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谓的很快, 居然还是五年后。
而且宸教里压根没有乔慧这个人。
但那时候,她说的并非谎言——她说他们会见面的时候,他难得地, 动用了一下父亲教授他的甄别人言真假的法术。
即使她满口俏皮话, 但那一句话是真的。
只有一个可能, 就是……
走过殿外花木, 玉兰叶影, 高窗数扇,殿中天光里,向他看过来的是一张梨花般十七岁的脸。
果然, 她哪里是什么师姐,她分明是比他还小三岁的小师妹。
灵签分得他来教引她, 她“落”到他手里。
*
她仿佛是第一次遇见他。
也对,从幼时起他一直遇见的是二十岁的她。等她到了二十岁, 她就会动用什么法术来找自己么?
他比她高出许多, 目光轻轻下投, 便将她神色容颜尽收眼底。清透的脸, 灵动的脸, 俏皮的脸, 青春的脸,得意的脸,偶尔也略带腼腆的脸。她志向古怪, 她总是偷闲溜到谷雨监中做一些他难以理解的事情,他提醒过她几句, 但她也,一句句地反驳回来——可笑,谁敢反驳他?他怎么能容她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地冒犯他?
他还要开口, 转念间却想起许多年前,她对他说,你喜欢什么,就去追寻好了。
罢了。与她计较,倒显得自己器量狭小。
更何况,那秘境试炼之后,竟还是,十七岁的她宽慰了他。
就当报答她曾宽慰他、鼓励他,她那无聊的梦想,他可以帮她一把。
原来一瓶小小的种子,一方雪山景匣就能让她露出欣喜笑容。
鲜活生姿,英丽的眉眼里如同含着蕉窗下一缕天光。
他越来越想看到她的笑。
即使她不笑,他的目光,也时时投向她。
她不笑的时候,是在托着腮在窗下小盹的时候,是一门心思看她那些杂书的时候,是……专心致志寻找他剑招空隙的时候。她运起那重剑毫不吃力,如惊鸿如飞鸟,像风中飒飒的青竹,那陨铁剑上的金星点点宛如流光飞舞,环绕着她专注的青春容颜。
与她练剑的光阴,因此也流逝得极其慢。
为什么?
明明十年二十年,他都是如此练剑。难道多了一个她,便会有什么不同?每每看向她时,在他心底发出的细细的异响,像那空茫苍白的世界里降下的雨滴,绵绵不尽。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那般简单。只是因为他享受着和她待在一起的辰光。
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问题,自幼修行便远超旁人的宸教首席,居然好几天才能想透。
在她带着他去她的学舍门前,她小跑着离去又归来,在他眼底笑着举起那小绢人时,他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心中的答案,和她心中的答案是同一个答案么?
“师兄,我喜欢你。”
“我有耳有口有心,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说,师兄,我喜欢你。”
在她故乡的月下山林,她牵起他的手,披着悠悠月色,他们一路穿过青葱山林。
然而这春夜里的山林,转瞬又沉于无边黑暗潇潇夜雨,她向他举起剑,道,师兄,你帮助你父亲是助纣为虐。
师妹,你目睹过我的过去,你知道昆仑是如何塑造出一个人,为何仍如此审判着我?
他的心头,也有怒意涌起了。像一片黑暗的波涛,将他们分隔得越来越远。
到底,他按捺下那幽深的波浪。他自愿让她刺了一剑。
他自愿,他甘愿,只要他能博取到她一点点的怜惜。
七分真情,三分表演,只为她一份眷顾垂怜。
这样的自己,实在可笑。
被她质问“师兄,这是你的苦肉计?”的他,简直可笑透顶!
*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总有人的血肉是用来搭旁人的青云梯,这就是仙境的法则。
她在人间无忧无虑地长大,她怎么会参透这个世界运转的真相?她天真、她幼稚、她无知,她——她和他不是同路人。
非池,那凡女和你不是同路人,你在为父面前为她那些朋友求情,她也不会领你的心,你等着看吧。凡夫俗子如何能懂得昆仑统御四海的雄心?昆仑统领四海,反而是让那些凡人沾了仙山的荣光。
待有一日你也登上我这个位置,你就会知道要驯服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是让她当你的臣民。
让她当他的臣民。
就像您对待母亲一样吗,父亲?
面无表情地从人间返回昆仑的他,要前去复命时,看到了等候在殿外的母亲的侍女。
母亲已有十多年未曾踏足昆仑的主殿。
多年过去,母亲从蓬莱带来的侍女早已学会和昆仑仙客一样敛去声息。就连母亲本人,都变得和这仙宫一般沉默。
“你怎么能……你这样把非池置于何地,宸教是他的师门,他日后如何面对他的师长、他的同门——”
“玉机,你质疑本座的决定?”
“谢非池他自己都愿意,你却在这里惺惺作态。”
“玉机,你疯了。”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冷,轻飘飘一句话,便将母亲定义为一个疯女人。
在昆仑,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夫妻也不是夫妻。
女人是没有灵魂没有意志的,女人愚昧得可笑。女人是白瓷花瓶空空如也,只待旁人把她放在高台上作一件体面的装饰,女人是屏风绢像平面单薄,只待旁人将她置于室中添几分优婉的情调。在父亲眼里,便是如此。花瓶……屏风……修为高深,心怀慈悯的母亲,怎么会是花瓶是屏风?于是在一个长夜,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昆仑的殿宇中。二十年前父亲将一个活人拉入屏风中的世界时,大约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从那钉住她的屏风上逃走。
一个女人的反抗,足以令雪山般沉冷威严的父亲色变大怒。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真正好笑的人其实是……
然而母亲离开昆仑前,没有对他说一句话。没有来见他,没有给他留言只言片语。
是否因为看见他确确实实,是自愿在父亲座前奔走。
算了,无所谓了。
离开昆仑,对母亲而言也算好事一桩。
在遇见“她”之后,他第一次明白原来世上当真有人不向往登升大道、不向往通天权柄,因此他也理解了母亲。
*
他在昆仑的地位,步步高升。
扪心自问,他不觉得他有什么错,也不觉得昆仑有什么错。皇图霸业,问鼎权座,不过是追寻极致力量的其中一条道路。
倘若不是因为她来自人间,想必,他也不会觉得父亲用人命祭剑有什么问题。
比起父亲要用凡人的性命祭剑,更让他愤怒的是父亲留着那个曾伤害她的谢航光没杀。
过了三年才真正亲手杀掉谢航光的他,实在是无能。自幼天资卓绝的他,睥睨四方将所有人都视同庸众的他,在父亲面前,也不过是一枚被随手安排了前程生涯的棋子,无能到连杀一个伤害过她的叛徒也无法——
直到对方的头颅如烟花般在他漆黑眼底血肉飞溅,他心中的恨意稍稍平复些许,转而才想起昆仑要用人命祭剑之事。
如果他是昆仑少主,他就不该把他的目光下投到那些凡夫俗子身上。
如果他是昆仑仙君,他理应觉得千万人的性命祭一把剑再合理不过,那些红尘中苦苦挣扎的弱者,他们无聊的性命终于能汇入一面更宏伟的版图,他们应该感恩!
如果他是……
但风雪中、无边无涯的寂静中,所有压在他头上的冠冕全都消失了,只有背后传来一声遥远的呼唤,几乎听不清。
师兄,我是真心地爱着你,我不想失去你。
他是……她的师兄。
*
“你敢忤逆我的命令?”
