在东都当着她的差,他便命人将那鱼移养至此,她休沐日时,可带她来观赏一番。
如今看来,这鱼全没有再养着的必要了,还留着做什么?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眼前碍眼起来。一生之中,他掌握过许多,指挥、调度过许多,唯独她,像漫漫玉阶间踏空的一级。
他撑着阑干的手有点颤抖,仍犹自强硬地,将那石阑用力一拍。
正于此际,他腰间玉简光闪。
是不是她传讯来?
若然是她,只要她有一点点软和,他通通前事不计。
抑或,谢非池平抑着思潮,这一回是该他向她道歉。
他取出玉简,定定地看了一息,而后一拂冰凉玉面,调度出里头的传讯。
但玉光冷莹,不过是门徒向他呈报仙宫中的消息,姑射北峰的掌门人求见真君——
作者有话说:师兄:我已心灰意冷。
小慧:太好了育种试验成功了[撒花]
童子:哎妈呀上班正摸鱼呢!
鲤鱼:没惹任何人[捂脸笑哭]
写得很赶很赶,要再修文和增加五百字,宝宝们明天我更新时可以再返回来看看这一章,上一章也新增了一千字了。最近更新不太稳定,看看能不能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日更,努力中[可怜]
第85章 师兄受情伤不要紧小慧要去旅游 姑射山……
司稼署庭院中的豆子嫁接成功了。
嫁接所得的豆子, 豆硕大圆润,与上界的豆子有几分相似。前人大多只嫁接瓜果花木,未料嫁接豆子也能成功, 乔慧心中一阵鼓舞。
小时候跟着爹娘嫁接过一次, 她便觉嫁接甚是有趣。
花接花, 木接木, 晚开的能变早开的, 细弱的能变健壮的,仿佛倾倒一宝盒,流泻奇异宝光。
家中那瓜架上的瓜就是她接的。起初是她帮着娘接, 后来,一整个小院全成了她的试验, 南瓜接西瓜啦,桃子接杏子啦, 枇杷接林檎啦, 更别提眼下发现豆子这一簇柔嫩的小苗也可以接成——思及此, 她浑身来劲, 仿佛一众花花草草、豆豆麦麦全都亟待她去点拨。
短短一日, 乔慧又接了绿豆、赤豆, 稻子、麦子,提笔写了一豆子接缚事宜的小册,薄薄几页, 言简意赅,供署中同僚传看。
同僚们都道:“原来豆子也能嫁接?哎, 真神了。”
乔慧便道:“凡事都要试试才知道呀。”
书上可为的,她试过,未有人为的, 她更要一试。种选,育苗,嫁接,林林总总,全都是天然造化的游戏,她劳作而不觉劳苦,只觉轻快和满足。
至于麦子稻子能不能成功,看看再说。
前几日他所遗留的不快,被豆子麦子稻子一挤,排到了脑后。
好短暂的伤心史,一夜翻过,落花流水杳然去了。
几日里她也看过玉简,上头只有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师妹,我在行宫,我”,嗯,还挺神秘,我字后面就没了。浓情蜜意的时候,他的心是顶好玩的一个字谜,她手痒痒,总爱揭谜,但冷下来,她又忙起来,哪有空去猜他的心呢?
不如先顾眼下。
眼底,嫁接所得的豆子捧在手中,粒粒圆润,如珠如玉,一小抔查验,一小抔煮来看看,其余的全部留种再种。见豆子又种下数窝,她不禁心道,不知嫁接所得的豆子,再种下去能否再得一样的豆子呢。
她心潮起伏,又想道,可惜只带了些上界的种子回来,没带什么花枝、树枝,不然还可以再多嫁接点儿。
天助她也。
月麟刚问完她要不要去姑射,今日大师姐又传讯问她,门中的夏日庆典,她是否回来一观。
时至仲夏,夏夜晴朗,便于观星。星汉河图在修道人眼中有着蕴藉真意,上界遂有个银汉节。临坐天河水畔,茶百戏,星图推演,论道讲经,自有一派文雅风流,乔慧每年都玩得很开心。
恰逢休沐,她爽快答应。
至仙驿,乘云舟,复归师门。
仙境草木发荣,夏日的宸教绿野如海,万花如锦。
柳月麟就在天门处,等着迎她。
只见柳月麟一身明明的金衣,裙绣朱鸟凰凤,风吹绣羽,宝光流荡,那鸾凤栩栩如生,仿佛振翅扶摇而去,生气盎然,意气也盎然。
一路上,柳月麟与她说了些姑射中的事情,试炼之后,她大约也要常驻姑射,少回宸教了。少年的一段行歌,至此音律渐隐,转入另一曲中。他们这一辈都将有各自的去路。但柳月麟道:“姑射虽然远了点儿,但以后你还会常来找我玩吧?”
乔慧道:“一定常去,有堂堂姑射南峰的掌门人招待我,怎么不去?”
柳月麟听她恭维,哼了一声,道:“就你嘴贫。”
转而,柳月麟仿佛是有点脸红,转移了话题,又道:“此次庆典的事宜,大半是慕容师姐操持的,你那谢师兄也不知怎么了,此次竟全不过问,真是心高气傲,不知他是不是心觉一个庆典还入不了他的眼。”
乔慧听了便很是有点儿心虚,心道,该不会和自己有关吧?
她和他一没情断,二没决裂,不过是希望彼此冷静一段时日,怎么也不致于打击到他罢。
柳月麟见她不语,道:“怎么,他惹你了?”
乔慧打了个哈哈:“一点点,一点点。”
未料柳月麟的神色严肃起来:“那想必是他的错了。从前你和他不是情断过一回,我早说了不要吃回头草,你看,如今又……唉,你真得仔细思量。”
乔慧连声应下:“一定一定,我回去就深思熟虑。”
经了月麟一说,她才又想起谢非池来。
将往事细数,他们之间的情是真的,分歧也是真的。她不需他扶持,也不需他守护,只简单地,希望他不要将他的思想套到她的生活中。曾经,她以为谢非池做到了,但原来不过是他在暂且“宽纵”。谁又需要他的宽纵呢?她回人间施展她的抱负,仿佛是得他宽容,是他容她在金规玉律之外跳脱几日,他实在太自大。
然而和朋友走过长长玉阶,她又再看见那个自大的人。
天已暗,星月已升,法阵开启,银汉星图拓印到天河水中,天河滔滔,万千星辰闪烁,沿河布设桌椅,诸人入座。
玉宸台的弟子席位都彼此临近。
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又冷了数日,兜兜转转,竟还要坐同一席中。
好在她和谢非池之间还隔了数席,想起此庆典由慕容师姐主理,乔慧不由得感激起大师姐来了,师姐这座位安排得真是相当之英明!
师尊坐于上峰,正说着场面话,乔慧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也随众祝祷,也随众端茶以敬。
她的眼睛,正时不时飘远,看谢非池一下。
真不是她非要看,是谢非池实在太抢眼。
天水间一片星屑,辉煌灿烂,如长河点灯。都说光为人着色,师兄十分的容颜,应当为此星光照成十二分了。但他看上去却并不如此。乌青的眼底,微微下压的长眉,双瞳墨色,深陷眉宇下一片阴影里。
乔慧见他憔悴,百感交集之余,不禁有点缺德地想:光影敷色,只成就十二分容颜,这下添了层病容,倒有二十分了。
想罢,她心下一惊,自己怎么能这么想,这是不是有点道德低下了?
她偷偷看他,连柳月麟都察觉了,捅了捅她的肘,低声道:“你东张西望什么呢。”
乔慧只好道:“初回师门,甚是想念,我就看看风景。”
然而,师尊之后,很快轮到大师姐和那“风景”来宣读庆典祝词。
所谓祝词,不过是些场面话。谢非池面色如常,仿佛很云淡风轻。但座上几乎是慕容冰在说,他不过偶一言语,补充一二,古井无波地,将风采悉数相让。
想起之前师兄似乎有意和师姐竞争掌门一事,师尊不过将信物一分为二给了他和师姐一人一半,他便十分不平,现如今风头全由师姐出了,他也无动于衷、心如槁木的,乔慧真有点坐立不安了。不是吧,真这么伤?
好吧,师兄退而师姐进,也不能不算好事一桩……
只是见他如此,她越发心虚。
斗茶游戏时,就连宗师兄伫立她座前,微笑邀她前去切磋切磋,谢非池也全无动静。
烫盏,取粉,注汤,调膏,击拂,点茶,乔慧画了山,画了水,画了大江东去,画了市井繁荣。亭台楼阁,大千世界,都在一盏茶汤乳雾间。前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人都为她的茶上画艺叹为观止。斗败的呢,自然也不止宗希淳了,同门、长老、峰主,一个接一个,末了,竟连师尊也至,笑道:“小慧,愿与为师切磋一下么?”
一炷香过。
乔慧抱拳道:“哎呀,还是师尊画意高古,我甘拜下风了。”
九曜真君笑道:“非也,你年纪轻轻已有这许多精灵机巧,若假以时日,你定能胜过为师。”
他端起乔慧那绘了东京街景一剪影的茶盏,道:“以后得空,可多回师门来,居于白玉京日久,我等对人间境况所知甚少了,还得劳慧儿你搭桥。”
乔慧再行一礼,道:“多谢师尊抬爱。”
能得掌门人的赞赏,乔慧的席位上已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是她抬头,他的影子依然不在。
谢非池的异常就连慕容冰也看出。
星河灿灿,众人游河赏玩,慕容冰与她踱步天河畔,道:“小慧,今日似乎不见你与大师兄言语,这几日大师兄也仿佛一直心不在焉。”
乔慧只好如实道:“好吧,我们前几天闹了点儿矛盾,兴许他心情受了点影响。我也不知道他会这样嘞。”
慕容冰心道,真看不出来谢非池还是一个情种。但谢非池的心境,她无意顾及,只向乔慧道:“你仍喜欢着他?”
