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桃花源记 一切似乎都安稳而美好,良辰……


    九天之上, 黑云滚滚。


    降落到仙山上的第一片雪花,是黑色的。


    因为天上那道巨大的深渊正放射出沉郁的漆黑光华。


    *


    日复一日,她的日子照常过去。


    点检籍账, 验看田亩, 劝课农桑。


    她出行不备车马, 一日公务结束, 仍是和其他东都城中的百姓一样, 步行走过州桥。长街数里,有挑担的商贩,归家的行人, 嬉笑追逐的孩童,万家灯火, 星星点点。穿过长街,便是她的小宅。院中鲜花杂锦, 也有豆苗果蔬, 入夜, 纱窗外传来清淡芬芳, 虫鸣声声。她常常就坐在窗下, 描绘窗外小景。


    这样天然平静的日子, 她很喜欢。


    有一回她休沐,便一人去汴堤观晓。清晨登楼,一轮红日自云霭平芜间升起, 映照如梦烟柳与波光帆影。


    遥望金光投映水面、投映千檐万瓦上,整个人间都在晨光下醒来, 焕发生机,乔慧心情大好。


    但在一片澄澈的喜悦里,她心下蓦然一涩。曾几何时, 她向一个人许诺日后带他多看看人间的风光。


    春拂堤柳,夏沐荷风,秋望长天,冬踏……


    光阴流转,转眼便入冬。


    新雪簇簇,鹅绒般飘落在她鼻尖。


    曾经的冬季,东都仙驿格外热闹,因为仙门的凡修会趁年节将近给在人间的亲人寄些上界的物资,人间的家属,也会送去聊表思念的种种。


    但随着天门关闭,仙驿已逐渐门庭冷落,她偶尔路过,只见一两个散修在院中轮值扫地,落叶飘转,再没有从前喧哗热闹景象。


    她本以为,今年冬天仙驿门前也会是这样寂寂地过去。


    直到这一日下值归来。


    远远地,只见天际掠过数十道剑虹,划破夕阳天色,朝着仙驿方向飞掠而去。


    发生了何事?


    越往前走,越听得人声鼎沸,议论纷纷。不止人间的散修,街上百姓也在翘首围观。


    仙驿庭院正中,那几座沉寂多年的传送法阵,竟齐齐嗡鸣震颤起来。


    阵眼光芒流转,地面符文亮起,阵面上,缓缓裂开一道狭长缝隙——


    可那门形法阵中闪动的,不是往日连通仙界时的瑰丽五彩,仙蕴蓬勃的清辉流霞消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漆黑,夕阳光辉穿过,转瞬便被吞没。


    有人惊呼。


    “天门——天门重启了?”


    但这重启的天门,看上去十分不祥。


    黑光沉沉,如深渊凝视,停留在红尘中的散修们纷纷踌躇,谁也不敢轻易上前。


    会停留在红尘之中的散修,本就对仙境没有特别强烈的情感和执念,一时间,都没有人愿意冒着风险穿过那黑光闪动的法阵。谁知道那一头会是什么?


    人群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踏出那一步。


    乔慧站在人群外围,震愕目光落在那片黑光上。


    这片漆黑的光芒,她怎么会不认得。


    它和昆仑天剑放出的光华一模一样。


    那把剑的其中一个作用不是能将空间切割么,真想不到它还能用来……


    谁会将那邪剑重铸?


    自问自答一般,答案很快浮上她的心头。


    除了他还能有谁。


    *


    距离天门重启的消息已经过去三日,东都仙驿附近的客栈住满了闻风而来的散修。


    尽管三日过去,还没有一个人敢踏入其中。


    按理说,天门重启,应当也有人从上界返回才是,但那漆黑的光华只是兀自沉郁地闪烁着,不见有人从另一端穿越而来。


    意识到或许是有去无回,观望的人更多,始终没有人愿意踏入那阵法中。


    三日来,乔慧也没有前去仙驿。


    因为这三天她一直忙着提前处理纷纭的工作——为了之后请的那几天假。


    很不祥。


    很诡异。


    很危险。


    见识过重新开启的天门的人,都如此议论着。


    她专门请假一趟,就是为了穿过那很不祥、很诡异、很危险的东西。


    最后一笔墨迹落成,乔慧将案上公文整理一番,起身,再到城外的官田看了看上一季新复种的种子。


    一束束的稻子在她眼底随晚风摇摆着,像依依惜别的手。走过广袤的原野,再走过繁华的街市,火树银花、华灯四起,处处是年节将近的人声笑语。


    身后东都的灯色雪光愈发衬托出仙驿门庭中一片黑暗。


    不止有人间的散修义务在此值守,就连开封府尹都派兵驻守此处,生怕那漆黑的漩涡中冒出什么噬人的怪物来。


    一士兵认出了她,匆匆行礼道:“乔大人。”


    值守的散修们见来人是她,一些人面露惊讶,一些人却是已经了然。


    论修为,她可堪现如今还在人间的修士中的第一人,论人望,她的事迹、美名满城皆知,她愿意挺身而出去探一探那天门的虚实并不出人意料。


    也有人劝她道:“乔道友,那黑光中不知有什么危险,你可得考虑清楚。”


    乔慧向他们抱了一拳,谢过他们的问好、担忧、敬佩,而后,一如往常穿过街巷行走田野般,平静地迈入那曾经连通人间仙境的法阵之中。


    沉郁的黑光如水静谧。


    没有想象中的洪水滔天,周围的灵力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一如最酣醉的深梦。


    但漆黑之中,越是宁静,便越有可能深藏陷阱。


    前方,黑暗里忽然浮现一白色光点,如同在黑夜升起的星。直觉告诉她,那光点并不属于这片黑暗,果然,下一刻,一直静谧的黑气再伪装不下去,如爪牙涌向那光点,疯狂地攀扯、撕咬——


    这就暴露了,也太快了。


    师兄他现在也太沉不住气了。


    乔慧向那光点纵身一跃。


    宛如武陵人终于穿过狭窄山洞一般,黑暗骤然退去,点点光亮漫上来。


    一双带着薄薄剑茧的纤长的手接住了她。


    是满脸关切的慕容师姐。


    *


    他当真再铸造天剑,打开联结两界之门。因为知道他的目的肯定是奔着她而来,所以师姐设下法坛,强行扭转了那天门通向的目的地。


    本该直通昆仑的天门,被改道引向了宸教。


    乔慧与慕容冰一同走在覆雪松径之上。雪落松枝,一片洁白,天地间清寒干净。一路慢行,她渐渐从师姐口中,得知了这七年来发生的事情。


    师尊闭关,掌门人之位现由师姐代掌,说是代掌,倒更像是在她正式接任掌门前先尝试管理宗门。总之,师姐继任掌门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连师姐所戴发冠,也与历任掌门无异。


    至于她的其他几位朋友。


    月麟继承了父母的位子,北姑射一再衰败,现如今也已并入南姑射之中。如今月麟可谓执掌整个姑射了。


    至于宗师兄,却似乎没有承袭东海,而是一直在外游历,磨砺剑心,宸教的同门们偶尔也会听见他在远方的消息,斩除了某处妖邪、修复了何方灵脉。


    最后,师姐说起了昆仑。


    以及,“他”在昆仑的所作所为。


    当日一别后,他果然取代他父亲成为昆仑仙君,因为昆仑本就不在意什么兄弟阋墙、父子相杀,如果用血肉亲情炼蛊能炼就一位修为远胜前代的雄主,反倒是喜事一桩了。


    期间也曾有门派以昆仑祸两界之名对他再起征伐,但他的修为、他的手段,已然胜过他父亲玄钧。


    举旗征讨昆仑者全部折戟。


    好在他似乎没有玄钧的那一番野心。师尊出面与他交涉,他念及往日师恩,到底做出了妥协,后退一步。昆仑从此闭山不问外界之事,其它门派也不得再起兵戈。


    风平浪静,就此过去七年。


    “其实他只是蛰伏了七年。”


    “万未料,七年来他一直都在钻研如何重铸天剑,强行再启天门。”


    慕容冰继续道:“谢非池一定很快就会派人来找你,你且留在门中,我会为你周旋,月麟她们也收到了讯息,很快就会赶来……”


    “我如果继续留在门中,说不定会招致更多风波,”乔慧却道,“何况,我回来一趟,本来也是为了去找他。”


    慕容冰眉头微蹙:“他再铸天剑,已走火入魔。”


    “小师妹,你忘了天剑是用什么铸造、如何开锋的吗?”