“谢非池,你让我失望至极。连一群野蛮人都下不去手,你还能做成什么事情?抑或是……你只是为了你那个师妹?”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玄钧,威压如山压下。
朝霞赤金,从远方的雪山之巅渐渐漫起。但异域的鲜血,比那赤金朝霞鲜艳百倍。无尽的血,从山下小小的帐篷蔓延至异族的王的宫殿。
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没有资格成为昆仑在人间的信徒,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是忽然现身此处的昆仑仙君亲自出手。
“你用传送法术把一些蛮夷送走了是么?我早就料到这个任务不能交给你。你真是,昆仑的耻辱。”
传送法阵的幽光一闪,人间的昆仑山顷刻化作他长大的神界昆仑。
背光处,昆仑仙君的脸是只有模糊轮廓的漆黑,不知是光影使然,抑或他的眼睛已经鲜血直流,无法视物。
妄想阻止雪山下的惨案的他七窍流血。
数道漆黑的剑影穿过他的胸膛他的四肢将他深深钉在白玉砖的大殿内。
修为极其高深的他,只是被穿腹而过,当然不至于死。
只不过是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鲜血从他腹部滚滚流出,血流不止。
那曾宛如委以重任般欣慰拍着他肩膀的手,转瞬置于他的头顶。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脑海中一道灵动鲜活身影渐渐模糊、消散,一如天然鲜妍花朵消失在死物堆砌的宫殿中……意识到玄钧在做什么,他修长眸中霎时血丝密布,忍受着钻心的痛楚挣脱一道剑影,试图挥开玄钧的铁腕——不行,只是这样还不行,他不能再受制于父亲,不能再受制于昆仑……
铿锵一声。
见他竟敢攻上来,玄钧雍闲一避,面泛冷笑:“这些年你读的书真是白读了。诗书没有教过你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忤逆君父是罪不可赦吗?本来,你可以成为我的继承人,成为我最得力的臣下。”
“早知你会为了一个凡女走火入魔至此,当初就该把她杀……”
玄钧还未说完,千百道凌厉攻势已朝他门面攻去,即使那敢对他发起挑战的“不肖子”,一条臂已经鲜血淋漓、经脉已寸寸断裂,攻击仍未停下——
昆仑父子斗法掀起的风浪,足以将雪山中的大殿轰碎。
直到一道漆黑的通天光柱降下,风平浪静。
风烟散去。
身受重伤仰躺在地上的他,只能看着玄钧信手提剑,缓步走来。
再一次,玄钧居高临下审视他。
天之骄子的他,自视甚高的他,自以为能保护心爱之人的他,在“父亲”面前什么也不是。
“你这忘却忠义孝道的逆子、畜生,真是好得很……好得很……”
玄钧轻轻一弹剑,手中漆黑仙剑便分化出半截,如同某种可分裂自身的不祥的怪物。
那半截深黑剑骨顷刻没入他胸膛上血洞。
“现在想来,本座又何必和一凡女计较?一个凡人,还不值得我亲自去杀。”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吧——非池。”
“待你完成这任务,你依然是我在昆仑中最称手的一把剑。”玄钧眼中无限的冷漠。
高高在上的昆仑仙君,此际被在那截断剑发出的冰冷光华映照着,面容逐渐清晰。这张的脸和他极其相似。因为,本来,他也会是下一个玄钧。
“看在你过去也曾立下过功劳的份上,本座施舍你。你就留在这里,最后一次回忆那个凡人吧。”
父亲的脸从阴影中消失了。
钻心的痛楚再度如蛇行般从四肢百骸中蔓延。
大殿内空空如也,唯他一人。
被天剑法术钉住的他,只能看着大殿之上的壁画,穹顶,那顶上煌煌照耀着他的日月星辰的虚景……
一切都如同被卷入一个幽深漩涡,所有景物都扭曲了。
断剑在他胸前的伤口处越嵌越深,渐渐地、渐渐地,凌迟着他的心,取代着他的心。
剑。
再好的剑,也是人手中的工具。
他也是昆仑的工具之一。
她的身影如同漩涡中的月亮。月亮的影子在漩涡里被席卷粉碎,但当风波平静时,那海面继续倒映出天心月皎皎明明清辉。于是,下一轮的漩涡再度卷涌而来……此中滋味,如同被人将心捏碎无数次,他的心依然沿着数十万重蛛丝般血管继续长出血肉模糊轮廓。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因他意志的反抗,那断剑愈发散发出浓重幽光,如漆黑闪电沿着他的血肉放射而去,刹那间,在他的身体千刀万剐留下无数伤口,将他俊美面容也割得面目全非。
他浑身暗红,如置血泉之中。
他自己的血。血是从他额际流出,途经他的眼睛,抑或正是从他眼中滚落,已极难分辨。一片幽暗血色里,唯独他的眼睛仍残留半分余辉。
他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只要移开目光,移开目光,不再注视眼前扭曲的图景,他就能……
然而极力移动着目光,看见的是……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你要来!
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幼时的园林里的女人,在学宫里笑着看他的女人,月夜下逾墙而来的女人,十七岁的师妹,二十岁的师妹,因为与他道路分歧而在他眼前转身离去的师妹,偏偏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的师妹。
只停顿了短短一瞬,他模糊的视线中,她快步而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不要看。不要看我如此狼狈的姿态,我如此无能的姿态。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太丑陋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你看到我这等形貌——
然而即使他丑陋可悲模样尽收她的眼底,她清透目光依然、依然沉静地俯照着他。目光中,依稀有点点滴滴泪光。
她跪坐而下:“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只是你的回……”
巨大的内疚、屈辱、羞愧、慌乱混杂在一起,像毁坏一把古琴般将他的心弦全部拨乱、绷断。激流中,只剩最后一缕丝弦——她低头时垂落到他血色颊边的青丝,牵引着他最后一点意志,凝聚出最后一道目光看向她。即使内疚,屈辱,慌乱。
痛苦源源不断侵袭,他的耳中也一直流血。他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乔慧轻轻扶起他,令他完全被血浸透的头颅得以枕在她的膝上,从她眼中滚落的泪水,洗去了他脸上些许血色,露出冰裂纹般密密伤口来。
她俯身轻环着他:“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师兄你的回忆。”
“不用再这样硬撑了,已经可以了,谢谢你一直在坚持,我都看到了……”她轻柔的手,缓缓覆上他的眼睛,将那残躯中唯一放出些许光亮的漆黑双目合上,“你很努力了,我很快、很快就找到你,我们一起走出去,一起结束这一切……”
“休息一下吧。”
她轻轻在他冰凉眼睑上吻了一下。
恋人的吻,像月光的裾尾扫过幽暗的荒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千年,一万年,或许只是三千宇宙中不起眼的一瞬息。
他干涸的心海中,只有最后一滴海水,像一枚微小的碎片,仍倒映出月亮的影子。
如果世上彻彻底底只有他们两个,他和她,她和他……——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乔慧心下轰然一声……
原本, 她以为昆仑大殿中的一切崩毁后这由师兄的思想缔造的幻境就会结束。
未料她会再一次醒来。
是她在东都的家。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但眼前一切都模模糊糊、融融流动,宛如半梦半醒间所见场景。
她思索片刻,试探着起身将门推开。
晨间雨丝不断, 春气渐暖, 小院中的花悉数绽放, 芳魂归来, 附着在百花之上。
才趋近一步, 便见昏蒙雨中出现一人影。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猜到那会是谁。
满院雨光花光之中,站着一个撑伞的人,雪般伞面, 青竹的柄,伞中垂下一道阴影遮掩他的眉目。雨幕如烟如雾, 明明昧昧,一双清癯的手, 缓缓将洁白的伞向后倾, 揭露俊美面容。
谢非池道:“师妹, 我有事找你。”
他肩上有一点风雪, 因衣冠皆白, 那点雪意几乎看不见。
万物皆模糊的幻景中, 只有他的面容清晰如昨。她即刻反应过来,这大约不再是回忆,而是回忆之外的梦境。
隔着朦胧雨幕, 她心头涌起一片绵延的忧愁。
既然是师兄你的梦,那我就陪你做完这个梦吧。
然后我们一起走出去。
她撑伞向前, 雨中忽然却来风一阵,油纸伞被风刮起,一时不察, 她被那飘摇的伞往前带着进了几步,幸好一湾坚实的臂及时将她扶持住。
倏然间二人已共撑一把伞。
伞下,见他喉咙颤动一下,说:“我与我父亲产生了很大的矛盾。”
乔慧佯装惊奇,接话道:“什么矛盾?”
谢非池低语道:“我不愿杀吐蕃的蛮夷,忤逆了父亲,已从昆仑出走。”
原来这就是他的梦。
他没有败在他父亲手下,而是成功离开了昆仑,“夜奔”来见她。
想起半个时辰前她还在那昆仑大殿中抱着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他,乔慧心内五味杂陈。
“吐蕃的事,我猜你和师门已经知道。他取他们的性命是为了祭剑,”谢非池目光沉凝,低声道,“他没有杀谢航光,且留着那把所谓的天剑。”
谢航光,天剑,祭剑。
是,她当然知道,她早就已经知道,因为它们早已发生。
辛涩的滋味源源不断从她心底涌上来,十分努力地,她才将笑容维系在脸上。
“事关重大,我需传讯与师门……”万幸他的幻梦中春雨霏霏,她脸上早已被雨雾沾湿,因此那不由自主落下来的一滴泪并不明显。
乔慧挽起眼前人的手,又道:“谢谢你来告诉我,谢谢你,师兄,你仍葆有你的正直和善意……”
其实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何曾在乎凡人的性命——昆仑的大业他倒很在乎,但到底为着她让了路。谢非池不语,只静默地看向她。一是心觉为了她便放弃前程功绩,如此的窝囊,万不能坦言;二是她既要误解,随着她误解也无妨。
谢非池闭目一息,若要前程,还有的是机会,他只要……眼前无悔。
为了掩饰心中的忧伤,乔慧半开玩笑地逗他一下:“你这是不是‘泄密’?若再回昆仑,焉知你父亲不会处置你。”
果然听见他说:“不必套我的话,我不再回去。”
乔慧点点头,忽然又道:“你好像瘦了一些。”
得她这一点关怀,谢非池眼神闪动,微微偏过头去。
天初晓,朦胧难见,他轻轻地,假装是拂去肩上雪沫。但一丝法光,在他掌底运起,遮去雪下藏着一痕淡红血迹。奇怪,为何他肩上会有血迹。
罢了,无所谓的小事。
他道:“你预备怎样传讯与师门,兹事体大,不如……回到门中向师尊亲自复命。”他又退一步,将此事当作一桩“功劳”,亲手推让与她。既已叛出家族,付出那样多代价,他要更加重他在她心中的砝码。
乔慧道:“也行,不过你稍等一等,我得向寺中请假一日。”这既是他的梦,那她姑且模仿着平日的反应,故作轻松地开口。
她又笑道:“都因为你们昆仑整出来的那一堆事情,我一个月请了好几次假,可谓俸禄不保。”
眼前目下,情氛正浓,她说起她的俸禄来作什么?