乔慧道:“也不能算仍吧,这不没分手嘛,我和他还算好着。”说罢,她自己都觉有点不可思议,干笑了两声,哈哈。
慕容冰沉吟半晌,道:“其实依我之见,谢师兄并不是十分地……适合你。你们思想、志向相去甚远,你若为他妥协——昆仑仙宫,你也去过,你喜欢那里吗?”
乔慧摇头。
“他若能为你妥协最好,若不能,小师妹你切不要为这一点感情而动摇你自己的意志,不值得。”
“世间的情爱不过是一种体验,若好奇,浅尝辄止即可,卷入其中反受其害。无情则无惧,免忧怖,免贪嗔痴。”慕容冰道。她敛去了笑,神色沉静,微微肃然。
乔慧抬头,愕然。师姐平日待人和煦,友爱同门,她未料师姐会说,人无情则刚。
松风吹拂水波,泛星光点点。慕容冰唇边泛出淡然的笑,道:“这只是我一己之见,说与小慧你听听罢了,你有天赋,也正开创着你的成就,我希望你心想事成。”
乔慧心中动容,将师姐的祝愿应下,也认真道:“谢过师姐,师姐也定能心想事成。”
慕容冰仍要旁的事务要忙,并未和她相谈太久。
告别师姐,乔慧又回宴上转了转,忽被一人叫住。
“师……”
还以为师兄这才来找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鹿蕉客长老。
“师侄。”
但方才分明是听见他的声音。
唉,鹿长老虽是门中一年轻长老,音色却与他全然不同,自己大约真是一时幻听了。
“师侄,这一向在人间如何?”
乔慧挥去心头淡淡的失落,又起了兴致,和鹿蕉客细数近日收获,尤其是上界的豆苗可以在人间嫁接之事。
鹿蕉客闻言,眼中也有亮色,道:“既然如此,师侄你不妨拿一些果木枝、花枝回去。”
她自是连声道谢,喜提许多仙气飘飘的接穗。
直至庆典结束,都未再见谢非池身影。
……
庆典过后,很快便是姑射试炼仪式的吉日。
为此事乔慧专程告假三日。
姑射灵山秀色,山染修眉新绿,比苍茫雪白的昆仑有生机得多。
甫至山麓,云中便降下车舆,有使者来迎接。青青山上,朱红门前,柳月麟一袭金衣,等待她已久。除了她,另有些柳月麟在宸教中的朋友,只可惜慕容冰事务繁忙不能前来。
殿中,乔慧也见过了柳月麟父母之真容,二人青春常驻,而立出头的模样,各有道号,父是介丘,母是清漪,真人与居士。接待女儿的朋友,他们甚是亲和,也不摆什么长辈的架子,引几个年轻人前去青崖设宴。
此一小宴单为独女的朋友而设,不招待前来观看试炼的其他宾客。酒是瀛洲玉醴泉,另有金乳酥,水晶脍,红粉蟠桃……山色鲜媚,水光清和,宴间有酒有诗有歌。
柳月麟坐在首座,只随意吃了几口。
乔慧坐在她身侧,见她面上隐隐有紧张之色,便将酒举起,一饮而尽,道:“明日一过,咱们月麟便是南姑射的下一任掌门了,我先给掌门人敬一杯。”
她语毕,一股清爽山风吹过,珠帘琳琅,如奏鼓点。
柳月麟抬头,也端起酒杯,笑逐颜开,道:“是,明日一过,我便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了。我在玉宸台学艺三年,什么试炼都是顺水推舟,迎刃而解。”
顺水推舟,迎刃而解。七道试炼从一人身上逐一迎过、推过。
千百年来皆如此。
这仪式只由一人参加,若未通过,方推举出另一选手。
次日高台华殿之上,明亮天光洒进。各人列席,柳月麟父母坐于最前,姑射南、姑射北的族老都列于上座,另有几个世家的掌门、少主,也在上座之中,蓬莱、青丘、东海……咦,宗师兄也来了?乔慧一眼看见他,他也星目弯起,向她点头致意。
既如此,大师兄应当也在其列。但昆仑的一方只派了几个门徒来。
亲信非谢家子,但谢家的白衣鹰犬,也可以和旁的掌门少主列于一席了。
台下是青山绿野,奏乐响起,先是助阵的演舞。
舞者有男有女,青衣雪剑。
剑舞。
剑光纷繁,如白虹百十道,高台之上人人为之注目。
终于,雪白的剑虹渐次移开,雪锋下,露出一张灿若玫瑰、英气勃发的脸。
柳月麟已换过一身简装,腰系一卷长鞭。
迈过山门便是试炼,天镜会为台中宾客转呈试炼中的光景。
剑光收歇,百名舞者如潮水退下,台下余柳月麟一人,迎山风而立,正欲向长辈及来宾行礼后便踏入试炼山门。
司仪仙官正要宣布试炼开启,北姑射席位上,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老却倏然站起,道:“且慢。”
乔慧心道,且慢什么,月麟早点结束试炼不是早点开庆功宴么?
只听那长老道:“侄孙女天资聪颖,年少有为,我等都是有目共睹。但七道关卡,步步凶险,介丘真人膝下又唯有侄孙女这一独女,月麟修为虽精,但年纪尚轻老夫与几位族老商议,为保万全,不若从北姑射选一族兄与月麟一同入场。”
他又强调:“并非争夺,只是让他殿后,从旁策应,万一有变,也可及时援手,保月麟无虞。既全了试炼,也免了意外,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有人交头接耳,这不是姑射的大长老天池真人。
介丘脸色一沉,清漪居士更是朱颜怒目,当即冷声道:“天池长老此言差矣,姑射试炼历来只容继承人候选一人独闯,从未有他人‘从旁策应’的先例。月麟既为我们的继承人,自有其担当。是成是败,皆是她一人考验。此刻安排他人入场,罔顾祖制,又将咱们南姑射的脸面置于何地?”
介丘也道:“大长老说的族兄,该不会是北姑射的次子柳穆吧。他大哥承袭北峰,他弟弟柳彦正在宸教修行,你们就推了他出来是么。”
台下议论声嗡然响起。
“天池真人自己就是北姑射出身吧。”
“怎么闹得这么难看,唉,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就是这点不好……”
“昆仑的人也来了,不知他们什么态度?”
被南峰峰主夫妇点破心思,天池长老面上慈和的笑容未变,仍道:“介丘侄儿此言差矣,老夫一切所为,皆是出于对姑射山传承的慎重,对月麟侄孙女的关爱。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确保万无一失,有何不可?我是体谅你们只有这一个独女。”
他话语恳切,仿佛全然是一片公心,倒显得介丘夫妇过于紧张,不识好歹了。
乔慧见他如此大言不惭,再按捺不住。
她起身,草草抱了一拳,清亮道:“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天池长老。”
席间目光一时聚焦于她身上。
天池长老目光扫来,见是一陌生面孔的黄毛丫头,衣着竟然还是凡间衣料,微微蹙眉,但仍维持着风度:“这位小友是?”
台下,柳月麟立刻道:“这是我朋友乔慧。”
噢,原来是那个有点名声的宸教凡女。天池长老微笑颔首,眼神却透出些许不以为意。一个凡人再有天赋,在煊赫世家面前又有什么份量,不过是以卵石击泰山。
乔慧却不卑不亢,继续道:“好,若因担忧意外便可随意更改祖制、增设人手,那敢问长老,今日南姑射说担忧北姑射统御山门不当,是否也能调遣一人前去‘辅政’?”
此言一出,席间有看热闹的笑了,待要看看这一来一回的,那天池长老又要说什么。
清漪居士也顺势道:“小慧小友说得很有道理,我们哪日也派人去北边帮帮忙才好。”
天池长老听这丫头言语叛逆,面色已有些难看,正待反驳,忽听昆仑席位上,一年轻门徒嗤笑一声。
“乔姑娘此言,未免过于刻薄。昆仑与姑射素来友好,亦不忍见英才涉险。天池长老再派一小辈策应,不过是一片回护同门之心,乔姑娘实不必如此挑拨南北二峰的关系。”
此女是少主的恋人不假,但她放下修行、归去凡间,真君已隐隐不满。少主身份再贵重,也要听命于雪峰之上至高的主人。
他话音未落,座下宾客多数已心中了然。
昆仑要扶植北姑射。
方才将这龙争虎斗的一幕当戏看,还为乔慧叫好的人都沉默了。何必和昆仑过不去?
乔慧心下仿佛有一片冷焰。昆仑公然为北姑射站台?师兄他知道吗,他若知道,又是何种立场?
