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植物是否也可两性繁殖(大修) 他实……


    乔慧在度过了她在司农寺的第一个夏天。


    小麦是北方最重要的作物之一, 她刚来司农寺时只参与了赶收和测产,眼下秋至,播种、生长、结穗、灌浆、收获, 育成一株小麦的方方面面, 即将在她眼前徐徐铺展, 乔慧心下无不激动。


    激动之余, 想起另一事。


    夏日她经手测产, 一记录,一比对,便发现近几年京畿麦产徘徊不前, 基本上没有提升。


    金风吹拂过司稼署辖下的一片官田,麦苗悠然招展。


    乔慧站立田埂上, 望着青绿麦田。


    麦子的产量,不外乎是由水肥、耕种方法和品种优良决定。


    京畿路富庶, 乔慧儿时、少时也随爹娘乡亲种过麦子, 若逢丰年宽裕, 为防出苗不齐, 农家多是广播麦种, 以求仓廪充实。


    她前几日走访了几户田地肥沃的农家, 几乎都是用的此法。其中一老农自豪笃定,道:“地力够,当然多种点儿。”


    地肥多种, 麦垄间行距几乎只剩四五寸。且畦上还加种一行,安排得满满当当。


    老人十分热情, 又向她传授了一番独门经验,她笑着,细心听受。


    告别了那几户人家, 她心下想道,一代传一代,乡里确有许多脉脉相承的经验。


    幼时,她亦是听着这些经验长大,乡间的民谚、俗世的智慧,她和它们十分亲切熟悉。她并不似旁的学者般以为民智落后,只在心中想道,幼时这些经验启迪过我,如今我学有所成,也要纠其阙失、继往开来方是。


    仿佛有一山间流溪在她眼底奔涌,待她滤去杂芜,引它汇入闪烁的汪洋大海中。


    她又再思索,广种密植或许初时有用,但年深月久,便致亩产徘徊不前了。


    既有思索,便去求证。


    秋季和夏季一般,也有秋收、秋种,百事压身,她想试验小麦精耕新法只能加班加点。


    好几日,她一直试用同一种种子,播种不同的数量,细意记录其情况。


    如她最初所想,肥力好的土地适当减少播种,反倒多结了麦穗,穗粒也更丰实饱满。种得太密,反而日照不匀。


    近来京畿京东一带有农家爱给小麦深耘断根,她也试了,在水肥极好的官田里效果确实不错。但夏季时她走访过几处乡田,好几户人间,用了这个法子却没有丰盛的收成。


    试验一番,才知道是不同的土地水肥境况不同,不可一概而论,有的乡亲见邻家用这方法有效果,也非要尝试,反而得不偿失了。


    细细梳理出准确的播种量、行距,水肥用量,又是一番功夫。


    幸好她并非单打独斗,署中同僚也多有助力。


    靠着施法催促官田中小麦生长,短短七八天,她已摸索出了小麦精播的窍门。


    一切都被她编成一本简明易懂的小册子。穴播,行距五至六寸,不同地力的土地如何施肥,如何促苗又如何控庙……逐一在小田试验之后,再不施仙法、按着这规律人力栽培一年,如果确实有效,便在大田中推广。


    还剩一个品种的问题。


    粟米可以用法术结合一穗传筛选出一优秀品种,给了她很大信心。


    这回到了麦子,她只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为提升成果,她决定从好几种麦子中用穗选法优中选优,便在各小田间种下了不同品种的小麦。这些麦子都各有千秋,或是秆高且穗多,或是虽然矮些,但穗粒更加饱重。


    天降惊喜,速生法术过后的第一日,她便在田间发现了一株极其完美的麦子。秆高而壮,主茎上结穗也多,粒粒饱满,几乎没有瘪粒,好一株嘉谷。


    乔慧面露喜色,心道真是天助她也。


    发现了这一麦子,署中与她一齐选穗的同僚也欣喜十分,众人都盼这一株嘉穗的种子天女散花似散下去,地上再起千万株一样的来。


    自然地,它的麦粒被收拢、晒干,种下。


    但法术施展,日落,日升,小田里长出的小麦却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所结的穗也有饱有瘪,全不似期盼中的模样。


    秋日落叶被凉风席卷,飘飞远去。


    为何会这样?乔慧站在田间,见眼前一片乱景,宛如天降冷雨,朝她兜头浇下。昨夜她满心期待,一夜难眠,今晨卯时未至就起床梳洗,披晨星而出,一路上心火雀跃——如今那火苗熄灭了大半。


    怔滞片刻,她深吸一气,调整了神情。


    若她是一寻常小吏也就罢了,如今她掌管着许多重要事务,怎能因一时不顺便将忧愁挂在脸上,岂不是拂了大伙的心气。


    她转过身,秀美面容上已雨销虹霁,镇定地微笑:“确实不是所有嘉穗留种再种都会一样优良,这种事情……历来也是有的。我修行三载,有仙术法力,再试多几回便是,大家不用灰心。”


    第二日,她重新施法,又依照一直以来选穗选种的方法再选秀穗,复又种下。


    新选出来的麦株结穗颇为丰满,只秆茎不如前者壮硕,稍逊一筹。


    然而这一株播种下去,却是满园皆循它的品相。


    “哎,都说了署令是仙长天师了,什么能难得倒我们署令?”


    “这麦子结穗颇多,如果在大田也能种植成功,说不定京畿路的亩产便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乔慧听了这些庆贺之语,心下虽然略有欣喜,但摆摆手道:“为时尚早呀,现如今只知它结穗多些,还不知它口味、耐旱耐涝等旁的特性如何,还得再多观察。”


    她言语谦逊,但拦不住署中为这新麦喜悦,今日午食,吴春帆做主,多添了几道菜。


    乔慧自是和吴春帆一起坐于上首。


    糟腌鱼,清蒸鸡,又有鲜果碟、腊味盘。因仍是办公时候,众人只以茶代酒。


    端茶庆祝之际,却仍有一疑问盘旋在乔慧心头。为何有的嘉穗能将品相代代延续,有的不行?


    夜深,司稼署各人差不多都已下值。只有乔慧办公的那一房中还亮着小灯一盏。


    不过除了她,倒还有一人未走。


    乔慧从图谱中抬头:“吴大人?”


    吴春帆道:“秋初多雨,乔署令还是早点归家为妙,以免夜雨忽至,道路难行。”


    “我带了伞呀,”她又一笑,“吴大人不也没走?”


    门外,一点淡光照着吴春帆瘦削的脸。他鬓间有丛丛的花白。他道:“秋收后又要秋税,我在复核这几日底下人测算的粮食数量。”


    他没将话说全,但乔慧已领略他语中之意。


    秋后便是秋税,两税法施行乡间时,秋税多为纳粮。若地方官为政绩报高了收成,乡民夏税纳银后又受秋税纳粮之苦。


    为避免地方谎报收成而致百姓纳粮甚多,常由司农寺再复核一遍。驻扎各路、各府的寺中官员也有此职务。


    不过京畿路有京师坐镇,方有道道目光层层核验,不知偏远的路府又如何?


    秋收、秋种、选种、两税,几乎千头万绪。


    乔慧心下不免低叹,若一日有数十个时辰便好了,十二个时辰如何够用。


    “怎么,乔署令还在钻研两日前那种子的事情?”吴春帆徐徐道。


    他的目光,移到乔慧案上那架黄铜镜上。这是平日摆在司稼署厅堂的鉴微镜,昨日被乔慧搬了回来。乌木座另一端的托架上正放了一朵麦花。


    只见桌案上散落着几张图纸,是乔慧在勾勒镜下麦穗、麦种的图景。


    吴春帆道:“为何有的麦穗、稻穗无法用寻常的一穗传之法代代相传,此事我年轻时也有想过。”


    乔慧停笔,接上他的话:“我在吴大人那本谷考上看过,是说地中杂气交附,穗质因此不纯。”


    吴春帆一拂长须,道:“五谷虽可由人力干预,也需看天意造化,有些事情造化如此,不必勉强。乔署令上任才三四月余已有许多成绩,已是天赋、勤奋皆过人,有时候不必太操劳了。”


    共事数月,对这后辈,他是真心地爱重,乔慧连日来几乎都在官署中过夜,他心下略有体恤,便劝她暂且归家休息。


    乔慧听出他话里意思。


    她心中却自有她的一番想法。天意造化是农时节气,不违农时、不违节气足矣。她总觉广袤的天地间,仍有许多奥秘未被人解。


    “多谢吴大人,我画完这图谱就回去。”不过前辈的关心也不好不收下。


    吴春帆又叮嘱了她几句,方转身离去。


    乔慧又画了一会儿,见夜色实在已深,这才收拾收拾,下值。


    她最后一个走。


    门关上。


    灯吹了,但月色犹在。


    一道月色照来。


    纸上画了好几朵小麦的花,都是在不同时刻观察得来。第一幅重点画了麦穗小花上一缫细蕊,蕊丝顶着一枚枚小囊。第二幅,那些小囊顶端冒出裂口。又一幅,花粉簇簇落入裂口,黏附其中。


    风又吹散案上的几页。


    小麦,豆、菊、紫薇,她一夜里不眠不休地画了好几样谷物花草。


    画是一夜画成,落笔之前的观测,可不止一夜了。


    秋初选种时的第一株麦穗,除却苗壮,还有穗粒饱满的特点,颇有邻田小麦的优势。她当时便心觉是临近的田垄影响了它。这种情况,她三年前在谷雨监的灵稻中也有见过,两田相邻,一片高杆的墨紫稻,一片矮秆的黄稻,收获时,紫田中居然出现一株黄稻高杆的。


    她心中电光火石地一闪,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急忙取了那麦穗置于鉴微下观察。


    有花才有实,麦粒也是自麦花中来。


    镜下细细观察,前日那株嘉穗麦花顶端丝蕊带囊,有淡黄花粉附着,下方又有一花器,形似麦粒雏形,顶端有细如蚊足的凹口。麦田中也有不曾结实的,她一并细察,终于分辨出不同之处,没有结实的,小囊中并无花粉黏附。


    有了这重大发现,三日内她便忙里偷闲,取麦分作三束:一束保留完整花器,一束掐去蕊上微囊,一束仅去囊留丝。


    她施下仙法催生,完整的小麦颗颗饱满,去囊者麦粒空瘪,掐尽丝蕊者没能结实。


    原来,真的是这样……


    她心中的猜想如潮后礁石,缓缓现形。


    稍稍按捺了心中激动,乔慧又将邻田设为甲,本田设为乙,用细毛刷蘸甲麦的花粉,轻扫于乙麦去粉的凹口上。乙麦长成,果然兼具甲乙二麦的饱满与壮实。


    原来当日那株嘉穗不是失败,而是一个天降的启示。


    一行墨字,草草落在图画里:植物或如人、畜一般,也有雌雄性别,也可杂交。只是单凭风力,雄粉少有飘附雌胎之中,需人力干涉……


    ……


    编书之事在她的忙碌生活中只是一隅。


    秋收过半,秋种在即,寺中又为另一桩要事忙碌起来:疏浚各地沟渠,以防秋汛淤塞,误了农时。


    疏浚是每年常例,但很不巧,此事又犯了本朝官制冗杂之弊。


    沟洫之事,司稼署与诸屯监职务交叠。


    往年勘察沟渠,都是用的旧方法,逐段巡查、人工记录,因为司稼与诸屯之间消息并不完全互通,不是有漏记,就是重复丈量,白费气力。


    既然今年这事由她负责,她要好好改进一番以往种种弊端。


    很快,她琢磨出了另一法子。


    大幅素绢,张挂于厅堂粉壁之上。


    广阔土地缩于素绢图幅的格眼之中,每格代表数里地,按网格来分配人手。


    如此新奇的构想,一时颇得司农寺上下惊叹赞赏。


    一连主理好几件公务,但乔慧几乎不觉疲累,只兴致勃勃地想道,十年寒窗,三年修行,一夕间便得施展,真是畅快呀。


    她终日奔波于署衙与田间,当然没想起十五将至,又该是与师兄约定见面的日子。


    等到想起的时候,已经是,倒数第二天……


    糟了。


    坐在案前,乔慧抱着后脑,心虚地想道,是和师兄解释一番,改日和他相见呢,还是勉强挤挤,挤一天出来?


    但没等她想清楚,玉简中,谢非池的传讯先至:他有要务在身,此次十五之约不便前来。


    另附长长一串叮嘱,事无巨细,注意饮食起居,勿要劳倦,记得添衣云云。


    哎呀哎呀,逃过一劫,逃过一劫。不然屡屡忘了和师兄约会之事,只怕师兄又要小雷发霆……


    谢非池人虽不来,却遣了门徒,日日将精心备好的餐食送至她宅中。


    她星夜归家,见屋中一片漆黑,案上却已神不知鬼不觉放了数层锦盒。插花插瓶,书斋清供,也一样不落。天,幸好那些门徒仙客都来无影去无踪,要真让她夜色里撞见几个白衣白冠的“仙人”,只怕吓一大跳。


    乔慧将锦盒打开。


    经过上次之后,师兄还真增添了份量,且稍稍加重了调味。哎呀,至少不再是吃了如吃。


    家有仙男的感觉果然十分之好呀,一回到家就能吃上热饭了!


    按着她提出的新法,疏浚事务劳而有序。


    从前需要十几日的工作,如今六七日便见了成效。


    一切落实之后,她已好几天没有合眼过。


    吃过这些谢非池给她送来的餐食,初秋的最后一日,风雨稍急。风声雨声里,乔慧倒头就睡。


    风雨声声,小窗深闭,一豆烛光飘摇。


    眼前一点蒙蒙烛光,逐渐变为无边的金光。


    她置身于广袤原野,平原上金光明灭,定睛一看,原是麦子熟了。清风拂过,麦香扑鼻,见此辽阔美景,乔慧一时既想寻一石碑书诗几首,又想取出纸笔来描摹写生。


    喜景泼洒眼前,她很想告及爹娘亲朋。自然,除却爹娘、月麟她们,还有一人……但四下一顾,唉,这茫茫原野上空无人影。


    大喜而无从相告,她心下有几分空落。


    忽地金光闪动。她遥望的双眼随那闪光停住。


    光后,有人站立黄金原野中,白衣银冠,长身玉立。


    仿佛是她的意志轻轻勾勒,他便应她所思所想,白玉冰雪幻化成形。


    “咦,师兄你也在?”乔慧匆匆走上前去。


    她心喜,上前握住那人的手。


    漫漫麦田已逐渐朦胧,唯独掌中另一只手的触感犹在,如水中冷剑,雪中琼枝。


    一道清冷声线,不紧不慢,自耳畔传来:“师妹,已是中午了还不醒来么?”


    乔慧迷蒙地睁眼,只觉肩颈处似有冷香萦绕,可几乎是在她醒来的瞬间,那幽香便倏然散去。哎,怎么跑了,半梦半醒间,她心觉此香如梦中云、云外雪、雪中春,下意识要再闻闻,一靠拢,一抓,却又扣住了另一只冰冷的手。


    呀,双手都冰冰凉!


    师兄雪白俊美的脸,近在咫尺。


    谢非池身着墨竹白袍,坐于床畔帐下,俊美如锋的脸被午日照着,如宝玉生光,瑰逸绝伦。


    原来方才漫山遍野的金黄麦子是美梦一场。


    不过梦中的美男子倒是实打实的。


    但这美男子未免太……好在青天白日,阳气十足,否则乔慧真要被这忽现床边的白衣男吓死。你们昆仑的人是全都走路没有声音么?


    “师妹见了我就如此害怕?害怕还敢扣着我的手不放?”谢非池举起一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又淡淡抬眼,稍作解释,“我昨日来时见师妹你甚是疲累,不忍打扰。”


    乔慧略一思索,心觉他后一句别有深意。


    但他并未再像从前一般,因见她不眠不休便动怒。


    眼前俊美的仙人只道:“有些复原精力的仙丹,你且吃几粒。”


    那一双与她扣在一处的清癯的手,倒仍不松开。


    仿佛漫不经心地,他一样一样问起:“这几日你忙了什么?”


    乔慧心道,不是吧,师兄你还学会查岗了?


    “我就在寺中、田间处理公务,我们秋天也忙。”师兄虽学会了查岗,但好在不似从前般见她繁忙便指手画脚,也算学会了几分贤德!她看着那俊丽至极的眉眼,心道,唉,要查就查吧,遂如端鱼米喂猫般,将入秋后诸事一件件细说了。


    从前,谢非池心觉这些事情没有意义,但经夏日一番争执,这一想法他不愿再表露,只一一细听。末了,他才问出心中真正所想:“你终日忙碌,是否有依时饮食、休息?”


    乔慧点头道:“有嘞。”


    自然是没有的。


    然而她实在镇静过人,谢非池凤眸一转不转地盯了她几息,探看她所言虚实,竟不察丝毫破绽。


    “但愿你说的是真话。”对面的人微微眯眼。


    即使不是真话,这几日有他在,也要弄假成真。


    他只向族中告假一日,如今看来,尚需延宕两日。


    只为监督她。


    监督之余,亲烹一日三餐。自然,所谓的亲烹,也不过是他屈尊,亲自将门徒料理好的菜式摆盘、装点。


    乔慧休沐在家仍伏案书写,双目不曾游离纸上,却有剥好的果品娴熟送到她口中。她目不移视,只张口将莹润葡萄吞下,好几次,唇险些碰到他清癯的手。


    连吃了几颗,乔慧忽地眉头紧皱,道:“这颗好酸。”


    谢非池神色淡然:“是么,不知谁混进来的,我必然严惩于他。”


    其实是这师兄见这师妹镇日只顾写书,不曾理会于他,有意挑了一颗酸的喂她。


    桌案旁,那小农之家出身的师妹十分淳朴,对这弯弯绕绕的心机浑然不察。


    乔慧道:“别吧,别人误选了一颗葡萄你就要严惩别人,长此以往谁会信服你呢。”


    她终于将那册子写完,往后一仰,伸臂舒展一下,谁料竟顺势贴上谢非池的胸膛。他什么时候靠上来的?一时,方寸间皆是他衣上冷香。略一抬头,便见他修长的颈、分明的颔,低头,又见他正用帕子徐徐擦净刚剥了葡萄的手。乔慧心中甚感不妙,此情此景,仿佛已被圈入师兄怀中。


    他垂眸而视,漆黑双目中是她的倒影。


    她一个鲤鱼打挺赶紧坐直了,又举起那册子,让他阅读自己的发现,转移他视线。


    谢非池看出她慌乱,微笑一息,慵闲地接过。


    雪白书卷,在他玉树琼枝般的手上翩翩翻过,一页又一页。


    谁料才看了片刻,那慌乱神色已从乔慧脸上转移到他俊美姿容上。


    他倏然将册子合上,道:“师妹还是不要写这些大逆不道的妖邪言论。”耳廓微红。


    乔慧懵了:“怎么就大逆不道了?”


    好半晌,谢非池才挤出一句话来:“草木是天生之物,怎会和人一样分雌雄、繁衍生息?何况,你的用词未免太大胆了一些,又是交,又是授……”他皱眉,没有再说下去。


    乔慧真服了,这不都是寻常词汇?既是治学,自然如实写来,不然写得云里雾里的,谁知道是什么。师兄平日里高高在上,脸皮居然这么薄,连几个字都看不得。


    她拿起书卷,轻拍了拍他的头,当他是根古木般敲敲点点,道:“要是我说我怀疑植物还能像动物一般诞育杂种,师兄你是不是还要大惊失色。”


    哼哼,说出来只怕吓死师兄这仙气飘飘的大家闺秀。


    那厢,大惊失色自然不致于。但谢非池的眉头已是越皱越紧。


    “光天化日之下,师妹饱读诗书,不要口吐如此粗鄙之语。”谢非池眉心紧拧。


    乔慧真服了。


    她挥挥手:“好吧好吧不说了,和你说也白说,赶明我再誊写一遍,到署中给各位同僚、学者看去。”


    “半日来我见你一直伏案不够,还要再誊写一遍?”


    乔慧道:“是呀,我为这‘大逆不道’的新发现而激动,脑中思绪万千,有时运笔太快,书写潦草,怕旁人难以辨认字迹。”


    她笑盈盈回眸,道:“师兄若是心觉我会累着,不如师兄帮我誊写。谢大公子法力超群,想必瞬息之间便可将一书抄写完毕。”


    谢非池皱眉。他确实可以做到。但动用法力为她誊写,那些大逆不道的妖言、妄论,也需先在他识海中如水流淌一遍。他实在不想看见那些……赤条条的字眼。一草一木,都是天生万物,清气所化,怎会是什么雌蕊雄蕊,授粉相交而生?她写这些时难道不脸红么?


    “我帮你誊写就是,你休息半日。”然而他实在不想见她又再劳碌。


    乔慧闻言大喜,当即起身将座位让出:“呀,那师兄你快快请上座,写完了咱们出去玩。”


    见她得意洋洋,谢非池无奈道:“但愿你那些同僚看了,好好驳一驳你的妖言。”


    十数年的书法修行,竟用来为她抄写一旁门左道的怪书,谢非池苦笑提笔。一缕清光注入那墨笔中,瞬息辰光,便已抄录完成,字字遒健端严。因觉此书甚不堪读,通篇都是他法力运笔所写。


    唯有三个字,是他亲手写就,封面上乔慧著三字——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七夕快乐,昨天没更新我心中十分十分羞愧惭愧自责,明天多更一点[捂脸笑哭]


    *本章里小慧发现了植物也有性别也可以杂交!那个嘉穗其实就是天然的杂交小麦哈哈。


    目前小慧处于发现了植物可以有性繁殖的阶段。植物可以杂交这是科技史上发明了显微镜后紧随而来的科学发现之一,但是发现植物可以有性繁殖可以杂交不代表发现遗传规律,小慧还要继续琢磨……


    *小麦并不是越高越好,现代的育种方向偏向矮化小麦因为抗倒伏,古代人用穗选法和一穗传的传统方法育种却倾向高高壮壮的麦子,也算一种对嘉禾嘉穗的刻板印象了哈哈。传统的选育方法在过去几千年的岁月里做出了很大贡献,但也有一定限制,很难像杂交和基因工程一样综合多种优点,小麦除了结穗饱满单粒种以外还需要解决抗真菌病等问题[托腮]


    师兄真是一点做科学家的潜质都没有,很纯正的古代仙男[奶茶]这个封建仙男就是这样,前几章都()了结果看个书又觉不妥……


    第92章 杂交 秋天时种在暖棚的二月兰开了。……


    秋夜渐长, 凉风习习,很是一番闲逸悠游。


    宅中多出一人,此人常与她在凉夜中秋月下双唇浅印, 缱绻柔情。


    这由得那人一手妆点的小家中, 鼎飘兰麝之香, 屏映画境春意。


    从绵绵的柔情, 又到沉浮不定。


    师兄平日越是要摆端庄威严的架子, 她便越想撩拨之、逗弄之,玩耍之!仿佛戏耍一俊美的道长,众岫耸寒色, 精庐向此分,别人在深深观庐中修行, 焚柏吟经、清白不群,她非要逾墙而来, 堂堂登场, 拉起人家的手, 思凡, 逍遥, 情海翻腾。


    偶地, 她也小小失手,原以为他会强行忍着,却忽然被他坚实的臂膀环住。


    “你当我会一直任由你轻狂逗弄?”