    她的声音更沉几分:“暗地里,他说不定已满手血腥。你前去找一个说不定已犯下千重杀业的人,实在太过危险。”


    乔慧沉默一瞬。


    她当然记得那天剑的来历。


    但师姐说了这么多,也没有确凿地说他和他父亲一样用人命祭剑。


    她抬眼,看向慕容冰:“我知道。天剑开锋需人命为祭,师姐的猜测不无道理。若真有确凿证据,证明他滥杀无辜、造下杀业,我一定与师门一起,将他绳之以法,绝不姑息。”


    乔慧顿了顿,轻声道:“只是这七年来,昆仑闭山,他是否当真犯下血海翻腾的杀业,外界是否也没有确切消息。”


    松林间一阵短暂的沉默。


    风过雪落,簌簌有声。


    慕容冰看着她,眼底露出一丝无奈,显然早已猜出她的心思:“七年来昆仑一直关闭山门,外界难以探知其中消息。”


    “既然如此,”将心志道来时,乔慧双目倒映着天地间的雪光,澄澈而坚定,“我还是亲自去向他问个清楚。”


    万物寂静,直到松树梢上一捧雪花落下,砸地溅起点滴雪沫。


    慕容冰看着她许久,终于轻轻一叹。


    “昆仑离师门甚远,你执意要去,不如乘坐门中的云舟。”


    乔慧微微一怔,没想到师姐会如此干脆地理解、成全她。


    “师姐,谢谢你。”


    她又道:“一时没看住他他又整了一大堆事情出来,我一定把他抓回来给大家道歉——”


    然而,松林中的一番谈话过后,也不必等云舟备好了,因为来迎接她的昆仑车马,很快降临。


    宸教山门外,一道雪白流光缓缓降临。


    通体雪白的玉舫,无声无息,如幽灵般落在殿前空地上。


    是昆仑的车驾。


    他已经派人来接她。


    *


    昆仑殿内。


    一道阴沉的声音传来。


    “镜子呢?”


    “我问你,镜子在哪里。”谢非池的声音,已充满了不耐烦。


    阶下门徒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声音发颤:“仙君,您前几日方才下令,昆仑之中,从今往后,不能再见到任何镜子,我们已经全都收……”


    然而此人还没说完,身旁的同伴已赶紧按着他的头伏地跪下,道:“是、是,我们这就为您去把镜子取来!”这新来的是疯了吗,怎么还敢在大人面前狡辩!


    前几天仙君才一声令下说以后昆仑中不得看到镜子,所有镜鉴都被深埋库房,这会又想要再搬出来,至少也要半个时辰。


    谢非池的耐心已然耗光。


    他随手一勾画,凭空浮现一片如镜面晶莹的法光。


    “镜”中映照出他俊美如昨面容。


    墨黑的发,苍白的脸,深浓的轮廓。这张她年少时喜欢过的脸,能否再次打动她的心。


    然而,未待他再细看,镜中的影子再度幽幽开口,语带嘲讽。


    为了见一个女人一面而如此失态,真是可悲。


    谢非池眼神一冷,已不耐烦至极,随手一挥,那片镜面法光顿时碎裂消散。


    *


    通往主殿的灯,在她眼底渐次亮起。


    方才驾驭飞舟的仙客,也早已如鬼魅般在雾中隐去。


    师姐见昆仑玉舫降临,原本要派人和她一起来,但她心想道,师兄如今状态似乎很是诡异,性情好像也阴沉许多,若有同门随行,说不定会一言不合,再起冲突,平白生出许多风波。


    何况,是她承诺了一旦天门重启便来找他,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于是她婉言谢过,道:“还是我一个人去一趟比较好。”


    最后师姐道,若一日过去,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师门,自己和月麟便会来找她。


    雪山,夜雾,石灯,伫立幽暗中的殿宇,眼前景象可谓鬼气森森。


    一钩冷月,宛如一道黄金的枷锁,锋利蝎子尾巴。


    但她的目光全然不在那一钩锋冷的月亮上——


    昆仑的上方,一道漆黑的天堑已然开裂。黑云翻滚,洒落许多黑光。


    这就是那把新的天剑所为么?


    在师门,师姐告诉她,他已重铸天剑。但除却用那剑在两界交汇之处割裂出一道裂隙,他什么也没做。不知他是还没有开始下一步的行动,还是他的“行动”已经结束。


    白雪皑皑,黑光浓稠,但她有修为在身,步履稳健,当然不至于摔倒。饶是如此,那分列两侧的猩红石灯之中,仍飞出一盏华美宫灯来,如依依流萤般在前为她引路。


    四下寂静,只闻脚下积雪轻响。


    片刻后,沉重殿门在她身前缓缓开启。


    门后宝饰纷然,雪幡帘影幽幽飘摇,檀香浮动,一步踏入,便如坠入迷蒙幻海。但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宝殿深处走去。


    拂开重重白纱帘影,果不其然,那人就在帘后。


    柳暗花明。


    峰回路转。


    她终于——


    她终于来见他。


    修行之人,容颜久驻,岁月不侵。七年不见,他的容貌几无改变,仍是那双墨色深浓的眼,仍是那白大理石般雪白深邃容颜。


    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气质。


    往日那个白衣雪剑、倨傲孤高的师兄,如今换了一身装束。


    凛凛乌衣,金纹密绣,衣料沉重华贵,衬得他的气宇雍容肃杀,威严莫测。但他眼中闪动的幽光又与这威严模样很不相符,一袭暗色华服之下,不知敛藏的是何物。


    “真是好久不见,小师妹。”他俊美容颜上浮出一个浅淡的笑。


    真稀奇,师兄如今居然不穿白衣了么?乌衣、金纹,如此浓重颜色衬着,乔慧这才觉出他的容貌除却深邃俊美,还幽森得慑人。像夜游的丽鬼。


    她也笑道:“是啊,我们也有七年未见了。”


    他虽是皮笑肉不笑,她可是真心地为二人的重逢而开心——尽管眼下境地很是有几分诡异。


    她想了想,道:“听说,你重新铸造了天剑。”


    果然,身前的人已立刻将话接过。


    “是宸教之人告诉你的么?”


    “刚一见面就要对我兴师问罪,这不大好吧。”


    他怎么还倒打一耙?


    乔慧道:“我没有兴师问罪,你明知道那天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要重新把它铸造出来,难道我不该问问你么。”


    他面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深,仿佛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把柄。


    “当然,当然,”他轻声重复,“你当然没有兴师问罪……”


    “你只是一直把那些无聊的是非、正义、苍生,统统排在我前面。”


    “你把那些无关之人,把你那些所谓朋友挑拨你我之间的废话,全都放在心上!”


    乔慧无语了。


    她真服了,这真是病得不轻。


    早知道他现在是这副德行,她回来前应该先去药堂给他抓几副宁神镇静的药吃吃。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


    她明知此刻问出口,必定会激怒他。


    但她还是说了。


    “师兄,你是用什么重新锻造了天剑?”


    谢非池幽深眼神望向她,仿佛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想知道吗?”