谢非池额际微跳:“你少了多少,我给你补上就是。”
“你如今离开昆仑,还有什么钱?只怕日后我真要养着你了,”乔慧眨眨眼,笑道,“但愿我的俸禄养得起你这阳春白雪的美男子。”
“你……”谢非池语塞。
他是与父亲玄钧决裂,但昆仑千年来都是优胜劣汰,强者为尊。只要他最终能战胜父亲,昆仑的权柄仍会落在他手中。
但听她煞有介事地说什么“养你这阳春白雪的美男子”,他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哪里用她来养他?谢非池苦笑一声,牵起她的手。他只要她心里有他。
*
两人很快便到了宸教。
一路上景物模糊,人的面容也模糊,到了主峰的大殿中,依然如此。
檀香若云,殿宇深深,掌门人与各峰峰主已等候多时。
乔慧上前一步,简明地将前因后果道来。
这不过是一个梦,她想说的话,她想让他听见的话,都在这最后的最后。
乔慧俯前一揖,又道:“师兄他已迷途知返,请师门再给他一个机会。”
方才,谢非池纵觉在殿前低头认错十分屈辱,此刻听她一意为自己辩白,也觉所有的屈辱都无所谓。
乔慧说完,殿内一时寂静。几位峰主神色各异。
看来就连在这梦中,师兄他也觉得自己无法再受旁人信任。
崇霄沉默着,一旁的星衡君却已开口:“慧师侄虽为你担保,但难保你从此就不再为你父亲驱使,真心改过。”
谢非池此生未被外人如此质问过,很是屈辱,但余光里看见乔慧的侧影,只咬牙道:“我可以起誓。”
周遭都是他的梦,一切便顺着他的心意来。
果然,座上的“师尊”已微笑着,话中慈威兼具:“非池既甘冒风险回来,且起个誓罢。”
殿前起誓,言为心声。
谢非池余光飞快从身侧乔慧脸上掠过,缓缓握起一拳,抵在自己的心口,道:“我从此与我父亲划清界限,誓护两界安宁,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乔慧在他身旁站着,看见他屈膝跪下,久久不语。
倘若一切当真是如此该有多好……
*
出了正殿,这梦境仍未散去。
这幻梦的突破口到底是何处呢,师兄可是还有什么心事未了?
从山阶往下走出数十步,谢非池一直在跟她身侧。
说起来,这个梦的开端是在人间。
人间,她那小小的宅邸,他们曾经同住过的家。
除却师门和那小宅子,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想要再次……
乔慧假意道:“我在东都仍有工作,这便要告辞了,过一两天再回来,师兄你不用再送啦。”对师兄欲擒故纵,引他说出他的心里话,她简直是手拿把掐。
果然,谢非池脸色微沉:“我送你回去不行么。”
“哎呀,我一个人回去便是,师兄你还来送我。”
“我送你回家,你不乐意?”
见他目光沉沉,乔慧心道她就说点客套话,师兄还真是字字计较,唯师兄与小人难养也!
她如变花花戏法,从袖中拉出一条条五彩帕子般道:“没有没有,得师兄这美男子相送,我心中甚是欢喜呀,喜洋洋,喜不自胜,喜笑颜开……”
谢非池走在她身侧,听她简直是玩词语游戏般说个没完,修道修心,一言一辞皆是修行,怎能这般花言巧语?
但不知怎的,他并没有出言制止她。
在昆仑中唯有日夜相继的死寂,再度听见她的声音,他心中又如何不欢喜呢。
*
复返人间时,仍是在那乡下的小山,仍是雨霖霖。
明明下着雨,眼前所见应当更加朦胧才对,但不知何解,此处竟比在师门要清晰。
她心中蓦然一响,那天发现他为玄钧驱使时,二人也是在这雨中的山林爆发了矛盾。
莫非……
见前方有一山洞,乔慧按捺下思绪,先拉着谢非池到洞中暂避风雨。
她擦了擦额上雨水,道:“师兄你跟着我回来也无妨,我也怕你在门内待到其他门派都来了,栖月崖的同道们见了你在,要偷袭你痛扁你一顿。”
谢非池运起法力为她烘去肩上浅浅雨痕,淡漠道:“栖月崖的人要偷袭我,只怕他们再修炼五百年也不能够。”
“你这话真是……难怪你师兄人缘不太好!”
“我要人缘作什么,若不是我在乎的人,和他们交际不过是浪费我的时间。”谢非池的掌轻轻拂过她后脑,将那乌丽浓发上的雨水也一并拂去。
微微的湿润在他指尖化开,他徐徐抬手,又为她整理着发冠。
其实二人都有法力在身,若要风雨不侵,不过念个心诀的功夫。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在这洞窟中止步了。
洞外雨帘如织,天地皆是朦胧的青灰色。岩洞是一重天然屏障,一切的尘嚣都在寰宇之外了,唯闻淅沥雨声,和着彼此轻浅呼吸。
雨光朦胧,他锋丽眉目、傲岸气宇,仿佛都在春深雨意中柔化。
“唉,师兄你方才在殿中也太沉默了,你就和师尊多陈情一番也好,大殿上我见各位峰主脸色有点……”乔慧望着洞外雨色,随口说着,倏然一顿。
方才在大殿上,她已觉察出师兄不甚开怀。他一向好性要强,此际若再指出,只怕他又气急败坏。
这既是他的梦,那在他醒来前,就让他再开心一会。
乔慧便装模作样恭维道:“师兄,其实当日在栖月崖中,真不料你可以打败栖月崖的掌门。”
谢非池听她忽然提起这一茬来,殿中起誓的郁郁之色渐而消散。
他道:“日夜练剑,天道酬勤而已。”何止栖月崖掌门,连朱阙宫那老宫主都叫他斩于剑下。因她不喜血腥,他只按下不说。
乔慧将他眼角眉梢看在眼里,他分明言不由衷,脸上已浮出丝丝傲岸,嘴上还故作谦虚。乔慧心道师兄真是大白虎、大白猫,这样拍拍哄哄吹捧一番他就得意了,尾巴直翘到天上去。
她对他的神色、姿态简直了如指掌,笑眯眯地,又故意道:“师兄你确实厉害,那日观你执剑与充和掌门对战,我真是学到颇多。”
“其实剑意运转,一在修为,二在……”谢非池以为她对他的剑法有兴趣,纵是从前在洗砚斋中已教过她千万遍,仍再一度,将此中真意与她娓娓道来。
正说着,他忽然话锋一顿,道:“但我后来不还是败给了你,不是么。”
乔慧道:“那不过是因为你一直不肯对我出手。我倒希望你不要躲躲闪闪,堂堂正正地和我比试一次。”
谢非池低笑一声:“你要赢我,大约还要修炼上百岁千朝罢,你只需潜心修炼,说不定一千年后真能胜过我。”他目光一转不转,待看她要如何应答。
从前他和她说千秋岁月,她不愿意,而今为了她,他可以和他的父亲划清界限,她会否有……一点点改变。
末了,他道:“何况,我对你出手干什么?”
我对你出手干什么。
倘若师兄你知道你自己真对我出手了呢?在你父亲的操纵下……
沉默一息,乔慧半开着玩笑,只回答他的上一句话:“用得着一千年那么久么?师兄你未免也太小看我。”
谢非池长眸微垂,眼下投落一片阴影。
迂回地、委婉地,她再度婉拒他。他喉结滚动一下,强自将翻涌的情绪敛于幽深眸底。
他先与师门为敌,现又与父亲为敌,再三倒戈,名声定然大损。如此种种,全都是为了她,也不知她是否懂得?想罢,他心内又是一声自嘲,她一向伶俐,怎会不明白,不过是看她放不放在心上。
见他不语,乔慧便转移了话题道:“你方才说的那剑法,听起来很是精妙。”
谢非池知她是有意在化解二人间的沉默,终是道:“你若想学,我教你便是。”
说罢,他挑起长剑,剑尖在那洞窟石壁上斜斜一挑,须臾间已写下二三行字,铁钩银划,遒劲劲丽,是一则精妙心经。
乔慧凑近看看,点点头,道:“万一哪一日有人路过此地,偷学了师兄你的剑法去,你不生气?”
谢非池道:“你能看明白这两行字,旁人不一定有这悟性。”
乔慧便道:“好吧。”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调皮笑道:“这洞窟乃是天然形成,咱们这样乱写乱画,应当不算有损公物吧!”