    露湿霜浓, 一片冷香侵袭。


    直至晨间那深沉的幽香还萦绕身侧。


    她倚着他的体温,看他为她绾发。


    乔慧的乌发极长极浓密, 倾泻时如浓墨泼泄,飞流三尺有余。又滑顺生光,捧于手中有如锦缎。天生秀发, 她平日却很少编什么发式,少年时悉数汇成马尾一条,如今为官,也不过改马尾为简单发冠。


    谢非池长眸垂下,捧了她乌缎般墨发在掌心,梳发,拢发,结辫,盘髻,佩冠。


    因她心觉束发轻简方便,他也应她要求,不梳什么繁复发髻,只额外从发际侧编两条辫子,汇入冠中,稍作点缀。


    见她走神,他修长的手,又轻扶着她的颊,示意她转头看向镜中。


    乔慧左看看又看看,心觉还可以。


    镜里,她的目光不经意地与身后人视线交汇,那人指腹便轻轻抚过她的颊,薄唇含笑道:“如何?”自己竟还有为人梳发的一日,这师妹倒是惯会使唤他。


    “不错不错,师兄你真是巧手。”唉,师兄来了两日,她可谓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如今连梳头也有师兄代劳了。乔慧适时地一夸。


    不过这日常一幕里,她却徐徐想起二人之间的天沟地堑。这静好的辰光,能否再维系千百个清晨?


    镜中映出那人俊美的脸。黑发白容颜,俨雅蕴藉。


    他自诩身世贵重,连日来却屡屡放下身份架子,展露无限柔情。只偶有些时刻,她也曾看出他柔情下的强势。


    师兄俊美,她权当他的强势是一种风情。


    但当他面对寰宇,面对低他一阶的人,他的强势……


    乔慧心道,咦,自己忽然这样胡思乱想干什么?而且夏天时她自认已将话和师兄说开,他也点头将她的许多要求应下。


    “你又在走神?”忽地,身后那人出言,拉回她的神思。


    他扶着她的颊,似笑非笑:“有时我亲近师妹,师妹似乎不是在走神,就是被吓一跳。我见你与旁人相处倒不曾如此不自然。”


    乔慧心下腹诽,师兄你老神出鬼没的,我一觉醒来你就在我床边,我睁眼时没出拳打你出去,已是胆魄过人,一代豪杰。


    “哪有走神,不过是我从此不敢看观音。”乔慧随口就来,覆上他贴着自己脸的双手,镜中,她眼底满是狡黠。


    “如此牙尖嘴利……”听她将那戏文的戏词阴阳颠倒,谢非池也没多说什么,仿佛实在拿她无法,只好宽纵着她的胡说八道。


    但他心中,却是十分的受用,不觉间长眸已微微眯起,指腹在她颊边再三流连,愈发不肯离去。


    乔慧明眸抬起,又道:“方才我其实就是在想,今日要去署中告诉各位同僚我的发现和成果。”


    身后的人双手修长,一手扶着她的发冠,一手再缓缓插入一支木簪,道:“你那番观点太过怪异,罢了,但愿能有几人认可你。若有人认为你传扬邪说,你尽管回来告诉我就是,我自会……”


    “师兄你自会干嘛?”乔慧忙转头,“千万别,治学时有异见乃是寻常,你别因为有人不认可我的观点就想把人家给料理了。”


    谢非池见她一下紧张起来,只觉有点好笑。


    若真是奉统御之道,何止料理,他根本不会让异见者出现。师妹总使唤他洗手作羹汤,殊不知把持四海也如调羹,不要有一丝异味。


    是她太过心慈手软。


    但眼下晨光静好,他不愿说出这一番道理来坏了氛围,便道:“我不插手就是,你且上值去。我告了几日假,你下值时我仍在家中。”


    “真的么,那今天我还要吃梨羹,我见有梨子上市了。”


    乔慧立马点上菜了!


    仗着他宽纵,她便越发无法无天。谢非池无奈一笑,送她出门。


    秋晨凉风送爽。


    两人临出门时还依依惜别,没走几步路,乔慧就又把家中那气度高华的美仙男抛之脑后了。


    她连日研究了好几种谷物、花草,若草木当真可以杂交,将是一个巨大突破。


    穗选法是选苗壮穗多的嘉穗,一代又一代地再种,再绵延。百岁千载,良米、良麦,都依此法而来,芸芸生民仰仗了它数千年。但这一传统的方法,并非没有局限。


    比如一株小麦,仅靠穗选法通常只能延续某一种优势,很难集茁壮、穗重、抗旱、耐寒等多种优良特点于一体。如果草木也能杂交,或许就能突破这一道关隘,像骡子集齐驴和马的优势一样。


    走着走着,乔慧的脚步又慢下来。


    骡只能存活一代,并不能再诞育和它一样的族群。当日见过的那株嘉穗也是如此。如果有法术,当然可以一整片田野都凭仙术授粉,但如果只有人力,人为授粉,几乎是天荒地老。


    昏黑海潮褪去,露出礁石一隅,她登石一瞧,拾取闪烁的珍珠小贝满怀。但放眼遥望,四面仍有海面围合,苍茫无尽,天地间的无限谜团仍包围着她。


    午后的小会,她便将此书捧出,又铺开沙盘,木笔在沙盘上书写图画,为众人讲解着。


    昨夜一场细雨,厅堂临廊,可闻书香、墨香、草木清香。


    书有好几册,谢非池写好后再施法分印几本。


    长桌两侧书页翻动声四起。起初,众人都好奇翻阅,渐地,翻书声成了议论声。


    各人表情不尽相同。


    年轻些的录事、主簿,眼中生光,仿佛领略了宝典秘籍。一青衣的女官不住叹道:“竟然是这样?草木也可雌雄相交,如果这是真的,今后署中工作便又得新法了!”


    因此发现不止谷物,也涉及到花木,也来了两位上林署的官员。


    其中一老博士眉头紧锁,反复翻看描绘花器细部的几页图谱,又翻到杂交试验的部分,沉吟道:“乔大人观察入微,记录详尽,识别了过往人眼不能察的花器,令人耳目一新。只是这‘杂交’之说,老夫等觉得太过荒唐,草木虽因开花而结实,但其性天成,如何能如牲畜般人为配、相配?”他似乎是想说配种,话未出口,改得稍微文雅些。


    上林署司宫苑花木,若让贵人们知晓他们品评赏玩的名贵花卉其实是……真不敢想。


    也有人是困惑、沉默。乔慧书中所述,实在有点惊世骇俗。花木也可“交授”,让许多读惯了圣贤书、农政经典的老学究花白眉毛紧皱,又是皱眉又是摇头,只草草看了一眼便将书册放回。


    吴春帆看得最慢,最仔细。他倒面不改色,眉目舒展,偶尔还微一点头,良久,他放下书册。


    “乔署令,”他道,“你书中所述,确是十分大胆。我方才细读,也觉有一番道理,比地气交附之说更有道理。”


    他换了一轻松的语气:“几位博士心觉此说有违伦常,我也可以理解,大家和而不同吧,若是支持,可以自行做些试验再添论证,若是不支持,也可另行试验,书文反驳,就当是辩论一场了,我们全都欢迎。”


    因听闻乔慧有新的见解,宋毓珠虽不在司稼、上林两部,会上也来了。环视一圈,见支持、反对者各半,但有异议的多是品阶高者,忽听司稼署的另一位长官如此发言,她便应声道:“吴大人说得在理,若有兴趣,咱们都可以去亲自验证一番。”


    乔慧听吴春帆和宋毓珠为她发言,心下有微微感动。


    她抱拳道:“是如此,我不敢说此学说必然正确,唯将连日的试验推测呈于诸位面前。”


    众人闻言,长桌两侧议论声又起,一年轻录事当即起身,拱手道:“乔大人既愿意将心得公之于众,我也愿回去试验一番,看看杂交之功用。”另有几人纷纷附和,皆摩拳擦掌,似要亲手验证这新奇之法。


    却也有学者摇头摆手,眼底满是不以为然,因这小乔署令是司农卿眼中的红人,又有仙家背景,方没有多言。


    说要与她辨经明义的也有。


    乔慧听着各方言语,因得赞同而喜,却不因被反驳而恼,只道:“大家今日都是各抒己见,若有想回去试验的,司稼署厅堂中有一架鉴微镜,到一旁的簿册中记个名儿便可借用。”


    她认为学问越辩越明。


    林文渊也召见了她。


    司农卿拿起案上一本小册,道:“我今日召你来,便是问问你写的这本描述草木杂交的小书。”


    “若真能有另一个法子培育出良种,于国于民是大功德。林邑稻在两浙路推广功成,圣人便很欢喜。寺中的几位老学者多虑了,依我看,草木分雌雄,可杂交,无非是天地间又一未被识破的奥秘罢了,有何惊世骇俗。”


    林文渊言辞温文:“听闻近日寺中已有同僚开始着手试验,且看看结果如何。”


    乔慧听他态度竟是支持,心下有几分欣喜,但沉吟片刻,仍是开口。


    她说起那小书最后一章:“我在最后几页中有写道对杂交所育品种的推测,大人以为如何?”


    “我看你写杂交之种优良只得一代,再种难复现前代品貌。”林文渊抚须。


    “是,且依照我先前所试,若手工逐花剪颖,耗时甚多,难用于大田,”乔慧如实道来,“但草木杂交之事如今只是初见眉目,我心觉内里玄奥不止于此,潜心研究,假以时日,我有信心会有转机。”


    林文渊听她如此承诺,便颔首道:“好,你很有一番志气。其实即便一时难育良种,便只培育些珍稀花木,令宫中的贵人一赏也无妨。皇后娘娘便甚爱牡丹。”


    献花宫廷?乔慧未曾想到这一层上来,但略一思索,心觉也无不可,她并非不撄世故。


    乔慧对花木也小有研究,当即提了几种牡丹杂交的构思,从花型到色泽,头头是道,司农卿听言面露满意之色。


    趁上级心情甚佳,她便又顺势说道:“下官还有一事想向林大人禀报,我自请春后去京东路、河北路等地方看看。”


    “哦?为何?”


    乔慧道:“我见近两年统计之数中河北路、京东路似乎粮食产量略有下滑,虽所降不多,但我想去一看当地农情。”


    林文渊听罢,思索片刻,点头:“好,洞察秋毫,我准了。你上个条陈来吧。”


    归家之后,此事她自然得意地在谢非池面前道来:“司农寺除却吏作,也要治学,咱们那对待学问都是兼容并包的态度。”


    听她得意自豪,谢非池神色淡淡:“是么。”


    她在她那官署中的境况,他暗中有作了解。她似乎很得她长官赏识,又有一层宸教弟子的身份。她有身份,旁人自然敬她。


    不想扫她的兴,他未曾言明,静静给她装一碗梨羹。


    “这梨汤怎么是咸的……”乔慧只喝了一口便将碗放下,“师兄,这难道是你亲自下厨?”


    “是,”谢非池面色古井无波,“这不是盐,是灵丹磨了粉,喝一些对你有好处,回复精力。”同居数日,她下值后的一餐都是他麾下仙客先行料理,再送呈他手中。今日他心下忽地松动,思忖道,何不试试从头开始,道道程序皆由他一手包办。


    君子远庖厨,但想到入她口腹中的一饮一食皆由他把持,仿佛有种隐秘的趣味。


    他微微含笑,等待她的评价。


    谁知乔慧委婉道:“梨羹做咸的有点奇怪嘞。”


    谢非池笑意凝滞。


    他长眉压下:“我是见你连日劳累,略添丹药于其中,你若不喜,我命人送一碗来。”


    乔慧垂首,再将那汤碗端详二三,好吧,这梨还能看出个梨形,枣也剔了核,她归来时,恰好放到微温。算了算了,师兄终于不是装个盘儿便说是他亲烹,算他有心了。


    “这碗倒了也是浪费,我添点糖看看能不能救回来便是。至于师兄你么……师兄你既是初次下厨,还是先别做什么‘药膳’了,我书柜上有一本之前淘旧书收来的食谱,你按食谱稳稳进步就好,切勿灵机一动呀。”


    “不过呢,”见他神色闷闷,她又挽起他的臂,贴近他,道,“师兄真能亲手作羹汤,我心下很是欢喜。”


    一如她所料,师兄极其好胜。


    身侧的人道:“昆仑中亦有食谱,下回我稍作参详便是,必叫你再不会说什么滋味奇怪。”


    哎呀,这么要强。乔慧便撒了他的手,转身将那梨羹端起,道:“我且舀一勺来让师兄你自个尝尝,从前你给我吃了那味道凶险的米饭,我当时网开一面,还没和你算账。”


    “我没有饮食之欲,吃什么都一样。”他嘴上这么说,却垂首俯就,将那怪异的梨汤咽下。


    再度见他俯身,如二度见白虎溪边饮水,但这一回,乔慧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颈。


    就这么摸了一下,便见谢非池喉间微微颤动。


    这下真是伴师兄如伴虎了。


    *


    杂交一事寺中有许多同僚争相试验,有用谷子试验的,也有人更急一些,直接用了二月兰。


    二月兰秋季种下,移栽寺中的暖棚花房,纸窗糊屋,燃炭升温,十二月便可零星见花,至于种在户外的,三月春季盛花,也算得早了。


    四季流转,乡间就没有哪一季是不忙的,尤其是夏秋两季。


    一整个秋天,她都在忙碌,秋粮入库,亩产盘点,账目编制,秋播督促,公务之外还有她自个的学术任务,日日下到田间观察,书写、计算,日复日地记录着。


    偶地,她心想道,幸好她有法术,先用法术催生,再交由自然去验证,一两年便可完成一项研究。若是单凭人力,没个十年八年大约是得不出什么成果的,思及此处,乔慧心下道,编撰农书的前辈们,都是如此单调又勤恳地走过来了,但愿轮到了她,她也能作出许多成果,为后人铺一条平坦些的大道。


    她全没想到要用法术得什么长生大道,满脑子都是些麦子谷子。


    今秋有连日秋雨。


    沟渠虽提前疏浚,排水顺畅,但此雨来势汹汹,又连绵数日不止,已开始致秋种延误。


    第三日午后,她与几个同僚冒雨来看地情。至京郊时,雨势稍歇,但乌云厚重,显然阴雨未尽。


    下凡前师尊曾赠她锦幡一面,锦幡一摇,可使云开雨霁。眼下,那锦幡刚好能派上用场。


    不再犹豫,她从灵囊中取出那锦幡,与随行的官员、乡民稍微解释一番,便寻一开阔处,轻念法诀。


    法随心动,幡亦动。一圈金光自锦幡上漾开。


    奇迹般地,天上乌云俄而消散。长空阴霾数日,终于霁朗,秋阳洒下天光一片。


    田间的农人、署中的同僚,无不欣慰欢喜,向她言谢。乔慧收起锦幡,摆摆手道:“小事一桩,既然有这法宝我就用用。”


    秋日晴好,田间秋种便有条不紊展开。


    施法解决秋雨水涝,不过是她工作中极小的一部分。乔慧转头便忘了那随手施的小法术,直到秋社分胙,她如寻常般下官田观察,转眼日上三竿了,忽有许多童稚的声音在背后唤她。


    一群小孩儿,为首的那个抱着一块肉,一大块梅花纹的猪肩,崭新的红绳捆着。


    那孩子道:“乔大人,这是村里分的社肉,村长说让我拿肩肉来给你,说就是要让几个小孩给你拿来,你不会拒绝小孩,还说送不出去让俺几个别回去了。”


    旁边一伙伴拿胳膊肘撞他:“你怎么把后面两句话也说出来了,傻不傻?”


    乔慧心觉有点好笑,将肉接过,道:“谢谢各位,这肉我收下便是,拿回去让署中的膳堂腊起来,让部中的大家都尝尝。”


    那几个小孩见她将肉收了,笑嘻嘻地,一哄而散了。


    然而接下来的下午里,几乎每隔一二时辰便有人来一趟,直至夕阳西下,她已收了三四轮肉,不是肩肉便是前腿。


    秋社是乡间历史悠远的礼俗,一来感念土地的赐福,二来连结本乡的人心人情,因此社肉多只分给本乡的村民。三四个村子派人来送社肉给她,俨然将她当一份子看待。


    乔慧心下感激,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肉自然是给了公署的膳堂,反正她的午饭都是在公署中解决。


    若非要给谢非池几分薄面,晚饭她也将就着在署中吃了。


    起初谢非池是一个月来两三次,渐地,变成两三日就来一次。


    一开始乔慧点评师兄的厨艺:华而不实。


    现在乔慧点评师兄的厨艺:美而有物!


    因有人“暂住”,她家中新添画屏、香炉、冰鉴、香橼盘……俨然被谢非池换了一番天地,从一淳朴的进城小农之家变成一风雅室庐,偶地,乔慧心觉这算怎么一回事,在自己家里还要小心走路,不然,一转身,一碰,不知撞掉什么名贵的古董。这种文人雅士的情致,还一并延续到她的晚饭上。


    不知哪来那么多器具,也不知哪来那么多食材,大约是那要露一手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总之,莼、笋、鲥鱼、松蕈,林林总总,一字排开,在古檀的桌面上经他调遣,散发出鲜美芳香。


    只被她说过二三回,他已然开窍,将份量和口味逐一改正。


    一个天资聪颖的人,怎会不善庖厨呢?烹调也和君子的六艺一样,不过是技艺的一种。只看他有没有心罢了。


    她有时来了兴致,旁观他料理的手法,其优美、飘逸,真与抚琴作画无异,好细致。


    很快,一桌的菜便已备齐。


    “师妹,试试这个。”一勺鱼羹,要吹成七分烫才递过去。


    万幸万幸,梨羹虽是咸的,但这鱼羹不是甜的。师兄终于做出一正常食物,很有长进很有长进,吾家有师兄初长成。


    有时候见她埋头书写,身旁的人,伸出洁白的手,将饭菜堪堪喂到她嘴边。


    其实对庖厨,他是依然看不上。这人间的杂务能有什么高深乐趣?


    是掌握着她的一饮一食,激起他无限意趣。


    饮食男女,食色性也。汤羹困囿在碗中,人困囿在一室香气中。


    直到她将氛围打破:“开窗通通风,师兄你做的什么这么香,可别是放什么猛料了吧!”乔慧放下碗,疾步去将窗开了。


    吃的那个人毫无情趣,也不感念他的付出,只知道埋头吃饭。


    但见她吃得开心,他也就算了,大度地、风度翩翩地微笑一下。


    家有一仙男服侍,乔慧精力充沛、面色红润,每日神采奕奕上值去,这神仙日子过了近两个月,她终于醒悟:自己白吃白喝师兄许久。


    便是深宅大院里执掌中馈的内人,每月都要从家主手中支点月银呢。


    这日,乔慧领了俸禄,赶紧购入玉佩一枚,权当小小的回礼。谢非池面色淡然地收下,系上,转眼,那小玉佩已混入他银腰带下昆仑纹饰的组玉之间。上头还有它的前辈,从前乔慧手琢的一枚白玉小虎。


    乔慧心道,不错不错,再多送几块,就要鸠占鹊巢,反客为主了。


    谢非池下视一眼,道:“这玉佩不错,我很心喜,是你亲手雕琢么?”


    乔慧这就有点心虚了,这不过是她在下值时在市坊玉器店里淘的——虽说也用心挑选了一番。


    见她目光游移,谢非池大约也明白了这不过是她买的现货。


    算了,她有心就好。


    缓缓地,他取出一物来。


    “我也有一样东西送你。”谢非池轻笑了笑。


    是一银光流转的发冠。


    乔慧接过,左瞧瞧右瞧瞧,心觉这发冠和谢非池一向戴着的那个很是相似,几乎是同一款式了。


    见她神色转变,谢非池笑说:“怎么了,戴个和我一样款式的发冠为难你了?不过是见你不爱戴首饰,平时装扮太过简朴,赠你一玉发冠装点一下。”


    他先说了一番如今她是官身、要人靠衣装的大道理,继而才徐徐道:“而且我想看见你身上有和我款式相似的小物,师妹可否答应?”


    乔慧心觉他这发言实在有点怪怪的,不过稍稍满足一下也不是不行,三下五除二,将发冠戴上。


    见她头顶是和他一般的银冠,谢非池慢条斯理笑起。


    窗外月色明明,几片秋叶落下。


    因官田中只能辟出几亩来供乔慧试验,其余田地另有其他同僚的项目,她的许多设想,便都落在了家中的田地。


    她家仅三口人,她在东都吃官粮,每月领了俸禄,又常送银子到乡下家中去,家门前的十几亩地只种几亩粮食便够她爹娘生活。另有一亩种了红芋,栽了枣树,因乔慧爱吃。隔三岔五她爹娘进城时便给她送来。剩余的,有时候她爹娘忙不过来,当年粗种些豆子、药材、菘蓝云云,平日不怎么打理,权当葆养着土地的肥力。


    乔慧思索道,不妨就把爹娘无暇打理的几亩地盘活起来。


    夏天时她将师门带回来的豆子与人间的豆子嫁接,嫁接出的豆子是有接条的模样,但所结的豆子再种,又全不是那回事了。


    花木嫁接所得的种子不能延续优良风貌,她心存一丝希望,看看豆子有无转机。但秋来豆子长出,七零八落。原来豆子也是一回事。


    为何如此?当日她并无失败的丧气,只有满心的好奇。


    还有一事,她常在心中思索:马和驴相交孕育出骡子,骡子再无后代,但此事放诸草木作物之上也一样么?无数的好奇盘桓在她心间。


    所以家中开辟的土地,她计划种些作物,持续杂交,以观后效。


    思来想去,是麦子和稻子最合适。其中,稻子的花器还大些,去掉雄蕊和授粉都方便。按格划分,一些仍是施法浇灵药催生,一些试验后任其自然生长。


    还有些先前从师门带回来的花木枝条也可以一并在地里嫁接上。


    王春和乔守诚听她说了这一番计划,虽听不太懂,但女儿想干什么,让她放手去干便是。


    乔慧兴致勃勃,说干就干。


    当然,不是她一个人干。


    不过是随意提了一嘴,谢非池就将此事记上了。


    乔慧心道,哎,好吧,这可是师兄你自个请缨的。她也就理所当然把这小谢安排起来!


    秋日的尾声,自请被使唤的“小谢”跟着乔慧回了乡下老家。谢非池一改白龙白虎银凤的雍容衣冠,换一身绣着淡淡青竹的白衣,自觉十分平易近人。很可惜,他的自觉,实属判断失误。


    见他也在,乔慧爹娘很有点拘谨。


    他们与谢非池,几乎没有任何除乔慧以外的交流。且他每回登门,都要送上厚礼若干,令人颇有压力。


    隐隐地,乔父乔母又觉出这小谢太过傲岸,对他们一家以外的乡亲,全然视若无物。


    好在他待妮儿无比的细致体贴。午饭有鱼虾,他把鱼刺剔了虾壳剥了,这才送入乔慧碗中。乔慧口味重些,他还要劝她不好吃如此多调料,只夹起一块肉,轻轻点一点酱油调料,送入她碗中。看得一旁的乔父乔母简直傻眼。


    王春暗地里问乔慧:“妮儿,你就这么一直让小谢伺候你?”


    乔慧神色躲闪:“这也不能算伺候罢,他自己乐意……总之娘你放心,师兄他一旬里也就来那么五六七八日,平时我还是很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绝没有养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坏习惯。”


    王春听了,不禁失笑:“还五六七八日?那你独立自主的日子岂不是只有两三天?”