那天池长老见昆仑门徒出声,仿佛谅解了乔慧一般笑叹道:“这位昆仑仙使言重了,乔姑娘也是一片好心,只是她年轻气盛,误解了在下,就不与年轻人计较了吧。”他心中把握更甚,因他们早已拜会过昆仑的玄钧真君。
听他这番无耻至极的言语,乔慧更觉一股郁气堵在心口,正欲再辩,身旁却已站了一人。
“这位仙使,这是你一人所言,还是你在代表昆仑?昆仑如今是要插手别派的事务了?”面目清俊,一袭墨绿衣袍,是宗希淳——
作者有话说:其实还写了两千多字,但没有润色不敢放上来,先放到这,给宝宝们发个红包补偿[可怜]
接下来几章小慧都研究会遇到一点挫折[求你了]
看了一些论文和研究成果,嫁接好像可以导致遗传因子的交换但这是极低概率事件,思考中……
人间篇隔三差五卡文一下因为写到种田才发现很多现代人觉得是常识的观点在古代人眼里是不可想象的,古代人知道植物有性别但他们不知道植物可以有性繁殖,古人觉得植物都是生来就这样的……这些现代人觉得是常识的事情小慧现在都要一步一个脚印去发现,还有好多要写,然后下卷的仙界阴谋(阳谋?)也在展开,就有点卡文[爆哭]
第86章 有事都是编外的锅 与昆仑无关
“这位仙使, 这是你一人所言,还是你在代表昆仑?昆仑如今是要插手别派的事务了?”面目清俊,一袭墨绿衣袍, 是宗希淳。
乔慧和宗希淳说完, 受邀来观礼的宸教朋友也都纷纷出言。
得朋友的相助, 柳月麟只觉心中亮堂一片。
她道:“各位族老, 你们担忧我年幼, 无法承袭姑射南峰,我一直知晓。”她将话挑明。
“我不会让这个人和我一同试炼,但我可以试炼后再加试一回, 若我赢了这位北姑射的族兄,你们日后不得再指手画脚。”
在众人的注目下, 她光明磊落,掷地有声。
天池长老沉吟着, 与旁的长老交流二三, 似是觉如此也可行, 慈蔼的笑面缓缓转过来, 道:“选一族兄为你殿后, 不过是为安全之计, 既然月麟你有此胆魄豪情,便罢了。至于与柳穆比试,权当是切磋罢。”
试炼正式开始。
山门洞开, 云雾缭绕,流溢重重幻光。
柳月麟毫不犹豫, 纵身跃入。
天镜高悬,将其中景象一一映现。
但见第一关君尧舜,她字字珠玑, 对答如流;第二关蜀道难,她翩若惊鸿,从容攀顶;第三关侠客行,妖鬼幻影丛生,银鞭一扬,鞭风扫处,魑魅魍魉消散……
文事武略,一一闯过,至最后一关苦昼短,山灵问她,来日执掌山门,你更看重姑射山,还是自身功行、长生成神?
山灵话音初落,四周法光激荡,如明镜高悬,映照心绪,不容半分虚言。
柳月麟平视它,不徐不疾答道,比起我一人的荣华,当然是我的家,是姑射更重要。
漫山松风吹拂。
山谷间,似飘过一声极轻的叹息,欣慰、释然。
不过两个时辰,云开雾散,柳月麟已自山门另一端稳步走出。
金衣略有尘灰,鬓角微湿,容色英气勃发,如日曜花开。
她笑容明媚,朝父母及宾客挥挥手,转过身来,看向天池长老身侧一直沉默的青年。
“堂兄,请。”她面上笑容已敛,抱了一拳。
柳穆着一身北姑射的宝蓝劲装,闻言抱拳一礼,神色复杂,却未多言,只道:“还望小妹赐教。”
天日将高台中央两道人影拉长。
兵刃光闪。
北姑射所用法器都非寻常刀剑,只见金光一展,疾旋而出,是一把宝光华美的绸伞。七十二骨的绸伞,绸面流丽,于中天一旋,降下法光千万,流星簇簇,削山飞石,并非“切磋”应有的力道。
伞光天罗地网,柳月麟也不甘示弱,银虹似的鞭横扫,回转迎击。
层层青山中法光闪烁,龙游虎跃,花叶飘零。
鞭可锁拿刀剑,对伞却有些无可奈何。只见金伞圆转,万道光弧飞出,既作屏障御敌,又布法网进攻,柳月麟几个朋友在台上看着,心也渐渐悬起。
古慈音的眉蹙起,宗希淳也道:“依那堂兄的功法,柳师妹眼下似乎有些难近他身。不知柳师妹可有拆招化解之法。”
天池长老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仿佛柳月麟败局已定。
乔慧道:“月麟可是咱们玉宸台的亲传弟子,那堂兄不过比她多几年修为,悟性、灵犀倒不一定比她强。”
柳月麟身法轻灵,在密密层层的伞光弧刃中穿梭,如流风回雪,片叶不沾。那万千光弧虽凌厉,却总差之毫厘,被她堪堪避过。
须臾,柳月麟与柳穆已从山间战至瀑布。
飞瀑如白练垂落,水声轰鸣,水幕如烟似雾。二人身影在瀑帘间穿梭不定,法光乍闪,映得流泉飞珠皆泛异彩。
柳穆的绸伞在水帘一旋,激起千层浪,水珠四溅,转眼因灵力冻结,化凌厉冰锋,铺天盖地攻向柳月麟。又伞骨疾旋,道道金光自伞缘迸发,炽烈灼目,扰她视线神识。
只见柳月麟为金光所逼,从瀑布之巅顺流飞下,避至山脚奔涌的江面。
暗处,天池长老嘴角扬起。
却见地形一易,场中形势也变。
映着日色江涛,柳月麟眼中有光华闪过,银鞭脱手飞出,自江面一掠,破浪而出时化作一条鳞光凛凛的银龙,掀起波涛万丈,冲向柳穆。法随心动,她心经轻念,漫漫江水受她牵引,腾起数道水柱,配合银龙,从四面八方击向对手。
柳穆的术法虽缭乱恢弘,灵力消耗却远超于柳月麟,眼下又被她依水势进逼,不免左支右绌,额角已有微汗。
“这一招倒是好,耗了他力气。”宗希淳低声道,眼中露出赞赏。
乔慧也有点儿得意:“我就说吧。”
那厢,天池长老神色凝重。他原以为柳穆胜券在握,未料柳月麟会有如此机变。他目光渐沉,又不敢贸然出手相助,众目睽睽之下,稍有不慎便会落下话柄。
一声巨响,宝光溃散,华伞震颤,绸面数道裂痕蜿蜒,倒飞而出,落入江中。眼见法器受损,柳穆分神一瞬,身形不定——
电光火石之间,银龙回归鞭形,长鞭一展,直指柳穆咽喉。
只需再进一寸,便能叫他血溅当场。
江面一时只剩风声水声。
满座观战者皆屏息凝神。天池长老霍然起身,面色铁青,嘴唇翕动,似乎想喊“住手”,却又顾忌颜面,难以出口。
就在他焦灼万分、几欲出手干预之时,一片灵力如泰山压顶,压在他的肩上。
何人能有这般修为?
天池长老悚然,回头看去。
只见那人白衣如雪,仙仪凛凛。
是那昆仑的少主——
怎么回事,玄钧真君不是说……
谢非池目光并未看那姑射的长老,只淡淡落在江心决胜的二人身上,开口道:“天池长老,胜负未分,你这是想做什么?”
席间那几名昆仑门徒早已看见他,慌忙要起身行礼。谢非池只眼风一扫,制止他们行动,声音平稳无波:“且看完这一比试。”
他心知天池得意太早,愚蠢至极。对于这位柳师妹的修为深浅,他平日虽不甚关心,但她是乔慧挚友,他多少知晓一二。柳穆功法看似华丽霸道,却失之灵活,久战必露破绽,并非柳月麟对手。
天池长老被他按住,又听他言语冷淡,一时不敢妄动,额角渗出细汗。
江心处,柳月麟看着就在她鞭底下的柳穆,手腕忽然一转。
银鞭清光一闪,自柳穆颈边撤回,轻盈地落回她掌间。
她扬声道:“堂兄,承让了。”
柳穆眼中闪过一丝歉意,道:“小妹,其实此战并非我之……”
柳月麟冷哼一声,并不看他,转身掠过江波,几个起落便回到了高台之上,对着父母、宾客,尤其是面色灰败的天池长老等人轻巧作一揖:“试炼已过,比试已毕。不知诸位族老,还有何指教?”
她赢得漂亮,且未下杀手,全了同族情谊与山门颜面。
天光大亮,洒在她身上,江风吹拂她衣上飞凤,此刻的她丰采丽都,神色卓然,眼角眉梢间俱是英气。
乔慧、宗希淳与宸教诸友皆面露喜色,纷纷上前。介丘真人与清漪居士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
天池长老气极,半晌,在谢非池淡漠目光之下,终于干巴巴道:“侄孙女天纵奇才,我等哪来什么异议?”
谢非池这才挥散压在他肩上的法光,目光越过众人,不经意地掠向乔慧的方向。
一如他所料,她正为那柳师妹欣喜,全然没有看他。谢非池心下有一瞬黯然。
焉知他说服父亲,花了多少力气?
山间仙乐已起。
乔慧望着天光下金衣的月麟,由衷为她欢喜。
她和旁的朋友一齐围在柳月麟身畔,献上许多笑语、祝福,隔着人影丛丛,她的余光看见那熟悉的影子。服冠皆银,仙鹤栖松的白圆领襕袍,雪光含敛。
他神态已不似前两日憔悴,只眼底仍有淡淡青色。那几个昆仑的仙使立在他身后,皆是银冠银服,仿佛与她等不是同一世界。
这昆仑的少主一出现便引满座注意。
介丘、清漪夫妇见他似是阻止了天池长老发难,二人一时犹豫当如何应对他的到来。
南姑射的峰主夫妇看向他,又看向他身后的门徒,谢非池并不放在心上。
待乔慧目光也看来,他方出言解释:“柳师妹试炼,在下身为宸教首席,理应早到一观,因教中事务繁忙,来迟了。”
他眼风扫过那几个昆仑仙使,淡然道:“你们是哪一殿中的?”
为首的门客一愣,取了玉简匆匆一看,见上头消息有变,知晓大势已去,舍下了颜面,咬牙谎报仙宫中一个偏远的官署。
“原是底下差来观礼的。”谢非池语气听不出喜怒。
介丘夫妇何等通透,已知晓他的意思。
没有什么昆仑扶植北姑射,不过是几个没根没底的门徒胡言,与昆仑本家无关。
乔慧简直惊了,这不是他们人间朝廷的惯用伎俩,出了事,通通打为帮役、白役、试守、行走,与本署无关,咱们都还是光风霁月,清清白白的。
一旁,介丘心道,不知这昆仑少主何故到来,也不知他为何与这几个仙使意见相左。莫非是看在月麟与他是同门的份上?无论如何,他并不想与昆仑明面上闹得难看,便颇有器量地一笑道:“原来如此,这几位年轻人说话难免有失分寸,谢少主不必挂怀,也不必过于严惩了。”
来日光景未知,但总之今日大局已定。至于挂怀、严惩,且看这昆仑谢自己的意思。
清漪虽有不满,亦知难与昆仑抗衡,冷眉将讥讽之语忍下。
既然昆仑少主莅临,夜间的宴饮自然再加一尊座。
有使者来请,谢非池道:“不必,我亦是宸教子弟,与几个宸教来的师弟师妹同坐即可。”
于是宴上钟鼓馔玉,笙歌鼎沸,乔慧便左一个宗希淳、右一个柳月麟了。
谢师兄与她还隔了两个座儿嘞。
因心觉那谢非池与同门同坐的用心必定险恶,柳月麟辞了上首,也坐一众朋友之间。
“不知姑射如此盛事,柳师兄怎么没来?”宗希淳看出乔慧神色有一丝尴尬,抢在谢非池出言前先道。
“大师姐近来公务繁忙,柳师弟似乎一直在给她打下手。”古慈音不解他怎么忽然提起柳彦,简略一答。
提起一个大家都不甚关心的人,寥寥两三句便揭过,实在难以填补这尴尬的空白。柳月麟真有点翻白眼了,这宗希淳怎么回事?