乔慧在那两行心经前又看了看,道:“不好让你的字孤零零刻在这石壁上,我也陪你写写画画一番。”她说笑着,已召出她的长剑来。
点点金黄流光随剑尖游走。
谢非池原以为她要在他的心经旁边添一行注解,然而她写的只有八个字: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他心下轰然一声,僵在原地久久不动。
乔慧兴致所至,写下这几字,察觉他的眼神倏然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怎么样?我觉得我书法还蛮好。”
一扭头,他雪白的脸如华月清晕,与她仅剩一隙之隔。靠得太近,甚至看不清他面容的全貌,只得见高挺的鼻,垂下阴影的睫,他墨色深浓的眼。
乔慧缓缓道:“师兄,你知道我。我不能和你保证我会修行多久,我觉得长生不死并非人间至乐之事,在这世间万年亿年地活下去并非我心愿。但若是与你携手共度,我可以多修行多些岁月,几百年,一千年。或许我也可以用这些岁月多做点我想做的事。”
滂沱的雨声降落到谢非池心上,经久不停。
他的心简直是她手中一只层层雕琢的象牙球,她轻易便将它抛高掷低,但置于掌中时,又细心雕出锦簇的花来。
乔慧稍稍一顿,明澈眼神看向他脸庞:“师兄,倘若你一直不放心,我也向你起个誓。天荒地老,此情不渝,如有违誓……”
“何需起誓?”前面几句他听够了、听满意了,听见她正要说天诛地灭四字,谢非池当即出言打断了她,“倘若你的真心要用起誓来束缚,又有什么意思。”何况天诛地灭四个字如此不吉利,他不要听她说出口。
“师妹,我相信你,相信你的心和你的情意,”他挽起她一只手,置于薄唇下,轻轻一吻,“天荒地老,此情不渝,我也是。”
倏然,他俊美面容在她掌间。
雨声渐渐大了,再不是那霏霏的春雨。
一声声,仿佛世界的洪流,抑或,只是一人的心跳声。
乔慧心下轰然一声,原来他想要的只是这个。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只是这样一句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常见的誓言。
她的手从他鬓边移开了,改为用力地反抱住他挺拔的背。
山洞,石壁,全部融入雨水之中。
滔滔的雨水没过他们的头顶,一切的一切,园林,学宫,围墙,大殿,山洞,都在这滚滚而来的江水下逝去了,唯见淡淡天光,洒落在距离她不远的江河的水面。
流光粼粼,温柔的水波在她和他头顶闪过。
糟了,好像用太多法术了,有点头晕。
唉,幸好之前师兄在她的储物袋里塞了一堆法宝,赶紧拿几枚丹药出来吃吃。
然而她动不了。
一双坚实的臂,仿佛铜墙铁壁一般紧紧抱住了她。
动弹一下,没用,再挣扎一下,还是没用。
目光下视,从她锁骨处抬起与她对视的,是一双目眦欲裂的眼睛。血像泪一样从他眼边流下,转瞬消失于水中,而后继续、继续,有血丝涌出。
眼前的人胸膛剧烈起伏着,牵起她一只手的动作却无比小心、轻柔,如捧珍宝。
顺着他血般的目光看去,她才发现刚才为了把那截断剑拿出来,她的掌心被烫伤了一个可怖的创口。
第108章 天门倾颓 天门最后的力量仅能容一人通……
多么可笑的一个梦。
一个无能者的梦境, 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人的梦境。
这样可悲的梦境,为什么她还要成全他!
如果……他亲手杀了玄钧,能否挽回她对他的情意?
下一刻, 她臂上的伤和被灼烧得赤红的掌心映入他眼中。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眼中静止了。一瞬的沉默后, 滔天的仇恨血浪在他心中涌起。
他一定会杀了玄钧……他一定要杀了谢垂钧!
短短一瞬, 他已抱起她, 带她飞离水下。
岸上, 竹林萧萧,无边的翠色铺面而来,像一层青纱在她眼前飘拂, 他雪白的脸像青纱前散而重聚的月影。
乔慧试探道:“师兄,你想起来了?”
他说的却是:“你有没有事?”声音极其低沉。
眼前的脸却是低垂着, 仿佛无法与她对视。
“我?我是受了伤,有点小灾小痛。你先把我放开, 我要拿点丹药出来吃。”
面露慌乱、无措, 谢非池立马便放开了仍环搂在她腰上的手。
为什么她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如此云淡风轻。
他引以为傲的修为, 他的身份、他的荣耀、他高高在上的心, 在她轻柔的笑靥前什么也不是。他自傲的一切, 如同虚幻之物堆砌的高峰, 只要一片白鸟的羽毛飘落其上,那山峰便轰然瓦解,只剩他渺小地、空落落地伫立原地, 遥望天上群鸟飞过。
她的情意正是那苍茫空中飞过的鲜活白鸟。
乔慧目光所见,是他腮边浮起的一道青筋, 呀,这么用力地咬牙切齿,想必是……她看他一句话也不说, 心道,是不是他回想起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尴尬了,不好意思了?好吧,那就让他自己消解一下,趁他抱着她的手放开了,她赶紧从储物袋里抓一把灵药吃吃。
直到万籁寂静之中,对面的人忽然说:“我会……杀了玄钧。”
几粒灵药入腹,手上的灼痛确实减轻些许,她原在心内夸赞师兄给的这灵丹妙药确实神奇,他的这句话又说得极其低沉,是以她一时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直到她反应过来。
“你一个人去么?”她道。
难道她受了伤,还想和他同去不成?
谢非池刚想将这一番话说出来,一道流丽的剑光倏然而至。
他闪身至她身前将那剑光一挡,冷冷道:“让开。”
师兄,你刚才还在不分青红皂白对别人大打出手,这时候还臭着脸让师姐让开,未免有点倒打一耙了吧!
慕容冰也神色冷然:“放开小师妹。”
乔慧赶紧从他身后绕出来,对持剑的慕容冰道:“师姐,他已恢复了心智了。”
“他恢复了心智,但不代表他对昆仑、对他父亲,就此……”
慕容冰尚未说完,谢非池已道:“我会杀了他。”
将这一句弑父之言道来时,他漆黑双目看向的仍是身旁的乔慧,仿佛是在她面前,加重着他的誓言。
慕容冰打量着他的神色:“你会与你父亲为敌?”
“没错。”
杀了玄钧,昆仑必然大乱,元气大损,何况,他已到了这步田地,就算杀了玄钧,宸教也再不会考虑由他这“首席”继任下一任掌门。但什么家族的荣耀,掌门的位置,全部、全部不重要了,他只要在她面前弥补过去种种过错。
而且……玄钧意图操纵他,令他杀害师妹,这个人焉能不杀?
他的余光,再度看见她臂上的伤口。又是那道伤口,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只是这一次不是外敌,而是他亲手……他甚至想在他的臂上也割裂出百倍千倍的伤口来。
乔慧见他与慕容冰僵持不下,道:“师姐,既然师兄他愿意大义灭……愿意弃暗投明,我恳请师门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远处,原本降下漆黑光柱的地方刹那间金光大作。
慕容冰回头一望,道:“是师尊在与玄钧交手。”
她皱眉审视着谢非池:“你既然说你会杀玄钧,便拿出点诚意来吧。”
*
大地上,两个半神之境的大能斗法的光浪卷起,天地失色。
漆黑的通天光柱从天而降,被那蔓延万里的金辉挡却。
人人都屏息凝望着,等待着谁胜谁负。
风烟渐渐散去。
鲜血喷溅的声音传来。
只见那天剑下,掉落一截断臂。而那执剑之人,不过双目流出鲜血,视力微微受损而已。
“如果你不是想护着你那群无能的门徒,本可以和我交战更久。”玄钧不屑地俯瞰着那已然落败的敌手。
那几个什么峰主、掌门不敌他手,他本想一剑杀了他们,也用他们的性命祭剑。
一如他所料,那宸教的掌门人虽并不如表面般道义凛然,但也不到能将同门全然舍弃的地步,果然出手将他的攻势拦下。
曾几何时,修为比他略胜一筹的九曜是他极想除去的对手。因其是宸教的掌门人,宸教地位威重,他方一时没有下手,只计划等他的独子继任宸教掌门后再将宸教也纳入版图之中……但如今神兵在手,他的功力早已压过那所谓的宸教掌门人,当然不必再等。
很快,一切都会纳入昆仑的版图,或者说,他的版图。
他不仅会执掌四海,他还会是仙境修为第一人。
夕阳斜斜,将他白袍上金龙的刺绣映照更加堂皇璀璨,衬得他恍如四海列国唯一的真神。而神灵,一向是不通人性的。他冷酷的眼睛,很快在不远处的路口捕捉到他那血脉至亲——那被他当成傀儡的儿子。
玄钧冷冷一笑:“你恢复意识了?”
人群的目光一下子转移到谢非池身上。
惊讶,打量,鄙夷,恐惧。
但那位于众人视线中的人,在意的只是一道目光。她的目光。只见她略带担忧地看向他。
他向乔慧轻轻点了点头,而后——
一道如霜如雪的剑光冲天而起,越过师尊金色的剑屏,击打到亲生父亲眼前。
大不敬的一剑,极度仇恨的一剑。
“好得很、好得很,你真是本座的好儿子。”玄钧眼中泛出残酷冷意。
不忠不孝的不肖子,居然是出自他的血脉,实在可耻。
瞬息间,从那天剑中迸发出的漆光如暗影长虹,已将这年轻的对手轰至几十里外,一剑劈开群山。
群山深处,血天赤地。
这一击虽不能致命,但也足以将这不肖子重伤。身为这不肖子的父亲,他对谢非池的最后一丝怜悯,就当作是赶紧帮他结束重伤瘫倒的痛苦,一剑了结了他罢!