    “我劳逸结合,劳逸结合……”乔慧的眼神更是躲躲闪闪。


    “唉,没事,我和你爹都以为小谢性子傲,夏天的时候,你们又……”王春稍顿,见他二人如今亲昵,便换了委婉一点的说法,“我和你爹还担心你和小谢合不来,看小谢待你体贴,总算放心了。”


    这小谢虽然沉默寡言,人前也冷着一张脸,但见他待女儿如此细致,乔慧爹娘也就没话说了。


    不仅桌上殷殷剔鱼剥虾,田间,这小谢也是出力颇多。


    犁地,播种,浇灌,都是他一手包办。反正不过是略施法术的小事。


    乔慧拍了拍他的肩,故作深沉道:“唉,师兄,你真的是懂事了,我心甚慰。”


    “你比我还小三岁,这么说合适么?”被她如此倒反天罡地调侃,谢非池也不甚恼怒,只在她掌心稍稍一捏。


    乔慧还嘴道:“这师兄你就有所不知了,人的成熟不在年岁,而在心智,师兄你已学会了为旁人无私付出,证明你的心智大有长进。”


    什么旁人,不过为了她一人而已。谢非池神色淡淡,道:“有空在这与我胡言乱语,不如快拿你那本子册子去写写画画罢。”


    “师兄你不和我一起去?你亲自去看看你的劳动成果。”转眼,她已拉起他的手,领他往地里去。


    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


    那稻子麦子都是不愿见她劳累,为她而种。他对它们实在没什么兴趣。


    但他也只由她拉着他。


    田边是乡间古树,簇簇的叶深秋转黄,夕阳辉煌,映照尘世,光影筛下,她乌发上仿佛也飞着一圈金色的光。他看着乔慧,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这师妹看似率直活泼,实则无比狡猾,总是有意无意地逗趣玩弄他,又将他支使得团团转,连杂活、农活都干上了。


    眼前,一片自己为她种下的凡尘谷物。谢非池心底徐徐地道,她如此狡猾伶俐,心中又装着无数的事、无数的梦,他也只好略施手段,在她眼底身侧都布置许多自己的手笔。


    *


    待到小麦渐绿,白雪纷扬覆下,已是秋去冬来。


    十二月初冬,百花虽然凋零,但富丽的东都万火护持的暖棚中,正有花蕊细意舒展。


    一大早,乔慧刚在司稼署后院忙完,往回走着,便在廊下遇见一人。是宋毓珠。


    “师姐,你还来后院看你那豆子呀,大家都到暖棚去了,你和不和我一起去?”


    是秋天时种在暖棚的二月兰开了。


    “好,我收拾收拾就来。”乔慧起身,心中也满是期待。


    宋毓珠虽不在掌种植的两部,也凑了热闹,和乔慧一起去花房中看花。


    二人才至暖棚门口,便见里头已人影熙熙,竟是聚了不少人。


    老远,已听许多官员在交头接耳。


    “真神了,开出来的花是复色的。”


    “这盆植株甚密,团团浓艳,不错。”


    “吴大人,您那是怎么种的,怎么下官这盆还是原来的紫色?”


    “看来这杂交之术也和选种一样,成果有的好有的孬啊……”——


    作者有话说:其实有时候嫁接后的作物的性状可以遗传给下一代,在小麦培育上有人用远缘嫁接诱导变异,但这个感觉古代技术好像无法达到就没有这样写了,这方面有一些相关的论文[托腮]


    第93章 不贤德的师兄 我可是独女、长房,你是……


    草木可以杂交的道理, 就此得到了证明。


    部里对此议论颇多,廊下窗前,常有人在讨论接下来钻研个什么花卉, 牡丹, 海棠, 芍药, 荷花?


    二月兰是一种小花, 不起眼,只在御园的草丛中点染些颜色。若培植了新奇的名卉,那才有许多功绩, 得贵人青眼。


    暖棚里官田中,常见人俯身弯腰, 手执小笔,托着粉盏, 尝试授粉。就连当初有异见的几位学究博士, 也悄悄加入此列之中。


    来向乔慧请教的人, 一日间便有三四趟。


    因这番发现, 林文渊向吏部荐举要升乔慧一级。


    再升一级便是寺丞了, 乔慧试探问道, 官升一级后她能否仍兼领司稼署中的事务。


    升迁虽是喜事,但若主持的政务治事太多,她担忧没有时间再在田野中研究探索。


    林文渊听了她一番解释, 笑道:“兼领司稼署中的事务可以,我在文书中稍加说明便是。但你有一番才干, 我劝你还是早做准备,总不好一辈子当个六七品的技官吧。”


    乔慧心道,当技官也没什么, 她就乐意做研究。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精力充沛,身兼数职也不难。权力的滋味她并不好奇,但手中有了权力方能施展她更多抱负。如此一想,乔慧又觉前程广阔,未来可期了。


    等待吏部批复的时间极慢。


    期间,乔慧主持了几次关于杂交学问的会议,另加班加点,和部员将从前编撰的那小书再校对精修一番,交付书社刊印。宋毓珠和吴春帆还帮着她多画了数十幅插图。


    书册一经发行,民间也掀起一股冬日里的热浪。


    东都的花农们闻得消息,虽觉惊异,却也有许多人跃跃欲试,想着来年若能育出些新奇花卉,定卖上好价钱。茶肆酒馆间,也常听见人在议论,有人当是奇技淫巧,但更多的,是纷纷扬扬的赞叹声,是那个司农寺里的乔大人吧,这成果真是惊人。


    年节将近,乔慧下值到花市里想买些腊梅、水仙作装点,谁料才刚到街口,已有七八个店主向她招手,争着抢着要送她自己店铺里最上等的好花。


    既是想打听打听更多关于花卉杂交的事情,也是想感谢一番她发现这新的育花法子。


    陪同她一起来的谢非池倒全然被这些店主无视了。


    每过一店,便有掌柜的热情迎出,送她梅花两三束,银柳好几枝,水仙一大盆。长街走过,乔慧几乎得了可堆满一室的岁供花卉。


    交谈中,她亦知悉如今民间以为草木杂交法与驴马生骡相类,佳种止于一代,难以延传,故而坊间多着眼在培育珍异花卉上。


    乔慧便道:“这一发现是新发现,花木杂交未必就不能延续下去,各位掌柜的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在自己的花田中繁育几代再观察一下,我眼下也在做着进一步的研究。如果能够延续,可就不止培植奇花,还可以运用在粮食之上。”


    她三言两语将她在家中田地的研究道来。


    渐地,不止各大鲜花店的掌柜了,摆摊子的散户、花农也围拢在她身边。


    谢非池跟在她身旁,听她和那些花商、花农相谈甚欢,说得兴兴头头,起初不语,离花市远了,方对她道:“你鼓励旁人都去钻研,倘若有人得出成果比你快怎么办。”他并不在乎这什么花卉杂交的学说,只略有一点关心她的荣誉。


    乔慧对他的话十分不解,道:“这有什么,有人早早就研究出成果不是好事?众志成城呀。”


    她实在太心软了点。但她这人一向这样,他也不想驳她。倘若有那么一日,昆仑还不会为她造势么。


    谢非池心下明了,便转而道:“你抱着这些花走了一路不累么?”一路上,他见她总是眼神晶晶地望着怀中鲜花。


    “这都是街坊邻里送我的,我心里喜欢,自不觉得累,”乔慧调皮一笑,道,“干嘛,师兄你要帮我拿?那可就全由你代劳了,小心捧着,别摔嘞。”言罢,她三下五除二,已将花悉数塞到谢非池怀里。一点没客气。


    夕色拂照,暗香浮动,雪里一点红云,雪色梅香点染着花后人俊美的面容。


    那义务捧花的人,却全然不觉这凡尘的庸花俗草有多值得恋人喜爱,待他们回到那小宅中,自然有他送上的独一份的惊喜。


    果然,步过州桥,穿过街巷,乔慧还未推门,便已闻院中花香。门推开,一株透明的琉璃梅树正立院中。


    这仿佛是尊雕塑,宝光生晕,月华流转,中有琉璃五色。


    但它高一丈余,横斜疏瘦,栩栩如生,枝上也开粉云团团,清香散发,真如庭中宫粉。


    乔慧惊讶,乔慧感动,乔慧深情回首,道:“师兄,这树是真的么,能嫁接么?”


    见她目光盈盈,情深如许,谢非池心下原是隐约得意。忽听她不解风情地提起什么嫁接来,他眸光一沉,冷声道:“不行,这是仙术所化,年节一过便会消散。”


    大约是见乔慧雀跃的神色稍褪几分,谢非池轻咳一声,又道:“法术散去后,此物只有盆景大小,你可以移入宅中。”


    “唉,好吧。”乔慧故作叹气。


    见眼前人因她的叹气隐隐不悦,她这才收起玩心,真诚道:“做庭树也好,做盆景也好,这梅花都是一珍贵的礼物。”


    谢非池稀松平常道:“不过是昆仑中的寻常事物,你想要,日后还多得是。”


    乔慧见此男分明得意,又要装作从容淡泊,只觉十分有趣,又再变着法子捧了数句,直到谢非池眉宇微蹙,道:“师妹竟这般随口就来,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乔慧看着他笑:“师兄好冤枉我,我可是真心实意的!师兄若不信,便探一探我的心跳。”


    这话实在万分暧昧。探一探心跳,如何探,是伏首去听,还是覆手感触?


    “光天化日之下,你出言实在太过轻狂……”谢非池声音颇恼。


    乔慧一而再再而三逗了他,心知不好再如此玩弄于他,便大步向门外走去。


    好几个邻居的小孩隔墙见她宅中宝树,已探头探脑,前来围观。


    她回头向谢非池问得许可,便折下琉璃梅花几枝,给这些小孩拿去玩。


    得了花,众小孩很有眼力见,立马齐声道:“祝乔姐和这位公子天作之合,情投意合,永结同心!”简直说不完的吉祥话。四字四字地往外蹦,一看就是从学堂发的成语辞典里学的。


    乔慧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将这群孩子送走,再回头,只见谢非池神色已稍缓。


    好吧,得了这群孩子一番吉祥话师兄心情居然就好了,往日见旁人花团锦簇地恭维他,也不曾见他和颜悦色过。


    乔慧道:“冬至朝中放假,我也要回家一日,师兄你来不来。”


    昆仑中除却新年、中秋等大节,并不过冬至云云节气,谢非池只道:“你回去做什么?”


    乔慧不假思索:“吃饺子,再给我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上上香。这是我领俸禄的第一年,我可要烧几座大宅子大马车给他们,哼哼。”


    “你让我和你去祭祖?”谢非池微微皱眉,他是昆仑的后裔,怎能和她去祭祖。


    乔慧却心道,什么祭祖?不过是家庭内部的小小活动,谁料他想得如此庄重。


    乔慧坏心又起,揶揄他:“我可是独女、长房,你是我的恋人,和我去见见先人怎么了。说起来,这还是殊荣呢,祭祖都是要长房内人才能去的,虽我们不结道侣,但我此生只有你一个,领你去祭祖也无不妥,很合礼数。”


    谢非池初听,只觉她无理取闹,说话不着边际没轻没重,听到后头,她却又浓情蜜意地说什么她此生只有他一个,实在狡猾。


    罢了,看在她的面子上去上个香也无妨。


    于是这位昆仑少主、昆仑来日的继承人,十分大逆不道地,于冬至之日,给昆仑历代英灵以外的人,上了高香一炷。


    上的还是龙涎香。


    王春和乔守诚虽是乡下人家,也看得出此香造价不菲,夸他实在有心了。


    乔慧接茬道:“是呀是呀,小谢真是有孝心了,姥姥姥爷、爷爷奶奶如今定是十分感动,一定会保佑咱们的。”


    “你这孩子,非池是你师兄,怎么能管非池叫小谢……”王春无奈。


    谢非池却从容微笑:“她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师妹有时候是会说些俏皮话,伯母不必说她。”


    乔慧暗暗腹诽,若是二人独处,师兄定要对自己说教一番什么长幼有序,如今有娘和爹在,他又在这装上大度了。真是……


    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只觉真是可爱。


    ……


    春气吹来,冬雪渐消。


    气候渐暖,唯独缺一场春雨。


    小麦拔节孕穗,正是需要返青水的时候。春无雨,土地板结,花生、大豆、棉花、红薯云云也无法顺利春播。


    又等七八日仍未雨,乔慧不再犹豫,取出当初师尊给的另一样法宝,那施雨的玉瓶。


    京畿路降下千里春雨。


    春雨贵如油,乡民听闻是她施法,在她下官田记录作物时排着长龙感谢。


    乡亲们的谢礼,她逐一塞回那一双双粗糙的劳作的手中,不过略施小法,怎好要大家谢礼?总之,此事她并未太放在心上,连日忙着种植育种,转眼便将那场春雨给忘了。


    但这一日她自官田归来,忽见一行人在廊下等她。


    前来通报她的女官说是司天台的人。


    为首一人,身量高挑,着绯色官袍。本朝品阶高者着朱紫之衣,乔慧并未联想旁处,待走近,方察觉眼前是位不速之客——


    朱阙宫的燕熙山?他怎会在此。


    “乔师妹,别来无恙。”燕熙山浓颜笑面,也并不称呼她的职务,仍沿用上界的称谓,仿佛与她甚是相熟、亲近。


    司天台,绯衣,他是司天台少卿。


    人间的朝廷中,有仙法而担任官职的并不止她一个,她一直知晓司天台有仙门人士。但朱阙宫乃上界名门之一,亦门派亦宗族,燕熙山是现宫主之子,也会来人间任职?


    赴任前,她也大致了解过如今朝中都有哪些大员、派系,却未曾听闻燕熙山的名字。


    燕熙山身后一修士向她道:“燕大人新近就职,您贵人事忙,大约还未曾听说司天台中的变动。”


    原来他是空降了少卿。乔慧心中不喜燕熙山,平静道:“燕大人,工作中还是称职务为好,你我如今都不在仙境。”何况他与自己并非同门,竟称呼她为师妹,想起他从前如何对待他同门的师妹辜灵隐,她心下又是一阵恶寒。


    “好,那咱们以职务相称了,”对面英俊的男人一笑,“寺丞,三日前,你是否曾在京郊动用仙法,降下了春雨?”


    乔慧坦然承认:“是,春日农活甚急,多日不雨,已误农时。我有职责在身,不能眼看百姓生计受损。故而出手降雨。”


    “寺丞心切,我等可以理解,只是……”他面上笑意不改,“司稼署的职务似乎是劝课农桑,研究稼穑吧,四时雨雪都是自然造化,署令为何要干涉天象运行呢?”


    四时雨雪都是自然造化,为何要干涉天象运行。


    好一句冠冕堂皇的诘问。


    因司天台一行到来,已有七八道视线向此处投来,或好奇,或看戏,或担忧。


    春日草木发荣,春风临,廊下园中风吹草动,一点阴影隔叶筛下,在燕熙山和乔慧的脸上变幻。


    乔慧直视他,道:“燕大人此言差矣,每次降雨多少,放晴多久,我事后都有记录。我心中有杆秤,并没有超出当地寻常年景之度,我随时可将我记录晴雨的册子呈与燕大人看。”


    “况且,上界不也巡天司日日记录阴晴雷雨,燕大人若有疑问,咱们不妨去对一对天上簿册,反正你我回上界也不难。”她慢条斯理地,再补充一句。


    其实那降雨的玉瓶是师尊所赠,搬出师尊的名号来,眼前这点小风波自然消弭无形。但她不愿遇了事便抬出师尊声名来张扬。


    燕熙山笑道:“事事记录,对应天册,你的行事倒很谨慎。”


    他话锋却又一转:“一码归一码,你干预天象,即便眼下一时无碍,但焉能保证日后不会出岔子,若人人都随意动用仙法,岂不是乱套了。”


    眼前这人不过是新近上任,已可娴熟地搬用人间的官架子。


    乔慧心觉可笑,只有条不紊,娓娓道来:“娲皇补天,应龙治水,也算动用法力,也没见就乱了套了,何况我用的不过是一挥散雨云的小法术。莫非燕大人之意是日后见灾象将生,一概坐视不理?这似乎非我在上界修行时所学的道理——还是说,朱阙宫所授之道,与宸教有所不同?”


    燕熙山笑容一滞。大庭广众,四下都是凡人官吏,话头被这凡修颠倒黑白地一拨转,若驳她的话,真像不把凡民生死放在心上了。


    他徐徐换了腔调:“寺丞心系民生,本心是好,但规矩不能坏。日后若还有此类原由,还望能先发文牒知会司天台一声,共同参详,再行定夺。”


    燕熙山声音温和,颇有几分客气:“而且如今在司天台已有几位上界同道任职,分辨起来,祈雨祷晴理应是司天台的职责,各司其职,方井然有序。”


    “乔师妹,诗有云,清都山水郎也要‘批给雨支风券’。”再轻飘飘开上一玩笑。


    他仿佛有商有量,明里暗里地,又在提点她安分些。


    乔慧真想翻白眼了,此诗分明还有下一阕,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也不见这燕少卿即刻归去?


    送走了这笑面虎,乔慧身旁几个年轻属官围拢,低声忿忿:“这位新上任的少卿仿佛不大好相处。”


    乔慧看了看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道:“不必管他,咱们问心无愧便是,他若再来,且由我应付他。”


    司天台来人之事,很快传入她的上级耳中。


    乔慧随部员来到林文渊值房中。


    “未免落人口实,日后如果要改变晴雨,你还是按流程罢。”他道。


    乔慧未料他会这么说,道:“林大人,我以为此事关乎民生根本,未可一概而论。”


    “司天台少卿乃圣人亲命,不好与他针尖对麦芒。”林文渊端起茶盏,浅饮一口。


    乔慧见他这副姿态,已了然他是不愿惹来官场纷争。


    平日司农卿对她的计划、尝试几乎都是支持,但一遇事故,也要明哲保身。


    啊,几乎人人都在这官场的艺术之中。


    乔慧抬头,仍是道:“我并非是要与他针尖对麦芒,只是希望能急事从权。不到危急之时,我不会施法,若他追责,我会一己之力承担,不会连累寺中。”


    林文渊将茶盏放下,看向乔慧:“你也是部中一员,岂能说说不牵连就不牵连,你还是年轻气盛一些。”


    座上的人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我今日找你来还有一事,那杂交学说圣人和娘娘也有听闻,很感兴趣。但如今上林署栽培杂交牡丹,所得的杂合种子,便是成苗后嫁接也要两年才能花开,你有法术,可否提前让杂交的牡丹开放?”


    似是为平这难得的英才心中不忿,他特意点明这是给乔慧的一桩美差:“这差事若办好了,凤心甚悦,对你也是好的。”


    乔慧心知这是上峰的提携,也是稍稍弥补今日他不为她与燕熙山的冲突撑腰之事,心中虽有不平,也抱拳将差事接下了。


    ……


    暮色渐合,坊间夜市初开,盏盏晶明小灯亮起,穿越一片琥珀色暮光灯影,便至家中。


    门一推,流出琴音一片,谢非池在为古琴调音。


    只见厅中人一手扶琴轸,起心动念间,一阵风过,身旁的律管便自响吹黄钟。五度相生,泛音对答,转轸,微调。


    若在行宫之中,自不必他亲自来调琴,但她下值在即,他不想召来门客,妨了他们共处,只好亲历亲为。


    乔慧下值归来,青罗官袍未褪,见他似乎在忙,也不便打扰他,探头探脑一下,发现案上有一碗阳春面,像是为她而留,遂正大光明地端来吃了。


    那头,谢非池已将琴调好。


    她赶紧挨过去,在他身旁寻一小蒲团坐下,将今日风波向他道来。


    乔慧并不觉委屈,只觉那燕熙山很是好笑,当笑话一样说与他听:“那面锦幡还是师尊给我的,从前我在藏书阁里也见过许多高士天师降雨、唤晴的记载,也没人说他们有违天时。”


    谢非池淡笑一声,道:“那书中的高士降雨后都是要立祀立庙的,哪里像你一样,什么报酬不要。”


    琴调毕,他抚弦一试,平和舒缓,静水深流。


    他似不经意般提起:“近来朱阙宫和昆仑略有摩擦。”


    朱阙宫与昆仑相似,既有门徒仙客,又以宗族为系。若要说区别,比起世家,朱阙宫更像门派。这小半年来,在仙矿灵脉云云事务中,朱阙宫与昆仑间常有异见。


    起初不过是几片灵脉,渐地,又关乎彼此的飞地。


    谢非池道:“人间王朝的司天台虽有修士任职,但多是散修。朱阙宫根基颇深,如今与人间的王朝也有了牵连,他们心思倒是活络。”


    乔慧靠着他,道:“怎么听起来仿佛他们居心不良。”


    谢非池不语,清风入弦,澹远琴音不改。


    乔慧心念忽至,道:“师兄,你们昆仑应该不会这样吧?”


    谢非池略一皱眉:“人间对昆仑来说经略意义不大。”


    还搁这整上经略宏图了!乔慧心道,从前你们那谢航光……但她没再往下说,师兄目下无尘,相处三载,从未见他有过诳语,他所言大约不会有假。


    乔慧又问他:“从秋日至今,师兄你隔三岔五便告假找我,你父亲不说什么?”


    “无妨。”谢非池转过脸来看她一眼。


    如今与她偷得浮生半日闲,回去后又是百事缠身了。


    二人又闲聊半晌,视察京东路、河北路的产粮大县之事,乔慧索性也一并告知。


    谢非池听了,并没说什么,只稍稍颔首以示知晓。但他掌底流水般的琴音,逐渐停下。


    这人间的简陋的宅院,即将又只剩她一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她都宵衣旰食,他若走了,真不知她又会如何。更何况外出巡视路上?将人一举一动监视着的法器并非没有,但若是动用了,怕她心中不喜,只得作罢。


    “我回去后,你一个人能否按时饮食,会否再伏案写书一写一整日,又或一连数日都待在田中,风雨不顾?”他雪照云光般俊美的脸转向她,眼神起初还算得上温柔,不一刻,渐渐凌厉。


    好端端的,忽被他再三逼问,乔慧还没转过弯来。


    “不是吧,你要管着我?”她处变不惊,不慌不忙,“师兄你这可就不太贤德了,你也算饱读圣贤之书,应当知道圣人无为而治的道理。”说罢,她又为非作歹地捏一下他的脸。


    谢非池原以为她如此作弄一下也就罢了,谁料她捏一下捏上瘾了,又捏第二下,第三下,他终于忍无可忍抓住她的手。


    “师妹若学不会照顾自己,只怕我今后会更加管束你。”他修长凤目幽幽睨着她。


    不是吧,小小逗他一下,他居然来真的。


    还说什么今后更加管束她,俨然一副怨夫悍夫之态,真是一点也不贤德呀!


    但乔慧只觉他这般无理取闹也甚是可爱。仿佛见一美丽白虎围着她打转,一面在她身侧蓝瞳森森地踱步,一面又用尾巴轻轻卷着她的臂。


    她向来是顺着竿儿爬的,原是靠着倚着他,咻一下已整个人往下滑,从从容容地仰面卧在谢非池的膝上。


    虽一只手被他擒着,但人有两只手嘛。乔慧仍抬手,又去捏谢非池的脸,道:“好吧好吧,那敢问师兄你想怎么管我呢?依我看,师兄你又是宸教首席又是昆仑少主的,想必没法子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管着我罢。不过呢,若是师兄自请卸去那许多头衔,以后只‘专职’管着我,我也不是不能笑纳了!”