    他的双掌,倏然按住她的颊,一下子将她拉到与他极近的距离。


    他雪白的脸如华月清晕,瞬间与她仅剩一隙之隔。靠得太近,甚至看不清他面容的全貌,只得见高挺的鼻,垂下阴影的睫,墨色深浓的眼。诡异的气息从他身上蔓延开来。


    “既然你回来这一趟,只是为了问这些问题……”


    他眼底幽光一闪。


    “我就让你知道个清楚。”


    话音落下的刹那,数道漆黑裂痕顿时攀上眼前人苍白容颜。


    像无数蛛丝在炼狱之顶垂落,幽冥中苦候已久的鬼,即使眼前只剩一触即断的蛛丝,也要握着那脆弱丝线攀援而上。


    她目光一顿,那些裂痕是从他衣领下爬出。


    因为与他极度贴近,她终于发现,他没有心跳声。


    此刻站在她眼前的人,仿佛是一个徒有人形的、血肉骨架搭起来的空壳,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空洞中蔓延出来的一片黑光,瞬间将她淹没吞噬。


    很不合时宜地,意识消失前,她脑中闪过的却是另一个念头。荒唐的,心酸的。


    不穿白衣,是因为白色衣物已经无法遮住他身上漆黑裂痕么?


    *


    “你感觉好些了么?”


    一方冰凉湿润的毛巾盖她额头上。


    微凉的触感,让高热中昏沉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一些。


    而后,毛巾移开,一双同样微凉的手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冰凉的手,苍白的手,温柔的手,关切的手。


    乔慧艰难地睁开眼,朦胧视野里,映入一张熟悉而俊美的脸。


    好奇怪,脑子里像有一片浆糊一样,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一个月没休息,又要施法阻止水灾,你忘了吗?”那人声音温柔,就像世间每一对恩爱鸳侣一样,略带几分心疼地假意“数落”着她。


    哦,原来是这样。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经他一提醒,她的记忆全部回笼。司农寺监管农田水利,她亲自坐镇治水,连日奔波,灵力耗损过大,以至于病倒。


    她的记忆,都是他娓娓地告诉她。


    “灾情结束了吗?”


    “结束了。”


    乔慧这才舒了一口气。


    直到眼前人又道:“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帮你?”


    他握住她滚烫的手,缓缓吐声,仿佛蛊惑一般:“我可以帮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实现。告诉我,师妹,你想要什么?”


    不止语言低沉蛊惑,他更是挽起她的手,弯身低头,将她的双手捧到唇边吻啄,柔情如斯。


    半倚在床头的女子道:“那我想想……”


    快想吧。荣华富贵,滔天伟力,抑或只是你盼望的什么人间丰收,我全都可以给你。


    乔慧如实答道:“我想要喝水。”


    他方才还款款微笑的唇,嘴角仿佛抽搐了一下。


    “行,你稍等。”


    转瞬,一杯清凉甘甜的水已递到她眼前,由他雪白清癯的手端着服侍她喝下。


    高热略微好转,她也渐渐回忆起这几年来的事情。


    他早早背离他的父亲,返回师门,在击败玄钧后继承昆仑。


    因昆仑之前铸下的罪孽,他自愿闭山百年,不问世事。也刚好,清闲自在,能和她长相厮守。


    成为昆仑仙君之后,他依然为了她时常往返于仙境与人间,体贴着她、照料着她,一晃七年过去。


    一切似乎都安稳而美好,良辰美景,喜乐顺遂,佳人在侧——当然,这佳人指的是他。


    只是有一点,令她微微疑惑。


    为什么已经修行多年的她,依然会因为少休息几天、多耗一点灵力,而高烧不退?


    七年里,她也不是没有治过水旱,也不是没有奔波劳碌,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至于高烧晕倒——


    作者有话说:还有三四章左右就完结了!宝宝们别担心还有一波大的在后面,师兄就是本文最大反派角色已经可以提前透露给大家了[捂脸笑哭]


    隔壁有个免费文在连载,宝宝们感兴趣可以看看,攻略烧货亡夫[让我康康]


    第112章 桃源心瘴 即使深不见底的阴翳如蛛丝缠……


    乔慧如是想, 也如是问出口了。


    “这几年里我倒没有因为多用了点灵力就晕倒过去过,总觉得有点儿奇怪。”


    何况,之前师尊给过她治理人间灾情的法宝, 怎么着也不至于高烧晕倒吧。


    “是么?”谢非池幽幽开口, “或许是你一连数年皆是如此, 终于积少成多的缘故。”


    “反正你病倒这一场, 将来几天也是休沐, 不如趁此机会在家修养修养。”他依依柔情,为她将额头上的毛巾更换。


    夏日的午后,宅中的冰鉴终日盛放洁白冰块, 凉气一丝丝漫上来。依稀记得,当年他的学舍一到夏日, 也是这样十二时辰都备着冰。她曾问过修行之人也会惧怕炎暑么,他说当然不会。


    如今想来, 大约只是他看她出身凡间, 又见她平日喜欢感受天然节气、不喜用调整体温的法术, 所以才时常备下冰块为她消夏。


    于是她也懒得去追问心头那点疑窦了, 只笑道:“那敢问师兄, 如何修养呢?”


    他手中动作微顿, 抬头看她:“什么?”


    她做坏事说怪话的时候,总是这样双眼笑眯眯弯起。


    一时间,堂堂昆仑仙君心中转过许多不合时宜的念头。自己不过说一句让她静心修养, 她可别是又拐到什么双修上……当然,他们已相伴“七年”, 双修未尝不可,只是她总说这些戏谑逗弄的话,未免太不着调……


    未待他想好如何端严持重地答复, 她已莞尔一笑。


    乔慧笑着看他:“咦,我只是随口一说,师兄你为何需要苦思冥想这么久?我只是问问你未来几日我吃些什么,喝些什么,用点什么药而已。”


    “你……”谢非池的神色仿佛有几分恼意,“我已给你服用了灵药,不出半个时辰你便能痊愈了。”本来,照顾高热中的她也只是这出戏的开端而已,他哪里舍得当真让她高烧不退。只是……他垂眸,目光幽然地落在她的额头上,亲手、贴身地照料她的滋味,实在令人回味。


    她额上颊边的余温,仿佛仍萦绕在他冰凉指尖,挥之不去。她的体温、脉搏,无比的鲜活生动,落入他掌心,如一滴甘露沁入久涸之地。他漆黑的瞳暗下,喉结微微地起伏震颤。


    他走神时刻,她干脆用指尖点了点他额头。


    “师兄你又发什么呆?半个时辰就能痊愈,那我好了后,师兄你是继续回昆仑中去么?”


    “不是。”


    “啊,师兄你不用回去坐镇?”


    “不用。不止是这几天,往后数月、数年,一百年、一千年,我都可以一直陪着你。”


    即使这一切不是幻境,而是她当真生了病,仙宫林林总总的事务,无论巨细,也应当一律排在她之后。


    但乔慧心道——停停停,怎么就一百年一千年了,好沉重。


    她便道:“如果你不回去只是为了照顾我,那我真有些不好意思了……”


    在她记忆里,师兄就是这么个人,像一条盘踞在天上宫阙中数着自己皎洁龙鳞的白龙,嘴上说自己只要喝风饮露领悟世间真谛即可但一旦大宫殿和美丽鳞片全没了又要闹了。


    呀,他竟愿意放下昆仑的权柄长伴着自己?


    “昆仑本就在闭山,没什么紧急事务需要处理。还是说,我留在你身边,你不乐意么?”他仿佛是开玩笑一般,霜雪色面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只是那双墨色深浓的眼,一转不转地体察着她的神色、她的反应。


    乔慧假意捧着心,佯装惊讶道:“我怎么会这么想?师兄你这就不对了,我只是关心你的工作,你居然还倒打一耙。”


    转而,她已将那玩笑的姿态敛去,盈盈笑起:“你如果能留在我身边一段时日,这当然好呀,我很开心。未来几天这小宅子里就只有你我二人,你和我,我和你。我还……我还很想念师兄你做的佳肴。”说到最后一句,她的笑容便有些勉强了。


    她一派真诚,她那师兄,却偏要正话反说,又试探上了。


    “你倒很是嘴甜,病中也有这样多甜言蜜语。”


    他修长冰凉的指轻轻拂过她鬓边,点染一缕鬓香。


    其实,也不是什么鬓香。他的这师妹一向不爱用胭脂香粉,不过是皂角洗过她一头浓发后淡淡的芬芳,清新,轻柔。在昆仑大殿中时,他已恨不得即刻拥她入怀,酗饮这旧日的芬芳。


    他挽起她一缕青丝,淡然一笑。这小小的恋人间的动作,仿佛很随意,很淡然,他墨黑的眸光,却又转都不转地紧睨着她鲜活灵动面容,仿佛她的笑面是海中月镜中花,稍稍移开目光便会消散。


    忽然用这么沉重的目光看着她是做什么?