但轰然滚落的山石下,再度冲出一道白衣的身影,踏着清光而来。
“居然能从天剑的操纵中挣脱,看来你的修为进境不少。”
玄钧轻蔑笑语,谢非池一句都没有作答。
他双目血丝满布,目眦欲裂,一剑又一剑,瞬息间有上千剑杀意淋漓地劈砍到玄钧身上。眼前已吸收了天剑力量的玄钧,虽受攻击后可以恢复,但并非全无痛意,偶有招架不住的几剑,切切实实令他吃痛了一番。
玄钧怒从心起,起心动念间有滔天的黑光袭来——
只是群山峰峦突起,如盾般将那攻击化解。
谢非池的心陡然收紧。
果然,回头一顾,她和慕容冰已经赶到,正在不远处一峰巅上。
一枚莹润的鱼符,早已合二为一,如同项链坠子般挂在那修眉俊目的青衣女剑客颈上。
“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
“我和师姐来支援你!”
“我一人犯下的过错,我一力承担便是,你快和慕容冰离开此处!”
不够强,那天在大殿中没能战胜父亲,以至于她受连累,这都是他犯下的过错。如何还能让她冒着风险来帮他这无能之人?
然而相隔数里,她的话音仍轻轻传入他识海。
“师兄,我与你相恋,却未能及时察觉你心中的……我当初未能劝你回头,我不能说我一点过错也没有。何况,我既然爱着你,你的罪孽,我愿意帮你一起减轻。”
在她轻柔的话音里,一整个寰宇仿佛都动荡起来。
你太傻了,师妹。
为什么你会觉得你有错?
真正有错的人……罪该万死的人……是一直自视甚高却什么也做不到的我。
“三个小辈,居然还敢边战边走神,全然没有尊敬长辈之礼。”那厢,玄钧的攻势再度袭来。
但这一次,回应他的不止是谢非池的回击。
一道优美剑光破空而来,正是慕容冰。
顷刻间,迎战玄钧的已是宸教两位首席。
“小师妹她如今负伤,因此只在一旁为我和你辅助周旋。”慕容冰出言简洁利落。
如果可以,他倒宁愿她已负伤、还要逞强来帮他。
她在一旁看着,他必定会在她眼底亲手杀了玄钧……
无数的剑影,再度突破玄钧的防护,疾疾攻去。
玄钧冷眸微眯。他这逆子,果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只是突破了天剑的操纵,修为已堪堪逼近方才与自己交手的九曜。倘若他一直当一颗听话的棋子,自己不介意分他一杯羹,可惜他鬼迷心窍,爱上一个凡人……
流转着古星幻影的磅礴黑光从天剑剑尖轰出,但不是对着眼前与他正面交锋的两个宸教首席,而是剑锋一转——
“师妹!”
下一瞬,他已闪身到她身前,堪堪将那一击挡下。
怎么能再一次保护不了她。
怎么能——
但他身后的人,却是另一番思想。
近距离观看玄钧的攻击,乔慧已然领略道玄钧的修为极其恐怖。
原来方才师兄师姐一直在和这等恐怖的角色对战。而且玄钧手持天剑,伤痕竟可以于短短一瞬内恢复,到底什么才能伤得了他?
倘若,以彼之道还之……
短短一瞬,她脑内转过许多想法。
“师兄,你不要用剑面去挡他的攻击,你试一试……”她的臂,按住谢非池持剑的臂,一如昔年,他也曾手把手调整过她的剑姿,“你试一试能不能顺着他的剑气,将他的攻击反推回去,引气御气,气引万物。”她说起那初入门时他告诉她的最基础的口诀。
心有灵犀一点通。她的意思,谢非池顷刻领悟,也顷刻照做。
起心动念间,他的灵力已汇于剑尖。
轰然一声,黑光如闪电折返幽暗夜空,被谢非池的剑意推回。
玄钧脖颈上擦出一道深深血痕。这一次,他的伤口没有愈合。
乔慧恍然大悟,原来唯有这天剑发出的攻击才对他……
这把足以令万物俯首的神兵,破解之道居然是如此的简单,就是那一句稚儿初入修行之门时的口诀。
抑或是世上的许多事情,本就是如此简单,只是人心太过复杂。
今日第一次见血,玄钧怒极,十几道光柱转眼向二人袭来。
一只苍白的手揽着她的腰,带乔慧将那光柱避过。
他宛如白玉铸就的侧脸,转瞬被黑光划开一道血痕,如玉像渗血。
“我天,师兄你别管我,我又不是没长腿我自己能躲,你赶紧趁此机会用我刚才的法子打败你爹才要紧!”
然而怀抱着她的人一声不吭。
谢非池目光幽沉。没有什么事情比护住她更重要。
他的目光依然紧锁在她脸上,但瞬息之间,已单手持剑,仙剑向玄钧所在的方向又轰出一道光华。
师兄这是在……因为她呛了他一句,所以他在发泄他的幽怨?天哪自己只是让他专心战斗,至于吗。
很快,谢非池和慕容冰运用起她方才的创想,反击玄钧。
巨响震彻山谷。
玄钧左肩裂开深深血口——
这道伤口依然,没有如之前一般愈合。
玄钧的表情,已万分的阴森。
而令凌空睥睨的昆仑仙君表情更加沉冷的,是下方,又再传来其他声音。喧杂的,吵闹的,蝼蚁们的声音。
*
单是师兄与师姐二人回击他的剑光,只是创伤他的血肉。但如果有更多把剑呢?
早在刚才,乔慧就已暗自用玉简传信与柳月麟。
这又不是什么仙侠话本,总是要写主人公和大恶人单打独斗。当然是——人多力量大嘛。
天际尽处,亦有玄钧的援兵赶来。
天地间两片光彩分明如泾渭。
玄钧的脸色已极其难看,天剑的黑光再度暴涨。
他冷笑一声,天剑一记挥砍,猩红云层涌动,扭曲成一个又一个旋涡,每一涡轮中都渐渐溢出白月的寒光。纵是追随玄钧的仙客,仰首看着诡谲夜幕,心神也不禁凝固。
“月影”明灭,似鬼目睁闭,一明一暗间,漫天幽光乱闪,四面八方皆是闪现的黑洞,密密麻麻,降下光柱,令人避无可避。
自然,并不是所有人的修为都可以接下那邪剑的一击。光柱过处,已有许多人不敌这滔天的伟力,被压迫得半跪于地,堪堪扶着剑才不至于倒下。
而且各位峰主、掌门方才与玄钧鏖战,多数已身负重伤。如今众人中最有希望胜过玄钧的,是她身旁的这两位宸教首席,倘若大家愿意……
乔慧神色坚定,看向慕容冰和谢非池:“师姐、师兄,我们借用大家的百兵吧。”
转念间,她已向下方的众同道传音:“诸位,若能信得过我们,可否借仙剑神兵暂用片刻?”
首先回应她的,是柳月麟的九节鞭与宗希淳的长剑。
而后是各位峰主,一道道凛冽的流光飞向三人身侧。
千千万万的剑都在飞向这三个年轻人。剑之外,亦有刀、枪、扇、萧……数不清的仙器,如流光万点,汇聚出一片磅礴光海。辉煌的光彩将三人围拢着,幽暗的血色天地中,漾开诸天星辰铺就的银河。
一息之间,慕容冰已驾驭了半数的仙器,向着下方道:“在下谢过各位。”
唯独是一直贴身护卫她的师兄,一语不发。师兄,你的礼仪修养实在是……
乔慧只好道:“我也代师兄谢过诸君。”
银河中心,她与恋人、朋友对视短短一瞬,而后,万锋列前——
浩荡的华光在天地间荡开。
峰峦震颤,洪波涌起,怒涛狂卷。
怒放的光辉间,最后一招如月涌江流般席卷而来。
谢非池挽起她的手,将诛杀玄钧的功劳,还给了她。
本来……这就是小师妹的功劳。
心怀智珠的小师妹,总能找到办法破局的小师妹,跨越千山万水、光阴岁月来找他的小师妹,降临在他命运中心的小师妹。
*
是这凡女三番四次用她的雕虫小技干扰了他。
而今,更是——
“这不可能,不可能,你不过是一个凡人,一个肉体凡胎的凡女……!”
但那四肢都被洞穿、死锁在石壁上的昆仑之主即使气若游丝,依然怒睁仅剩的一只眼睛向乔慧看来。
天上的月影漩涡短暂停顿一瞬,发出了最后的攻击。
千万道漆黑的光柱同时降下。
轰鸣后无数,山林、江河、宫殿,天地中一切一切,都将要被那幽深的漆黑光芒吞噬。
眼见黑光即将压来,千钧一发之际,是师兄闪身将她紧紧环搂。
但——在这之外,她的朋友们,其它同道门怎么办?