    “你……说话没半点正经。”


    双膝都被她占据,谢非池喉结颤动一下,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为掩饰脸上微微炽热,他玩笑般反击了她一句:“师妹如今不过在凡人的朝廷作一个六品官员,若要我就此做师妹的‘内子’,只怕师妹的俸禄难以供养我的用度。”


    乔慧眨眨眼,道:“师兄你未免太把我看低了,我可是很有志气的!假以时日,我或能当上司农卿也未可知呀,司农卿可是三品,年俸有两千两呢,师兄你省着点花应当也够了。”


    谢非池起初只觉她言语好笑,人间的两千两银子,若折算成灵石大约还买不了昆仑的一个低阶法器。但忽地,他回过味来,她若有两千两俸禄,竟是要全交给他去花了。哭笑不得之余,又有难言的柔情浮上他心头。


    谢非池低声笑道:“等你当上司农卿要等到什么时候,七八年、十年二十年?师妹你还是少给我些空口承诺。”


    他轻轻抚着乔慧乌浓秀发,俯身而下,额头抵着乔慧的额头。


    她总爱胡说八道,还说甚么当上司农卿后养着他,真不知她的脑袋里一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她是花花言语、张口就来,他却不。


    待家中大业得成,他日后当上昆仑之主,他会给她天下人都艳羡的生活。只要……只要她愿意——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可能还有个十几万字就要完结了,大概四十章左右[让我康康]


    第94章 大师兄is watching you(大……


    黄河力挟沙土, 滚滚奔泻,冲灌出广阔的燕赵平原。


    巨流的下游,河北路的数座大城也是商贾辐辏, 百工云集, 市肆之盛, 琳琅满目, 不输京华气象。但大都会之繁华, 乔慧无暇留恋。她的目光,安放在城门外无垠的乡野平畴。


    有京官来,地方做足门面功夫。


    平野千里, 云高天淡,惠风和畅。豆子初播, 麦垄上新苗灌浆,绒绒的一片青绿, 宛如一幅又沉又厚的碧绿毯, 由乡民辛勤织就。


    车驾停下。乔慧与几名部员在田间穿梭一看, 苗齐如线, 没什么缺苗, 苗色油绿, 苗基也茁壮。


    谷雨刚过不久,小麦灌饱了浆,穗数多且饱满, 是丰产的好好兆头。乔慧心道,河北路的麦子品种甚好, 既然如此,麦产下滑便不是品种的问题了。


    她直起身,望向陪同的县令和周围一圈乡亲, 又问了些耕种上的细枝末节,几户农人依实道来。


    品种好,耕作方法也无偏差,剩下的唯有……


    乔慧回首一望,村户棚架上已新藤初攀,春花初绽,又有豆串金黄,辣椒红火,一派丰足祥和的图景。她问起这几年收成如何,围着的乡亲七嘴八舌,都说托赖太平年景,连年丰收,今年瞧着也好。


    她一句句听了,脸上笑着,心下却渐渐明了。


    儿时,她也种过地、也见过县里来收税,乡民遇见官差,寻常不会将收成实话托出,因说得越满,租税越重。何况她初来乍到,乡亲对她并不熟稔,竟围着她一片笑语,毫无戒备。


    其中缘故,乔慧已大致有数。


    看罢这一乡,一直陪同的县令以为已足矣,满面堆笑,相邀道:“诸位上官千里奔波,实在辛苦。下官在府中略备薄酒,还请赏光,稍作歇息,也好让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


    谁料乔慧也对他笑道:“咱们千里迢迢地来,只看一乡恐有管中窥豹之嫌,回去不好复命。我看这临近大大小小的,总还有十几个乡吧,索性一并巡看了,方才稳妥。”


    那县令一时语塞,脸上笑容也僵住。这位大人是怎么回事?往年京里来人,不过是些小吏小部员,看个两三处,挑不出明面错处,席面上酒杯一端,土仪一收,也就打道回府了。从未见过有长官亲临的,还要巡看方圆百里十几个乡?


    县令堆笑相劝,先说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又说各乡情形大同小异,既已看过一乡,便可知全貌。


    乔慧自然没有答应。


    第二日,她便已和几位同僚启程。为赶路,一行人夜里常寄宿驿站、农家,日复一日,渐见乡间真实景象。


    也有田埂,也有麦垅,也有牛棚水车,也摘棉花,种冬麦,晒薯干,储秋菜,修农具,纺棉线,织粗布,备冬衣,也将田垄梳理得齐齐整整,盖因千百年来民情民性如此,人人淳朴地、世代渊远地,挥洒着一生的汗水。


    付出相同的勤力,贫富却不一。


    远离京师,乡间富户不多,中常之家和贫户更加简陋。


    瓦屋十之二三,多是土墙茅檐。有的人家,茅顶甚至只缮草一半,椽梁参差袒露,瘦骨根根,排曝太阳底下。


    女子为外官员目前仅在司农寺、将作监、少府监三部施行,地方上少见女官,乔慧到时,不少人在好奇地张望。


    乔慧问起年景收成,乡老只含糊应道:“托老天的福,还过得去。”


    她也不多问,信步走进一户农家。一口井,一盘磨,一位老妪正坐在门槛上拣豆子。见官人到来,老妪慌忙起身,手足无措。


    乔慧先与她拉了几句家常,老妪起初不敢多言,后来见这位女官人和气,言语也白话,不像那些来收租的师爷一样文绉绉的,才渐渐放开,说起家中情形。


    她家原有薄田数亩,因税赋杂多,不得已卖了一半田与乡中大户,田少了,税却没少。一年下来,收获大半缴了税赋,所剩无几,为一家人衣食,儿子儿媳如今终日都在田中劳碌。


    乔慧越听越沉默,这是富户将新得的田地隐匿不报,税赋仍由原先登记了这亩地的人家承担。可怜这大娘,大约读书识字不多,竟不知是隐田之事。


    隐田之弊自本朝建国以来已有,发展至今,已是越来越严重。


    她蹲下身,也帮老妪拣着豆子,缓缓问:“大娘,这种情况在咱们乡里有多少?”


    老妪答道:“这我倒不太清楚,应当也有好几户了。唉,过了夏税又有秋税,过了秋天,还有春天,现在春天到咯,又要借粮,又有徭役。”


    借粮是因春日青黄不接,谷粮一借,在富绅的账册上又多难还的一笔。徭役是因临近黄河,开春,纷纷调发沿岸乡民赴河防徭役,男人力役,清淤、疏浚、堵口,女人驻守,担负一春的农活。


    两税,杂赋,失地,徭役,乡人尽管勤力,也难敌四季轮回。春去秋来,渐至困顿,若再稍稍点染一点人祸、天灾,一夕便可败家破产。


    临走前,老妇转身从灶房拿了半篮子杏果,请乔慧收下。


    乔慧有修为,神识稍一逡巡,便发现这户人家的灶房除干粮以外,只有这半竹篮的杏。她默然。京畿的乡下,年节或贵客临门,总还能勉强削下几片腊肉来,何至于只有杏子半蓝。


    老妇人讷讷道:“这点杏子大人如果不嫌弃就拿着路上吃吧,还望大人回去之后,能在朝廷里说说咱们庄稼人的苦处……”


    梨子,乔慧接了。她将青杏收下,啃了一口,笑道:“我下乡巡看在大娘家歇脚了半日,正饿着呢,大娘还给我杏子吃,劳大娘接待,这有一贯钱就当我这半日的旅费吧。”


    老妇见了钱,当下便要推阻,乔慧却已摆摆手,和部员一道走了。年轻人的脚力,那老妪如何追得上?


    她早已赶去下一乡。


    其间也有再经县衙。


    乔慧问他:“既见民生多艰,为何不曾见各县上报朝廷,请求减税,彻查兼并,丈量隐田?”


    “大人有所不知,非是下官不愿为民请命,实是有许多难处,”那县令欲言又止,终于嗫嚅,“朝廷惯例历来如此,税额由户部核定,层层下达,各县各乡皆有定额,眼下又非灾年,若我一人请求减税,而邻县又都足数,这……”


    他似说不下去,转而道:“乡绅大户,又都是盘根错节的,哪家没有三五门亲戚在州府任职?县官都有任期之限,真要与地头蛇周旋也是有心无力。”


    乔慧听罢,已心中有数。这县官的话半是推脱,半是真心流露。


    吏治是有难处,但倘若庙堂中人人都找出一番理由来为自己开脱?


    她已毫无笑意,语气严肃:“乡县富户兼并土地,又隐田不报,使税赋之重堆到普通人家甚至贫户头上,难道县衙真的半点不知?你不奏报朝廷,不核实田亩也就罢了,为了达成税额,也就放任税赋分摊到其余百姓的土地上吗?”


    乔慧沉声道:“我来前已粗略看了簿册,若按册上记载,本县三四户耕田才一顷,世上竟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若说官品,县令也是七品,与乔慧同级。因她是京官,这县令方不敢得罪她。


    谁料这女官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咄咄逼人。


    县令起身告罪一番,道:“因方田均税不是年年都施行,且方田之事也已搁置多年,乡间田亩一时混乱不清也是有的。得大人提点,此事我一定会呈报州府长官,再呈报与转运使大人,待上头的命令下来了,下官一定奉命清查田亩。”


    他言辞诚恳,实则将事情又推卸与上级。


    且,何止搁置多年。本朝初年确实曾力推方田之事,但因地方豪强阻挠,时断时续,近十年已无人再提。


    乔慧不想与他再废口舌,道:“不必等上报州府路的长官了,此事我回去后就会和司农卿大人言明。”


    言罢,那县令果然色变。


    不待他再三挽留,乔慧早已拂袖而去。


    步出官署,一条漫漫长路行尽,只见城门外有河奔腾。想必是黄河的支流。一整个中原都在这巨流的网罗之下。


    本朝商贸繁荣,又因开国未久,日新月异,乡间比前朝稍富。但千百年来农人的愁苦,只如黄河之水,或涨或退,水仍在,洪流仍在。


    不止一县十几乡,一月的光景,她走了数县、三十逾乡。


    一路走来,她见过青翠的绿野,优良的麦种,也见民生多艰。


    粮产下滑,并非麦种衰退,也非农艺不佳,京东路河北路的时令也算风调雨顺。


    是人力的减退。


    豪强大户兼并隐田,地方官吏视若不见。


    层层积弊之下,即使是盛世丰年,且在盛产小麦的河北路、京东路,乡民们也不见得十分富足。她心下不忍,常借夜宿之名给寡户贫户留几贯钱。


    最后一乡,她和同僚在一处山寺住下,寺中僧人听闻他们一路的事迹,为他们奉了茶,备下蔬饭晚斋若干。


    返程在即,一路所见都笔录书册之中,最后一笔落下,乔慧放下笔墨,终于有心思来观看这山寺景象。


    乔慧步出房门,在寺中闲步。仰头见月,连日的所见所闻便如月色漫上她心头。她见到了春日的生机,也见到春和景明下百姓仍苦。乡野之间,到底是丰年还是荒年?她说不清。


    正想着,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施主,夜已深了,为何不回屋歇息?”


    乔慧回头,是寺里的方丈。方丈须发皆白,手持佛珠一串,慈面平静。


    她便朝方丈行了一礼,道:“大师,我实在难眠。白日所见景象,一直在我眼前浮现。”


    方丈知晓乔慧一路行迹,双手合十,道:“佛法云世间无常,诸行皆苦。施主所见,乃是众生业力所感,世间无常之苦。”


    乔慧沉默片刻,道:“大师的意思是,这些苦难都是众生注定要承受的?”


    “非也,”方丈摇头,“业由心造,亦由心转。苦难虽在,但人心若能觉悟,便能超脱苦难。我佛慈悲,便是要度化众生,离苦得乐。”


    方丈又道:“佛法有世间法与出世间法。世间法是寺院施粥施药,劝豪强布施、官吏清廉,解一时之苦。出世间法是启迪智慧、破除我执,令众生悟烦恼空、苦乐无常,得究竟自在。”


    乔慧仔细听了,心中思索道,修心、劝善的确非根本之计,出世间法又飘渺太甚,二者都不似她心中的答案。


    方丈仍要继续巡寺,乔慧与他别过,继续在寺中走走停停,观看不尽,不知不觉间,行至寺门。


    一方门框外,是广袤乡野与月色。


    她刚想迈步而出,月下忽现一修长人影。


    仿佛是她心念一动,月华银辉便凝聚成形。


    乔慧忍俊,快步走上前去,道:“你又来找我?”一片冷香飘转,于百转愁绪之中,在她心上变出一朵花来。


    “咦,真奇怪,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我似乎没和你说过我具体的行程,”她在他身旁驻足,“看来师兄你还真是手眼通天了。”


    谢非池并没有答她后一句,只道:“我猜你快忙完了,来看看你。”


    乔慧行至山门,原是要往乡野处走,但见谢非池向寺中走去,她也便折返回来,与他一齐重返四方寺墙中。


    二人走过松篁桧柏,钟鼓廊房。她将一路所见与他细细说来。


    至佛堂前,乔慧脚步渐缓,问:“师兄,你还记得你从前与我说过,用仙法建立一片乐土吗?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如果是你……你会如何作为?”


    谢非池随她一起停下脚步。


    恰好,他在一金身的佛相下。月色穿门而入,照过诸天宝相。


    谢非池抬眉:“你竟然有一日会想听我的想法?”


    “正是,兼听则明。”乔慧笑答。


    见民生之苦,朝廷惯例无法搪塞她,佛门妙法无法解答她,既然师兄在此,她灵机一触,不妨也问他一问,看他所思想与她琢磨的可有一致。


    “如你所愿,建立一个井然有序的世界,”谢非池神色平静,“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仓廪充实,无人饥馁,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知礼守法,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乔慧点点头,道:“听起来挺好,不过要怎样才能达成如此清明气象呢?”


    谢非池语调微沉,道:“可用法度规制万象。”


    乔慧听他所语,眼中微亮。连日所见所感,亦令她心下反复思忖,一切民生之艰,是否是因现有法度积弊沉疴?她再颔首,道:“这法度又是什么法度呢?”


    谢非池转过头,双目望着她。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月华朗照于他俊美面容上,仿佛光风霁月。


    谢非池道:“须由贤德者统领全局,田亩、牲畜、器用皆按制分配,人人统一,超限者罚,不足者补。反正取仙境的一点物力已够供养俗世万民。”


    乔慧这下觉出几分不对来,什么意思,贤者、统一?


    她犹豫几息,试探道:“若有人不甘受此限制?”


    “师妹所见的混乱景象,根源都是人之私欲。既有仙法,自可以用超凡的力量涤荡人心,使正道之思昭昭,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人人自幼便只知此道,只循此理,不生异心,不起杂念。”


    谢非池声音平静:“从此乐土中便有了井然之制,条例分明,众人受诸教化,不会再有不应有之思、不应有之行,纷争自息,天下大同。”


    他所说,是管束、辖制、操纵。


    千万人都由一人指挥,一统喉舌,一统思想。


    焉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庙堂之上也有争鸣、有碰撞,江湖之野也有学派百千。


    月下的佛法相庄严,端坐莲台,俯瞰苦海众生。佛像下是一个她爱恋着的人。但这时候,她终于想起,他除却是她师兄,仍是昆仑的少主,他有无边法力。月影偏移,神像的阴影覆着他半边脸。


    乔慧愕然看向他,只觉在读一首鬼神诗: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她惊疑不定。


    “师兄,你……”乔慧理着思绪,迟迟迸不出一句话。


    他一向没什么表情,墨黑的眼如深沉夜色,他望向她时,他眼中便有星月闪烁,他目光投向广袤寰宇时,那其中仿佛只有一片漆黑。


    “我随口一说而已,你不必往心里去,”那厢,谢非池已将话接过,“若你有此心,有此意,我们可以再行探索合宜之道。”


    瞬息间,似乎是看出她的不喜,他又若无其事地,将方才他说的话、他的思想,通通敛藏了——


    作者有话说:真的对不起大家,我一直卡文,因为我这两天一直在反复思考要不要这么写,最后还是这么写了,唉,感觉这么写后文就发展得有点黑暗了,不过此文会是HE大家不用担心,其实这个文是我的第一篇长篇,之前一直在写着玩没写过超过二十万字的故事,我没有存稿只有细纲,申签的时候没想到那么快就申上了,从一开始就是每一章都是现写,所以一卡文就更新很不稳定,抱歉[托腮]


    然后这篇文连载到现在末点一直下滑,V前章就留存很差,V后收订野很差,我一边更新一边在反思前面是不是写得有问题,白天还要做作品集,有时候心态不好太好断更一两天,每次断更都很内疚……正在发奋图强中,大概还有十万字左右就完结了。[让我康康]


    给大家发个大红包作为断更两天的补偿……


    一切尽在本章的标题中……大师兄is watching you。


    第95章 心愿 只是,俊美的仙人幽幽地……


    “我随口一说而已, 你不必往心里去,”那厢,谢非池已将话接过, “若你有此心, 有此意, 我们可以再行探索合宜之道。”


    瞬息间, 似乎是看出她的不喜, 他又若无其事地,将方才他说的话、他的思想,通通敛藏了。


    他容色淡淡, 却徐徐再看乔慧一眼,仿佛正观察她的神情。


    乔慧见他这样偷偷摸摸看自己, 心里的惊疑没有了,只觉好气又好笑。她便也作势, 双指朝自己眼睛虚点, 又倒转了, 向谢非池指指点点一下, 道:“你这想法恕我难以苟同。师兄你今后可千万别将你这一套歪理付诸实践, 我可监督着你。”


    她不会因三言两语便与谢非池生出嫌隙, 只觉是自己自讨没趣,问谁不好,偏偏来问他。明知他从他父亲处学了许多歪理。


    乔慧又道:“种种乱象, 确实是出于法度积弊,依我的想法, 该重拾方田均税之事,且乡村中不止隐田,还有征税、徭役, 青黄不接云云……但我如今也不过有些粗浅的念头,总要回京中禀报了,与部中商议才好。”


    “至于师兄你说的操纵人心思想,纯是独夫所为,我从小就最讨厌书上写什么牧民、辖民,咱们老百姓也是有思想、有心性的,不是羊群,也不是鱼肉。”心觉他有错,乔慧便开诚布公与他道来,免得他真用他的神力胡作非为。


    谢非池心下轻笑。与其虚耗十年、数十年的光阴去推行改革,颁布,施行,遇阻,与政敌豪强周旋,失败再来,周而复始,便没有一夕将凡民的思想悉数教化来得轻松。不过昆仑无意人间之事,她要如何在人间折腾只随她去就是了。


    在他眼底,她像一尾金色的小鲤在海浪中奋力翻腾,他劝她不动,唯有待她蒙难时为她分拂波浪。


    谢非池只道:“这一个月你一直奔波,回去后不妨到洛阳半日,为你接风洗尘。”


    *


    回到东都后,乔慧在河北路、京东路所见悉数上报。


    林林总总的积弊,如今地方尚隐瞒不发,如辉煌织锦下潜伏了累累虫卵,待到爆发的那一日,只怕引起大祸。


    隐田,兼并,税赋,徭役。


    激起司农寺中层层声浪。


    有人支持:“事关民生,不可坐视。”


    有人为难道:“隐田、兼并还算归寺中管理,但税赋徭役似乎与寺中无关了罢,若是上奏,岂非与户部叫板?”何况,积弊已久,盘根错节,很是难解。


    “税赋中有地税,徭役事关河工水利,司农寺也监管部分水利漕运之事,不能算与寺中全然无关。”白银珂道。


    亦有人自诩心窗洞明,会上只是沉默,不知长官心意,不好贸然发言。


    一堂的目光,渐地都汇聚到上峰的司农卿身上。


    若作比喻,朝政好比人之发肤经脉,二百余道骨,六百余眼穴位,各有其用,各有定数,司农寺只能算其中不轻不重的一处脏腑,离首要之心、脑不远不近。虽其长官也是紫袍大员,但总不及台阁、三司。林文渊在这一位置上任职三四年了,心中沉吟着,眼前虽是块硬骨头,亦是难得机会,助益百姓生计,助益司农寺的地位,也助益他官场中前途。总之一举多得。


    何况即便现在不上报,日后北方各路也定会难抑民情,上呈京师。


    他终于开口道:“诸位所忧,我都明了。但隐田、兼并云云已是积年之弊,若能清查,上可解民困下可固国本。将问题与方略梳理清楚,此事便在常朝中奏状上报。”


    一干事由,拍板定下。


    连夜灯火通明,部中各人都是忙碌。乔慧伏案,笔墨旁卷宗堆积,都是她从河北路、京东路走访带回的札记。


    至于对策,林文渊提点她,先不要写得太过仔细,待看朝中各部商议如何,疏中先写大致建议即可。


    方田,清丈,稽核,税制……写到救急处,乔慧笔尖停顿,犹豫片刻,还是蘸墨落笔。


    “如遇青黄不接,或可暂借仙术,如催苗引穗,助乡民渡过临时饥馑。但仙术仅作权宜,民生绵绵不绝,根除积弊,授民以渔,方为正本清源之策……”


    笔停,她心下不由嗤笑。此举若又被任职司天台的燕熙山知晓,怕是又要引来一番辩驳风雨,言她干预凡俗,有违天规。


    三日后,一卷司农寺整理好的北方两路积弊疏依例上奏。


    春风中,随小书办的脚步,此疏先落在银台司,后至宰执大臣桌案之上,随后,又流转到户部、三司,林林总总的“有司”。官员们的批牍不断添在页边,道道官门、层层流程走通,呈至御案上时,春意已浓。


    数日后,敕书发回。


    书中只说方田均税事宜可重拾,至于税制,徭役,兼并……容后再议。


    另有一纸旨令,擢乔慧职别级。一夕之间,她从六品寺丞成了五品的少卿。短短半年,青袍换作绯衣,升迁之速在寺中可谓从未有过。乔慧自己也惊诧。


    乔慧的升迁小宴设在宣平坊一酒楼内。


    暮色渐合,酒楼亮起彩绣门、栀子灯,灯上有各异的民俗故事,梁祝,白蛇,孟姜女,各自在萧萧夜风中打转。


    乔慧已换了新作的官袍坐于席间,五品便可着绯衣,朝霞灿烂的罗袍一穿,端的是红气照人。拔擢之喜她不是没有,一点喜意过后,她心中只余思索。一是如何重行搁置十年的方田之事,二是……


    “乔少卿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一主簿满面笑容,敬酒道,“天台的那位少卿前不久还来找咱们麻烦,现如今也没声了,听闻朱阙宫在上界只能算第二第三吧,哪里比得上咱们乔少卿是宸教的高徒。”


    周遭恭贺之声不绝,同僚们举杯相庆,面上笑容各异。


    另一寺丞接口道:“正是正是,乔大人又有才干,又有正道仙法,日后一定大有一番作为。”


    白玉京中风云变幻,人间并非全不知晓。


    若在宗门中排行,朱阙宫在上界屈居宸教之下,若再算上并不公开收徒的各世家,朱阙宫前面还要再算一个昆仑。


    席间,也有二三林文渊的亲信,当日在大相国寺中见过乔慧身旁有一位昆仑的师兄。


    这几位笑容更热切几分,举杯敬酒:“乔大人,日后还需多仰仗了。”


    乔慧只端起杯,一一微笑应酬。


    白银珂见众人都围着她的仙门背景说道,不禁出言:“乔大人升迁凭的是她有才干,有为民的诚心。仙门修行不过是在她履历上添花。”说罢,她也向乔慧敬一酒。


    乔慧感念,举杯向她致意。


    宴席至夜方散。


    走过一街亮堂灯景,乔慧步行回家。因无人留守打理,那小院自是左邻右舍中唯一暗着的一户。她推门而入,坐到院中秋千上,取出玉简来看。


    谢非池的传信,一向只是预告他要来,既然他这几日不来,玉简自然也不因他亮起。


    当日他说要为她接风洗尘,她急着回部中开会,推却了。此后二人一直没再见面。


    乔慧看着那黯然的玉简,心道,但愿师兄不是去干什么坏事了才好!