    乔慧握住他挽起她秀发的那只手。


    “多说几句怎么了,再说,吃了你给的灵丹妙药,我现在感觉已经好多啦。”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她有一肚子话要说给他听,仿佛二人间曾相隔迢迢岁月,终于相逢。明明听他说,两人才几日没见而已。


    她一侧头,柔软的颊便已贴上他宽阔肩膀,眸光微微一抬,便是他俊美侧颜。


    只见在她眼底,他的神色逐渐僵硬。


    都相伴七年了,还会因为这点滴亲昵而怔愣僵硬么?师兄还真是仙门闺秀。


    “反正你是仙人,也不会让我过了病气,就这么让我靠一会吧。不知为何,我心中很是想你。”


    其实方才和他说了一会话的功夫,她已感觉体内的病症全消了。她心底笑道,高热退去,也不知因为是否有这如冰如玉的仙人相伴之故。


    谢非池被她靠着,微微偏过脸去,撑出高古淡然的架子,施法维持着冰鉴中将融的冰块。


    “只怕头一天你还觉得新鲜甜蜜,再过几天就要觉得我惯着你,我约束了你,又是说我烹调的饮食不合你口味,又是说我教育你。”


    靠在他肩上的那人,却继续道:“家有一仙人,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你管着我,约束着我。我还想着,要给这仙人上几炷香熏熏、上点瓜瓜果果吃吃,不然他觉得我的心不诚,天天疑神疑鬼,还要阴阳怪气我。”她说得煞有其事,脸上却全是调侃的笑意。


    “师兄,我怎么觉得我的病已经好了。”


    渐渐地,她靠向他,越靠越近。


    只剩最后一寸距离,只要他转过头来,便会吻上她的唇。


    她漫不经心地笑语:“刚才我问你如何修养的时候,师兄你想的,该不会是双修吧?”


    “你在胡说什……”


    他微恼地转过头来,果然,他的唇转瞬便触碰到她的唇。


    午后的熏风,吹起青碧竹帘。


    对上他的言不由衷,乔慧坦然处之,很快,她便轻柔捧起谢非池的脸。


    先是他俊美的脸,而后,她的手一寸寸拂过他耳廓。察觉到他呼吸急促,耳后泛起淡淡的红,她的坏心越发起了,捏着他的耳垂一直在玩。不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堂堂昆仑之主,即使一时屈居她屋檐下做个居家的美仙君,也不可能一直任她摆布玩弄。


    一双白大理石般坚实的臂,很快环上她清薄脊背,拥着她。


    考虑到她仍在“病”中,他便垫在她身下,任她伏在他胸膛上。


    一对视,便看见他眼底幽幽升腾的欲望。


    二人相恋已久,她当然知道他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全无七情六欲的神仙公子。但第一次,她从师兄眼中看见如此幽深的情欲。


    抑或,不止情欲。像一条鳞光森然的白龙,自甘退居深渊之中,换得一期待已久的宝物。现在,那宝物终于被它攥在掌心,无处可逃。


    谢非池眸光沉沉地看着她,修长的指压在她颊边,热意麻麻地蔓延。他墨黑的眸中欲色显露,情意沉重压下,寸寸收紧的怀抱中,冷香幽深。她的吐息,渐渐被圈在他的吐息中,如滴水入海,消融。


    就连她一直坏心逗弄他的手,也被他攥着,拉到唇边轻吻几下,接着,将她指尖含于口中。


    峰回路转,她终于又在他掌心。


    他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她背上,为她缓缓渡去一缕灵力修为,将她体内最后一丝伪装的病气也散去。


    “师妹,你是我……不,我是你的,你知道么?”他原想说,你是我的,但话到嘴边,改了口,神情也柔下,因知道她不喜被当成他的所有物。


    但,是他的终归是他的。


    失去世俗声誉。


    背负许多骂名。


    叛出师门,父子相残。


    全都,全都无所谓了。


    哪怕,一手罗织出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梦。


    只要她回来,他只要她回来。


    这幻梦中的世界,午后澄明日光中,但听她轻声一笑,如羽毛掠过他的心间:“知道了知道了,师兄你是我的,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


    肌肤相贴,神魂颠倒。


    他吻上她的唇,感受着她唇上软和的温热,声音暗哑低沉。


    在这曾为她莳花弄草,为她洗手作羹汤,为她梳发结发冠的小室中,二人再无间隔,再无距离。昆仑仙君的冠冕,远超前代的修为,全都不及在这清朴的小宅中与她魂梦缠绵时,万分之一的喜悦。


    昆仑雪峰万座,银光蔽野,是一卷流转于数代昆仑之主手中的雪白画纸,初登神座之时,他也曾以鲜血来点染。


    权柄更迭,血海的波涛在他眼底滔滔奔涌而去。他从十里血光中走过,赤红的血,也喷溅在他衣上金绣的飞龙,给那龙点了睛。然而他的双目,却是无边苍凉空洞。无意识地,他欲抬手留住某物,掌心收拢时分,握住的却不过一团虚无。


    此刻,再没有高广空旷的殿宇,没有巍峨孤寂的神座,只有这帘后方寸,看见她、碰到她,他的心,终于充盈起来。方寸之间,一息一刻也是一生一世,数不清的永恒。


    直到他听见身后,再度传来“他自己”的声音。


    一声冷笑从远处传来。


    这又有什么用呢,她终有一日会发现端倪,到时候……


    “师兄你干什么?”


    看见他忽然握拳,伸手到帘外一挡,她有点奇怪。


    “没什么,只是看见有蚊子。”


    即使深不见底的阴翳如蛛丝蔓延,缠满他的心,他也容色静悒,微笑着,温柔捧起她的脸,献上绵长一吻。


    缠吻中,一缕缕修为被他暗中渡向她的体内。


    她不要权柄,不要荣华,什么也不要。那他只好给她,他的修为。他要她和他在这桃花源中,永享无边天寿……


    第113章 倘若我真是一只画皮鬼呢 那我就收了你……


    七月流火, 正是酷暑时候,她却是神清气爽,浑身舒坦。


    不止是因为房中时时置冰。


    一个人倘若每天什么也不用干, 就连想吃个桃子, 也有人殷勤地削皮、切块, 还要用银叉喂她口中给她吃, 那想必是十分舒坦的。十二个时辰享受着师兄的服侍, 乔慧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止这日子过得十分逍遥舒心,她打坐时,发现她修为确实涨了不少。


    她虽然在人间为官, 却也没有落下修行,但人间灵蕴不及上界, 这种程度的进境,除非她睡着的时候也在梦游修炼了。


    她自觉修行只是她许许多多的日课之一, 平日还是以为农政农务要, 绝没有对修炼苦心孤诣到这种程度。


    于是她狐疑的目光, 自然落到家中那仙男身上。


    “师兄, 你该不会……分了你的修为给我?”


    那人正在用调羹轻轻搅弄着莲子羹, 将甜汤细意吹凉。


    “我是分了我的修为给你, 怎么,你不想要么?”