直到山谷间一片金光华彩漫起,将那妖邪的光抵挡。
这山谷,其实正是上界天门的发源之地。
九曜举起仅剩的一臂,召唤出藏于此处的天门本源。
轰。
群山裂开一隙,宛如天堑般,无限光华放出。
最初的那道天门金光绽放,将玄钧临死前最后暴怒的一击吞没。
*
那仿佛能将天地吞噬的黑光散去了。
天上幽诡的漩涡也消失,露出一片晚霞夕照。
方才被三个年轻人借去的仙器,也如流光飞舞,飞还自各人手中。
他们三人甫一落地,便被一众同门与别派的子弟围着。
如今宸教的这两位首席,大约慕容冰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掌门了吧。可惜那位小师妹似乎志向不在仙境修行,不然在下一代班子中说不定有怎样的地位。最后,有人的目光落在谢非池身上。那曾经被最看好能当上下一任掌门的宸教首席中的另一位。但同时,他也是玄钧的儿子,昆仑的少主。此人虽然及时改过,恐怕也……
然而那被人低声议论着的前首席师兄,对旁人的声音浑不在意。
玄钧身陨,昆仑败退,场内昆仑的旧部们,一时都在犹疑是否要奉谢非池为新的仙宫之主,有人试探着向他看去,他亦视若不见。
就连身死道消的父亲的尸首,也只令他的目光停驻了片刻。
幼时的榜样,少时的阴影,上一刻的仇敌。
但一切一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一湾目光,只沉沉地注视着站在他身旁的师妹。
夕阳西下,是日已过。
夕阳后是夜晚,一夜过尽,又是晨曦泛起,他会和她共享无数个日落月升、月隐日出,直到朝朝暮暮,天荒地老。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她亲口说的——就算是在幻梦里,他也要她说的是真的。
似乎注意到他一直看着她,她的目光也徐徐转来。
“师兄你这样一直盯着我看,我很有压力喔……”乔慧俏皮一笑,识海中对他传音。
而且周围还有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收敛点为好!
大地上激烈的鏖战将山峰也削去,长风一过,四处荡起苍凉的声音。
乔慧招招手,本来还要对越过人群来找她的朋友们——月麟她们说点什么,忽然间,只听身后传来一声轰鸣。
怎么了?
她回头一望。
众人的目光也都齐齐望去。
只见方才天门显形的山谷,一片金光正如流萤般飘散而去。
九曜被崇霄和星衡搀扶着,望着那逸散的金光,道:“看来……这道天门撑不了多久了。”
无数的金光渐渐消失在半空。
“掌门师兄,这天门会如何?”
“方才为了抵挡住玄钧的亡语,天门吸收了所有攻击。若其灵蕴全部飘散,便再发挥不了往日沟通两界的作用。即使能恢复,大约也要几百年上千年。”
意思是,人间通往仙境之门即将关闭。反过来,仙境通往人间,亦然。
一时间人群中爆发出纷纷的议论。
“不是吧?”
“几百年上千年在修道者的生涯里只是蜉蝣一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虽是凡修,却不大想回去,早八百年忘了人间长什么样子了……”
虽也有人思恋故土,但转念间环顾着灵蕴充沛的仙境、身旁容颜永驻的同道,都沉默了。
“天门即将消散,有哪位道友想要回去么?”
金光前的九曜,再度开口。但他的目光却是穿过人众,看向他那慧智灵心的小徒弟——
方才还围着乔慧的众人,也都自觉让出一条道来。为这唯一一个坚定要回去人间的玉宸台师妹,为这方才急中生智打败玄钧的玉宸台师妹。许多敬佩的目光向她投来。
一条芳草翠绿的小道,在夕阳下染上了一点赤红,通往她的人间。
慕容冰道:“小师妹,此去凡间,或许再与仙途无缘,你需考虑清楚……”
师姐劝她深思熟虑。
“小慧,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刚才师尊不是说或许几百年一千年就能修复嘛,到时候我再去人间找你玩儿……”
月麟眼底泛起一点泪花,不舍地在她手心一捏,然后,将手放开。
宗师兄起先,似乎也想说和大师姐一样的话,但最后仍是无奈地笑了笑,道,人间也有长风沛雨,鲜妍青春,愿小师妹你归去人间后,一切顺遂喜乐。
唯独一直站在她身旁的那个人,什么也没说。
与她相牵的、他的手,似乎极力压抑着,虽然那苍白手背已青筋暴起,仍不舍得在她掌间加重半分的力道。
终于,他低声道:
“师妹,我和你一起回去。”
师妹,我和你一起回去。
什么宸教掌门,昆仑仙君,荣耀权柄,通天大道,全都、全都,不重要了。
夕阳映照着他极度平静的神情。
这张俊美面孔,静凝时如月照空林、静影沉璧,将骇人惊涛都敛藏。
“师兄,你……”
乔慧愕然地看着他,心内一时各种情绪翻滚。她眼底,他面上没有任何不甘、不愿,只有淡然的微笑。相识三载,她一直都知道他看重荣华,他要飞升。此去人间,便是远离了他一直以来的追求。为了她,他居然……放下从前的心愿。他眼底,只有她。一如在那幽暗的幻梦中,他血泪满面,却仍定定看着她,要记住她最后的容颜面影。
他再度重复:“师妹,我要和你回去。”
快答应,快说,好,师兄,你和我一起回去。
快说啊……
她微微启唇,似要言语——
但比他心心念念之人的话语更早到来的,是身前师尊的法音。
“非池,这只怕无法如你所愿。”
九曜眼含淡淡的悲悯,望向这个曾在他座下修行多年的首席弟子:“天门最后的力量仅能容一人通过。”
听见远处传来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的神情,仿佛依然平静。
但那一直控制着力道,不想将她拘住的手,已顷刻在她腕上收紧。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淋淋冷汗。
她并没有挣脱他的手,只轻声道:“师兄,我要回去。”
“是,你要回去。”
他说的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平静如水地,将她的话复述了一遍。
你要回去,你当然要回去。
你怎么会不回去,在你心中只排第二第三的我,如何比得上那人间无聊的一切。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你说的话不作数了么?
一向慧心灵秀的她,怎会猜不到他心中所想。
于是他很快悲哀地听见她说:
“我不能等几百年、上千年……我的家人、志愿都在人间,我也有朋友在人间……我想回到我的同胞中去。”
“师兄,是我有负于你。”
终于,他面上平静神色寸寸崩毁——
作者有话说:先发出来稍后再修文……!
这个天门的设定在第二 章出现过,之前修文了一下[求你了]
后面的几章应该没有打戏了,都是感情戏为主,我修一下九十五章开始的师妹人间事业线就写[托腮]
好吧相信这章大家也能看出来本文最终的反派角色何许人也了,没错,就是……[托腮]
最近有个免费文在连载,宝宝们可以点进我专栏看看,《重新攻略亡夫哥》,点击就看温良女子如何收服失忆的烧货男鬼[让我康康][捂脸偷看]
第109章 人间春日 举目是人间的山野芳菲。青春……
即使他对她拔剑相向, 她也要救他。
即使他狼狈不堪、无能无力,她也只是轻轻环抱着他,道, 师兄, 你已经很努力了, 休息一下吧。
他的自傲、自私、占有欲, 一切不应对她袒露的狂风暴雨般恶念全都应在短短一瞬间降落, 消融于泥土,遁失于地下,因为她曾是那般笑意璀璨地包容过他, 引领过他。
她所有的心愿,他都理应成全、扶持、托举。一如当初, 他曾对她许下的承诺。
理应如此。
但他握住她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放开。
冥冥中, 只听得她又道:“师兄, 那天门不是完全不能修复, 几百年、上千年, 我在人间等你就是了。”
啊, 几百年、上千年。真好笑, 真荒唐。
到那时候,他要去何处寻她。
是,她是说过她也愿意修行上几百年、一千年, 但这一刻她都能把曾经的誓言抛却,其他的话, 又如何做得真。何况,就算她这一刻这样想,焉知她此去人间, 历经岁月后不会改变她的主意。
她等他?她如何保证这段岁月里她不变心?红尘之中,另有一番流光五色,鲜活生姿,她又正是弱冠岁月、青春爱玩的时候——
他又有什么。他的修为,他的身份,她以前就不曾放在眼里。他的容貌,她倒是喜欢,但有人能为了一副俊美的皮囊而痴心百年?一时间,他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值得她……为他坚守几百年一千年的光阴,心意不改。
一旦失去她的心,他便一无所有。
他的手只抓得比上一刻更紧。
就连旁人都道:“谢非池,你想做什么?”