    *


    让乔慧始料未及的是,升迁后第一件事并非方田,而是之前司农卿随口提起的牡丹花。


    是恰逢千秋节将至。


    千秋节,皇后的寿辰,上至朝堂,下至民间,都在作着庆贺的准备。


    一国之母,花中之王,牡丹一直是国母之隐喻。先前林文渊问过乔慧催开杂交牡丹之事,今日上值时,便有人被林文渊派来问她能否为城外御苑催开牡丹。


    不过是一小法术,而且耗不了多少时间,乔慧点头应下。


    她抽半日空闲出城,先是催长杂合花种,再挑其中奇丽珍稀的,移栽御苑中。


    各色杂合牡丹中最突出的是一金黄牡丹,花瓣重叠,边缘飞着朝霞般金橙色,宛如霞中黄金台阁,十分的富贵吉祥,殿下亲见大约会喜欢。


    乔慧初次来到御苑,观看不尽。


    目光轻移,她又见如今虽是春季,御苑的牡丹仍未完全盛放。


    宫人已栽好她带来的杂交牡丹,乔慧点点头,取出灵药,向花木间泼洒。法光闪烁升腾,正含苞的芳华应声绽放。姚黄,魏紫,白雪塔,珊瑚台,满园天香宛如新开,恭迎王朝的女主人。


    千秋节当日,乔慧也随百官于正殿朝拜,至于御苑私宴,朝中有资格赴宴者只有紫袍的权臣宗亲,她自是没去。


    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未料过了十几日,竟有一黄门登门延请,请她再到御苑一趟。


    乔慧心觉奇怪,随那黄门登马车至御苑,又有几个宫中女官来带路。


    为首的女官说,是娘娘想见她一面。


    一座珠帘垂挂的彩亭转眼在前。


    “听闻御苑的杂合牡丹也是你带来,”珠帘后,是一个女人端坐的身影,既雍容又威严,“爱卿且起来说话吧。”


    乔慧道:“回禀殿下,杂合的牡丹是上林署的同僚栽培,我只是略施一点法术令它们早日绽放,赶上庆贺殿下的生辰。”


    引乔慧再入御苑的女官快步走来,将乔慧扶起。


    她没想到会再来御苑,还是得娘娘召见。


    只听帘后的国母又道:“未料本宫建议陛下开设外官署的女科,能引来仙门背景的女官效力。”


    乔慧震愕,原来女子任外官员是娘娘之见,但似乎从未听人提起过。坊间说及女科改革,都说是圣人开明。


    乔慧心下颤动,当即再拜:“臣下感念娘娘恩德。”


    珠帘相隔,难以看清帘后人真容,乔慧也知不能直视宫中贵人真颜,余光里只依稀见得是一个年逾四十的贵妇人,丰颊方肩的轮廓,仪度极其峻秀伟丽。


    但听帘后人道:“当年,我也是从宫中一个女官做起。”思及往事,言语间似有淡淡的笑意。


    珠帘摇动,那人已缓步下阶,眼风扫到一旁雍容的金橙色,道:“难得见杂合的奇花,生辰宴上繁文缛节,我还未来得及欣赏。爱卿不妨与我同游。”


    乔慧闻言紧跟而上。


    铜黄的天光遍洒,花满园,芳华一路。


    国母缓步御苑之中,乔慧跟随在她身后,听见前方语声威严:“卿有仙法,此等神通,你希望用它来做什么?”


    官员不可抬头面见贵人,乔慧目光朝下,余光里只有牡丹团绣的轮廓。


    她道:“禀殿下,臣所希望是地上没有荒凉,仓廪里堆满粮米,老弱幼童不受饥饿。”


    “朝中不止你一人有仙法,你所对答与那位司天台的少卿很不一样。”雍容的芳华深处,国母似露一点笑语。


    不言神灵,不言长生,不言成全人皇圣心。


    “方田之事,自开朝以来也施行过数次,但履施履废,依卿看,有何对应之策?”


    乔慧行一礼道:“殿下容禀。此事臣与部中商议过,过往方田难以推行,在乎清丈繁难、触及豪强势力,法行不畅,地方执行亦有漏洞,百姓常受高估田级、勒索钱财之害。”


    “对清丈繁难,我略懂些法术,这倒不成问题。地方豪强可以行柔安之策,分化阻力,”乔慧顿了顿,又道,“譬如定一限期,期内如实申报隐田,可免既往之罪,未来二三年可先按半税缴纳,逾期查出者,没其田产半数。豪强超额之田、无主荒地,可为公田,地租取收成三分之一,低于民间对半租……”


    “地方上方田,过去只由当地官员负责,难免互相沟通牵连,不妨由京师设御史下巡,更彰公平。”


    见那金衣的影子略有点头,乔慧行一长揖道:“一应细则,臣归衙后即刻详拟章程,呈送御览,再由朝中定夺。”


    “好,卿确有一番见地。”前方高大的女人微笑。


    “司农寺呈上的奏疏中,除却方田,亦有其他议论。你们先行方田均税之事,若能成行,其他事务经过朝议,会逐一启动。官家和我都不愿见土地积弊一代重于一代。”


    一朵青龙卧墨池牡丹,被国母随手摘下,别在乔慧发冠侧。


    她亲自伸手扶了这年轻的臣下起身。


    乔慧抬头,眼神也只看向贵人的下巴,并不直视天颜。但方才一番语言,她已听懂其中暗示。官升两级,大约也有眼前贵人的助力。


    见她人年轻,却很是恭敬,也不因身怀仙术而洋洋得意,国母心中对她又满意几分。


    “一路来见爱卿甚是拘礼,不曾看过御苑中的风景。牡丹满园,也有爱卿功劳,爱卿且抬头来看便是。”


    乔慧的目光这才舒展,仍是避开了国母的真容,只随一脉芳径看向满园牡丹。


    天然富贵,恣意宏伟。


    既得国母准话观景,她自是眺望无限美好景致。满园牡丹,确实是美。


    人赋花意,牡丹雍容,常作荣华富贵之象征。


    不过开在她眼中,只是一种美丽芬芳的花卉。得娘娘赏识,政策推行有望,方田后可稍解民困,她心中装的全是这些事情。


    *


    方田的事情很快开始推行。


    方田均税在本朝初年也有有志之臣推行过,也曾有从朝廷到路、州的层层班子,因受多方阻挠,最终不了了之。此事复又再起,消息很快传遍各州各路。


    与从前的清流文人不同,这回,力主此事的是一学得法术的仙臣。开国以来除司天监外根本没有官署有修士任职,何况还是来自宸教的修士,又有天子之命直接下达,所以一开始时,方田均税之事确实按部就班地推行——权当给这宸教仙长几分面子。


    直至,权贵、豪强们发现这个年轻仙官半个月便完成了京畿路一路的清丈。


    半个月。


    先皇那位和各路豪强斗得头破血流的能臣,雷厉风行、刚强不怠,清丈一路也足足用了一年。


    而且清丈常用开方法,只适用于较规整的田地。至于不规整的土地,都是按各州县的土地原册作为依据,如此一来,便给了各地豪绅钻空子的机会。但这短短半月内清查出的田亩,与真实情况可以说分毫不差。


    其实乔慧还嫌半个月慢了,她有法术,一息之间神识便可逡巡数里,京畿路又多是平原,若非期间还要顾及官田中的试验,她心觉十日就能完成。


    京畿路之后便是河北路。


    上一次来,还是一月之前。彼时她见民生之艰,月下思索如何可消大地上的困苦。


    而今再到当日走过的村落,虽不能说短短一月民生便立竿见影,但见税赋果真减少,还归还了侵占的民田,农户脸上明显多了几分喜色。而且最喜人的是,因为有乔慧在,清丈的工作量大大减少,按日折算的清量费可以说近乎于无,农家出个十几文钱就清了丈、减了税,领回被大户侵占的土地,乔慧所到之处可以说户户面露喜色,载歌载舞地欢迎。


    但也有人为了避税,主动将田地“寄名”在乡绅名下,而今这些隐田被揪出来,这几户农家脸色甚是难看。


    “隐田流弊甚广,不止是税赋枯竭、国用匮乏,还……”随行的几个部员已对农户宣讲起来。


    乔慧心道,说什么流弊、税赋、国用,别人也不一定能听懂啊,这几个小同僚还是太年轻!


    她上前几步,示意那几个部员暂且退下。


    乔慧道:“隐田在大户名下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划算不到哪儿去。他们今天能包庇你们逃税,明天就能涨田租、夺田地,咱们的生计便一直攥在旁人手里。”


    见他们面上略有松动,乔慧又道:“以前大户瞒地逃税,许多乡亲无地还得帮着他们缴税,清丈后大户逃不了税,咱们也免了假税,还少了官爷额外征收的‘支移’、‘折变’费,负担大大的减轻呀。清丈后,咱们不过一时半会多缴些税罢了,过几个月看看,绝对是利大于弊。而且现在去登记田亩,隐田的事就不追究了,大家从前也是没办法,这些我们都知道。”


    说到最后一句寻常农户配合登记隐田可以既往不咎,那几户人家终于点头。


    农户的阻挠甚小,豪绅的阻力才最大。


    等官绅们发现这位年轻的仙官清丈工作如此神速之后,数不清的重礼、请柬、拜帖便通通堆到乔慧门前来了。


    短短两个月,北方五路的清丈工作相继完成。


    接下来便是南方的试点。


    为了缩短时间,她在东都的仙驿租赁了一艘仙舫。


    不得不说,这仙舫确实带派,一日便可呼啸千里——就是有点对不起和她一起乘坐仙舫的同僚们了。大伙大约也是第一次乘坐这仙界的巨船,起初还兴致勃勃,很快,便在那风驰电掣的速度中狂呕不止。


    幸好仙驿的驿主听说她要和人间同僚一起乘坐的时候给她塞了一大包止吐的丸药……


    不过两日,江南已至。


    从仙舫上往下望,钱塘江如天地间一匹豪奢锦缎滚滚而去,乔慧不禁在心中感叹,亲眼所见果然比书上看来的更震撼,亲身体会,方知天地之宽。


    才丈量了一城,就有天外来客到来。


    只见烟雨朦胧中立着一白衣身影。甲板上,一双如冰如霜的手,缓缓拂开帷帽下那层雪白的纱缦。


    真是万万没想到。


    她后退几步,作捧心震撼状:“咦,天仙你是谁?”


    “不要妄语。”谢非池摘下帷帽,向她走来。倏忽间,那帷帽已化流光点点,在烟雨中散去。


    乔慧道:“师兄你怎么戴个帷帽?唉,还挺神秘挺朦胧挺美丽的,也不用这么急着就摘下来嘛。”


    神秘,朦胧,美丽。她竟如此花花巧语。


    谢非池面色淡然:“这是一件隐藏气息的法器,我不过试试看它的作用。”


    乔慧心道,穿件新衣服配个新饰品怎么了嘛,还得说是法器,爱打扮又不丢人。而且……这“法器”到底隐藏了个啥?她打小就很怀疑话本里的面纱、帷帽真有蒙面之用么,似乎都多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言还休地烘托主人公美貌呢。


    此情此景,真如看见一白凤凰超绝不经意间抖擞着自己长长尾羽。


    ……


    江南的乡下水田遍布。


    根据历史经验,清丈最难的地方便是南方一带。地形复杂不说,南方经济发达,远离朝廷,豪强大户一手遮天。


    起初的几城,尚算顺利,但到了江宁府一带,忽然生出了一点蹊跷。


    她一路上都是直接用神识清丈,畅通无阻,但在江宁府地带,一运起灵力,眼前居然是一片混沌。


    是屏蔽的法石。


    小小法石,自然也奈她不何,乔慧双指合拢,一点眉心,广袤的水田和山林顿时又在她眼底清晰起来。只是,那小小的阻碍也说明了此处有仙家势力盘踞。


    好在她随身带着一个同样深谙什么仙家势力的大师兄……


    果然,她只是稍微皱眉一下,师兄就立刻有所行动。那双苍白清癯的手掌心略一合拢,深藏地底的法石便连根拔出,飞至二人眼前。


    丹砂颜色的法石,赤红夺目。


    “是朱阙宫的东西。”谢非池淡淡开口。


    他极其不经意地,又道:“朱阙宫在江宁府有行宫,你想去的话,我可以给你开路。”


    真是超绝不经意!乔慧背着手,对他那张风雨不动的俊美容颜左看看右看看。这怎么看,都很像一只白猫兴致勃勃地要带人去吃老鼠……虽然说,把朱阙宫形容成老鼠似乎也不太对……


    “好呀。”她笑眯眯点头。


    是夜,一整日的工作小告一段落,她便暂且告别了各位同僚,与谢非池同去。


    “其实我个人是不太提倡晚上还加班加点的,不过有师兄相伴,也别有一番趣味呀。”


    “你还不提倡晚上加班加点?”谢非池斜了她一眼,这师妹,是不是真当他对她在人间的一举一动全无察觉。


    且听她话里话外,分明在说他给她红袖添香,更是长幼不分、阴阳颠倒。


    算了,他饶她这一回。


    有堂堂昆仑少主带路,乔慧很快随他来到了朱阙宫的行宫前。


    如果说上回在西都参观过的昆仑行宫还称得上一句高华内敛,这朱阙宫的行宫便是极尽浓墨重彩之能了。


    绯衣华服的门客见这二人不递拜帖便来访,原要将他二人拦下。


    但一瞬之间,他们看清了二人中的男子衣上纹饰。


    昆、昆仑?


    “江宁府是人间地界,人间的朝廷在江南各路展开方田清丈工作,不知为何贵派要设下法石阻拦,干涉我们人间自己的事情?”


    二人中的女子开口,那几个门客已心中有数。这就是少主事先给他们通过气的,那在人间的朝廷为官的玉宸台弟子。陪着她来的,不会是她在玉宸台的同门吧,玉宸台中出身昆仑的弟子唯有……一时间几人都很是腿软。


    但想起燕熙山的命令,这几个门客只得硬着头皮道:“那法石不过是江南豪族从朱阙宫中求得作安家护宅之用,这位师妹,你为何要说我们阻碍了什么清丈?”


    乔慧道:“若要安家护宅,何不给他们结界法石呢,能干扰神识的法石,不就是预备着对抗朝廷的清丈工作。文书上也写得很清楚,这次方田清丈有仙家臣子出马。”


    那门徒仿佛终于找到破绽:“这位师妹,你不也是宸教师妹,仙凡有别,为何干涉人间事务?”


    乔慧一笑道:“我不过略学了一些法术,怎么就仙凡有别了,我可是地地道道的东都人士,我是凡人。”


    方才听见这几个蝼蚁大言不惭地敢称呼乔慧“师妹”,谢非池脸色已很不好看,眼下又听她说什么自己仍是凡人,神色更是沉郁。


    万幸乔慧先他一步开口,这几个战战兢兢的门徒才逃过一劫。


    “你们也不过是这座行宫的护卫而已,哎呀,都是当差干活的,咱们谁也不为难谁。还请劳烦各位给这行宫里、执掌朱阙宫驻人间事务的那位仙长递个信,我们要和此人面谈。在下乔慧,这是我师兄谢非池。”


    听得二人大名,那几个门徒更是万分紧张。他们面面相觑一下,心说凭这一对宸教师兄妹的法力,就是硬闯朱阙宫也行,如今乔慧让他们去传信,已是给了个台阶下。


    不一会,几人中去通传的那个已经返回。


    “谢公子、乔师妹,我家少主请二位进去。”


    这行宫里待着的,居然是燕熙山本人么。


    乔慧向那几人抱一拳:“谢啦。不过咱们也非同门同派,还是以道友相称吧,就别叫师妹了。”这也是为了你几位的身家性命着想……说话间,她偷偷观察了一下谢非池的面色。唉,自从师兄他爹执掌昆仑,师兄是越来越狂了,以前在师门的时候他再不喜旁人,也不过是冷淡、轻视,哪会像现在一般,面色沉沉压下。


    朱阙宫的门徒显然也意识到了谢非池冰冷面色,一路上大气不敢出。


    转过百花怒放的园林,燕熙山已在一华美厅堂中等着。


    燕熙山站在一座花几前,似是赏着几上瓷器,从那华彩中抬起头来,缓缓解释道:“下面的人不懂事,些许误会,竟劳谢公子和乔师妹亲自前来。都是下边的门客为了几块灵石把门中的次品法石给了人间散修,散修又转手卖给了人间的大户,朱阙宫自会清理此事,乔师妹不必担心。”


    又是这一招!和当日师兄在南姑射的发言可堪异曲同工之妙。


    一出事,便通通打为底下人不懂事,和本门本派毫无干系。


    而且……燕熙山和他的门徒一样很爱套近乎,又是一口一个师妹。


    “都说了叫师妹就免了,既然你和我一样在人间的朝堂都有官职,请直接称职务。”乔慧微笑。


    “哈哈,当日在司农寺中方称职务,如今是在我们朱阙宫的行宫,是仙家的所在,我称宸教的道友一声师妹,不过分吧?”


    言语间,他的目光刻意往谢非池脸上望去。


    自玄钧登位,昆仑与朱阙宫多有冲突,称乔慧一声师妹能恶心恶心谢非池也不错。


    乔慧见他目光看向谢非池,已了然他是何意。


    她心内腹诽,这个燕熙山空有华美皮囊,为人实在好油腻好恶心。


    她直言:“我和你不熟,燕大人言行举止请知道分寸。”


    懒得听燕熙山的油嘴滑舌,她已再度开口:“江宁府中所有法石覆盖之处的田亩,我等已清丈完毕,数据详实,分毫不差。”


    燕熙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但是想必朱阙宫庇护的地方不止江宁府一处吧,”乔慧娓娓道来,“若说仙山灵脉,朱阙宫在上界已掌握许多,若要干出类似谢航光当年之事,也不必费这一番功夫庇护人间的豪强。我想,朱阙过去是要在人间扩张自己的势力,是不是?所以第一步,才会选在远离北方、远离朝廷把控的江南。”


    一直假意玩赏瓷器的燕熙山,终于抬起眼睛,直直看着她。


    “这顶帽子扣得也太大了吧,乔大人可要谨慎些说话。”


    乔慧坦然自若:“我说话一直谨慎得很,这可是我来的路上谨慎思考后得出的推测,明天呢,我还要谨慎地修书一封,转呈我师尊。”


    若非危及数千万性命的天灾,上界从不干涉人间,这是千年来约定俗成之事。


    司天监有凡修供职还可以说一句他们本就是出身人间,堂堂朱阙宫少主空降司天监,因着似乎也是他个人之举,上界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朱阙宫的行宫中有法石流出,阻碍人间的政务,便很难掩饰过去了。


    该死的……下面那些蠢货,那些凡人要什么法石还真给了他们,也不知道先来和他汇报一声。


    一瞬间,他阴冷的目光已疾速打量了一下乔慧二人身后那几个朱阙宫门徒。


    先不说其他仙门,此时此刻,这宸教凡修身边那个昆仑谢,说不定就在盘算着怎么利用这把柄。


    撤下几块法石能让这凡修不再胡搅蛮缠的话,也不是不行。


    燕熙山微笑着,终于让步:“这件事确实是朱阙宫对门人约束不力,这样吧,我会责成他们速速联系那些凡人将剩余的法石撤下。”


    若非朱阙宫现在还不能与昆仑抗衡,他岂会吃这哑巴亏——


    算了,养气也是一门修行,何必在这凡女面前露出怒容,平白坏了形象。


    谁料乔慧道:“速速,可有具体日期?”


    真是……真是给脸不要脸。


    燕熙山深吸一气:“七天吧,乔大人意下如何。”


    “好,那就恭候燕大人佳音了!”乔慧爽快地一笑。


    全程,谢非池都不发一语,充当一个背景门神的作用。不过乔慧也知道有他在场,因着朱阙宫忌惮昆仑,一切顺利许多。出了朱阙宫行宫,二人返回的路上,她也不扭捏,道:“今日真是多谢你了,师兄。”


    “刚刚一路上都没见你说话,你仿佛有什么心事呀。怎么,是不是你来江南一趟又是翘班来的,怕回去后你爹说你?”她背着手,微微侧身,挡在他眼前,俏皮一笑。


    “你……”谢非池无奈道,“我不过是在思索一些事情。”


    “噢好吧,那敢问师兄你在想什么呀?”


    “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不就是走神了?”


    谢非池轻笑一声:“我帮了你,你还这样出言戏弄我?”


    “唉,我这不是怕你心情不好嘛,这才逗逗你。刚才那燕熙山称呼我一句师妹,你就脸黑得和什么似的。我真怕你和他打起来。虽然那朱阙宫少主是有些讨厌,但你一副想杀人的样子就有些恐怖了。”


    谢非池看向她时眼中有淡淡笑影,但并不接话。


    一个人若有通天法力,无边权柄,自然是想除去谁就除去谁。


    也唯有她,即使爱憎分明,也要讲什么法度公义。


    也无妨,只要她在他身边,他愿意永生永世维护她的善心、她的天真。


    ……


    少了朱阙宫带来的乱子,江南各地的清丈工作进展快了不少。


    尽管,也并非全然顺利。


    仙法只是掩护,会有隐田,会有兼并,原是起于人心的贪婪。


    没了朱阙宫庇护,当地的大户也就知道这新来的年轻官员很有些手段,但仍不愿就此投降者也有。


    豪强之中,有的散播谣言说清丈后赋税会翻倍,煽动乡民抗拒登记;有的表面上假意配合,私下却在地界标识上动手脚,意图混淆视听;更有甚者,想买通地方官吏,偷偷篡改簿册上白纸黑字的记录。


    乔慧心知种种弊病流转百年,不会因为朱阙宫撤离便不存在。她沉着冷静,逐一应对。谣言四起,便带着清丈册籍,挨家挨户核对、解释,田界作伪,便以神识重新勘测,立石为证。对付串联官吏舞弊者,更是好办了,当日觐见贵人时,娘娘曾给她一枚宫廷中的令牌。她行事利落,不徇私情,又身负仙法,很快没人再敢从中作梗。


    两个月后,江南六路的清丈工作尽数收尾,新增登记田亩数百万顷,隐匿多年的土地终于重归册籍。


    停留在江宁府的最后几天,乔慧去看了水稻,也去给本朝初年那位也曾力主方田清丈的前辈上了一炷香。


    当年,他离成功也只有一步之遥。


    坟庵周围松柏青翠,林荫环抱。斯人已逝,但青山中的草木仍在一代代地生长着,生生不息。


    青烟随风升上万里碧空,袅袅散去。


    上了香一炷,碑前参拜的乔慧不禁想道,昔年,这位先贤也曾有周密计划,也曾和地主豪强周旋,但人死政消,去世后,他一手绘就的改革蓝图顿时分崩瓦解。从前自己觉得无边岁月太久,但如今想来,如果自己只活一两百年、两三百年,今日的种种努力会否随之烟消云散?


    想罢,她看了一眼身旁随她一起来的谢非池。或许……稍微地再享受几百年人生也可以。


    “都说金陵风景好,只能再停留一日,真有些不舍。不过能和师兄一起,还是喜乐多于不舍。”她牵起谢非池的手,二人走过石头城墙、莫愁烟柳,一路到秦淮河畔,登上凤凰台。


    望江南,烟水茫茫。


    十里秦淮、画舫凌波,街市灯火如星河流转,恍若隔世之景,明明灭灭。


    古殿吴花草,深宫晋绮罗。并随人事灭,东逝与沧波。


    忽地,她开口道:“师兄,真希望以后……”


    她原想说,以后的几百年,一千年,都能与你共赏如此美景。但转念间,又换了另一番话语。


    “真希望以后再遇见如此美景,也是与你共赏。”


    她还没想清楚的事情,还是先不要随便承诺了。但另一个承诺么,还是做得到的。


    “等以后有空,师兄你就陪我走遍人间的万水千山如何?我们一起去找找在人间,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


    陪她游赏这一路云水风光的男子,静静握住了她的手。


    一人力主南北数路的清丈工作,乔慧在朝中的地位可以说水涨船高,一时间无数拜帖如叽叽喳喳的鸟雀般飞到她门中,请她去赏花的,请她去游园的,请她去赴诗会的,可谓络绎不绝。


    但她心心念念的,却是去乡下爹娘家看那几亩杂交的麦子。


    有法力催生,数十轮尝试之后,杂交的规律似乎已呼之欲出。


    她选两类品性纯良的麦种杂交,头一次收获的麦子尽显优势,但第二代便杂乱无章,需仔细筛选符合心意的单株。


    一次又一次,一代又一代,逐代淘汰性状不稳的,熬过七八代方能初见稳定,要想株高、穗型、产量全然不再变,至少得十几代。


    她欣喜地将这一番发现与身后的谢非池道来。


    有了上次与乔慧起争执的前车之鉴,这回谢非池倒是重拾情商了,顺着她的话,夸了好几句。


    尽管他俊美面容挂着得体笑容,乔慧也看得出他不大感兴趣。不过师兄一直陪着自己忙里忙外,还学会了不扫她的兴,她也必须有点表示了!