    “总觉得这有点像不劳而获……”


    “这怎么会是不劳而获,不过是我有的东西, 你也要有罢了。我想与你分享我有的一切。”他漫不经心地道,轻执瓷勺, 将那清甜的莲子羹舀起。


    室中的花皿灵光流转,几枝粉荷亭亭净植。


    人间的夏日,有荷风, 荷花,莲蓬,莲子。


    莲子被他修长的手剥出,熬成莲子羹送到她唇边。


    乔慧咽下一勺甜蜜,道:“但我似乎没有什么能回赠师兄你呀,就这样收下你的修为,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谢非池便又喂她吃了一口:“此刻不过是我在回赠你。许多年前,你早已帮过我一次,在昆仑的……”


    他执着调羹的手一顿。因终于能再度把持她的吃穿用度,与她一同吹着午后和煦熏风,他一时,说漏了嘴。


    果然,一丝疑惑已浮上她清明眼中:“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那时候,她在他幻梦中唤醒他记忆的那一次。与其是帮,不如说是救。她在他被玄钧操纵时忽如天降,救出了他。如今不能让她“记住”那些往事,他颇有些遗憾,不然他一直一直长伴她身侧的缘由,又可以多了报恩这一条。


    谢非池淡声道:“从前你来昆仑那一次,其实我那天曾受玄钧责备。但你夜里的一番言语,开解了我。”


    “哎,我都忘了我说过些什么了,真亏师兄你还记得。”


    “你忘了?”他的眼神却微微暗下。


    虽然只是一时应付她,但她十年前在昆仑对他说过的话,他也一句没有忘怀。


    “都十年了,我想想看,我好像说了什么……”她莞尔一笑,“对,我想起起来了,那时候我说——昆仑的锦鲤真是好肥的大胖锦鲤,不知个中有没有什么水产养鱼的诀窍呢?”


    “你……不许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好吧好吧,我再想想!是不是我曾说,哪天能将你们昆仑的灵稻改良一番、播种于人间,让你们昆仑也沾沾我的功德。是这一番话么?我记得那时候我说出来的时候,师兄你可是皮笑肉不笑,恼怒得很。”


    她开怀地一笑,自信道来。


    “这件事我后来还真的做到了呀,前两年,我途经一个吐蕃人扎根的村落的时候,还和他们一起种下了那种子。”


    “只是可惜,那时候,你没有和我一起去……”


    倏然,她的手被他按住。


    “我和你一起去了,你忘了么,师妹。”


    他墨色深浓双目一转不转地、紧锁着她,其中如有幽光闪烁,如蛊如魅。


    一段颜色鲜艳的记忆,如刚刚由华美锦绣织就,翩翩在她脑海中铺展。


    长燃的篝火。彻夜的歌舞。满缀芬芳花朵的村民们献给她的花环。明亮篝火映照她面容时,他也坐在一旁,目光沉静,微笑望向她。


    金橙的火光如一壁琥珀。


    隔着一层淡金的光辉,他一向凌厉严冷的眸也柔和起来。


    他的面容被琥珀般火光映照,淡淡金黄,像极回忆中温馨怀恋图景。


    然而怀恋中,又再泛起几丝怪异。


    如果师兄一直陪在她身边,为何会直到这一刻她才想起来。


    乔慧刚想开口问他,但被那双墨色深眸注视着,冥冥中,如有一双温柔的手将她心海上泛起的涟漪拂去。


    刚刚她想问什么来着?


    眸光温柔的男人将莲子羹放下,徐徐道:“你若喜欢锦鲤,我便在家中的小院里开凿一方池塘养几条锦鲤供你观赏,好么?施展了空间术法,再凿一方清池即可。”


    乔慧想了片刻刚才想说什么,既然想不起来,便罢了。


    她托腮笑看着他,道:“好啊,凿一方小池塘,我和你一起。”


    上一瞬还觉得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下一刻却已忘记。就算觉得奇怪,心绪也会转念平静。


    午后的熏风悠悠吹来,却是风波不起,岁月不惊。


    这只有他们二人的小室,恰似一碗精心熬煮的莲子羹。望之晶莹剔透,轻轻一触,方知满碗汤羹浓稠凝滞。凝滞着一汪人力调煮的甜蜜。


    她整个人也如置这浓稠的甜意中。


    休沐几日,他们日夕相对,他的视线一直一直黏在她身上,枕上诗书,挽袖添香,乳花浮午盏,蒿笋试春盘,已过去七年,仍是五色缤纷依依光景,俗世生活中的零碎、苦闷、烦恼,全然不见,一切宛如小糖画上的金黄糖丝,丝丝缕缕,将寰宇包裹。


    但偶尔半夜醒来,她竟也看见他双目漆黑、目光下投去,竟是一动不动地在看着她。


    “吓死我了,师兄你不用睡眠么?”


    她醒来,他宛如白大理石塑像的面容才浮现一丝生机。


    “我无需睡眠。”


    “那你假寐一下也好呀,我一醒来就看到你在盯着我看,也太可怕了……”乔慧微微眯起眼睛,“该不会,每天晚上你都这样趁我睡着的时候在盯着我看吧?”


    谢非池目光微微游移。


    乔慧震惊了。


    不会吧,师兄他居然来真的。


    她半开玩笑道:“修道之人也不是完全不用睡眠吧,你偶尔闭目养神一下也好呀,不然你每天晚上这样盯着我看的话,会令我怀疑……”


    谢非池的目光倏然一紧,终于不再沉默,接话道:“怀疑什么?”


    然而床榻上的女子只是笑眯眯道:“怀疑你是一只披着美人皮的画皮鬼,其实在找机会一口把我吞掉。”


    原来她只是又在开玩笑,说这小小的俏皮话。


    但不知何故,此时此刻,他居然顺着她的玩笑之语往下说。


    他微笑着,仿佛融融温声语:“倘若我真是一只表里不一的画皮鬼呢,你又当如何?”


    一口吞掉她,他早已这么干了。


    此刻不过是,她仍未察觉他皮囊之下的无边阴暗。


    他忽然执起她一只手,指腹一寸寸擦过她有着薄薄茧子的掌心,俊美面容上有呼之欲出的侵略意味。


    “如果你真是一只表里不一的画皮鬼,我就……”


    “我就收了你。”乔慧笑着,被他攥住的双手也懒得挣脱了,干脆就在他指节上轻轻刮一下。


    她笑眼乌浓,用细密的亲热弥补他心中源源不断的空洞:“如果你真是画皮鬼,看在你这么努力画出一副俊美皮囊讨我欢心的份上,我也只好拿个葫芦来收了你,然后么……然后再把葫芦收到我袖子里,去哪都带着你,省得你危害四方,旁人还要说我管教不严。”


    真好笑,她居然说她要收了他。


    她要来收他,除非他自己束手就擒,乖乖让她收吧——


    但心下轰然一声,他已听得她的下一句。


    去哪都带着你。


    三言两语,轻轻一挑,她便结了他的心结。


    抑或,是系上了更剪不断理还乱紧紧缠绕的一团情丝。


    谢非池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几分。


    一向是他抱着她、他攥着她,可她又何时真被他困囿过呢——哪怕是在这他一手编就的幻梦里。哪怕是在这幻境中,也是他一次次被她的温声软语牵住。


    “刚刚才和你说,你别老这样冷不丁地开始盯着我看,怪渗人的。”她笑着,伸手刮了他的颊一下。


    但他漆黑双目仍一转不转看着她。


    他身量高出她许多,一低头,便是她乌浓秀发、玲珑鼻尖。闻着她身上淡淡清香从他怀中浮出,那七年来在他心中无限蔓延的空洞,仿佛当真稍稍填补了其中一角。


    她哪怕开玩笑,也是真心的。倘若他真是描画人皮穿上哄骗她的鬼,她所思所想,也只是收了他。


    她待他心软至此。


    而他呢,难道他真要一直困着她?


    *


    你当然要一直困着她。


    镜子,井水,溪河,江流,所有能映照他面容之物中,另一个“他”、千百个“他”,都如此说道。


    你要一直困着她。


    一直。


    一直。


    永远。


    “如果不一直困着她,这一切不就全都是白费功夫了?”


    一直只是倒影的“他自己”,不知何时已如水鬼般从水下爬出,湿透的黑衣映着粼粼惨白月色,像贴了一身的鳞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如出一辙的眉眼,如出一辙的面容。


    潜藏在他心底的阴暗的影子,额发皆湿,湿黑的发像蛇一样在那苍白颊边蜿蜒。


    “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用……来祭剑,如果不永远把她困在这里和你玩这种幼稚的过家家游戏,不是全都白费了吗。”那影子戏谑冷笑道。


    “只是在她的‘休沐日’和她共处几天就够了吗,一直把她的休沐日延长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为期七日的休沐,都已经循环重复上百天了吧?”