果然,下一刻,那人已将话题转移到乔慧身上。
“师妹近来在司农寺中有什么进展么?”谢非池仙仪俨雅,目光未有丝毫偏移,仿佛是随口问起。
当日她曾兴冲冲要向他道来她的发现,是他不放在心上。如今他也是从这一句说起。
乔慧却心道,师兄你和别人说话,连要看着别人也不知道,这么没礼貌了?他总是那般高高在上,要旁人猜度他的心思。
但今日是月麟的庆功宴,乔慧不想场面僵持,便道:“当然有进展,我不敢吃空饷嘞。不过这是月麟的庆功宴,师兄,咱们就别谈其他了吧。”
她言笑轻松,与谢非池仿佛并无嫌隙。
观舞,祝酒,听琴,宴席过半,月上中天。
宴饮之间,少不得推杯换盏,各色应酬。乔慧也当了许多日子的差了,并不觉喝几杯如何,仙山美酒香醇绝伦,她举杯与众人同饮。
但识海中有一人和她传音道:“你已饮酒数杯。”声音清冷。
“朋友的庆功宴,见她前程辉煌,我多饮几杯又如何,我有修为,又不会醉。”
乔慧微微转头看他。旁人敬畏他身份,少有人敢开口扰他清净,他身侧倒是满堂华光中一隅静地。
她实在不解,二人十余天不曾交流,前两日银汉节中天河清幽,他不来找自己,偏偏这当口来。
乔慧如此想,便也如此问了,道:“当日我说咱们先冷静一段日子,你冷静完了,就对我来指手画脚呀?”
识海中一时静默。
她道:“真的,有什么话,之后再说吧,今天是月麟的庆功宴。你好歹尊重一下我的朋友。而且你们昆仑……”她没再往下说,转过头,又与旁的朋友说说笑笑去了。
各色点心垫着冰片,徐徐吐露凉气。
谢非池脸色阴郁。
当日他传讯于她,她不答复,他知晓了北姑射求见父亲,念起柳月麟是她朋友,他出言劝阻,因此受了父亲责骂,思过三日。
父亲终于被他说动,他匆忙赶来,又思及此乃柳月麟一人的试炼,他不好直接出手相帮,消了这南姑射继承人日后在山门的威严,于是等待许久方入内。
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她。她却说,有什么话,之后再说吧。
他眼中有沉沉的情绪和郁色,但余光之中,见她在灿灿灯色下自在交游、眉眼生动,他又将那阴沉的怒生生忍下——
作者有话说:师兄是一款现实向天龙人,属下在女主面前闯祸了,于是把他们全部打为编外的,出事全是编外的锅,与我这个清清白白体体面面的高岭之花无关[白眼]
小慧:不是师兄,我刚好就在朝廷当差呢[问号]
下一章让师兄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来和小慧一起种田[让我康康]
师兄真的有点自大,大家要骂就骂他吧别骂我,我心灵很脆弱[求你了]
顺便一提本章中有一个人是本文的最终BOSS,大家可以再猜一猜[可怜]
第87章 把话说开了 他凝望着她,道:“我一直……
宴席结束, 一山的华灯歇下,光辉承让与青山上娟娟的月。
受邀赴宴的宾客多有各自的灵舟、传送阵法,独乔慧一个是在人间当差, 过了仙驿渡口后御风飞来的。她并不觉劳累, 但偏偏有一人提出要送她回去。
那人在宴上隐而不发多时, 终于觅得时机。
一双幽静眼睛远远地将她望着, 异常的沉默。
柳月麟将乔慧拉到一旁, 道:“谢非池说要送你,肯定不怀好意,要不还是我派车辇送你回去。”
乔慧却道:“没事儿, 我刚好有话要和他说。”
二人正站在廊外,殿内的华灯透窗映来, 此间月夜如同飞了金一般,煌煌闪烁。乔慧拍了拍柳月麟的臂, 道:“以后你可就了不得了。”她言语中有衷心的祝福。
柳月麟有点傲然道:“当上继承人才刚开始呢, 来日承袭了山门, 还有百岁千朝的日子, 想必比今日更喜悦辉煌的日子多得是。”
初入宸教, 她宛如一颗明星飞身银河之中, 星光灿烂,但银河的光更是璀璨,她因此锐气受挫, 常为试炼上一时的名次而苦恼。三年过去,十几岁时小小的烦恼早已随风而去, 但十几岁时见她烦忧而鼓励她的朋友犹在身前。
她不禁握了乔慧的手,道:“以后常来玩儿,可不许因为我们此后不再同门学艺而生疏了。”
乔慧也反握了她的手, 道:“好。”
柳月麟哼了一声,道:“和你在这里说几句话,那边倒像有人等不及了。赶明我差人打造一个传送法阵,你也不必总从你们人间的仙驿那里转几趟路程了,也不必再和那谁谁同乘。”
乔慧不禁笑出了声。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乔慧告别了一众朋友,走向那雪白的云舟。
云舟内浑然不见旁的门徒的身影,仿佛主人心意一动,这偌大的云舟便清幽了,世上只剩她和他两个人。
甲板上,霜月明明。
两人谁也没说话。
到底是自知有错的那个人来开口。“我们到哪一步了?”谢非池声音低沉。
听他终于开尊口了,乔慧这才转过脸来道:“呃,在天上飞,准备降落?”
“师妹,你明知道我意不在此。”谢非池眸光沉沉,有无形的威压。
“好吧,”乔慧倚着阑干,却不管他沉下的脸色,只道,“昆仑今日为何要为北姑射站台,师兄你能否给我一个答复?”
谢非池沉默半晌,道:“今日的风波只是一个误会。以后昆仑自会和南姑射交好。”
乔慧有点无语了:“别人不见得需要和你们交好呀。”
谢非池垂眸:“这不过是世家之间常见的手段,拉拢、交好、结盟,师妹你既读诗书,应当明白。总之,我可以向你承诺有我在,昆仑和你那几个朋友的家族会是百载千年的友好,你满意了么。”
“你说话能不要这么阴阳怪气么。什么叫我满意了没有,”乔慧皱眉,“你不要说得好像你为我有多……”
她话未完,已被他截断。
“因为我今日所为就只是为了让你满意。”
啊?
乔慧愕然。她简直有点怀疑自己方才宴上真喝醉了。
不然就是师兄喝了假酒了!
她眼底是苍茫月光,月光中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低低压下的眉、深沉狭长的眼,几乎没有一丝柔和线条的轮廓,凌厉的、倨傲的、不近情理的,这样的人,也会向人道歉,向人示弱?
“那日我失言令你不乐,我一直……”
谢非池的目光原是投向飘渺云海,倏然间,已移目而来,凝望着她:“我一直心怀歉意。”
这下乔慧是真是惊了。如同看见山林里的吊睛白额大猫学会了说人话一般。师兄这是终于学会口吐人言了?
云海月光,映照他昙花般雪白容颜。
乔慧心道,这仙男美则美矣,但她可不能随随便便就中了这美男计了。
他此一时道歉,他们之间仍有许多未解的矛盾,彼一时又如何。
她点了点头,道:“好吧,我就暂且接受你的道歉了……”
月光下的修长双眸微微亮起,目光沉沉笼罩着她。
然而下一刻乔慧又道:“但我们之间的其他问题,师兄你又如何想?”
她慢条斯理道:“第一,你以后还干涉我的想法么?”
他皱眉,辩道:“我从来就没有干涉过你的想法,当日是因你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我才会……”
“我如今在朝廷为官,并非吃空晌的,我的俸禄都是从乡亲们的税钱中来呀。我有事务在身,自然会加班加点,会通宵,会劳累。我希望师兄你明白。”
“况且,你自己修炼不也常是几天几夜不睡,还是你仍是心觉修道比我的研究高一等?”她仰面直视他。
谢非池垂眸不语,静凝片刻,只得道:“好。”罢了,大不了他给她送些养神的丹药吃。
“第二,我不大想与人结为道侣。但这一点我并不希求师兄你能接受。”
“为何?”
乔慧稍理思绪,将她自幼对婚姻的看法道来。何况,她心觉她如今的生活虽然有奔波有劳累,但她心中优游轻盈,她不想生变。
谢非池长眉紧拧,道:“仙境和人间不同,仙境里女子不会有那么多负累。”
乔慧道:“没有那么多负累,不还是有负累,总之,我不想和人结为道侣。”而且看他的家世,与他结为道侣之人又岂会真的“不会有那么多负累”,昆仑宫阙重重,幽如深海。
她静顿片刻,道:“我不想与人结为道侣之事,其实应该一早就告诉你,此事我也有不妥,我向师兄你道歉。如果师兄你无法接受,我们以后可以继续做朋友……”她自觉言辞礼貌认真,全忘了这一句他从前也说过。
渺茫风声过耳。
朋友。她竟说他们以后继续做朋友——他曾经的失言,如今亦倾泻在他自己心上。她是不是一直记得这句话,故意说出来气他?