    乔慧转过身,回程几步,挽上他的臂,道:“等这麦子品种培育完成了,到时候磨了麦蒸出来的馒头,一定给师兄你这贤内助吃第一个。”


    馒头是凡人的食物,他岂会吃什么馒头?也只有那句“贤内助”,让他稍稍有点受用。


    她嘴上爱占他便宜、爱阴阳颠倒就阴阳颠倒吧,只要她心里有他,她看重他。


    在田间穿行,垂首便是这师妹靠在他肩上的俏皮容颜,难得见她乖巧一回。


    他淡淡地,又夸了几句这他完全不感兴趣的麦子后,冷不丁地问起另一件事。


    “在江南时,朱阙宫之事,你怎么看?”


    乔慧思索一下,道:“我倒希望他们撤回在人间的行宫和仙客,别一天天整出这许多事情来。”


    听她此言,谢非池轻笑一声,又道:你觉得只撤回他们在人间的势力够么?


    乔慧只当是与他随意谈天,玩笑般道:“其实只要他们不要危害人间,他们爱在上界怎么闹腾我无所谓呀。”


    谢非池却目光暗下,道:“当真?”


    乔慧挠了挠头,道:“呃,也有些行为不行吧,比如毁天灭地……哈哈不过那都是话本里的事情,我想大约没人会这么干吧,什么统御四海八荒,什么毁天灭地,不都是大戏看多了!”


    得她这答复,被她靠着的那人,却不说话了。


    哎呀,师兄真是,她回答了他这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他自己又不出声了。明明自己和他聊天的时候,可从不会让他的话落到地上好吧。


    唉,她小师妹不计大师兄过了。


    她原是挽着她的臂,忽而,她的手向下滑到他掌心,嵌入他修长指间。俨然是,十指相扣。


    被她扣着的那个人,似乎浑身微微一颤。


    她道:“你就是这样,满脑子都是什么仙门权势,通天大道,唉,这是你的兴趣爱好,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只要你是光明正大达成你的心愿,别干什么坏事,我也会为你高兴的。”


    她仰起素净的脸,看着他笑道:“只愿我们都得偿所愿,携手共进。”


    风中静顿片刻。


    “会的,你的愿望都会实现的。师妹,我会永远支持你,帮着你,扶着你……”


    只是,俊美的仙人幽幽地想道,对一个人理想的支持,势必要更强大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进高审了修改不了作话,在这一章说一下。


    宝宝们看下一章的时候请一定记住,角色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尤其尤其尤其是谢非池的想法[托腮]


    第96章 翻覆雨 总之,昆仑所做的一切,绝不波……


    方田清丈告一段落, 但司农寺的工作仍有许多。而且小麦杂交有成果之事,也要立刻在寺中公布,推进下一步的大田试种。


    一回到署衙, 乔慧又马不停蹄投入了工作中伏案。掌灯时分了, 她才稍稍抬头, 看向天外漆黑夜色。


    小半月前, 大约是师兄下凡多日陪着她的事情令他父亲很是不满, 匆匆被他父亲召回。


    也不知他父亲给他安排了些什么任务,起初他还有些音信传回,渐渐地, 竟是连回复也稀少了。


    深夜中,忽地福至心灵, 乔慧拿出玉简看一眼,那小小的玉居然亮起。


    然而却是月麟的传信。


    许多列密密的焦急的字。那信中写, 因搜罗出朱阙宫渗透人间的罪证, 朱阙宫现已被玄钧问罪。


    一夜间血流千里。


    什、什么?


    朱阙宫渗透人间。罪证。问罪。


    难道是那时候……


    果然, 她再往下看, 昆仑问罪的正是朱阙宫在江南之事。


    但当日她与师兄“拜访”朱阙宫的行所, 说的是朱阙宫撤回法石, 他们可以不再追究此事。毕竟她暂时也不想和朱阙宫闹得太难看。


    然而玉简之中的讯息不止所谓法石。


    私养信众,渗透朝廷,扰乱朝政, 干涉凡间因果,悖逆天道。


    桩桩件件, 都是远超当日包庇豪强大户隐田的严重罪证。


    再下一句便是:为正视听,昆仑现已“代掌”朱阙宫事宜。


    乔慧心下轰然,一个念头浮起。师兄家世森严, 为何一月前他能在人间停留十几日之久,全不受族中责备,莫非他下凡一趟,本就是有事务在身。


    如果真是搜罗了这铁证如山的罪证,按照上界律令,理应押上问仙台,由各大派联合公审。这样风驰电掣般一夜间将朱阙宫问罪,又一夜间派兵进驻,便是瞎子也知道什么意思了。分明,分明只是找了个由头便将朱阙宫给……


    当日,她以为他是为了帮她而来,但难道是他早有预谋?


    春寒料峭,室中燃起暖炉,火星子困囿在一隅中细细地响,像角落里有幽影诉说秘辛。窗外,月慢慢地,慢慢地攀上瓦顶,又攀上群山,照见庭下金盏菊。


    金黄春色,一一是他手植,因昔时他觉她园中都是些瓜、豆、菜,缺几分雅致诗意。情浓时,菊是篱边悠然景致,融融洽洽黄,睹物思人。眼下再看,仿佛鳞鳞的密密的黄金甲。


    因觉此事非同小可,乔慧约柳月麟见上一面。


    柳月麟当夜便至。


    柳月麟如实陈述:“师尊传召过他,但他说是朱阙宫干涉人间在先,恕他不能对他们的行径视而不见。”


    “小慧,你怎么想?”顾及乔慧与他是恋人,柳月麟先问了乔慧的意见。


    书院中熟读史书十二载,乔慧心知朱阙宫只是一个引火索。


    火舌在地图上洞穿、品尝了一隅,烈焰很快便会蔓延至全幅图卷。


    她望着那小炉中的火星,道:“人间的鲸吞,也常是自这伐无道的借口起。”


    柳月麟听她说得直白,心下有点惊讶:“你对他全无袒护?”


    乔慧勉强笑了笑:“不过就事论事而已。”


    还说什么袒护,那时候在江南,她被他骗了也说不定。


    柳月麟便道:“我如今已很少回师门中,听说谢非池比我更少露面,玉宸台中的一应事务,现都是师姐在主理。连日来许多风波,他是玄钧之子,不可能不插手。”


    是,他是玄钧的儿子,昆仑的继承人。仿佛一阵风吹开云雾,露出天心锋利弦月。


    见乔慧不语,柳月麟轻声道:“从前我已和你说过啦,你和他不是很合适,偏偏你还一次又一次地谅解他。”她斟酌着词汇,一面说,一面又抬起眼来,仔细看着乔慧神色。


    见她眉心聚龙,一直沉默,柳月麟道:“小慧,你若心觉为难,我们便不说了。”


    乔慧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忙道:“不会。本就是我找你来呀。”


    说来还是多亏月麟告诉她,不然她一天到晚忙着种田,压根不知上界又发生了什么。只怕,仍是当他被父亲责骂,不得已困于仙门公务之中,还想着等二人都空闲下来,再与他慢慢踏青游玩,赏遍春色。


    乔慧勉强笑一下,道:“从前我心觉大师兄人虽不算好可也不算坏,是有点误判了。”这是她从前对柳月麟说过的一句调侃谢非池的玩笑。此际说出来,全不是当初轻快心情。


    “那你以后怎么面对他?”


    乔慧沉吟:“先和他开诚布公一次,看他心中到底如何作想。”


    “如果他不听劝?”


    “那我大约不能接受他和我原则有悖。”


    说得轻松,但乔慧心中已是微微下沉。


    山雨欲来风满楼,前尘往事,眼下目下,她是否仍未把师兄看清?二人许多事情上意见相左,她也只是兵来将挡,他有怨,他出言傲慢,她只当是一点雨丝风片,轻松拂去,自觉已经平息。她恋着他,他的强势、冷硬,便通通只当是一种风情,是傲然的猫的尾巴,金玉贝壳里的细砂一点,她全都可以拿捏在手。偶有不祥的念头,她也常想着,不好这样彼此猜度。


    或许她并不该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的缺点、二人的不同,当玩笑去化解。


    “但他法力高强,你直接与他对质,我怕谢非池恼羞成怒,会……”柳月麟犹豫一下,道,“不如我在你院中设一小小的传送阵法,若有事,你随时传信与我,我立刻就来。”


    长夜漫漫,柳月麟陪着她,与乔慧同榻,抵足而眠。


    为令乔慧心情好些,柳月麟与她说起几件乐事,又说些白玉京中的趣闻,再说起自己在会上如何让天池长老吃瘪,又添油加醋,将场面描绘得滑稽。


    得朋友作伴,乔慧心中虽不算开怀,也稍稍霁朗。


    身旁,柳月麟早已睡着。但她仍在一室敞亮的月光中思索。


    他是受制于他父亲驱策,还是如古往今来的太子王孙,要分得霸业的一杯羹,攀援他的天梯?倘若他真的比她想象中深沉、漆暗,她怎样面对他,劝诫,招降,怀柔?既为恋人,定不能看对方做下错事、不能回头,但如若他充耳不闻……乔慧一时思潮乱涌,至四更天末才稍稍睡去小半个时辰。


    两日后,她主动联系了谢非池。


    这个同门师弟师妹已连月未见的人,因她的传信而现身。槅扇门灯影疏透,一道英轩人影投映其上。门外冷雨丝丝,客尘细雨难沾其身,一丝丝悬停这影子的肩上,如披烟雾。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美人面。


    “师妹你找我何事?”一只苍白清癯的手将门推开。


    怎么与他说起,直接说自己已知晓了昆仑与朱阙宫之事?还是说,当日在江南,你是不是早就有备而来,你是……你利用了我。


    来人见她不语,一直负在身后的手,取出一螺钿的漆盒来,柔声道:“上次见你家中的茶叶还剩一点,我走这十几日应当也见底了,为你添一罐新的。”他若无其事,取出他为她带的一点小礼物。


    “沏一杯你试试。”他步入她的家,神色自若,仿佛这也是他的领地之一。


    厅中有屏风作隔,沏茶的声音从满幅山水诗文的细绢后传来。


    碾茶,调膏,击沸。


    一举一动,依然高贵文雅。


    乔慧不想再弯弯绕绕,开口道:“我听说了昆仑和朱阙宫的事情。”


    屏风后的人静默片刻。


    那英轩的影子并不回答她,只慢条斯理地介绍起茶叶:“天日寒时,茶树生长转缓慢,冬茶香气更为醇厚,你常觉我带来的吃食、茶点口味淡,这是日前所得的冬片,不妨一试。”


    仿佛言出法随,他话音方落,那茶香依言满溢而开,香气极浓,霸道而沉郁。


    乔慧皱眉:“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师妹你知道了,是么。”


    屏风后沏茶的声音停下。


    那人声线沉沉:“好,师妹你要问什么。”


    乔慧沉吟片刻,出口道:“昆仑为什么要……”


    茶香袅袅。


    “因他们染指人间朝廷,师妹你也是有目共睹。”


    一盏浓香的岩茶置于案上,覆一层雪白茶沫,看不清底下茶汤颜色。


    端茶的人只将茶奉上,并不与她对坐,仍是站在乔慧身后。


    一人坐着,一人站着,灯映照出参差的影子。


    茶只有八分烫,不失香气,又适于入口,无比的细意体贴。但她已无心再去打趣他“贤良”,话赶话般倾吐出口:“如今是朱阙宫,你们下一步又是什么?”快刀斩乱麻,快问,快问。


    “我难得来一趟,何必说起这些事情,外头既然下雨,在室中也可以品茗抚琴,”身后的人道,“如果师妹你想听,我便取那琴来。”


    但乔慧深吸一气,只道:“师兄,我暂时不想听琴。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师妹实在不必太放在心上。”


    一室灯色如海,相隔无际。她看不见他的脸,他也看不见她的。


    “那当日你来江南,也是早就有备而来吗?看似是为了帮我一把,其实……其实只是你本就要纠出朱阙宫的把柄,而和我在一起,你刚好就能,就能……”


    终于,沉默结束了。


    屏风后的人带上了一二分恼怒:“我没有!”


    “只是碰巧。”


    “我没有利用你。”


    “我不过是……不过是把我在朱阙宫看到的事情如实上报给了我父亲,仅此而已。我提前告诉了父亲朱阙宫那些老鼠有扩张的迹象,这何错之有?”


    听了这一番所谓的解释,乔慧只觉心中愈发沉重。


    “如果朱阙宫有罪,应该公开审判他们宫主和燕熙山,而不是昆仑自作主张,接管了朱阙宫所有资源。”


    “请你告诉我真话。朱阙宫之后,你们下一步又是什么?”


    又是沉默。


    “师妹,只有朱阙宫,没有下一步。”他在沉默中挤出一句话。


    但他的话稍一思索便知谬误。乔慧只发问:“请你不要骗我,一月之前,昆仑的人还出现在姑射,只是你说你阻拦了你父亲……姑射之后紧接着就是朱阙宫,你们下一步还有什么计划?是栖月崖吗,是……是师门吗。”


    乔慧一句接着一句:“你近日不理会玉宸台事务,不与师姐竞争掌门之位,是因为你要继承……”


    “你要继承你父亲执掌昆仑的位置。”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是。”身后的人终于道。


    “这不好么,从今以后我不与你的慕容师姐竞争掌门之位。”他难得玩笑一句。


    但乔慧丝毫不觉好笑。


    瞬息间,她心中升起一恐怖的猜测。


    眼前目力所及,惟有幽暗的灯火,幽隐的茶雾,浩浩的密密层层的阴暗。


    “你执掌昆仑,你父亲又如何?他是不是要统领……”


    “我还以为昆仑不染俗尘,原来也会经营这些俗世中的‘伟业’么?”说到后头,她声音越来越沉重。


    身后人控制着心绪,尽量平静,道:“父亲认为昆仑有责任匡扶正道,而且见其他仙门境界停滞,昆仑也有责任将自身的,成功和……繁荣分享给白玉京中的众仙家。”


    父亲。昆仑。他只字不提他自己的想法。


    是他自觉理亏,还是他只在她面前理亏?


    若是前者,他压根不会为他父亲奔走。


    他说得这么委婉,可乔慧到底明白了。首先是他自个愿意!


    不知何时起,窗外雨势已渐大。


    冷雨沁入窗扉。


    “朱阙宫的事情,是不是师兄你一手促成,或许从我去江南之前开始,你们就在布局……你在人间停留甚久,不是为了我,只是因你奉命而来,是不是?”


    曾经她以为师兄品德虽不算好,也并不坏,但原来……


    修道三载,她终于明白仙界的一切原只是世间众相的倒影,什么神统道统,一样封建阴森,一样有所谓的王图霸业。


    “我要怎么说你才会信我!来看你是首要,其它的……其它的是顺带。”


    “只要我替父亲解决朱阙宫,他便答应我不会动你朋友所在的家族、门派,”他隐忍再三,道,“他答应了我,姑射、东海都会一直安全。”


    “我与你说过昆仑会和你朋友所在的世家交好,这句话永远都作数。”他低下头,目视她银光流转的发冠。多日前,她满头青丝都是他一手编结,一丝一缕尽在掌中,又缓缓汇入这与他一个样式的发冠。


    乔慧这时候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来。


    她眼中已有怒意:“你怎么知道我在朱阙宫就没有朋友?”


    “那辜灵隐是么,她并非朱阙宫宫主一脉,只要她想,她自然仍可在朱阙宫做她的首席。”


    “不,师兄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她一语堵住他。


    “首先,我并不需要师兄你为了我做什么,我上次已和你说过。你大可以不用,不用说得你是为了我才不得不如此……”乔慧直视他,目光中有惊怒,有质疑,有微末的一点期盼,盼他并不是真的是非不分,“我只要你实话实说,你自己如何想?你也支持你父亲,支持昆仑?”


    反驳一句。乔慧心道。只要师兄你说你也是受父亲所迫,你情非得已,你从此回头。她心中一遍遍对他道。


    灯色中雨声里,他只是沉默。灯影昏蒙,他的面容也沉入阴影之中,双目只有黑洞洞阴翳。


    终于,他开口。


    “我出身昆仑,我没有办法与它切割。”


    他不再似从前二三回一般因她几句话便有怨怼,眉目平静如斯。


    平静得近乎冷漠。


    “人间亦有过秦,有过汉,这些都不过是史书中寻常之事。我只是我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师妹,你有你的理想,你的前程,我也有。总之我向你承诺,昆仑不会对你,对你的朋友,不会对人间有什么举动。”他执起她的手,仿佛示弱,又仿佛复现平日的亲密,在她掌心中轻轻一按。


    电闪雷鸣,一道电光将谢非池的脸映照分明。


    忽闪的电光中,是一张已臻完美的脸。雪白,俨雅,仙姿佚貌。极其标准的,仙人的样貌,工笔描成的神像,没有一点缺陷,一点错处。


    这个柔情地牵起她手的人,却有一张俊美含锋的脸,如冷刃新发于硎,冷日映照于水。


    往昔种种,在她心中轰然一响,没顶而来。


    他说,师妹,你不要总想着自己要扶危济困,尘世间的命运自有定数,旁人的危难与你无关。


    他说,妖而已,你若担心那两个凡人的安全,大可将其直接诛杀。


    他说,你不应放那栖月崖的弟子走,你太过心慈。


    他又说,既有仙法,自可以用超凡的力量涤荡人心,一统苍生之思想。


    一言一语,原来全都不是玩笑。只要他有心,他即刻便可将他轻飘飘说过的话化为现实。


    乔慧怔然望着他,后退了一步。


    思潮翻涌,她一直不愿深思的一个事实,如蛰伏的猛兽,骤然逼近了她。她空茫茫地想道:他也不过和旁的王孙公子一样,是“身负重任”的,“克绍箕裘”的,只要时机一到,很自然地,毫无疑问地,他便会变成他父亲的儿子,他家族的继任者。书云君子为鼎为器,鼎和器内里都是空的,他的家族放入训导,放入教化,放入思想,他全盘地接受——因那也符合着他的利益。


    他对她的爱,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发乎他的真心,大约也是,否则以他的傲慢秉性,岂会如眼下一般,寻出许多借口来应对她。


    师妹,都是为了你。


    师妹,我答应不会动你的朋友。


    他的情谊,他的心,她捧在手中,只觉是从水中捧起了一合掌的贝壳,是有一点光辉,但水仍是无边的无底洞的深黑。


    “如果我说,师兄你能不能不要助纣为虐,帮你的父亲?”乔慧压下心中的悲哀,轻声问道。过去为了她,他也曾一次次妥协,秘境中他随她返程伏魔,在人间他为她饶恕旁人一命……同窗三载的记忆在她心湖中翻起,他也有温情,也有意志回转的时候,她到底忍不住,再问他一次。


    “你父亲所想并不对,他所行绝非什么分享成功和繁荣,是是吞并异己、侵略称霸,我请求你不要靠拢你的父亲。我也不想看见你真的铸下大错,不可回头。”


    “师妹,我何错之有?如果我有错,昆仑有错,你们人间历朝历代的帝王将相是否皆有错,统一的王朝是否也不该存在,”谢非池面目平静,“何况昆仑之意不是要吞并仙境中所有的世家门派,不过是先震慑有威胁者、不怀好意者。朱阙宫之事确有必要,若不先下手为强,人间的朝局迟早会生祸乱。”


    “总之,昆仑所做的一切,绝不波及于你,也不波及师门,波及你的朋友,”见她退后一步,谢非池只将掌中她的手握得更重,“何况……你何必理会上界之事,师妹你如今已回人间完成你的志愿,你想要人间太平盛世,我会秉力支持你,无论昆仑如何,都不影响我对你的心。”


    那盏无人饮用的香茶,精心点出的茶沫已经消散。


    茶水澄清,一见即底。零乱的碎末铺于盏底,狼藉。


    乔慧将她的手从谢非池手中抽出。


    一次又一次与他意见相左,分分合合,终致今日场面。她道:“我和师兄你已经是实在没什么好说。今日一别,你是否仍要回昆仑之中,去为你父亲奔走?”


    谢非池道:“如果我说我是要回昆仑之中,师妹你如何?”


    “那就恕我不能答应。”


    与其放着他去胡作非为……乔慧深吸一气,心道,不如眼下打晕了他,交由师门处置算了。


    起初,她只觉剑拔弩张之间,仍有这幽默的念头,自己的心志未免太坚强,太乐观。但瞬息间,她又觉似乎可行。


    剑影缓缓在她手中成形。


    星垂野的剑光如碎金流光,雨声中闪烁。隔着剑,她看见他脸色变幻,似有许多幽怨在他眼中翻涌。


    “出剑?师妹你何必至此?”他平静神色一寸寸破裂了,修长双目中如蕴阴沉的汪洋。


    四下一器一物一点一滴,都是情浓时他为她布置,她竟在他们共同经营的“家”中出剑?


    他冷笑一声:“这宅中太小,院中也有师妹你珍爱的瓜豆苗木,怕是施展不开吧。不如我们换一位置。”


    幻光起伏,再回首,二人已身处山林之中。


    是曾经他们情定时那山间。


    春夜冷雨纷飞,树影沉郁。


    少年时,他们也曾在春夜的露水里穿越青葱山林,也曾有这满山的草木清香浮动。


    目下,青影碧影因为夜、因为雨,已从青碧转入深黑,松、栎、栗、栾、山茱萸、荆条、苘麻、葛藤、胡枝子、野连翘,悉数散发出冷澈的草木腥气。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大约是咒语卸下,雨丝风片也淋到对面人身上。鬓边乱发墨黑,如蛇行般贴着他苍白的颊,有阴森莫名的美。


    以示对她的尊重,他的剑,天启,也已现形。雪白衣袍被风雨卷起,一柄有分裂星月之力的寒锋握在他掌中。那锋刃甫一出鞘,剑光照耀,漫山夜雨寒亮一瞬。


    乔慧握剑的手不禁紧了紧,真对上师兄,她心里也只有几成把握。


    要对付一个比自己强的对手,唯快不破。瞬息间,她的剑破开雨幕,剑光如月涌大江,横斩而出。


    剑风激得泥水四溅。


    她快,而他更快。谢非池似早有预料,天剑回护如屏,化解这一击。“师妹,”他声音浸在雨里,沉冷,“你不是我的对手。你从前见识过我的修为。”


    乔慧不答,她方才是虚出一剑诱他格挡,旋即已从剑下直视他双目——趁他灵力汇于剑锋,一时不妨,她的目光施展一个催人晕眩的法术。


    原来师妹她不忍心,她到底对他下不去手。出剑也不过是掩护这小小的把戏。他的眼睥睨下视,目中阴沉的波涛渐渐沉静,双指轻轻夹住她剑锋,又一推,已将重剑千钧之力卸去,将她连人带剑推离他半尺。


    但剑仍在他指间,不动分毫。


    “这般把戏也敢对我用?”那咒术落在他眼中,只漾起些许涟漪。


    眸光掠过,她仍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仿佛仍是昔日在师门中过招、喂招、拆招。只肖一成力,她便可困囿在他怀中。


    “师兄,你以为我们还在玉宸台比剑么?”乔慧却忽然翻转剑柄,星垂野剑光乍起,重剑倏然斜挑,震开他双指,旋即化作千重山影压下——这次是动了真格。


    谢非池衣袂翻飞,霜刃向乔慧的长剑一迎,顷刻便将那如山灵力引向旁处,轰然巨响中,旁侧丛丛竹木应声削去一半。


    “如果我真的动手,你敌不过我。当日在与那叛徒邪修所创的幻境中,你见过……”


    倏然,他想起的是当日与她一起迎敌,她为他流下许多血。


    见他一时失神,乔慧心道,谢非池是全然不把与她的打斗放在心上,方连这等时刻也走神。但良机难逢,趁他未有反应,她再度运剑——


    风卷雨飞,这次挡住她的并非他的剑。


    竟是他的臂。


    “你!”乔慧大惊,忙将剑收回。


    但一道长长的血痕已从他臂上蜿蜒而开,血霖霖,几可见骨。


    “师妹你和我想法不同,如果你非要我给你一个说法,我只能如此。你刺了我一剑,能否消去心中些许怒气。”他眼中有阴沉、沉郁、郁结,越过雨幕,深深望着她,俄而,一切的一切,又复归平静。


    平静之下是无底洞般的漆暗。


    如果她要怨恨他,他宁愿给她刺这么一剑。若他动手,她绝无赢他的可能,但他一时胜过她,来日又当如何。


    她心中有许许多多的事,连她的朋友,仿佛都比他重要。她心念转移,他顷刻便从那伶仃的位置中被推挤出去。与其真的走到水火不容的一步,无以回头,不如他出言激过她,她也出剑剐过他,不求前嫌尽释,只要前情冤孽,纠缠不清。


    他要她刺自己一剑,从此她再也不能轻易地将他从心中挥去。


    今日的纷争,就以他血流不止作结。


    雨雾纷纷。


    见她怔然不动,他上前一步,道:“难道要在雨中一直站着?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我……总之,眼下,我送你回去”


    “师兄,这是你的苦肉计?”近在咫尺的距离,眼前的人却轻声道。


    满目丹红,乔慧脑中原混乱十分,但听雨声敲打,她心下已渐渐清明——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如有不满请不要攻击我,角色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可怜]


    第97章 幼稚的游戏 你是昆仑的继承人,有你的……


    雨声不止, 四围一片残画墨痕般的山。


    “师妹你和我想法不同,如果你非要我给你一个说法,我只能如此。你刺了我一剑, 能否消去心中些许怒气。”


    “难道要在雨中一直站着?无论世事如何变幻, 我……总之, 眼下, 我送你回去。”


    剑仍在乔慧手中, 冷雨在剑身上冲出朱红血痕。剑芒、雨光、血痕交织。


    雨霖霖而下,血也霖霖而下。对面人的衣袖已被血色浸透,雨水混着鲜血, 沿袖下滴落。


    天际有金电碾过,漆黑夜雨被照亮一瞬, 映出一张俊美愁容。那双素来倨傲冷漠的眼睛含了雨光,是退让的神色。


    乔慧对上这张脸, 惟觉胸口积闷, 滞阻淤塞。这不过是一招以退为进。他要她刺自己一剑, 他要她自觉欠他, 便暂无力提及对他的不满。


    如此地极端、恐怖, 苦心孤诣, 宁愿血肉模糊,他也不会承认他有错。


    乔慧心中有怒意,有失望, 道:“师兄,你以为只要使出苦肉计就可以就此揭过?”她的眼睛, 却忍不住地又看了一眼他蜿蜒下数道朱红的手臂。


    风在漫山的树间回荡,混乱作响。


    思潮起伏。


    这双手清癯冷白,也曾捧砚添香, 也曾亲作羹汤,他的柔情,他的体贴,一一流转过乔慧眼前。


    明灯下,温柔眼,鸳眷犹在旁,添香伴读书,朝朝暮暮,花好月圆时。


    乔慧心头一刺,几乎几乎想寸进一步,看看他臂上伤痕。


    但忽然地,她得了他的答复。谢非池道:“如果我说这是苦肉计又如何?”