    “不妨让这假日过去,看看你和她的公务相比,和她的所谓志向相比,孰轻孰重。”


    “他”的容貌和他一模一样,那影子低语时,宛如玉山开裂,流下数道漆黑毒汁——


    作者有话说:希望下一章能完结[捂脸偷看]


    第114章 终章(上) 师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


    休沐日结束。


    但即使重返公门, 她也依然,察觉出有一股视线若有似无依附在自己身上。


    大家都那么忙,当然没有人会有空专门盯着她看。这股视线的源头, 大约就是……


    “师兄, 我去上值了你还监视我?”披着星月归来, 还未进门, 她便已闻到一室饭菜的馨香。


    室内只点着一盏小灯, 一点暖黄照着坐在桌案另一端的男人。


    他淡然一笑:“我何曾有监视你。”


    “你如果有什么心事,和我说出来就是,别这样装神弄鬼的, 还要盯着我,我可吃不消。”


    她如此直白言语, 他沉默一下,道:“我不过怕你在公署中有什么不能解决的烦心事。你已一连数日都是入夜时分方归来。”


    “如果我真有什么想和你商量的事情, 我会主动告诉你, 师兄你先来监视我就是你的不对了。而且我要晚点才回来的事, 我都有用玉简传讯告诉你。”


    乔慧自觉已经和他解释清楚。


    谢非池却是幽幽地一笑。


    “我看你这几日相当烦恼, 你不也一句话都没和我商量么?”


    尽管她的烦恼, 也是他一手布置, 只为等她来向他求助。


    只是操持她的家事,他已不能满足。他真想,一手包办了她所有的所有。


    乔慧道:“我烦恼的事情, 不好直接用神力干涉。”


    谢非池轻声一笑。


    不好直接用神力干涉是么。


    不过是种种人间弊端又卷土重来之事,兼并, 隐田,税赋不均……即使在幻境之外,也会如是, 只不过因她的努力兴许再晚几十年。因为凡人的王朝就是如此腐朽、脆弱,起高楼,楼塌了,兴亡周而复始,即使天降能臣,也不过在一座终将崩毁的高阁上堆砌无用的砖瓦。


    而她却一直眷恋着这样一片从来没有新事的土地。


    她倒不如直接求助于他。他不止可以操持她的小家,他同样可以,让四海列国十万土地都按她的心意运转,哪怕是在现实中……


    “师兄,你既然一直监视着我,想必你也知道我烦恼的是何事。”


    乔慧道:“倘若你想帮我,不要再时时刻刻盯着我,让我放轻松一些,已经是帮了我很大忙了。”


    她意识到这句话语气略重,又道:“或许你也可以给我煮点安神汤云云,我喝了,说不定一下子回复精力,充满干劲呢。”


    言罢,她伸手点了点谢非池心口,笑道:“就这样就行了,师兄你一直照顾着我的生活起居已经够了,很谢谢你。”


    果然如此。


    又一次地,她将他推远。


    她的世界中,总是有界限分明的领域,他不能踏足。


    *


    清丈田粮,土地确权,任用新人,与勋戚斗争,与户部商议新编税法……


    他眼见她的日子愈发忙碌起来。


    幽影中,他依然看着她,只不过更隐蔽,更隐蔽。在这个全凭他心意构造的世界,飞鸟、朝露、灯火,一草一木,全都是他的眼睛。他仍在看着她,在鸟雀降临的窗沿边,在露水垂挂的青檐下,在她俯首书案时身畔一盏融融灯火中。


    她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即使在他布下的罗网中,她依然奋力在阴云里破开一隙。


    但只要他想,他本可以让那些困境如拔地而起的高山,越垒越高。


    然而。


    他心念一转,种种的困难,都如退潮的潮水,冉冉退去了。


    他成全了她的“愿望”,而他的愿望,在幽暗中,转瞬成空。


    “为什么这就结束了,为什么不继续‘试探’她到底呢。”


    “还是说,你看到她稍微累一点就心疼得不得了?”


    打理锦鲤池的时刻,池水中,再度浮现出他的影子。


    他一直没有回应过这些幻影的言语。


    直到此刻。


    谢非池冷漠开口:“还需要试探什么。”


    影子顿时笑了起来:“哈哈,对,还需要试探什么!反正你也看到了,一旦她忙碌起来,完全把你抛之脑后,即使是在幻境里,你也不是她心中的第一位。”


    “他”继续冷笑着:“在你大费周章之后,得到的依然不过是她指间漏下的一点施舍。”


    “你为什么不进一步改写她的记忆、她的心智,直到她事事以你为先,她的眼里只有你呢?”


    为什么不进一步改写她,操纵她。


    直到她事事以你为先,直到她的眼里只有你。


    幻影的话语,渐渐在他心中荡开来。


    对啊,为什么不……


    即使成为昆仑仙君,即使修为超越师尊和父亲,他也依然不能得到他想要的。他自小的梦,关于登升的梦戏耍了他。权势、荣华,它们同样欺骗了他——它们让他掌控了许多东西,除却她。她依然,依然,游离在他掌心之外。


    对啊,为什么不。


    他大可以,一合掌,将她拢起来、盖起来、藏起来,他大可以,将她握在手心。


    把握她。


    紧握她。


    像一具枯骨紧紧握住它的陪葬品。


    握着她,从此,她的灵心、她的慧质,会全部消失,她也会变成静凝在屏风上的绢像,她会和他一起枯萎。


    一道惊雷劈过,水面顿时波涛四溅。


    谢非池腮边青筋暴起:“消失,听到没有。立刻给我消失……”


    然而涟漪过后,“他”的影子继续重聚。


    “听我的。”


    “你只有听我的,才能牢牢掌控住她。”


    “只有听我的,她才会爱……”


    水中的影子,苍白面孔已在水面呼之欲出。它几乎要再次从水下爬上来,融入他已空洞的胸腔,占据他的心、他的灵魂,将她的生命力全部榨取,作一束干花任“他”摆弄。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到底怎么样才能摆脱这些幻影,怎么才能!


    狂乱,惊疑,战栗,一滴冷汗从他额头沁下。


    忽然间,哗啦一声。


    小小的水波滑过他眼底。


    几条锦鲤的鱼苗游来,金橙的纱尾轻轻一拂,将那幻影破碎。


    而后,游来更多锦鲤,一大群,五彩缤纷,繁花簇锦一般,将水下的幽影盖过。


    “他”消失了。


    像幽冥中的鬼躲避着人间的日光。


    他抬头一看,是站在池子那头的她。


    “咦,师兄,你刚刚是不是在这池边自言自语?”


    “算了,不管你了,师兄你老这样,奇奇怪怪神神秘秘。”


    “我下值回来了,刚好路过花鸟市,买了些锦鲤的鱼苗回来。我们不是说好要养锦鲤吗?”她拍拍手中的小缸,放出最后一尾朝霞般金红吉祥灿烂鲤鱼,向他莞尔一笑。


    无所谓了。


    即使他不是她心中的第一位。


    只要她在为她那些理想、志愿奔波了一天之后,依然停泊在他的身侧、他的怀中。


    *


    周围的一切时时让她感到怪异,感到蹊跷。


    短短七日的休沐,仿佛过去了一百日那么长久。


    而且仿佛所有人、所有事都在顺着她的心意,一切顺风顺水,难处全无,就连某一日她忽然想吃杏子,于是和师兄一起去院中杏树上摘,一树的金杏也是个个饱满甜蜜,没有一颗坏果。


    怎么会如此完美?