谢非池忍了又忍,方道:“不合籍,不结为道侣,你如何约束你自己?你真能一辈子不变心?”她有她所谓公务,他在门中、族中也事务繁忙,一道浩浩的银河将二人相隔,只一旬一见,焉知她不会为红尘幻障迷眼。
原以为依他的性子,他会搬什么礼法、教条来压自己,谁知他就关心这个?乔慧真有点憋不住笑了。
她当即拍拍胸口道:“当然能,我可是正人君子。”
见她一副诚恳模样,谢非池才扯动嘴角笑了笑。
他逼近一步,又道:“我答应了师妹你这许多条件,总不能好处全让你落下了吧。”
乔慧往后靠了靠:“好吧,你想干嘛?”
谢非池的眸光沉沉罩下:“你不想飞升,也不想成神,那你到底想活多久,两百年,三百年?”
只要她想,他们明明可以朝朝暮暮,直到天荒地老。但二人已为此事争执过两次,他不想再为此起风波,只换了一问法。
乔慧心道,两三百年还不够?天,如果真要她活个两三千年,她不止心觉无聊,还心觉有点恐怖了。
她摆了摆手,道:“哎呀,再说吧,我又不是回人间了就从此不修炼了,到时候我什么修为就有什么寿数,水到渠成。”
见师谢非池不语,乔慧清亮的眼珠骨碌一转,牵起他的手,道:“师兄你愁这种事做什么,有师兄这个美男子在,给我吸吸精气,说不定我就能再多活几十年。”
她一说,那人当即如同被一道小小的雷电击中。
谢非池的眉皱得更深:“你在胡说什么?”但他的耳廓却是微微发红的。
见这玉山染上一点霞色,乔慧只觉从前的趣味都回来了。
唉,她真得摆脱这些低级的趣味了,都怪师兄拉低她的下限!
这般想着,乔慧已稍稍正色。她仍有一事想问他。
“师兄,以后如果我不在,你真的飞升得道,你对人间,对咱们凡人怎么看?”
“当年旱灾的日子,你也曾和我治灾,人间的悲欢离合从你眼底流过,你真的毫无触动吗?”
倏然之间,谢非池因心跳偏移的目光复归她身上。
乔慧仰面看着他,又道:“其实我希望你抽空可以和我一起看看人间的风土,或许你可以和我一起体验一下种点东西。”
谢非池淡笑一声:“就和你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样?”
他道:“师妹,我也有许多事情要忙。”
他已顺着她一次又一次,她未免太蹬鼻子上脸,还想他和她去种地?那凡俗的、毫无意义的劳作,他实在不屑,难道她以为他比她多爱几分,他真的就对她千依百顺不成。
与其浪费时间与她种什么地,还不如督造人多炼些延寿的仙丹哄她吃下。
但好不容易将关系弥合,他不想伤她的心,便没说。
乔慧道:“那好吧,你要是不忙了可以来体验一下。”
谢非池额头微跳:“即使我不忙,我也不会……”
“哎呀,师兄你看,太阳出来了。”见他又摆起架子来了,乔慧真服了,随手向东一指,打断他倨傲的话语。
然而远处当真泛起初霞,天色熹微。
谢非池也转头去望。
在他眼底,仿佛真是因着她信手一指,浓淡交织的天色都受了她的点拨,漏出一抹金砂似的光,在那儿一铺一漫,漾开片朝色,朝霞把山川河海的轮廓轻轻描了个遍。
浩浩的人间的江面,跳出朝阳一轮。她站立船舷,漫天的光都在映着她一人的脸。
谢非池看着她,素来冷淡的面容也不禁泛起丝丝缕缕的笑。
那人间的东都也近了,天色微曙,一声更锣将沿途店铺唤醒。
二人下了云舟,谢非池陪她穿过坊间,回宣平坊的家中去。
忽地,乔慧的目光在一木料行停驻。
“怎么,有你喜欢的?”他想起从前她说她想做木工。但上回他来了一趟,早已给她布置了一应家具,她还缺什么?
乔慧转过头来道:“师兄,咱们买点木头回去扎一架秋千如何?”
他只觉她是突发奇想,已二十岁依然有许多玩心。然而她说干就干,真走进那木料店挑选起来。
因是今日第一个客人,掌柜的很快差伙计将木头送到她院中。
有法术扎秋千自然容易,须臾便将木头砍削成型。但不过削了一根,乔慧便道:“呀,这可不行,什么都用法术来代劳还有什么乐趣?”
谢非池睨了一眼那堆木头,道:“那你想如何?”
乔慧道:“当然是亲历亲为才有趣,让师兄你也体验体验劳动的快乐。”
她拍拍手上木屑,补上一句:“下回你来了再继续吧,我待会也要去当值了。下回你来了,咱们一起做完这秋千。”明媚的笑脸在天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可能种田的内容占比较大篇幅,在大阴谋袭来之前先缓一缓轻松一下[让我康康]
第88章 夏夜的雪鬼 他该不会就这样睁着眼看了……
院里那堆木头就此放了半个月。
十几天过去, 谢非池才又翩然而至。
刨得溜光的木料,严丝合缝的卯榫,浸过桐油的麻绳。
麻绳一头绕在横梁上, 另一头打了双套结, 拴住坐板。架杆栽进土里, 往下一夯, 填了碎石, 再灌糯米浆。夏木荫荫的小院里就此立起一架小小的秋千。
乔慧打量着二人的作品,迫不及待道:“师兄你赶紧坐上来,我推你玩儿。”
谢非池额角微抽:“我不玩这种东……我不玩秋千, 你坐上去我推你一把便是。”
其实她有法力,自可驭风来推这秋千, 根本用不着他来帮。但她刚坐上去,便感到颈后有另一人浅淡的鼻息。好吧, 既然此男非要鞍前马后, 她也就好好享用。
身后的人一推, 那秋千往前荡着, 回落时仿佛是回落到他怀中。
她顺势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去?”
谢非池清癯的手握着一侧秋千索, 神色沉在树荫中, 道:“怎么,你盼着我回去?”
乔慧道:“不是,你要是留宿一晚我把客房收拾出来给你住。”
谢非池淡笑一声:“我无需睡眠。”
“那有个人深更半夜了不睡觉, 睁着眼在我房里练功也挺可怕的。”
“你……”谢非池真有点被她气笑了。
他果然没走。直至夜色降下,他依然在这小小的一室中。院中草木葱茏, 影过槅子眼,投映粉壁上,如乱星在荡, 衬着一对静坐相对的有情人。
从前在师门,她去他院里找他,二人练剑、研习经法,如此过去半日,如今是他下凡来找她,不练剑,不修行,仿佛没什么事干了似的。
还是乔慧灵机一动,瞧见壁上悬着一架古琴。
桐木的琴,犀角的轸,珍珠的徽,白柘丝的弦,琴身木色深黯,光华幽转。
这琴是当日谢非池给她添置了一应家具时所置。君子习六艺,乔慧求学时虽学过琴,但不甚感兴趣,并未深研。家中添置一古琴,也权当个摆设放着而已。
不过今日有一现成的名师,拨一拨弦,娱情一番也未尝不可。乔慧当即将琴取下,转头对那人道:“这琴在此处放了多日了,不好真当个摆设,我琴艺也有些生疏了,不知师兄今日可有雅兴赐教。”
她莞尔,又再拍几句马屁:“师兄琴艺高超,听师兄抚琴,方知何为高山流水。”
谢非池得了她一番吹捧,面上虽不动声色,但一拂衣摆,已落座琴后。
乔慧心道,这么矜持!
只听他信手一拨,冷然音生,优游泛于弦上。
山静秋鸣,月高林表,云林春霁,鸿飞冥冥。
抚琴之人当真是名手。
乔慧原只想给二人的约会安排些什么活动,不致于大眼瞪小眼,如今听着,倒越听越入迷了。琴音如水,她的目光,也渐由弦上移到琴后人俊美的面容。
平日他也仪表俨雅,但眉宇间总有目下无尘的傲慢。唯有练字、抚琴时,方有玉映静水般含敛的美。二人皆是坐着,仿佛受美色召唤,不禁地,乔慧向他挪近些许。
察觉到她的靠近,那抚琴的人抬起头来,眼神幽静:“师妹也想弹?”
乔慧这才回过神来,一笑道:“对呀,师兄你起开,让我也试试。”她的神色仍是一派坦然,光明正大的。
“好,师妹你自便。”
他如此说着,但并未“起开”,不过与她相邻而坐。
乔慧心觉这氛围真有点怪怪的,但琴在掌下,她也跃跃欲试了。回忆起从前所学,她右腕悬着,以待弹弦,左手靠近琴徽,按弦、泛音。
虽他在旁,她有点儿紧张,但不妨事。
总之,她稍呼一气,刚想在弦上一勾——
一双冰凉的掌却已轻轻按在她肩上。
“师妹,你很紧张么?肩膀放松些。”
被他这么一按,自是失手滑音了,那古琴发出莫名其妙的一声,飘飘远去。
“哎呀,师兄你别捣乱,我自有分寸。”乔慧拍开了他的手。
然而这微妙的气氛之间,她大约是真有点儿紧绷,兼之不精琴道,一弹,又错音二三。
身旁的人不禁失笑:“这弹的是什么?”她聪慧灵心,原来也有不甚精通之艺。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越过、横过她的手,向她示范了几个音。
二人的臂交错着。
琴弦微温,不知是柘丝温润细腻使然,还是她乱弹琴的余温。微温的弦贴在他冰凉的指腹,一温一冷,谢非池轻轻抚过琴弦,喉间不由得滚动一息。那弦在他掌底哑然一声。
乔慧有心扳回一局,赶紧揪住他错处,笑道:“哼哼,你不也弹错了,还说我?”