是她那师姐的声音,曾几何时,和他并列宸教首席的慕容冰。
因他的沉默,因慕容冰的质问,四下,众人都唰唰抽出剑来。
大战初平,追随玄钧而来的昆仑旧部一时没有清算,此刻都在远山间如群鹰伺机而动,观察着“少主”是否仍有敌对之意。
慕容冰手持凛冽长剑:“小师妹她没有负你,也没有欠你,相反,是你欠了她。如果你仍有一丝良知的话,就不要恩将仇报,放过她吧。”
然而被她剑指的人,目光依然没有从乔慧身上移开。
仿佛一旦他移开视线,那鲜妍的面容就会顷刻消失。
如果他非要留她,能有多少成胜算?起心动念间,他的神识已逡巡数里,将昆仑剩下的天兵数量摸透。这群只会对权威俯首称臣的权力的奴隶,换了谁做他们的主人都一样,只要他心念一动,他就能在他们的掩护下带着她离开此地。
师妹,我宁愿你怪我、恨我。
留下你,今日之后……我会倾昆仑之力来为你重启天门,必然不会让你久等。
他面上仍是毫无表情,静影沉璧一般。但那修长的双目,已展露阴森幽暗的疯狂。
须臾,天启已在他手中化形。
慕容冰顾及着乔慧与他近在咫尺,一时没有攻上前,便对乔慧道:“小师妹,他根本就不正常……即使没有被玄钧操纵,他也已经理智全无、形如疯魔,你快把你的仙剑祭出来,他不知要做什么事情——”
谁料,谢非池看似在回答着慕容冰的话,却是在唇边泛出一抹淡然的微笑,目光始终钉在乔慧脸上。
他微笑道:“对,我此刻已没有常人的理智可言。如果小师妹你非要走,我不知会做什么事情。”
他身上没有那天剑的气息。
他没有再被操纵。
他此刻所说,全是发自他的己心。
师兄眉目平静地威胁她,她心中先是涌起一阵愤怒,但下一刻,又泛起无限的酸楚。他看似平静,实则是……
他喉中挤出低哑的笑,手中长剑雪光凛冽,像白龙冷冷鳞光。他整个人,也确实像一头深渊中的白龙被逼入绝境,谁胆敢触碰他颔下骊珠,他就能把对方的血肉撕裂、撕碎。
但她仍没有对他祭出她的剑,她清透双目,依然端详着他。
“师兄,你放手吧。我说了会等你,就是会等你。”
乔慧苦笑一下:“如果我把你从那幻境中拉出来,只是为了让你成为另一个玄钧的话,我做的一切不都是无用功吗?”
话音方落,禁锢着她手腕的青筋凸起的手,似乎松动了一瞬。
不知是她哪一句话打动抑或刺痛了他,是她再度承诺她会等他,还是她说他成为另一个玄钧?看见他心中流露的震惊与痛楚,她心中闷痛更深,但余光里、另一侧,天门的光辉已流速更快,很快,便只剩最后的光华。
他转瞬的不备足以令她脱身。
身后似乎刮起一阵风,大约是他想伸手来攥住她的手。
紧接着,那风又变成了数道疾追而上的法光。由四散而至合拢,俨然是网罗的姿态。
不要浪费时间和这些无关人等缠斗了,他所有的法力,都用在将灵力凝出追索束缚的绳形——
好在师姐和月麟、还有其它朋友们为她将那灵力深沉的法光一挡。
“谢非池,你是真的彻底疯了——”
慕容冰挥剑挡却那追击而来的法光,她出剑,众同门也都挡上。
人海将他相隔在她身后。
道路的尽头,师尊拉了她一把,广袖轻轻一拂,将身后人的法术化解。
穿过天门时,光浪翻滚之声淹没了她的听觉。轻柔的金光围合而上,如纱帘般半掩她的视线。
也不知她穿越天门前转身对他说的那句话他有没有听见。
“师兄,我请求你,即使我暂时不在,也不要成为另一个玄钧。”
流光中,一切都如镜花水月。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
光帘另一端,他的口形,是不是一直在说着,师妹。
师妹。
第一次见面时端着架子高高在上淡漠的模样。
师妹……
她向他告白时他还仿佛被她惹急了恼羞成怒的模样。
师妹!
夕阳如血,映照四海列国。他气度高华模样,他微微气恼模样,全都褪去了,只有一片浓重到近乎扭曲的惊惶、悲伤、绝望。
她向后再退一步,顷刻,金光辉煌闪烁,风声过耳,云雾在她眼前疾疾掠过,整个世界都在降落。
疾旋的云朵,像一朵昙花一样开在她眼底。天穹之顶,似乎仍有法光趁着最后一道裂隙收拢前穿过,如昙花凋落前最后一缕挣扎的花蕊,循风追来,想最后、最后一次,触碰她衣枚一角。但层层的云影,转眼将那法光吞没。
空中的灵蕴骤然减弱。
已到人间。
*
迷蒙的细雨,洒落在她脸上。
举目是人间的山野芳菲。青春作伴好还家。这样的春景,她不知看了多少回。此时此刻,她心中却全没有看到这春和景明景象的悠然之乐,只有一片伤怀漫上心中。
走过这芳菲的山道,便是东都的城门,便是她的家。
她真的回来了。
下山时,一片春草中,忽然飞出一对燕子,燕影成双,于细雨中依依呢喃。
雨丝停留在她发间的淡淡湿痕,像恋人的呼吸落下,倏而,稍纵即逝。
她回来了,一个人。因众人将这机会让给了她,因他没能拦下她。
有一句话,她一直不曾和他说过。
师兄,其实我也很想和你有一样的目标、道路。
如果她出身云端仙境,她或许会很乐意陪他探寻那通天大道的尽头。
如果她也是向往超脱的凡修中的一员,她或许并不会选择回人间来。
如果她……
但眼前通向东都的山道,她幼年随父母上山砍柴时走过,她少年去书院求学的时候也走过,她走上那天梯之前,一路都是从这山道上走来。
乔慧在山路边一块灰石上坐下,这风雨不改的石头,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曾在此处歇息。她一语不发,遥遥望着山林下的城市,许久没有起身。
直到雨停了,直到那柔和的春风吹干她脸上的泪痕。
她站起来,静静地向山下走去。
*
这两天天上一直电闪雷鸣,幸好你爹及时把晒的谷子收回来了。对了,就是之前你和非池一起种的那些。
妮儿,你胃口不好么,怎么看你茶饭不思的?是不是你回去一趟仙境遇到什么……
初回人间的一两日,是她向家人解释着仙境中的事情。但没过多久,就有消息灵通的人间散修得知了昆仑与各派鏖战至天门关闭之事,消息一夜传遍。于是乎,许多熟悉的同僚和在人间的朋友都反过来安慰她。
对众人的关怀,她有些受宠若惊,但对亲朋好友们投来的略带同情的眼神,她也有些无奈。
她道:“大家别想得那么苦情吧!几百年、一千年而已,我且等着他就是了。”
最后还是宋毓珠把一群人推了出去,嗔怒道:“师姐你这不是好好的嘛,他们的表情都跟你已经和你道侣天人永隔一样,真是莫名其妙。”
乔慧想了想道:“其实我们不是道侣……”
“啊,什么!”