    这完美得像一折团圆戏的日子里出现的难关,是在她和师兄起了小小的争吵之后。


    而那难关散去,也是因为某一日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不再与她闹别扭。


    吃过师兄亲作的杏子冰后,一阵冰凉的甜蜜在她唇齿间蔓延,第二日,万事万物复原如初,回到自高烧退去那日起一般,圆满、顺遂,波澜不起。


    这许多的怪异和蹊跷,细细想来,都是从高烧那一日起。


    那个疑问再度浮上她心头了。


    为何修行多年,她依然会因为动用了点法力治水治旱而发烧晕倒……仿佛,那乍起的病情,都是为了等他来殷勤照料她。


    乔慧心头一震。


    一个更诡异的猜测浮上她的心头。


    这顺利得过头的生活,似乎不是在按照她的心意运转,而是在……按照师兄的心意。


    *


    灯下。


    师兄又在写字。


    他一直气质沉静,专心书法时,更是如同静美的大理石雕塑一般。


    乔慧搬了张椅子坐在书案旁,撑肘案上,托腮看他行书。师兄人美书法也美,着实是构成一幅赏心悦目美景了。


    悄悄地,她挪了挪身下紫檀木椅,挨着他身侧,贴了贴他。


    正执笔的那一臂,忽然贴上淡淡的温热。仿佛被轻柔春风吹拂,他心中的湖水泛起波动。


    谢非池斜睨乔慧一眼,垂眸运笔,雪白生宣上落下一行墨字:


    身无彩凤双飞翼。


    只写了这一句,他便停下笔,神情平静,看向凑过来的乔慧。


    “嗯,师兄你怎么不写了?不是还有下一句么,心有……”


    “这一句,你和我一起写如何?我想和你一起写。”融融灯色,将他原本极具攻击性的俊美面容衬出一番古典的柔情,白龙静卧,白虎垂首,也莫过如是了。


    夜色如水透明寂静。那鳞光沉冷的白龙,仿佛当真敛起峥嵘爪牙,恋恋地卧在她身侧,顺服皈依。


    然而下一刻,龙的长尾一回旋,已然将她围拢——


    他将她圈在怀中,把着她的右手。


    一笔一划,墨香侵袭。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终于,她被他握着手写完这两行字,但他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师妹,我要闭关一段日子。”执笔共书时,曾温和注视她的一双柔情眼,因墨黑长睫覆下,显得格幽深狭长。


    他不能再让那幻影侵蚀他的心智,不然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彻底地,掌控她。


    心中曾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对他说,倘若真为她着想,应当放她飞出他的掌心。


    他如吹熄一盏仍发出微弱光明的灯一般将那想法吹灭。


    书案旁。


    他比她高出许多,目光淡淡投下,便能将她神色尽收眼底。


    眼见她一双清眸似乎泛起一丝惊讶,而后眉心微蹙,启唇——吐露关怀的语言。


    “师兄,你怎么了?”


    “没怎么,不过是为你‘洗手作羹汤’这么长一段时日了,弥补一下落下的修行。”他漫不经心地刮了一下她玲珑鼻尖,如常的亲昵里,深长双目却微微眯起,打量她有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


    似乎,没什么异样。


    她没起疑心。


    他的师妹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师兄你之前分了修为给我后出了什么问题呢……好吧好吧你修为都这么高了还要闭关修行,真是太努力了,那你就好好修行吧,我且等着你出关就是了。”


    *


    “你觉得你能摆脱我?”


    黑暗中,幻影再度浮出。


    父亲和母亲的幻影,早已消失,只剩这他自己的影子,他心中的黑影,久久不去。


    “我倒很想摆脱你。摆脱你的软弱,你的无用——你甚至硬不下心来完全控制她。”影子浑不在意地笑着。


    “过去那个你哪去了,连亲生父亲都杀得,却硬不下心对付一个师妹,”影子举起手,骷髅般苍白的掌在他眼前缓缓握成拳状,“爱一个人,就是占有、操纵、不择手段,甚至乎,不惜拉着她和我一起毁灭!”


    “我让你控制她,你听到了么?”


    “彻底操纵她,彻底占有她,在这永恒的天地中,永远、永远地——”


    “够了,给我滚!”


    谢非池双眼倏然睁开,身后一轮雪白月影也在黑暗中展开,将这幻影击碎。


    片刻的清净后,一声幽沉的冷笑再度从黑暗中,从他心底传来。


    须臾,无边的黑暗都变成他和他自己的战场。


    在他手中,他昔年的爱剑天启早已显形。但它剑光暗黑,俨然是一柄剑形的黑洞。无数冰冷的古星在其中流转。


    瞬息之间,漆黑的剑光已凝成实体,挟裹冰冷星辰进攻。


    而在他对面,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幻影也已出剑——


    漆黑的剑光蛇行而来。


    一个人最大的敌人就是他自己,因为只有他自己,深知他的软弱、无能、卑劣、怨恨。


    剑影、鲜血、嘲讽、辱骂,充斥着这无尽的时间。


    不知过去了多久。


    在这幻境中,时间宛如荒海浩荡。和她独处时,仿佛只要一瞬间,便将千年万年的时间都用罄了,和这心魔缠斗,却是无比的无聊厌倦,仿佛沉入无边深海,一直在海底注视着没有一丝光的黑暗。


    “她不爱你。”


    “她不过是玩弄你。”


    “你在她心里根本不重要。”


    他终于忍无可忍,找准时机,一剑挥去。


    但影子躲过了,他的一剑,不过将这黑暗破开一隙。


    影子笑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只要这个幻境露出破绽,她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到时候,你想不操纵她也不行了,她很快就会逃跑,很快就会——”影子癫狂的笑声,在他一剑削去“他”头颅后,终于结束。


    谢非池看着那道黑暗中的裂缝,双目猩红。


    *


    水波清清。


    她手握一把鱼食,锦鲤便前赴后继地来吻啄她手心。


    多么可爱的一幅图景。


    倘若这一方小池没有倒映出天上裂开的一道漆黑裂缝的话。


    天堑大开,但她神识逡巡,邻人,甚至乎,城中的百姓们,依然各司其职。小摊喧阗,稚童追逐,恋人游湖。红尘烟火,一尘不惊。一如一出布置好的戏,即使画景裂开一隙,从中天垂下的丝线,依然调动操纵着布景中芸芸的人偶。


    站在这寻常得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布景中心,不知何故,她心中却平静如斯。


    是因为她的猜测得到证实吗?


    还是怒意、悲哀、苦涩,一时间淹没了她的心,以至于她久久没有反应。


    在昆仑大殿重逢时,他身上已经密布漆黑的裂痕。如果放任他不管的话,他很快就会被那妖邪的天剑吞噬了吧。


    终于,乔慧迈开步伐,向前走去,朝这院子外走去。


    不过是往前一步,池中的一群锦鲤也倏然掉转了方向,纷纷追逐着她的步履。


    她没有回头。


    笑闹着的人群,全都表情凝固,唰唰转脸看她,她没有回头。


    天上阴云迅速积聚,风过境,就连草木枝条都如人手般朝着她的方向挽留,她没有回头。


    穿过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跃过如机关般围拢的城墙,挥剑斩断追缉而来的青葱草木——


    走过山道,走过雨中的芳草,便是他们曾经避雨的石窟。


    直觉告诉她,那旧梦中的石窟,就是这庄周梦蝶的尽头。


    下雨了。


    又下雨了。


    依稀旧梦里,她也是和他在雨中……


    雨丝拂面,起初如依依的柳枝,如情人的手,轻柔挽留着她。


    她脚步一顿,还是向前走去。


    见她不曾驻足,雨势骤然变大。


    不过是一点风雨,他以为这样就能拦下她?