但身旁的人并不语。
东都的夏夜闷热,幸得室中添了冰鉴,白雾升起,冰凉消暑。凉雾中,他的面容仿佛晦暗不清。
这冰鉴原也是他添的。屋中一器一用,都出自他手。他一手添置了她空空如也的家,点点滴滴,丝丝缕缕,像结网一般,待回过味来,她仿佛也在这网中,这千头万绪的情网。
何况筝语琴心,琴本便有传情之用。
一环顾,一思索,乔慧立即有了危机感。眼下,似乎,呃,不宜玩笑。
乔慧干笑两声,道:“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寂静中,一团森然冷香骤地袭上她颊边。他的眼,和她的眼,两两相对,只剩咫尺。太近,近得月光灯影也暗下,他眼中亮着的只有她,她的眼中呢,也是他。
忽地,不知是谁的手在琴上一撑,滑出一片错音。锵一声,谢非池似是回过神来,要将脸移开。
但他不过退开一寸,她已蝶点蕊般吻啄在他唇畔。
方寸之间皆是她的吐息,鲜柔花苞一般扑到他脸上。
被她吻着的那个人自是愕然,怔愣片刻,抬手,结实的臂搂过她的薄背,将这一吻加深。
一吻毕,乔慧在他怀中盈盈抬眼,道:“师兄,你好香啊!”
“你……言语休要如此轻浮。”谢非池长眉微皱。
但转瞬,乔慧已笑道:“大大方方地亲了吻了不就好了,刚才不还故作深沉,又矜持什么呢。”她心觉好笑,一只手穿过披在他肩上的墨发,绕在指尖,把玩一下。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眸色幽暗,握起她撩拨他头发的手,声音低沉。他的另一侧手,已横在她腰间。
乔慧心下有点儿紧张,但并没推开他,面上犹自维持着潇洒闲闲的神色。
她双手搂在那团冷淡朦胧的香雾之中,冷香在她手心幻化了人形,俊美的眉眼,潋滟的薄唇,起伏的轮廓,线条优美的肌肉,白大理石般的胸膛。
又或许,这是一座荒古寂历中的玉像,因她走近,她朝他轻轻呵一口气,他便有了人的七情。血统、身份、家世、修为,一切的一切都抛开,她的眼睛看向他,外物之下的他才开始存在。
窗外仿佛有一场急雨。水流轰鸣,将一切高高在上的、严冷束缚的,悉数释放。
只为了掩饰他湍急的心声,这世间便降下滂沱大雨。
一室的光影都暗了下来,繁密雨声也隐没。昏暗中,彼此的一寸天地中,隐约有人在她耳畔道:“师妹,我知道你和我有许多不同,你有你的志向、你的前程,我全都愿意成全你……但如果你今后变心,我不知我会做出什么。”
半是以退为进,半是含蓄的威胁。
他呼吸她的体温,他不准她离开他。
她却不知此中凶险,轻易给出她的承诺:“我当然不会变心。”
得到这承诺,那冷香中的人影轻笑一声,似是终于甘心。
……
直到日出雾露馀,青木如膏沐。
一滴雨露自院中玉兰垂落。
晨风吹过,二人一手打造的小秋千轻轻荡着。
隐约有冷香氤氲,丝丝缕缕地消融在她颊边。
乔慧猛然睁眼。这下真是坏了。本只想小小逗弄一下师兄,这下好了,依她计划,夜里原要将连日的研究梳理,谁知就此荒废一夜,一个字没动!扭头一看,那罪魁祸首的臂还环在她肩上,熹微的光中,容颜静美。
吓人的是,他睁着眼。
水仙色的眼白,浓墨的瞳。
一觉醒来,人也十分贤明智慧了,乔慧的头脑疾疾运转,心道,真不中了,师兄他好像不用睡眠,他该不会就这样睁着眼一直看着她吧?
这、这简直是鬼故事……
那厢,那俊美的鬼已徐徐道:“醒了?”
这雪鬼竟然还能口吐人言,乔慧吓一跳,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醒了醒了!”
谢非池坐起,一室天光粼粼,流过他墨黑的发、块垒分明的肌。他微微眯眼,睨着她,道:“你还记得你昨晚说了什么?”
其实她浑然不知他指的是什么。美色当前,她魂梦中一时上头,夸下海口说了一千句一万句。但此情此景,总不能实话实说吧,她只好道:“记得记得。”
谢非池心觉她此际十分敷衍,不禁微微蹙眉。这师妹该不会天一亮就翻脸不认人,享用过后,当无事发生?
不过稍稍分神,待目光回转,她竟已连衣服都穿戴整齐——连靴子都穿上了。
“你穿靴做什么?”他的眉不禁蹙得更深,“我特意选了你休沐的日子来。”言下之意是问她休沐日又到哪去。
乔慧道:“我今日要去地里呀,上回在教中带了些仙木的枝条回来接枝,我去看看如何了。还有之前选育的粟米也种下了,不知经了法术选出的种子在地里生长得怎样。”
但师兄来都来了,不好将他一人抛掷此处,她想了想,又问:“师兄你去不去?你去就给我搭把手。”
谢非池心道,凡尘浑浊,他怎会跟着她去地里。
而且,她方醒转便要马不停蹄要去地里,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情衷轻诉,只有一句,我今日要去地里呀。得不到她清明时的承诺,夜里说的仿佛也不再作数。
她就这么走了?
他心底有点幽幽的气,他在她眼中还比不过一株稻子——他并不知粟是个什么东西,只一律归为稻子。
但一抬眼,见她后颈处有淡淡的红痕。
他起身,就着晨光将发冠、衣袍逐一复原,雪白严整,回复仙家仪表。但这仙家所说的却是:“好,我随你去。”
乔慧回首,见他又回复那淡漠神色,不禁腹诽道,如此做派,倒仿佛是他纡尊降贵,屈高就下,莅临凡间来了。
她一本正经道:“师兄你待会可别摆什么架子,不然别人说我找了个不礼貌没礼数的。别人和你说话,你要是不想回答,你就……
“你就保持微笑,点点头,这样大伙也就当你是一个有礼貌的哑巴了。”她迎向他蹙起的眉,调皮地一笑——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种田[奶茶]
先甜一下,下卷的主线是师妹的科研+农业改革+仙界的大阳谋,这个农业改革涉及到一点土地政策方面……
第89章 贤师兄扶我凌云志 大师兄随小师妹劳动……
谢非池果真和乔慧去了田间。
此时天已大亮, 田畴间也有三二同僚休沐仍来看顾作物。其中有人一眼认出了谢非池。
这不是那天那个来官署门口等人的“王孙公子”?因他太过俊美,又穿一身白,旁人对他印象颇深。
同僚与乔慧寒暄:“这位是……”
乔慧拍了拍谢非池的背, 简洁道:“我师兄。”
寻常同门哪会又到官署前等, 又跟着她来官田中, 并肩而立不止, 目光还屡屡在她身上流连。有眼力见的已看出此人大约是署令的家属。
除却“我师兄”, 该家属还另有一大串头衔,但乔慧心觉不足为外人道也,也就没说。少了那许多虚名的加持, 众人心觉这仙长虽气度高华,却神色疏离, 不像乔大人一般好相处,只当他是个寻常贵胄子弟般恭维几句, 也就各忙各的去了。
没有旁人叨扰, 谢非池心觉清净。
唯有一点不满, 她说得含糊, 只承认他是她师兄。
罢了, 就当她是人前持重。
但这般平和心境只维持了一炷香。
因乔慧压根没空管他。
那师妹一到了田间便如鱼入水, 穿梭个不停,又是挥散麻雀,又是巡视、观察、记录。
一有些岁月的蝴蝶装小册, 始终跟着她。见田边接枝的树木生长良好,乔慧点点头, 见月前她选种的粟米长得不错,乔慧又点点头。一翻,一记, 那小册在她掌中翩翩翻页,像田间一只黄蝶。
她一手栽培的粟有两种,如今一看,长得都还行,穗多粒重。见眼前景象,乔慧心道,既然在小田里能成功,来年可找些乡亲分播下去,在各乡大田也种下,方见真章。
不过选出一优良的粟米只是锦上添花。
如今中原最主要的作物成了小麦,种麦的秋季,方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种植季。
但如今还是夏天,先顾眼下。粟生长期短,现已可中耕间苗。
司农寺的官田雇了临近农人,播种、耕作,都有农户协力。寻常官吏大多只在选种、测产等活计上亲为,乔慧却扎起衣袖,欲亲自下地。
谢非池见她亲自劳作,不禁有点皱眉:“这官田中不是有农户,你指挥他们即可。”
乔慧道:“我有我的一套办法,不自己参与一番这过程便不知作物的生长细节呀。”
她言罢,只将锄具抄起,亲身躬耕。修行三载,乔慧的精力体力都远胜常人,耕作几行田垄如提笔在纸上书画一般轻松、写意。但她身后那人看不下去了。在他眼中这些全是粗活累活。何况,她昨晚才……
他上前把住乔慧的臂,道:“师妹,我帮你便是。”
好吧,既然这小谢非要来劳动,那她只好从善如流,顺水推舟了!
乔慧对他简单交代了一番中耕是什么,间苗又是什么,打发他去旁边几列田垄试试。
谢非池长身玉立,一一静听,心下却想道,自己的修为、法力用来干这差事实在荒谬,但为了她,也就罢了。
只见法光流转,垄亩休整,余苗尽去。金光过处,禾苗排列如阵,整齐划一,行距有致。
几个同僚和来帮忙的农户都啧啧称奇。
乔慧在田垄间俯身查看:“是很快,不过略有点美中不足。”
她蹲下身细看几株被间掉的苗,道:“譬如这株本可留下,那株反而该去。师兄以法术为之,还是不如人手人眼精细。”
谢非池面色微沉:“那你待如何?”