    灯下旧景倏然淡去了,像一阵风来,将融融暖光吹散,露出一张昏晕莫辨的脸。乌黑浓丽的发,俊美冷白的容颜,黑白分明。


    乔慧眸光闪动:“如果这是你的苦肉计,恕我不想走入你的圈套。玄钧真君是你的父亲,我不求你反对他,我只请你不要助纣为虐。否则,若有一日你我相见对峙,我不知如何两全,只能与你形同陌路……”说到最后一句话,她声音逐渐放低,几不可闻。


    冷雨中一时寂静。


    不知如何两全。形同陌路。


    那人修长双目墨色浓郁,幽静地端视着她:“师妹,你威胁我。”


    风雨欲来的平静。


    下一刻,谢非池却深深蹙眉,已然改口:“我只希望你知道,无论昆仑如何、我如何,我对你的心不会变。”


    他俊美的脸浮在夜雨流光中,如水岸昙花,梁园新月,隔着一层雾影朦胧,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这是乔慧听见的那日谢非池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风起风落,雨光变幻一阵,山景远退,谢非池已将她送回宅院中。一人在檐下,一人在檐外,雨打秋千,绳索在冷雨中飘摇。


    漫天的雨,一望无际,如漆蓝色森森汪洋。不待她再开口,他的身影已消隐在檐外雨幕里。


    ……


    昆仑雪山,玉砌的殿堂宝饰纷然。


    白银、白玉、白天珠、白冰翡翠,一片庄严的银白。


    大殿高峙山巅,龙盘虎踞之姿,一代代权势滔天的昆仑仙君端坐于此,即位、运筹、经略。过去,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伯父,昆仑在他治下如鹏鸟收拢羽翼,立于高远山巅,与世无争。但他的父亲,玄钧,对此一直有异议。


    仙家兄弟分歧的种子,过去在这议事的殿堂早已种下。


    伯父说,清静无为,守一方净土静心修炼;父亲说,昆仑当执掌天衡,驾驭四海,令世间永沐仙山洒下的天光。


    隐隐地,他虽尊重伯父,亦觉伯父之想法太保守,安于一隅,何时能成就一番伟业?尽管儿时的他并不能太理解“伟业”到底是什么。


    父亲为他在昆仑学宫中安排了兵法战策的课程。


    象牙、翡翠、玛瑙,纷纷制成各色小人,在沙盘上随他童真的语言移动。他说,死伤是常事,他又说,弱肉强食是天理,镇定地拨弄着沙盘中的生死。四下围拢着玄钧麾下的专司教导他的门客,闻听小主人一番言论,他们微笑着,向他送上一片掌声。


    他的伯父玄鉴对此十分忧心,何必将种种冷酷的思想灌输给一孩子?


    直至如今,大殿上峥嵘高坐之人当真换了一个。


    玄钧的一语再不是对兄长的异见,而是得到满殿的拥护——


    千百年来,众仙家犹如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徒增乱耳。昆仑既有无上神力,应当把持仙境律轨,统摄诸天法则,使万法归一、诸道同源,令上界得大道昌明。


    华光煌照的话语如水般流过他耳畔。


    这一番论调因三年来听了许多次,谢非池并不十分用心地听着。


    归程中,他的伤口早已处理,但那一剑近骨的痛楚和疤痕,仍雨丝轻雾般笼在他臂上。雨的对岸,她失望的面容犹在眼前。他对师妹多番退让,只换来她的指责和一张灰心的脸。年少相恋,三载时光,他在她心里算什么?他对她一再低头,她却从未体谅过他……


    直到殿中有人对他直呼其名。


    “非池,我的话,你似乎置若罔闻。”


    宝鼎升起苍白云气,渺渺,玄钧的脸隐没在穹顶投下的阴影中,向座下走神的他投来审视目光。


    四下的席位无人出言,全都坐姿端正,银冠玉佩映着殿内流动华光,如许多寂静塑像,陈列在殿中烘托着父亲的权柄。


    谢非池起身听命,俯前半跪。


    见独子复归恭敬态度,玄钧这才颔首,道:“朱阙宫之后是栖月崖……栖月崖泥古不化,停滞不前,而且他们曾有一位首徒在人间兴风作浪,犯下许多罪孽。”他徐徐提起一桩旧事,将旧案重翻。


    谢非池当然领悟其意,起身抱了一拳,自觉请缨。


    但玄钧的“垂询”,并未就此停止。


    座上的人又问:“你前日下凡一趟?”


    昆仑中的风吹草动,原全都收归他父亲眼底,如苍茫天穹上睁开一双幽深法眼。


    谢非池再抱一拳,神色自若地:“是,我在人间处理一点朱阙宫之事的遗漏。”


    “你师门是否对你处理朱阙宫有意见?”


    玄钧话里有话,他要看昆仑与师门在谢非池心中孰轻孰重。


    銮座上的人目光沉沉压下。短短三年,父亲进境神速,比当年伯父更甚,只一道目光便有锢山岳倾汪洋般威压。对此,他心中略有疑云,因仙宫上下都称道是主人天意所属,英节迈伦,必将囊括四海、成就伟业,他垂眸,不再深想。


    “九曜真君曾问过我为何昆仑仍不裁撤在朱阙宫的人手,”谢非池立于那道森冷目光下,禀告着,“真君虽然是我师尊,但师门此举已是过问昆仑内务。”


    他如此答复,玄钧似是满意了。


    又有其余的仙客,俯前领命。


    终于,这会议结束。


    高峨的玉门外,侍立着两列仆从,见巍峨门启,纷纷行礼,恭敬地目送谢非池远去。一条笔直的玉砌坦途铺在他靴下。长廊外,已是夕阳了,日照雪山金顶,苍茫山脉如一蜿蜒的龙,矗立着森森然密密金鳞。


    三年间,昆仑中又设了多处剑阵,人在大殿中,放目可见远山间一道道剑光冲天而起,如擎天穹,瑰丽壮阔。是为巩固仙山之防。


    不知何时,仆从、仙客,已全部退去。


    谢垂钧从那高峨的门后出现。


    他并不看向谢非池,只望向苍茫雪山,徐徐又道:“日后,不止这仙山,四海八荒都会是昆仑壮阔的庭苑。这是千百年来未有之壮举。”


    谢非池当是寻常对话,便道:“是。”


    怎料——


    “方才在殿中,我不提及你那师妹,是为你留三分面子。”


    谢非池心中愕然震荡,但须臾便将心绪平定。


    父亲和他一样,可以辨别人言之真伪,切不可露出端倪。


    他的目光中是父亲的侧影。


    暗金夕色里,谢垂钧只用余光看他,像一丛森冷天火打量一柄待锻的剑锋。


    “你常常去与你那师妹私会,我此前不说,是朱阙宫之事确实要你在人间作一番布置。但眼下朱阙宫已靖乱,你仍在人间逗留。”


    因不知父亲到底知道了几分,谢非池只顺着他的话,道:“敬禀父亲,我找师妹不过是因为一点不足挂齿的小事。”


    “你那师妹虽有几分天赋才能,但如今看来,对你并没什么辅弼的作用,倒白白浪费去你许多的时间。”


    谢垂钧的目光仍落在千山之中。群山雄伟,儿女间的私情只是山间一芥,不足以入眼。


    终于,谢垂钧道:“那凡女既不能为昆仑助力,你便知道应当如何。”


    父亲似乎尚不知师妹口口声声对昆仑不满。谢非池心下了然一瞬,因父亲只是俯察他的动向,师妹有何行为,尚不足以令父亲挂心。他有点庆幸,但马上地,他心中涌起一层浅浅愤怒,父亲眼里,师妹仿若一物件,只视乎“有用”与否。


    静默片刻,他道:“这是我个人的私事,还请父亲不要插手。”


    “插手?”玄钧冷漠地笑一下,“我是在命令你。你是昆仑的继承人,有你的使命,如何能沉溺于这些幼稚的游戏!”


    玄钧冷眼看向他:“登天问道,统御四海,令无边寰宇永沐昆仑的恩泽之下,这些才是正事。我对你很有一番期望,你好自为之。”——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恢复更新[可怜]


    第98章 昆仑并非铁板一块 她默然片刻,直言道……


    天心月圆, 树影婆娑,孤灯一点。


    天边外,陆续有新的消息传来。不过数日, 昆仑又以雷霆之势吞并了二三小派。更令乔慧心惊的是, 上界中提出异议者甚少。少时读史书, 她清楚这便是绥靖。阴影中, 有庞然猛虎盘踞, 阴影外,仿佛只要不视不闻不听,这猛虎便不存在, 何必去为旁人出头?她胸中如堵巨石,气息难平。


    心内有无限思虑辗转, 乔慧返回了师门一趟。


    仙山依旧,云雾飘渺, 琼楼凌云, 琪树参差。一引客的小仙童引她至大殿所在的山下。


    慕容冰早已等在山阶前。


    碧叶筛下层层天光, 洒落阶上。


    “师妹, 你对谢师兄和昆仑的行为有何看法?”慕容冰与她在山间并肩而行。


    乔慧道:“昆仑近日种种在我看来并非正义之举。”


    慕容冰心道, 小师妹只说昆仑不义, 却并不评价同是出身昆仑的谢师兄如何。她平和地将话题引出:“谢师兄已久不回师门中复命,身为首席,有失职之处。”


    乔慧低着头, 隐隐听出师姐话中有话。首席有两位,一位失职, 自是另一位取而代之。


    未待她再想,慕容冰已问她:“小师妹,你如今与谢师兄仍有联系?”


    乔慧被师姐问得一愣。当日谢非池不知发什么疯往她剑上撞, 因他动用苦肉计,她的狠话都随着他的血流退潮了。眼下被大师姐问起,她很有几分心虚,仿佛放生了什么有害动物被抓包一般。


    她缓缓道:“是,我见过他一面,他执意要帮昆仑,我们闹得很不愉快。其实我今日回师门,也是为了昆仑的事情。师尊与各位峰主如何想?”


    慕容冰沉吟片刻,道:“师尊不会让昆仑的野心得逞。”


    她口中虽如此说,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其实谢非池所为,不过是青史寻常。宏图霸业,权柄荣华,如滔天巨浪,谁不想当那驾驭浪潮之人?小师妹年少,有几分冲直意气,方总觉世间之事要黑白分明。但自己也在宸教之中,这一番思想她便不好对师妹言说了。


    至于师尊的想法——师妹知晓昆仑动向后会归来,师尊早已预料。师门对昆仑近日所为断难坐视,只不过,这反对有多少是出于道义公理,又有多少是因昆仑势大,已危及本教地位?昆仑原已强盛,若行再吞之举,必会打破上界原有格局,一家独大。


    依师尊所想,谢非池并非完全不能动摇,他想有人前去争取。


    不过又何必让师妹再与谢非池有过多纠缠呢?她心觉谢非池并非良配,师妹若就此他斩断情丝,未尝不是好事。


    半山间,思及今日九曜真君会对小师妹说什么,慕容冰欲言又止,终是道:“师妹,待会师尊所言,你需细细思索一番才是。”乍听之下,她只是让师妹细心听取师尊之交导。


    乔慧闻言抬头。


    虽不知慕容冰何故叮嘱,她便想道,既是师姐所说,必有一番道理,当下点头应道,又与慕容冰挥手别过,快步走入山巅的庭园。


    大殿庄严依旧。


    但殿门开启,却是一片红粉芳菲,是昔年学宫旁那片溪水桃林。


    九曜真君就在桃林下,白发披散,犹如一尊雪铸的雕像,宝相端庄慈悯,见了她,微微泛出一点笑来,如春风化冻。


    “拜见师尊。”乔慧上前先行一礼。


    九曜微微颔首,示意她随行。二人一道走过桃林、溪水、白鹤,天地间光影粼粼。


    前方缥缈的男声传来,似远似近:“你此番下山历练颇丰,为师也甚是欣慰。”


    乔慧心道师尊这么客气,便也顺着他的话客套一下:“全仗师门栽培,弟子不敢忘怀。”


    九曜目光掠过枝头灼灼芳菲,似是无意间提起:“这片桃林,乃数百年前上界各派为示团结和睦,携手共植。”悠悠地,他说起这一片锦绣花光的历史。


    “这一株便是由当时的昆仑送来。”


    乔慧顺九曜眸光望去,只见那是一株极巨大的桃树,主干需数人合抱,花枝葳蕤,辉煌连绵,几乎将四下桃树的光彩尽数遮掩。


    “此桃树又名绮罗锦,是一罕见的珍品,如今已几近绝迹了,”九曜真君如叙闲话,“此树花开时独占春色,睥睨群芳,昆仑底蕴深厚,竟能发掘出这等稀有灵树来。”


    “你观此‘绮罗锦’繁花似锦,可觉壮美?”


    “是挺壮美,”乔慧如实答道,“这么大的桃树若结了桃子想必够一山的灵雀灵猴吃一年了。”


    九曜真君唇边笑容略一凝滞。这小徒弟心思直率,全不按照他所想的作答。


    他也没往心里去,只往下说道:“一树壮大,其下草木皆因它遮蔽天光而失色。”


    “一木独秀非春之象,万木争春方能欣欣向荣。昆仑如今权势熏灼,又连番吞并,若任其发展,上界平衡必被打破。”


    乔慧心中一动,她正想着要如何开口提起昆仑之事,不料师尊会主动提起。看来师姐方才所言正是为了此事。但师尊这般借物喻人,话里有话,未免太弯弯绕绕了一些。


    她索性抱拳道:“还请师尊为我指点迷津。”


    九曜遂道:“昆仑并非铁板一块,若要突破,这个人就是谢非池。”


    乔慧想起慕容冰方才的提醒,再结合师尊此刻言语,心下已经明悟。师尊见她与大师兄有一层情分,想令她说动师兄。她默然片刻,直言道:“师尊是想令我争取师兄?”


    前方,九曜真君回首看来,似是欣赏她的直率。


    “你与他情非泛泛,何不一试?”


    乔慧沉思着,一时垂眸不语。内心深处,她亦不愿见谢非池受其父影响,步入绝巘深潭之中,无可回头。


    许多往事翻涌上来,她眼前闪过一张脸,俊美严冷,黑发白容颜,四下流光粼粼,微微柔化了他的眉眼,一缕冷香恋恋依依,在她衣袖上弥留不去。


    若能借此机会劝动他,于公于私,皆是一线希望。只是……


    她抬头应道:“弟子愿意前往一试。但弟子以为仅凭说动谢师兄一人,恐怕仍不足扭转乾坤。不知师门会否正明立场,公开反对昆仑的霸道行径?若师门能振臂一呼,便再好不过了。”


    九曜真君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有几分讶异,几分了然。这小徒弟很有其机敏之处,无形中竟反将他一军。他笑罢,颔首道:“你能思虑及此甚好。本教对昆仑不会坐视不理,届时,必不会令各派同道失望。”


    ……


    走出学宫桃林,却并非重返山巅大殿,仍是身处漫漫山野。三年前,师尊单独召见她,师兄也曾在此候她走来。那日她打趣他,师兄,你专程来等我呀?他乌黑深邃的双目,在花下沉沉地看向她。记忆里花光芳菲,晴日璀璨,都为回忆中的人增着色。


    再回首,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赤红,层层叠叠的云绲了金丝紫线,如甸甸的幕布落下。乔慧望着天际,心绪万千,驻足了片刻,方沿着绵长的青石路继续前行。


    路上也有遇见其他同门,众人见了她,多是问她如今和大师兄如何了,令她纷乱的心中烦闷更甚。


    “小师妹。”忽地,一人快步走来,与她并肩而行。


    暮风轻悠,山影青黛,一张清俊的脸映入眼帘。墨蓝衣袍,碧玉发冠,洁净文雅的面容上有一点浅笑。宗希淳道:“小师妹可是从师尊处回来了?”


    乔慧此际心绪百结,已不大愿意与人说话,但见来人是她一位朋友,长睫一扬,浓墨的目中终于露出一点笑影来。


    再见师妹面容,他的眼睛稍稍绕过她漆亮明眸,落在她身后寸许处,仿佛不大能与她对视。


    望见她,只一眼,便想起少年时那一番情思来。


    又思起谢师兄种种行为,不知她可有因此伤怀?


    他想问问小师妹,她和谢师兄如今怎样了,最想问她见谢师兄如此独断偏执,她是否已与其恩断义绝。但这一席话今日定已有许多人问过师妹,再度问起岂不是重温她的烦恼。但愿谢师兄能逐渐在小师妹心里淡了,她再不必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苦恼。


    “听说师妹在人间升任了司农寺少卿,有了一番建树了。”他和乔慧一起走着,话出口前,临时改了话题。


    乔慧道:“是呀。”


    他问起,她便向他说了一通她归乡后的成果。宗希淳细意听着,不时赞叹几句,目光总是落在她身后稍远处,保持一小段距离。一男一女之间,因是朋友,便总时时处处保持着距离。


    乔慧道:“我前个月还去了一趟京东路呢,京东路里有东海在人间的驻所吧,可惜公务繁忙,没能见上宗师兄你一面。”


    宗希淳道:“那待风波过去,我们都空闲下来,我带师妹你在东海仙山中畅意游览一番。”


    风波过去,空闲下来。他忽然间省悟自己说错了话。


    半晌的沉默。


    “我真不明白,难道有门户之别,就一定会有斗争?”乔慧轻声道。


    宗希淳沉默须臾,话语中有几分无奈:“白玉京看似超脱,其实与红尘俗世也无不同。门户之见,权势之争,从来都难以避免。”他侧目看向远处渐沉的夕阳,道:“有些人为了权势,可以不顾道义。但并非所有人都会如此。”


    稍作停顿,宗希淳徐徐道来:“至少在我看来,争霸称雄之举必燃起各地烽火,于上界无益。可惜世上许多人都难过权势这一关。”


    他说得不甚明显,但乔慧略一思索,便回味出宗师兄似乎是在话里有话,点大师兄呢。


    她犹疑一下,道:“也不尽然吧,那老的冥顽不灵,小的还是可以再争取一下说服一下!”


    旁敲侧击也不管用,宗希淳一时无言,心中不禁想道,师妹初入门时他也是与谢师兄同一天认识的她,不知何故,谢师兄比他高了一头去。真的,时至今日,她仍护着谢师兄。


    万一他不愿听小师妹你的又怎么样呢?


    在那样一个人心中,感情会比荣华权势更重要?


    宗希淳酝酿许久,不知要不要把这几句问出口,再抬眼,一个分岔路口已在眼前。


    乔慧转头对他道:“宗师兄,你的学舍是不是在附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嘞。”


    方才在他心中打转的话,此际已全收回去,宗希淳只道:“好,我们下回再见。”


    乔慧要去议事堂,同他挥挥手,转身便走了。夕阳将她的影子投向前路,而身后那道墨蓝的身影,仍在路口处伫立片刻,直至她消失在道路尽头,方悄然转身,隐没于苍茫山色里——


    作者有话说:搞了个抽奖补偿一下大家[托腮]


    第99章 对立 大师兄,那就由我来领教你的高招……


    朱阙宫之后, 自然是栖月崖。只是这次宸教不再隔岸观火。


    栖月崖坐落青山之间,崖削如壁,孤峰耸峙, 崖顶一片殿阁凌空, 雕栏玉砌, 崇厅高堂, 黄琉璃, 金脊兽,馨香桂,莹明月华流转其间, 如一片淡金的琥珀海。


    这还是乔慧第一次踏足之地。昔年秘境历练,她交过二三栖月崖的朋友, 但因修行繁忙,倒没上崖来拜访过。


    穿过传送阵法, 便有几名明黄衣衫的弟子来接引。其中还有一人是裴子宁。


    裴子宁道:“你们那大师兄现下正在山上的苑囿中。”


    柳月麟此行也在, 当即便有点儿阴阳怪气道:“这位大师兄可不好惹。”


    说话间, 已到峰顶的庭园。只见人众聚集, 服制各异, 一边是栖月崖的淡金, 一边是昆仑的雪白。


    万千金桂下,有幢幡宝盖竖起,银白庄严。宝盖下的昆仑门徒都白衣负剑, 很是清高倨傲,个个肃立着, 不语。中有一人形貌俊美,荣曜春松,一派端严之致, 论起来,他是栖月崖掌门充和君的后辈,此际却与栖月崖的掌门人分坐两旁,可见从其父手中分得许多权柄的荣光。


    不过他的神色却不甚好看,没什么昆仑少主的春风得意,隐约有点郁郁。


    见有人至,他缓缓抬眸,向阶下看来。月落乌啼,霜色漫天,衬出一双漆黑沉冷的眼睛。


    谢非池瞳神一颤。日前被父亲责骂他沉溺于儿女私情,今日又再看见那“私情”中的另一人,心下很是复杂,五内起伏。


    乔慧权当没看见,随引路的栖月崖弟子寻一座位入座了。


    慕容冰开口道:“听闻昆仑有要事与栖月崖商议,师尊特命我等前来,望闻两派高见。”


    但昆仑此行为何,在场诸人早已心知肚明。朱阙宫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果然,昆仑一方中,一位衣袍飘逸的长老面向充和君,执礼甚恭,道:“真人昔年放任弟子为害人间,祸及一方民生。”他面上恭敬,实则皮里阳秋,有话外之音。


    这样一笔旧账翻出来,充和君面上不显什么颜色,但知这是昆仑故技重施了。


    她道:“云陵子早已不是本派弟子,二十多年前他便已脱离本派,如何再与栖月崖扯得上干系。”


    那长老摇头道:“倘若他和他那些师弟师妹仍在师门时充和仙君便传授正道、循循善诱,引他们走上正路,抑或于监管上严厉几分,也不至让他们铸下许多罪孽,凡民之祸,栖月崖难辞其咎。”


    “何况,若当年那几名栖月崖高徒盘剥南朝凡民时,仙君能及时清理门户而非放任自流,何至贻害苍生?栖月崖监管失职,道统有亏,一如那朱阙宫。此等教训,仙境同道皆应引以为戒。”


    那昆仑长老终于将此行最终的目的道来:“仙境中常年一盘散沙,各自为政,似云陵子之流祸乱人间、朱阙宫染指凡尘,皆因无统摄之力约束。不如熔铸为一统一的仙盟,方可整肃纲纪、均衡万方。”


    结统一之仙盟,此消息自玄钧登位后流传许久,今日可以说是图穷匕首见了。


    这长老一语毕,四下已是群情激奋。栖月崖弟子中响起一片议论声,众人心头怒火燃起,恨不得纵身而出,与这口吐狂言的长老较量较量。


    乔慧听罢,想道,云陵子的事情昔年早已解决,此刻旧账重翻,实在是司马昭之心。且师兄竟一直不置一词,三年前,他明明与他们一起会战过云陵子。


    她不禁开口道:“这位长老翻旧账简直翻得哗哗响。云陵子的师弟师妹为祸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三年前我等在人间已了结此案,连贵派的谢公子当时也在场出力。如今昆仑突然重提,莫非是刚在朱阙宫试过一回这招数,屡试不爽,急着给栖月崖也扣顶帽子?”