那不就是个还没名分的男的吗,大伙的表情都和师姐已经永失吾爱一样,也太夸张了。
她刚想说,要不师姐你看看在人间还有没有什么好儿郎,乔慧已往下说去。
“我和他不是道侣,是因为我说我不想被那类似于婚姻的关系束缚,他那样看重礼法身份,居然也答应了。”
他曾经为她作出的退让,她全都记着。她知道这么想有一点点自私,但她还是希望,他能再听从她的心愿一次——不要成为下一个玄钧。
昆仑已元气大损,即使他当真执掌昆仑,但有师门和其他各派压着,东山再起想必也很困难。她不过是,希望他不要和他自己过不去,仍深陷当日的执念之中。
若有一日天门重启,她一定立即动身去见他。
但天门断阻,仙境之中,再无其他消息传来。
时日一久,虽然人间亦有零星云游四方的散修,但仙凡并生之事,仿佛已是旧梦中的光景。
更何况,有没有神仙襄助,于大多数人间的百姓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
柴米油盐、浆洗缝补、纳采订盟嫁娶冠笄洒扫升学作灶,一切运转如常。
除却一件事。
王朝的农业。
尽管,那位大人曾说,她并不算神仙。
“多亏了司农卿大人的仙法,小麦代代杂交之后得黄疸病的情况越来越少了。”
那被称为司农卿的女子从田间抬头,看向众人。
“哎,可别这样说,怎么会是因为我的仙法?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七年过去,她的容颜只比双十出头时清瘦一些,因为常俯首案头田间。其他几无改变。
青山绿水金色原野之间,是二十七岁的她,已官至司农卿的她——
作者有话说:先发出来待会再修[求你了]
宝宝们我在95、96、97章增加了大概八千字左右的新内容,可以倒回去看看[求你了]
大概就是师兄陪师妹下江南遇到朱阙宫还有培育出杂交小麦的内容[星星眼]
快完结了快完结了,快马加鞭中
第110章 师兄平静地发疯中 你应该割舍掉那种软……
七年来, 她在司农寺可谓节节高升,短短两年,林文渊调任吏部尚书后, 她立刻便接任了林文渊的位置。
这位乔大人的成就可以说数也数不完, 先是著作等身, 开创出了一番石破天惊的理论, 验证了植物也可以和鸟兽一般杂交培育。数年间她和司农寺的学者、同僚们培育出的新的品种, 已将粮食的产量番了几番。在农业、土地制度改革一事上,七年来也循序渐进推进着。
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司农卿、紫袍的三品大员不仅身怀神仙之能,且深得二圣中的圣后器重。
市舶司曾进献大秦新法烧制的玻璃入宫廷, 娘娘将这罕有的珠宝赏赐于她,但这位年轻的名臣并没有用珠宝装饰自己的乌纱, 而是将它镶嵌在一小小的镜筒上。那镜筒原是从仙境带来,镜片是仙石所造, 一直找不到替代品, 兜兜转转, 终于觅得。异域的玻璃稀有, 但只要海路不断便能输送中原, 曾经神仙的眼睛才能领略的世界, 也会在人间儿女眼底展开……
因为她钻研的事情直接裨益了百姓生计,民间名望最高涨的那两年,过年逛街市的时候她甚至看到书画摊子上有画着她肖像的年画卖, 实在哭笑不得。
本来,朝中都在等着她位极人臣。
但她却依然在司农卿的位置上任职, 时至今日。
许多次调动的机会曾降临到乔慧面前,但她都推辞说自己难以应付台阁中枢的复杂事务,俯身拜谢婉拒了。
三品官员一年俸禄是两千两白银, 加上朝廷对她功劳的种种赏赐,她理应早早就实现了荣华富贵。但这位二十多岁的司农卿,依然住在宣平坊那间只有一个小院子的小宅中。
这座许多年前,曾有一个人与她同住过的小宅。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还说,司农卿一年俸禄有两千两,养你这个仙男可谓绰绰有余——
一晃数年,那个被她枕在膝上的人笑语逗弄的人已不在此处。他既暂时不在,那两千两,她基本上都花在了其他地方。扩建乡塾,补贴寺中的研究……
师兄大人有大量,想来不会和她计较。
回到人间,再没有听见任何与他的消息,但与他有关的人,她却是见过。
历经数年,或杂交、或嫁接,她终于找到了能把仙境的灵谷移植人间的办法。当初他给她的那些昆仑的种子,也在其列。这种能在严寒之地生长的稻子,她和学生走访西北的时候曾分发给当地的乡民试种过。
其中一个村落,居然是逃难而来的吐蕃人在荒地上逐渐建立。
玄钧斥责他“办事不力”、放跑了一群吐蕃人的事情,她早已在他的梦境中看过,此刻到了这被他救下的雪山遗民活下来后重建的小小村落,恍如隔世。
她听那群吐蕃乡民说起那久远的往事,怔然许久。
最后,她和乡民们一起种下了带来的种子。
是曾经他给她的那些开在苦寒之地的昆仑灵稻种子。经她改良,终于能在人间种下。
当年她曾对他说,哪天待她成功将这灵稻改良一番,播种于人间的泥土,也算昆仑做下好事一桩。
那还是她尚在师门学艺时、第一次去昆仑的时候,一晃居然已十年过去。为了感谢她们一行人,小村庄中唱起跳起通宵达旦的歌舞,只是在舞乐的间歇,她忽然听见,天际吹来苍凉长风,将天地间的草木都吹得哗哗作响。
除却那个考察路上途径的吐蕃人的村落,她仍遇见过另一个和他有关联之人。
他的母亲,玉机真人。
她休沐时游玩山野,遇上一群强抢过路客商的山贼。本来她想出手,但比她拔剑速度更快的,是另一把剑。
十几个贼人顷刻便倒下。
清晨日光穿雪而来,斜照在那人剑锋之上,华彩爽彻,光华流转。十年未见,玉机真人并不是她记忆中华服端庄的模样,而是木簪插髻,布衣简朴,乍见之下,令人以为是行走江湖的而立之年侠女。
在他的梦里,她知晓玉机真人离开了昆仑。
但原来玉机真人离开的,并不止昆仑。她宁愿离开整个白玉京。
再度和这位前辈同行一段山路,乔慧听见玉机道:“年轻的时候,我一直想到外面的世界游历一番,没想到人到中年才有这个机会。”
她便道:“前辈如今正是宝剑开封的时候。”
玉机笑道:“你嘴也太甜了,难怪非池当初那么喜欢你。”
“说起来,这几年我在其他地方还听说了一些乔小友你的事迹,民间对你赞誉颇多。若是留在昆仑中做非池的道侣,兴许还会对你的才能有许多束缚。”
乔慧道:“其实……当初我说我不想和别人结为道侣,他也答应了。他大部分时候都挺尊重我。”是的,大部分时候,除了最后一别时、他平静发疯中的时刻。
山道两侧是橙红枫树,暮色之中,隐约可见宝刹塔尖。
一声晚钟传来。
“你与他多年不见,或许小友你记住的,仍是他当初柔情的一面。”
“虽然我身为他的母亲,这么说他似乎不大好,但他的个性十分执拗,下次你再遇见他,还请小心一些。”
对玉机忽然提起她与师兄重逢之事,她略有不解,便道:“下次再见,应当也是几百年后了吧,那天门似乎没个几百一千年修不好。”
眼前的女人仿佛觉得逗趣一般笑了。
“怎么会用得着那么久?乔小友,你未免也太低估非池了。”
临别前,乔慧最后问她一个问题。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否请您告诉我一件事……离开昆仑前,为何您没有去见他一面?呃,他似乎对此事有一点点在意,如果下次我见到他,也可以告诉他。”
“那时候我对玄钧的主张很是反对,而他又在玄钧面前得力,我去见他一面,难免会让玄钧对他生疑。何况——去见了他,就是在昆仑中再拖延几刻钟、半个时辰,”玉机面露几分无奈,“就当作是那时候,我对昆仑的厌倦和厌烦,压倒了对他的母子亲情吧。”
玉机拍拍她的肩:“总之,若到了再遇见他的那一日,还请你记住今日我对你说的这一句话,他的个性十分执拗。”
他的个性是很执拗,但她想,他再执拗,她也有法子制住他。
乔慧便也对着玉机真人一抱拳,道:“好,谢谢前辈,到了再遇见他的那一日,我一定小心‘对付’他。”
*
再遇见她的那一日。
雪山中的宫殿,从不在乎它的主人是谁。数千年来,杀兄、杀弟、杀父、杀子的人,都当过它的统领。抑或说,不历经一番血腥的斗争而能登上那銮座的人,才是其中的异类。
重重山门深掩。
穿过数百道白玉铸造的山门,便至深处一铸剑熔炉中。
一把漆黑的剑,森森然悬于半空。
和剑一起映在他眼中的,还有二人的身影。
谢非池,你看看你干的这些好事,你一事无成,你软弱不堪!
太滑稽了,这就是你背叛昆仑的下场,被那个凡女背叛。
非池,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我并不想有像你这样的孩子……
“别再说了,你们还没说够吗?”
那盘旋于他脑海中的幻影,顷刻消散。
七年来,第一百次,一千次,和这些幻影对话。
然而玄钧和玉机的幻影散去了,下方铸剑的岩浆中,再次浮现模糊的倒影。
他自己的倒影。
岩浆本就无法倒映人影,何况,“它”还能开口与他对话。仿佛他的灵魂早已抵达地狱烈火之中,站在这一头的,反而是一具行尸走肉,空空如也空壳。
但听他的“灵魂”开口说道:
真是可悲,有人给你一点情意,你就一直巴巴地要找到她,哪怕她背叛了你。
日夜听着它们喋喋不休的废话,他起初觉得难以忍受,如今已全无所谓。
反正只是施法一击的事情。
轰然一声。
烈焰水花升腾,倒影消散。
然而洞室上方的天龙藻井,龙鳞由万千琉璃镜构成。数不清的镜子,继续映照出他的倒影,他的“化身”。
太软弱了,太可笑了。
这些幼稚的爱的过家家游戏只会束缚你、削弱你,把你拉到泥潭中去。
你应该割舍掉那种软弱的感情,这样才能更强大、更纯粹,才能登上你一直追求的……
她只是碰巧遇到你,如果当初和她相处三年的是另一个人,她照样会爱上那个“师兄”。你和她之间没什么特殊的,你只是她短暂停留仙境时的一个乐子。
难道你觉得她见识过你的真面目后依然能爱——
一阵冰冷的光华闪过,藻井上星星点点的镜面也碎裂。
琉璃碎片簇簇掉落时,偶有一两片划过他俊美容颜,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因为他的境界早已和父亲、和师尊一样,刀枪不入。
听见内室轰鸣接连不断,山门再开启时,门外已跪倒一片听他差遣的门徒。
他的声音极其淡漠,仿佛是全然的无所谓:“以后在昆仑中不许再有镜子。”
“是,仙君。”为首的长老,答复他时甚至恐惧得微微颤抖。
眼前这一群俯首听命的奴隶让他更加心烦。时至今日,他终于理解了父亲当年的话。门中济济的门徒,都是一颗颗面目模糊的人头,他们平庸、低等,没有心也没有灵魂,没有和他平等交流的资格,他们是庭中草屈于铡刀之下,只任登上尊座之人打理采割。然而,玄钧尚有雅兴打理庭中的草木,他全无兴趣。
他唯一所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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