“无妨,”乔慧起身笑道,“瑕不掩瑜,多谢师兄啦。”
她眼中微微闪着狡黠的灵光,半真半假道:“说不定你再试几次就掌握诀窍了,下回你可用神识先逡巡一遍。”
谢非池自觉屈尊,谁料她还有不满。但他将不悦忍下,略一点头,当是应下。
得这小谢相助,不过晌午,这片粟田已整治妥当。
谢非池以为乔慧半日劳碌也就够了,开口道:“还有半日,我们……”
然而,她却还有旁的事。
梳理了司农寺的小田,还有各乡的大田须巡。她要去乡间察看京郊麦后轮作情状。
无法,谢非池只得又跟上。烈日当空,乡土漫漫,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泥路上。路旁夏木青青,虫鸣阵阵。
麦收之后,农人或点豆,或种粟,或种油菜,什么作物都有。她走走看看,见有间距失宜的,便上前去寒暄一番,亲切自然地,将那老乡的问题纠正。遇收麦后留白不种的,亦细问缘由。还有秧马、踏犁等朝廷推广的新农具如何了,她也要一一观察。
他跟在她身后,见这个他珍而重之的师妹,坐在一众麻衣草鞋的乡民之间,熟稔、自然、亲近,和谁都很谈得来。偶尔,她还顺手接过农妇递来的粗陶碗喝一口水。什么好聊呢?仿佛她和这些草民间的共同语言更甚于和他的。
且不止田间的事,田家的事她亦放在心上。
京郊农家较为富裕,家中若有薄田几亩,基本都会让孩子上学去,即使无力托举到科考,也能粗识几个字,算几账簿的数。且村中有村塾、族塾,有天资的孩子家中贫寒也有宗族资助。
乔慧心中记着临近乡里有多少读书的孩子,也记着其中有天资者。下午既得空,便逐户拜访了。
一如她所料,有几户正是学童年纪的孩子已经辍学,如今在家里烧火。几户之中辍学的还多是女童。
有一户是心觉小孩读书没用,经她再三劝说,也同意让孩子再读一年将常用字和珠算识全。
又有两户是因为经济紧张。
行至一处农家小院,土舍,黍秆垛子篱笆。其中一户是上回她寄宿那家。
那大娘正在院中拣豆,见乔慧来,忙起身相迎:“乔姑娘来了!”
“婶子不必多礼,”乔慧笑道,“我就顺路过来看看,我记得你们家闺女功课不错。”
大娘面色微黯,道:“妮子她已经不去学堂了。她爹上回进山摔了,给他治病花了许多钱,家中缺人手,银钱也紧张。只好让妮子在家帮着做些活计。等她爹伤养好了,秋收后再作打算。”
小半月前她借住时仍算温饱的一家人,只因忽遇变故,便一夕间家底半空。
屋内昏暗,一小孩儿正蹲在灶前生火,见有人来,拍拍炉灰,出门相迎。这小孩乔慧见过,很机灵,很活泼,今日在这灶前烧火,也烧得兴兴头头的,将那火苗捣鼓得老旺。
“还想念书么?”乔慧蹲下问她。
小孩道:“想嘞,不过家里没啥钱,夏税收过之后更穷了,我娘说让我先回来帮帮忙,以后年景好了再去学堂。”童言无忌,那大娘亲近乔慧,到底心觉官民有别,这孩子却不当她是京官,将赋税之事也一五一十说了。
本朝沿袭前朝的两税法,分夏秋两季缴收。两税之外,仍有大大小小的名目。
一朝复一朝,一代复一代,年年岁岁如此。
至真至纯的田园图景,在孩童无邪的语言中缓缓揭开幽微一隅。
乔慧拍拍她的肩,笑道:“等年景好些,岂不是又要再等一两年,那时候你可就比旁的孩子落后一截了。”
她转身对跟来的大娘道:“乡学也有冬学罢,秋也农忙,孩子就仍留在家里帮忙,待秋收秋种过后再去上学。至于束脩之事,不必忧心。”加在乡邻头顶的税赋她如今无法撼动,接济几个小孩儿还办不成么?
她领着这孩子,又访了一户因贫辍学的人家,带两个孩儿去了乡塾。一枚小小的下品灵石,足以付清两个孩子三年的束脩和笔墨钱。
递过灵石时,那儒生双眼放光。
乔慧见状,心中更是百感交集。仙人视之为零碎,却足以改变两个孩子的命运。
归来时,大娘感激涕零,要磕头谢她,她忙将人扶起来,道:“我问了私塾先生,小孩成绩一向挺好,让她读书明理,将来若考不中女科,也可在镇上书院、乡里私塾谋份教职。孩子有资质,可别荒废了。”
她原还要再给那户人家几贯钱,但那大娘坚决不收,她便转而给了大娘一小瓶灵药。灵药多是修士使用,对没有修为的凡人来说极其烈性,这瓶是她翻翻找找,好不容易找出的仙凡都可用的膏药。
大娘捧了那膏药在手心,不住抹着眼泪,又对孩子道:“孩儿,你日后一定要勤读书,不要辜负了乔姑娘一番苦心……”
出得院来,谢非池忽然开口:“你常做此事?”
乔慧默然片刻,眼中映着一缕暮光,道:“能帮一个是一个呀。”
谢非池凝视她良久,终是未语。
他跟着她,又走过漫长田埂,到那最后两户人家前。
风吹落茅顶黄草,打个滚儿,飘零泥地。菜圃荒了,门板拆了,剩下两户已举家搬离。是夏税之后,抑或夏税之前?
空空荡荡的农舍前,乔慧驻足良久,轻声道:“京畿各乡已算富庶,尚有逃税之户,不知外地又当如何。”
直到日暮,二人方返程。夕阳西下,炊烟四起,远山渐染金橙的暮色。
谢非池一直跟在她身旁。
乔慧和他一起在乡道上走着,将这一日的事情娓娓道来:“夏初测产时我也有去,京郊麦产虽然高,却多年未见增长。今秋播麦子时,我想略尽绵力……”言下之意,她秋天还有得忙。
她又说起那三名重新上学的小童:“但愿他们重回学堂后能有个好的前程,不必再……”不必再什么呢,不必再耕种劳作,延续父母的劳苦?
圣人云士农工商,诗人云田园风光,但四民之中农人最贫,田园四野也非处处浪漫。
想起那两户逃税的乡民,她心中又是沉重几分。
寺中有巡查别路的工作,她刚好也想去看看河北路、京东路几处农情。不如秋麦种下后就将此任务领下……
官田所在的村庄离东都甚近,不过几刻钟辰光,二人已至东都城外。
城门巍峨,内中灯火璀璨,如金粉玉屑妆点。乔慧驻足回望,但见乡野寂暗,漫漫无光。金霞夕色过后,乡间便是广袤的黑灰。是,乡人连灯油也是不舍得点的。
一路上,谢非池并不多言,乔慧说什么,他只偶尔颔首。
见他一路都不怎么说话,乔慧心道,师兄他大约是对这些事情不甚关心,不过他今日也算陪了我一整日,还为我耕作,难得难得,必须得对他稍作鼓励一下了。
她便换了轻快语气道:“师兄你今日也算帮了我忙了,贤师兄扶我凌云志,我还师兄万两金……”自然,万两金是没有的,她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都没有一两金。
乔慧改口道:“哎呀,我似乎没有金子,算了,还你点灵石吧,之前在师门里攒了一堆呢。”
她自觉是对师兄说了一番情话了!
“你……”谢非池听了她这古怪的话语,甚是无奈,“我不必你给我什么灵石,昆仑中的灵石取之无尽。”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们是大财主了。”她顽皮一笑。
然而被她用财主这等俗气的词汇形容,他竟也不恼。
他眼中有点幽幽。
“师妹,其实只要你……”他漆黑双目一转不转地看向乔慧,道,“师妹,我知道你今日一整日忙碌都是为了你的土地、你的子民,其实只要你与我一起成神,救苍生、渡万民便是轻而易举。”
乔慧停住脚步。
他竟仍不放弃劝说她。
城门口灯火通明,照见她黑白分明的眼。乔慧敛去笑容,正色道:“师兄,你所谓的飞升成神救万民是什么呢,像那些神鬼传奇演义一样,来了一个大魔头,然后又来个真君金仙将那妖魔打跑了,这便救世了?”
谢非池一时语塞。
“粮食、徭役、赋税、土地兼并、天灾人祸,我似乎没见有什么神明可以解决这些问题,是你们不放在心上,还有没有能力解决。”
谢非池沉默几息,挤出一句话来:“是他们不放在心上。但如果换了师妹你,以你的心性,定会有不同。我们可以建立一片乐土,风调雨顺,万民无忧。”
乔慧听他这么说,忙转头看向四周。幸好东都夜市热闹,人声鼎沸,无人在意他们的交谈。这和在皇城根下说大楚兴陈胜王有什么区别?她真服了。
她在识海中对他道:“一,我不想统治别人,我自觉我也是芸芸百姓中的一个,二,你这想法实在是……”实在是太想当然。
“这片乐土要怎么运行呢,仅靠座上神君的良心,从此以后天地万民都只俯仰神的鼻息么,我认为这不大妥。”
她缓缓道:“而且,师兄,这世上是谁准仙人就可以高高在上俯视我们,一口一个拯救我们?与其盼望什么神仙救世,不如我们凡人自己靠自己。”
谢非池被她一句一句堵回来,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乔慧见他眉峰压低,心道,今天本来好好的,自己也不想与他计较,找个由头把这话题揭过去得了。
她便道:“不说这个嘞,前几天师兄你是不是给我爹娘送了东西,就送到我乡下老家的那堆什么珍珠珊瑚,我娘说太贵重了收不得,让我还你。待会咱们到家了我取了出来,你带走。”
然而这话落到谢非池耳中,是她驳了他的提议,又要退回他的礼物。若是世家之间往来,此举便是暗示双方结盟已然破裂。
她什么意思,稍不顺她的意他们便再一刀两断?