    她身旁的宗希淳与柳月麟听她言语间机锋狡黠,将玄钧浩大的野心说得如此滑稽,都不禁一笑。


    那昆仑长老被乔慧当众嘲弄,面上青红交加,强压着怒意道:“乔小友,前辈言语,你这后辈还是不要插话为好。


    乔慧听他这么一说,更是乐了,道:“好吧,这么说来倒是我失礼了。我还是要向谢师兄学习,知道有充和君这前辈在此,一直礼礼貌貌的,一语不发。”


    她身旁的宗希淳也道:“云陵子之事早已了结,若要翻旧账,倒是昆仑门下的谢航光遗祸更广……”


    那长老道:“谢航光早已被昆仑极刑处置,栖月崖却不曾拿出如此魄力来处置有罪之徒。”


    “昆仑的魄力,莫非就是打着整肃纲纪的旗号,行吞并称霸之实?既如此,”充和君并不看向那长老,只对谢非池道,“谢少主,今日不妨就以武论道,看看贵派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来均衡万方吧。”


    谢非池此际终于起身。“请。”他只吐一字。


    充和广袖一拂,一轮明月自她身后升起,皎洁雪白,边缘流转淡淡金光,徐徐旋着,洒下清辉万千。她立于月轮清光之中,广袖无风自动,仿佛千山万仞间的月华都在与这月轮共鸣。


    天启剑也已于谢非池手中缓缓聚形。


    天启,多么华美宏大的一个名字。


    帝采首山之铜铸剑,以天文古字铭之。剑乃百刃之君,佩剑者昭德明志,剑又是杀人利器,执剑者削肉如泥。但无论有多华美恢弘的名字,剑只是剑,铜而已,铁而已,不分正邪,不解善恶,入不同人之手,成就伟业或血雨。


    充和君不再多言,心诀一转,月轮骤然分化出千万月影,寒意凛冽,袭向对手。


    对面,谢非池连微微挪步也不曾,那纷纷扬扬的月影甫一逼近他身前,竟如镜花水月,纷纷破碎而去,化作流光四散。


    充和君面色微凝,月轮倏忽收回,在她身前疾转,张开滔滔光幕。她双掌推出,月轮便携万钧之势直取谢非池面门,轮缘过处,月色、金桂、大殿,沿途风景都微微扭曲。


    终于,谢非池拔剑出鞘。


    天剑一横,档却这凝聚万钧之力的一击。


    观战者都万分惊讶,谢非池的能力竟与一派之宗师持平?甚至乎,不是持平,而是更胜一筹。


    剑轮相击,乍听唯有轰然一声。金铁之声过后满庭寂静。然而以那轰鸣为中心,浩浩法光荡开来,桂花如雨纷落,远处,峰峦迭起的最高峰处,山体如被一无形剑影削去,滚落崖底。


    月轮与天启剑相持又是数息,充和君不得已踉跄后退,月轮黯淡几分。


    “承让。”谢非池收剑入鞘,神色依旧淡漠。


    栖月崖众弟子见状,皆面露愤懑之色。裴子宁与几个师弟师妹已唤出法器,欲出列一战,却听谢非池淡声道:“充和君修为高深,在下有幸胜得半招。诸位栖月崖高足,还是不必再做无谓尝试,以免失了体面。”


    听他此言,慕容冰心道,不如就在此刻拔剑,反正她也早已想与本教的另一位首席一战。


    正于此时,人群中却传来另一道年轻响亮的声音:


    “大师兄,那就由我来领教你的高招。”


    乔慧越众而出,乌发束冠,只有额际几缕散发因风轻轻飘起,双目一转不转地直视阶上之人。


    慕容冰心道不好,师妹半年来不曾在仙门修行,不知对上谢非池会有几分把握。她当即道:“师妹,你已离师门远行,还是勿……”


    但乔慧双目坚定,坦然道:“无妨,数日前我与师兄曾有一战,因他耍赖,还没分出个胜负呢,眼下正好。”


    谢非池神色一滞,长眉攒起,过了几息方低声道:“小师妹,何必如此。”


    他的身旁,一道骨仙风的门客见他竟不愿对这师妹动手,当即作一揖,主动请缨道:“乔姑娘想挑战少主,还是先过了在下这一关。”


    那仙士持剑而出,乔慧却并未看那仙士一眼,只望向谢非池的神色。他的脸沉在廊下的阴影中,不动声色,幽蓝的阴影里墨黑的眼向她看来,内有寒潭般阴霾。


    乔慧向那仙客作了个请的手势,道:“那就请这位仙长出招,咱们速战速决。”


    一个不过双十的丫头片子,仿佛已胜券在握,如此地骄傲。那仙客很是不屑。


    煌煌的法光旋即泼洒到乔慧面前。


    这一击之快之狠,只肖慢片刻,便亡于阵下。但一道剑影沉凝厚重,如分水两岸,从中劈开一隙,轰然如雷的一声巨响后,辉煌法光瞬时便沿着那裂痕四散崩塌。


    气浪翻涌,乔慧持剑而立,衣袂猎猎,一步未退。


    那仙客面色微变,显然未料到这后生有如此实力。他不再怠慢,长剑圆转,无数紫电劈地而来,一时间这修幅广阔的园林中都是寒紫电光,雷电轰鸣。


    电之疾,人如何能躲?


    乔慧也确实不躲。


    她只举剑承下那万钧紫电,一如方才谢非池的出招。


    见她用出他的招数,谢非池握剑的手不禁一紧。


    那仙客见紫电竟被她从容接下,心内既是惊愕,又是不甘。


    想自己苦修百载光阴,竟连个年轻小辈也拿不下,日后如何在昆仑立足?思及尊座一向优胜劣汰,仙客的不甘之中,又带上了一二恐惧,当下便将毕生修为贯注剑锋,广袖风满鼓荡,周身电光尽数收敛,凝作一道紫白天雷,如九头之蛇合抱般庞然。


    就在那狂龙般的天雷即将触及乔慧身体的刹那——


    她倏然飘身,手中剑横档于前,护她进攻,剑光如山岳奔腾,泼墨写意,直指敌人手中兵刃。


    一声金石碎裂的脆响,仙客手中长剑应声而断。残剑后的人面色苍白,难以置信地望着手中断铁。这小妮子怎么会……怎么会!


    “这小师妹好生了得!”观战人群中有人低呼。


    谢非池也不禁心道:师妹确实天赋过人,一身的本领。倘若她与他联手,他们必会是世间最强大的一对道侣。为何她非要与他作对?


    那头,乔慧早已收剑而立,气息依旧平稳。她不再看那落败的仙客,目光再次投向阶上之人。


    转眼间,她已到他的眼前,如寻常日子里许许多多次比剑一样,向他行了一个抱剑礼。


    他一言不发,沉默地步下阶来。


    氛围转急,漫天月光沉沉压下,寰宇之外,还有另一重寰宇,但这咫尺的距离中,似乎只有两人了。而两人的思想,咫尺间又相去千里。


    桂花飘零。对面的人手持长剑,剑锋映着天心冷月,如一泓寒江——


    作者有话说:一直卡文,想多更一点还是没更成功,明天看看能不能多写一点[爆哭]


    第100章 比剑 师兄,我真心爱着你。我不想失去……


    青山叠叠, 幽篁窕窕,往昔一对少年男女,也常在月下比剑。


    三载岁月过去, 仍是这一对男女, 但身旁再不是空旷月夜、幽静竹林, 而是站了许多旁人。她的朋友, 他的家臣。


    “大师兄, 就由我来领教你的高招。”她道。


    “师兄,请你出剑。”她又道,已上前数步。


    剑拔弩张, 氛围紧张。


    见他的脸色多般变幻,又见他一步步走下长阶来, 白衣银冠,如孤峤上升起的一束长烟, 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


    有他的家臣在侧, 乔慧心道, 这一回师兄定然不会再像上回般假惺惺地让她几招了, 他如此自傲, 难道会在部属面前失了威严?


    如此想着, 乔慧已一剑向前,她的剑豪阔,灿丽, 像一道星河在天,法光暴涨时, 花千树、星如雨。但他横剑一挡,却没有回击。以他的境界修为,大可以如上回般将汹涌剑势引向一旁, 反守为攻。


    他竟还是不还手——


    仙剑悬停在谢非池身侧,铺开璀璨光幕,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一时间乔慧心中涌起无数念头,是因他傲岸,还是他自觉进退两难,便一再容让?若他动真格,她心下反倒畅快许多。


    她流丽出剑,突围那剑阵,他又一一化解挡下,因从前在师门中,便是他给她喂招拆招。


    旁观的人群见乔慧剑光奇异壮丽,那谢非池却始终不出剑反击,都不由地忧心道,乔姑娘若这般强攻下去,会否先行耗尽灵力,落了下风?却又见乔慧剑意圆转,一招一式不断,灵力如江海般无穷,又都心生佩服。


    乔慧见谢非池如此“优游”,道:“师兄你这样自以为是,别怪我来真的了。”


    谢非池与她相望一眼,道:“你有什么好招数尽管使出来便是,我倒好奇有什么招数是我还没见过的。”


    乔慧但觉他言行越来越不可理喻,故意激他,道:“谢公子连还招都不曾,如此做派,你那些门徒看见了不仅要向你父亲告状参你一本,旁人见了也会觉你惺惺作态,一点也不正大光明。”


    她说的这几句话,后面的谢非池倒并不放在心上,只觉谢公子三个字听了便甚是刺耳。她为何要这样处处与他作对?还当他是个陌生人般,假模假样地称呼他谢公子。他最恼怒的时候也不曾直呼过她大名。心下一沸,忽听铮然一响,他的长剑已经击打在她的剑上。


    剑后露出她澄亮星目,中有得逞的笑意。


    好,就与这师妹比划上几招也无妨。


    天外飞仙般的一剑横空挥洒,光辉璀璨,更胜穹顶皎月。乔慧凛然一挡,飘身退开。二人这一攻一防皆在瞬息之间,起落间只见光辉,难见人影。


    只见竹林中法光恢弘,场下许多人瞧得甚是眼花,除却充和君、慕容冰与几个修为高深的栖月崖老前辈,几无人能看懂二人斗法斗剑的诀窍。许多观战的少年只想道,能旁观宸教玉宸台两名顶尖弟子过招,实在是百载难逢,虽一片缭乱中只能勉强看清几道剑光,众人仍屏息看着,唯恐错过一时片刻。


    月照竹林,流光飞舞,谢非池与她斗法不尽,见她灵力剑意仍不减,且一剑更比一剑精准刚强,不由想道,当日雨夜一别后,师妹定是心中有气,修习了许多。她有天赋、有剑心,倘若她不是这般倔强,二人仍是心有灵犀的剑侣,他真愿意无尽地和她拆招论剑下去,直至朝朝暮暮,天荒地老,不知春秋几度。


    但他的对面,乔慧却是心道,有完没完了还!


    这样拖泥带水地打下去,又要打到什么时候呢?


    场下,也有人和她有同样想法。


    柳月麟心想道,这谢非池是念及旧情,又装腔作势,明明为他父亲行事却又不愿在小慧眼前做个十成的恶人,方一直与小慧缠斗不止。但这一点旧情并不知有多少份量,他自高自大、自恃家世,定然是事事以昆仑为先,万一他忽地心意转变,痛下杀手,小慧招架住了也要自损八百。不妨趁他如今仍在踌躇,出言动摇动摇他心境,小慧便乘隙胜他。


    柳月麟开口道:“不过几日不见,小慧的功夫都能和咱们的首席大师兄打得有来有回了,真是厉害。”


    她身侧的站位是宗希淳。宗希淳一愣,旋即领悟她意,接话道:“想必是小师妹勤加修炼的缘故。”


    柳月麟道:“是呀,小师妹勤加修炼,而首席师兄忙着为昆仑奔走,又是去朱阙宫,又是来栖月崖的,忙得很,一时疏于修行了罢。”


    宗希淳心觉柳师妹甚是大胆,竟敢这样当众出言讽刺谢师兄。他稍稍转目,已见那几个昆仑门徒神色甚是难看,但想起场上的小师妹,便也故作认真回答状:“这也是寻常,大师兄有个好父亲能让他日后当上昆仑之主,大师兄努力些方好得到他令尊的认可。”


    柳月麟芍药花般笑道:“有这样的好父亲、好家世,旁人真是羡慕也羡慕不来!”


    他二人一唱一和,众少年子弟中有几个胆大的,敢露出一点笑意,旋即又立刻肃容。另一端的昆仑仙客长老面色已然沉得能滴水。


    柳月麟与宗希淳的对话自是一字不落传入乔慧耳中。但朋友的主意却似没多大效用,眼前人仍是一双深沉漆眸,眸光也闪烁也不曾,只映着她的身影。


    识海中有人向她传音一道:“蚊蝇扰扰,何必去听。师妹,看剑。”声如冰峰雪流,全不为所动。


    乔慧心觉他傲慢。


    过去,他指点她时说重剑无锋,你既用重剑,出击时心中可拟泼墨写意之感,以磅礴大势为要。她用剑,亦一直仗着天赋过人,便一直奔腾矫夭,一力降十会。


    但若千钧一发之际,她忽然反其道行之,剑走偏锋?


    又拆了十余招,乔慧的剑意原是大开大阖、气象万千,倏地,她剑锋一偏,她剑上忽生一道锋锐明光,如拨云见月一般,沛然法光凝聚,江海汇流一隙,银河灌注一孔,直击谢非池而去。


    如此磅礴的一招,依寻常剑理,便是正面格挡。


    但他持剑一挡,她却是擦着他身畔而过。


    他猛然意识到这招是……回头剑。


    昔年她在洗砚斋的竹林前,和他比剑时使出的剑招。她说这招叫回头是岸,他笑说太过直白,不妨叫亢龙有悔。


    往昔光景,全都历历在目。


    竹叶飘动之声犹然在耳。


    倏然间,竹声却已消逝,唯听得剑鸣铮铮。


    剑光石破天惊,凌厉无匹,漫天星辰月影都在一瞬间动摇,破空之声已在眉睫。


    要瞬时躲过,唯有……


    便在此时,乔慧忽而开口道:“转身。”


    隙月斜明刮露寒。


    忽听耳畔传来提醒之声,谢非池下意识回首一避,那寒锋剑意已贴着他雪白颊边擦过,蜒下细细一道朱血。


    要避过这一招,便是转身、回头。


    亢龙有悔,回头是岸。


    回头二字,权当给他几分面子,她没有说出口。但相信以他的智性,不至于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乔慧一笑道:“虽然似乎是因大师兄你走神轻敌,但我的确是赢了。”


    苑囿中的宸教、栖月崖两派的人都欢呼不止。


    昆仑的几个家臣见她“趾高气昂”,划伤小主人脸庞不止,还口出狂言,说是小主人走神轻敌,个个面色甚是难看。但渐地,中又有一长老想道,那乔慧虽剑法灵动高强,无成规路数,但少主习剑十余载,对剑道已臻参悟,难道真就连这一变招也防不住不成?


    谢非池抬手按去颊上伤痕,他有法力,那细小的伤口转瞬便愈合了,剩血迹犹在,如白雪上迤逦赤蛇。


    若小师妹不在,栖月崖早已如朱阙宫一般。


    不过,他失手不代表去父亲会就此作罢。


    与其为出一时风头而与师妹的裂隙又深一层,倒不如受父亲责骂便罢了,反正昆仑迟早会问鼎四海,浩浩神山仙海皆是昆仑囊中之物。


    她以剑喻理,他心说这一举动真是无比的幼稚。然而当对上她的眼睛,云山海月中却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晚钟,在他心头沉闷一响。


    转瞬间,他已平复心中那点颤动。谢非池道:“是师妹你赢了,如何?”


    乔慧走上几步,道:“今日竟见栖月崖掌门人与昆仑少主较艺,晚辈在旁一观,心觉甚是精妙,也跃跃欲试,想领教一下谢公子的法艺剑术,实未料能在谢公子剑下稍胜一招,承让承让。”她抱剑行了个礼,一番说辞并非对他,而是对苑囿中众人。


    她话音甫落,一道出沉稳女声接上:“这比试胜负已分,还望贵派遵守方才承诺。”是慕容冰。


    那几个昆仑的门徒亲信自然不愿,昆仑戒律森严,就此回仙宫中去,如何交差?方才就有疑心的那长老在谢非池身后道:“这恐怕不太对吧,说要较艺的是栖月崖的充和君,并非这位乔道友,少主确实是胜过了充和君,这是无可辩驳的。”


    然而谢非池沉声道:“昆仑向来言而有信,不必再有异议。”


    到底他会是昆仑下一任主人,昆仑众人见少主心意已决,再有不甘,也不敢再多言。另有一些栖月崖弟子,见他当真作罢,也稍稍佩服地想道,这谢公子还算有几分气节气度。


    但这些营营嗡鸣,并不传入谢非池耳中。


    他的余光远远望了她一眼,见她也站在另一人群中,二人相隔甚远。


    身边这几个不过是内门的亲信,下峰而去后,栖月崖山门外仍有数十人等着。簇拥着他的众人之中,忽听得一句:“少主请听老臣一语。你为了那女子生出妇人之仁,实是不该。”


    “你说什么?”谢非池转过头来,目光冰冷。


    是跟随在他身边的一长老。


    那长老见他神色,心下已有几分惧意,但自持一片忠诚,长抱一拳,犹在进言:“少主再与她纠缠不清,若被尊座知晓,莫说叫你彻底与她了断,尊座让你一剑杀了她,一剑断却凡心,也是有可能的。”


    “住口!”


    谢非池已是怒不可遏,一道冰冷真气剑锋般袭上那长老脖颈,再进一寸便鲜血喷涌。


    *


    栖月崖设下夜宴招待了宸教一行。


    宴后,想到风波暂歇,乔慧心头却无多少快意,只觉一阵疲乏。婉拒了朋友的陪伴,她独自沿着清幽山路踱步,权当散心。


    山林幽静,却也有蝉鸣溪声。走着走着,乔慧心下渐渐开阔,见月下溪水明亮,便想到溪边洗一把脸,谁料刚捧起一合掌的水,忽而四下寂静,万籁无声。


    乔慧神识一开,便见层层幻光在她周围流动。


    是有人设下一重结界。


    溪水波光粼粼,映出一白衣银冠的影子来,那静悒容色在水中流动闪烁着,如月如雪如真如幻,冷淡闲雅。唯独一道浅浅伤痕挂在他左颊上,为这仙人幻影增添一分真切。


    乔慧并不回头,只向水中的影子道:“你还没走?”


    “为什么?”


    水中人影面无表情,目光也并不落在她身上,空泛泛地望着远方苍山。


    乔慧只觉他说话莫名其妙,道:“什么为什么?”


    终于,那双墨黑修目回转到眼前人身上。


    “你为什么到栖月崖上来,你不是在人间忙你那些作物、均田的事情?师妹,你实在不必卷入其中来……”而且师妹你没有家世背景,公然与昆仑作对,实在太过危险。他尽量心平气和,但话未完,已被她打断。


    乔慧道:“我之前已与你说过我不能坐视昆仑的种种称霸行径不理。”


    听她这样你啊我啊,已是连一句师兄都不愿称呼了,谢非池心下恼恨,但仍维系着淡然风度,只道:“师妹,你向来是冲直正义。若是师尊命你前来,我希望你知道,宸教与昆仑势力相当,真君只是不能坐视昆仑压倒宸教。”


    这是在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乔慧道:“方才一剑,你是否不知我是何意。”


    谢非池但觉她思想天真,师妹,你以为只要凭着一腔正义,就可以改天换地。


    他沉默不语。


    琳琅一声,乔慧腰间玉简忽闪。


    乔慧见他半字不答,道:“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那些不阴不阳的话?如果你没有别的事要说,我要走了,师门找我。”


    忽地,身后的人轻笑一声,声如冷冷寒玉。


    “是,师门找你。总之在你心中,我是什么也比不过。”


    见她看了那玉简便要走,他脸色已微变。


    水中影动。


    寸近一步,谢非池深沉冷眸逼视着她,如虎视,如鹰瞵:“我一直想问,你一向在人间忙碌,最初是谁与你说了朱阙宫的事情,是谁在你我之间挑拨离间,是柳月麟,还是宗希淳?你听他们片面之词,便认定我会犯下罪孽。你与我相恋,但我在你心里比不过那些外人?”


    乔慧听了这一番强词夺理,一时间只觉他实在不可理喻,真要再拔出剑来与他一斗,把他打服了才好。但忽地,她心觉一片空茫茫荒诞,想道,真是痛殴了他,也不过治标不治本。


    她站起,转身看向他。


    “师兄,我真心爱着你。我不想失去你。”


    爱之一字,从未听她说过。她不过总是轻飘飘地说些喜欢、心悦、师兄你长得真俊美。太过庄重的语言一旦吐露,几乎像鞭子般打到人的身上。


    月下的溪流泠泠而过,冲刷岸边乱石,发出微响。


    她的血流、呼吸、脉搏,也如月下清溪,一一在他眼底流过。他和父亲一样,精通观测人言真假的术法。从前,这一招他从不在她身上动用,因觉二人之间有着信任。


    但眼下这一刻,心念未动,那法术已用了出来。


    她说的是真的。


    她为何要在这时候忽然说这样一句话?


    谢非池只觉浑身血液都凝滞。


    寂静中又过了半晌。


    直到她柔情的话语在他耳边散去。


    眼前神色坚定的年轻女孩又道:“但恕我不能接受师兄你这段时日的种种行径……如果你依然这样,下次再见面,我一定会堂堂正正赢过你!到时候,我们再好好比划比划!”


    他从心中的波动醒转过来。


    谢非池淡笑一声:“是么,那我可期待得很。下次见吧,师、妹。”——


    作者有话说:这个亢龙有悔对应的是二十八章的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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