他只觉胸中如灼,明面上仍撑出平静姿容,道:“罢了,我不提就是了,你何必连礼物也退回来。”——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这章写得很赶,待会修一下,大概会多个几百一千字
下一章让师兄洗手作羹汤一下,不过师兄做的东西太仙气飘飘了介于吃和如吃之间,小慧天天又脑力劳动又体力劳动吃这些可不行[求你了]
顺便说一下此文不婚也不育,看完上一章的宝宝不用担心,just for fun……
是的古代的乡村生活并不是世外桃源呢,小慧算古代农民里比较幸运的了生活在较为富裕的农村地区[托腮]
第90章 师兄洗手做羹汤 师妹:什么昆仑米其……
“罢了, 我不提就是了,你何必连礼物也退回来。”
他自以为平静,其实她早已洞察他语气有异。
乔慧徐徐反应过来, 噢, 他当自己退还那许多贵重礼物是又在拒绝他。她有点想笑, 又心觉师兄这人思路还真奇怪, 怎么这样愁肠百转的。
“我没那个意思, 真的,”她抬手拍拍他坚凝的臂,道, “真是那礼物我爹娘觉得收了不合适。先不说那些了,忙活一整天, 咱们吃点东西去。”
她所谓的吃点东西,便是随便找个摊子坐下, 切几片肉裹在馍馍里凑合一下得了。四下一顾, 城门楼后正支起许多摊子, 蒸黄馍、酱驴肉、热汤和热面, 水果也有, 青枣、粉桃、白梨, 转一圈便可饱食一顿,米面肉菜瓜果齐全。
未料她身旁的那孤高不群的人道:“你就吃这些?”
“对呀,怎么了, 师兄你有什么意见?”她回头一顾。
半晌,那人方道:“这些市井世俗之物不大洁净。”
什么市井、世俗, 这都哪跟哪啊。
想起上回和他吃饭,他还要施法拂拭一遍人家酒楼的桌子椅子,乔慧真觉得有点好笑了, 她道:“我平时若不吃衙署里供应的饭食,都是在州桥临近坊市中随便吃点什么,也没吃出什么毛病,师兄未免多虑了。”
听她说得轻松随意,谢非池心下微微不乐。他刚想开口,心中却又幽幽浮起一念:若总这般管着她、拘着她,只怕她心觉自己对她的日常小事也十分看重,免不得又蹬鼻子上脸。
他一时不语。
他的沉默,在乔慧看来自然是师兄说不过她了。乔慧面上坏笑更深,忽然心生一计。
她负着手,仰脸看他,故作不解道:“师兄若觉咱们平民百姓的食物不干净,那敢问我吃些什么才好,不如,师兄你亲下庖厨做点仙人的洁净食物给我吃?”
见他总那般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自恃有品味有雅致,她的坏心、玩心又起来了。唉,三年了还喜欢如此捉弄师兄,可见师兄实在是很好玩。
“你简直胡闹,我怎会……”谢非池长眉压下。
但不怎的,话未说完,他却改了口:“算了,看在你今日劳累一整日的份上,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啊就这么答应了?
这下轮到乔慧有点强颜欢笑了。
师兄的手艺她从前不是没吃过。就那一回,师兄煮了她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灵米,味道极其诡异。她一时嘴欠想逗逗他,未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理智疾转,赶紧试探一下:“师兄你平日有没有试过自己下厨?”
“没有。是你求我,我才再为你破例一回。”
言下之意就是他这个贵人十指不沾阳春水,此乃小师妹之殊荣。乔慧深吸一气,那师兄的厨艺想必依然稳定,和当年毫无区别了。
谢非池见她神色有变,淡笑道:“怎么师妹看起来又不大乐意了?”
他这才悠悠咳了一声:“从前那一次不过是失手。”
好吧,看来这贵人并不贵人多忘事——原来他记得。
当真只是失手?乔慧喉间吞咽一下,脸上浮起一个状若轻松的笑。算了算了,就当舍命陪师兄……她有修为,有灵力,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吧?就算吃坏了肚子,家中还常备仙丹几枚,吞服一下也就好了!
如此一想,乔慧心下又镇定许多。
她便道:“但我家里好像没什么食材嘞,要不咱们路上买点回去?”
谢非池神情淡然:“不必,我吩咐人送些来就是。”
哦哦,师兄还能差人送食材来。乔慧点点头,这么大阵仗,想必是八珍玉食,一场盛宴了!
走过长街、市坊、州桥,乔慧推开门,定睛一看,屋中桌案上多出锦盒数盒,层层叠叠,仿佛大有乾坤。她的心中又再多期待一点,只等满桌佳肴出炉。
而且仙人洗手作羹汤,更是美人美景。
但渐地,她越看越不对劲。
一个锦盒打开,里面不过放一朵荷花。再开一个,诺大的盒子,只有一小碗乳酪。剩下的几个盒子如法炮制,一枚竹笋,一朵豆腐,一颗梅子……乔慧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而师兄所做,不过是又从一锦盒里取出几只精巧银盘,将那若有似无的食材逐一盛放。
最后,姗姗地、徐徐地,将新鲜的荷花摘了几瓣,装入玉盏,倒入龙井,就此大功告成。
这,一番行云流水潇洒华美的功夫下来,就做了这些么?这份量是要她餐前吃还是餐后吃?
一杯花茶,还有几盘点心。自然,说几盘也不大准确,因为盘甚大而点心甚小。小小一块蜗居一隅,如微芥入海,甚是可怜。
谢非池用帕子擦了手,道:“吃吧。”
乔慧低头看了看那一桌“菜”,又抬头看了看谢非池。她很怀疑谢非池是在报复她今日驳斥他的言语。
那厢,谢非池见她目光在他和一桌佳肴之间逡巡,却当她是觉卖相太美,不好意思动用,难得眉目温和,道:“这些都是仙宫中常见的菜式,只是雕琢得稍微精致些,师妹但吃无妨。”
乔慧立马内疚了。她方才居然怀疑师兄在报复她——天可怜见,师兄想必不是一生下来就辟谷的,他自幼就吃这些还能平安长大,真是太不容易了。唉,自己平日吃香喝辣,误会了师兄,真是太不应该了!
乔慧连连点头道:“这就吃这就吃,我细细品味。”
不过这佳肴的份量实在不容她细品。
一筷子就是一口,一口就吃没了。等她嘴巴将“几道菜”全吃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吃了,如吃。
偏偏谢非池还问她:“味道如何?”
乔慧心道,师兄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人怎么能评价空气的味道?
好在她才高八斗,文采斐然,当即胡诌道:“味道清淡馨香,食之令人神清气爽,实在是名品。”
谢非池淡淡一瞥,早已看出她在奉承。但偶一亲作羹汤,便得她如此卖力地表演,一时之间既觉她好笑又觉她可爱。
他姿仪慵闲,微微含笑道:“以后我若有空,可再为师妹亲作几样吃食,权当是一种趣味。”
乔慧却心道,这无形的美味,我可得先在外边吃饱了再来消受了。
“吃”罢,谢非池又道,师妹下凡已数月,不知可有疏于剑法、功法。言下之意就是邀她院中月下比剑。乔慧心道,师兄今日难得如此贤良,他明日又要回去了,算了算了,就陪他比剑玩玩。
不过剑没比划几下,小院外来了个走街串巷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很响,豆腐脑很香。乔慧方才吃了如吃,当即便向谢非池抱一拳,转身取碗,要去买香香豆腐脑。
铜板给了,豆腐脑也盛了,虾米、葱花、蒜泥、韭菜末,一浇,鲜香扑鼻。乔慧端了那豆花,一回头,便见谢非池杵在门口。哎呀,忘了问师兄要不要了,再回头,那小贩早已走远。她只得道:“要不我分几勺师兄你吃?”
谢非池修目墨黑,沉默不语。
乔慧心道,哦哦也是,忘了师兄不吃这市井的、世俗的、不洁净的东西。那只好由她孤独地享用这美味了。
她刚吃,那人又冷不丁道:“原来方才师妹没吃饱。”
吓得她差点噎着!
乔慧忙将豆花咽下,道:“唉,只能算如饱吧。”
她只好如实道来:“师兄,我很谢谢你的心意,但我真有点吃不惯你们昆仑的口味……份量太小了,我平日又当值又下地,只吃那么一点儿实在不中。”
谢非池抿了抿唇,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在院中的小秋千上坐着,吃豆腐脑。
豆腐脑鲜香顺滑,乔慧吃了一勺又一勺,还剩最后一口。
“哎,师兄你别老盯着我看,怪瘆人的,别急,还有一勺,我吃完就来和你比剑。”她又舀起最后一勺。
一人却倏然将她眼前月光挡住。
“师妹,”他语气古井无波,看不出什么喜怒,“可否容我试一口?”
乔慧心道,看来师兄也为咱开封豆腐脑的香气折服了!她很爽快地将那一勺豆腐脑递去——
她的意思是让谢非池接过勺子自己吃,谁料人家俯身垂首,就着她伸手的姿势将豆花咽下。
乌发披散,露出一截雪白的颈。云开,一片月色将这俯首的仙人照着。
乔慧心下轻轻一跳。
为掩饰这心跳,她赶忙问道:“好吃吧,小时候我在乡学读书,临近大考时娘天天给我煮豆腐脑吃。”
谢非池道:“还行。”他不过想尝尝她爱吃什么。这市井食物调味过重,实不符合上界饮食清雅淡泊之准。
乔慧听了,拿肘撞他:“什么还行,给师兄你吃真是浪费了。罚你去把这碗洗了。”言罢,将碗往他手中一塞,跳下秋千,将这点小家务推得一干二净。
“你倒惯会使唤我。”谢非池跟在她身后,却也没放下那碗。
徐徐地,他又道:“你既喜欢吃这些东西,下回我仿着做给你吃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师兄是没有厨艺的,其实他只是摆盘了一下他根本没做什么[捂脸笑哭]
感觉日三的话还要五十章左右才能完结,这段时间在忙作品集的事情,再加上一直没办法下决心要不要留学去学一个经济回报很差的专业,分心了,我要好好更新了不然不知道啥时候能完结[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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