    她步履不停,漫天风雨奈她不何,于是短短一段路上的风雨,变成了冰鉴的凉气、翻飞的竹帘、院中的落花、锦鲤的纱尾、他握着她的手执笔写下的书画,一层层,一幕幕,历历幻景扑面而来。


    她举起手臂横在额前,挡却眼前层层叠叠幻梦。


    把心一横,乔慧闭上眼,将那幅写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字画也向身后挥去。


    终于,雪白的薄纸很快如青烟消散。


    倘若他真是和她心有灵犀一点通,便应当知道要尊重她的意志。


    一步又一步。


    她终于从千重幻梦中穿过,直抵这梦境的最深处。


    眼前石壁上,赫然写着八个字,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她早已记起,这八字只是在幻梦中写下,并非真实存在。但写下这两行字时的心情,是真的。时至今日,她对他的心也没有更改。只不过是……他不相信。


    过去,他便是十句话里有九句都在试探她的情衷,她诉尽她的真情,他却依然不信,终至今日,他设下这广阔的戏台。


    这戏台多么广阔,甚至有西北,有江南,四海列国,都随他的心意浮动、组合,今夕何夕,流光飞旋,许许多多相依偎的日子都不过如滴水入海,沉入漆黑空洞,他仍不能满足。


    这么多时日陪他蹉跎去,时儿错,光阴过,他仍不满足——但她不能再陪他疯下去。


    山洞外雨声潺潺不停,像戏台上连绵不断的弦音。这一出思凡的戏。


    洞外雨中,撑伞前来“接”她回家的人,很快出现。


    白伞,白衣,纤尘不染。


    雪白的伞如天心清圆月影,而伞下,正是一张镜中花海中月般俊美清古容颜。


    乔慧心下想道,他实在是……演得一出好戏。已到了这份上,还要堂堂登场。


    “师妹,原来你在这里。”


    他向她走来,轻轻覆手触摸石壁上那八个字。


    “真是让人怀念。”


    谢非池转目看来:“你也一直将这八个字记在心上么,师妹。”


    “不过外面下着雨,你又何必专程冒雨前来呢?哪一日晴光正好,我再陪你到这山间踏青。现在,快过来,我们‘回家’吧。”他微微笑着,神色平静,像凛凛白玉砌就的塑像。


    然而白玉之下,或许是猩红涌动模糊血肉。


    乔慧久久不语。


    为了留住她,他不惜制造一个庞大的幻境。明明只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决的事情,为何要大费周章?为何他总是,总是,把她对他倾诉过的心意当耳旁风,宁愿自以为是地胡来,也不先与她沟通?仿佛她以前对他说过的一百句,一千句,都是在做无用功。


    终于,她道:“师兄,我早已知道了。”


    “我早已知道……这只是你一手缔造的幻境,是幻梦一场。”


    他手中白伞也如许许多多的幻象,轻飘飘化作一缕青烟,远去。


    眼前人缓步上前,驻足在与她方寸之隔处。


    谢非池捧起她的脸,轻声道:“这怎么会是梦里的事情呢,我从昆仑回来后第一时间来找你,你带我回了师门复命,然后我们就在人间石窟中刻下这八字的誓言,你忘了吗?”


    他的声音低回而柔情,幽魂惑人时,也不过是这种语气。


    她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眼前皆幻景。恋人的双眼,就是这幻景诞生的漩涡。


    他叹了一口气。


    “师妹,你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在我眼中,倒不尽然。”


    “假作的风景、人事,如何算得真?师兄,你不要再执迷不悟。”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都是随人心而动?如果你一而再再而三抛下我的世界才是真的,那我自然要一手缔造出一个,比那可悲的世界更逼真的地方来!”


    谢非池说至激动处,甚至微微仰起脸,仿佛无边荒原之中,飘来恋人的一缕气息,轻轻覆到他苍白面容上。


    他是真的疯了。


    见他形如疯魔,源源痛楚袭上乔慧的胸口,她正要上前一步、对他说些什么,须臾,身后已贴上一片宽广胸膛。


    眼前白衣的师兄早已消失。


    是移形换影?


    然而身后这个师兄黑衣凛凛,俨然是她上昆仑找他那天的打扮。


    她的余光里,他乌袍上的飞龙猩红双目幽幽。


    即使贴上他的胸膛,她也无法感受到身后传来他胸腔中的鼓动。


    “师兄,你到底是……用什么祭剑?”


    但即使她不问,答案也已呼之欲出。


    他从身后环抱着她,一如白龙俯首,苍白的下颔靠在她肩窝上,轻轻蹭着她的颈项,朝她耳廓喷出一口潮湿雾气。


    他在她耳边,极亲昵地低语:“用我自己。”


    “你说过,‘师兄,不要变成下一个玄钧’,我记着那句话。”


    他的声音暗哑一瞬,又继续带着几分笑意道:“现如今,我只是一具人皮尚存的骨架,我的五脏六腑全部掏空了,我这么告诉你,师妹你心中会否对我稍加一丝怜惜,愿意与我继续在这桃源仙境中共渡永恒?”


    他幽暗双目,一转不转地盯着她的侧颜。


    见那素净的颊边滑下一滴泪来,他到底于心不忍,轻声道:“都是玩笑话而已,我骗你的。我怎么会愚蠢到用我自己祭剑?”


    然而她早已挣脱他的怀抱,转过身来。


    “如果这千千万万的假象中有一丝真实,只会是……师兄你对我的心是真的。”


    她的清眸凝望着他。


    “师兄,我和你一起出去。”


    再一次,她说出了和当年如出一辙的话语。只是当年他是被玄钧操纵,如今他是自己亲设这镜花水月牢笼。


    谢非池低笑一声:“我倒不是很想出去。”


    丝丝缕缕的阴暗,爬上他眼底。


    阴暗的漩涡在他眼底积聚,一直月光粼粼的平静海面,终于暴露它深渊万里的黑暗。


    他俊美面容上也出现了漆黑的裂痕,如同白瓷上的冰裂纹,裂隙后是幽深黑洞。


    乔慧只觉喉中一阵苦涩。


    她凝目望着他,道:“师兄,你不能一直活在这些虚假的幻象里。”


    “为什么不能?”他仿佛喃喃自语,轻声将她的话打断。


    而且,她用的词是“你”。你。他一人。意味着她已打定了心思要再度离他而去。


    “在外边的世界,在真实的世界,事事都比我重要,不是么。倘若回到外边的世界,你又遇见什么风浪、有什么需要你力挽狂澜之事,你想必只会一次次地,将我再置于脑后。”


    他轻轻哼笑一声:“而且,你的朋友那样多,你还想得起我这号人么。”


    乔慧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道:“朋友和恋人在我心中有不同的位置,我有朋友不代表我就不重视你。”


    “是啊,你有朋友,不代表你就不重视我。”


    “如果我说,我希望你只重视我一个人呢。”此前,他分明已想得清楚,即使她不能将他放在心中第一位也无妨,但此刻,在这癫狂中、这疯魔中,他又再故态复萌。


    是他,抑或是“他”?


    算了,无所谓了。


    “师妹,你不说话,你沉默。”


    “你做不到,是不是?”


    方寸间,她眸光粼粼,不知是否因为泪光。


    正面对上他暴露无遗的阴鸷,乔慧仍试图,最后一次和他解释:“师兄,我从不要求你将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因为我知道你也有你的理想、你的心愿,所以……”


    “我没有!”谢非池喝道,将她的话打断。


    “我没有……”


    “我终于知道,飞升、权力、荣耀,它们是多么可笑。”他眼中燃烧着近乎毁灭的疯狂,他轻轻捧起她的脸,他的声音放缓,他轻声细语。


    他强行掰过她的脸——


    一瞬间的对视,足以令他再度施法。


    石窟极速崩塌,一切陷入无边黑暗中。


    雨声也止息了。


    黑暗里,她终于醒转,举目四望却不见那人的身影。


    乔慧已然无语。


    从一层幻境掉到另一层幻境,层层叠叠嵌套,这还有完没完?


    在黑暗中跋涉许久,电光火石间,她心头闪过一念。


    当年出师下山时,师尊给过她一个法宝。那盏能照亮人心智、渡人出迷境的琉璃法灯。用它,可以带他走出这迷蒙幻海么?


    唉,还是师尊看人看得准,说不定他老人家早有预料师兄会走到执念深重的这一步。


    在储物袋中翻找一会,须臾,那灯已在她眼底亮起。


    淡金的灯色在黑暗中漫溢而出,描出她修眉俊目英丽轮廓,双目清炯的女子,手提琉璃灯盏,丝丝缕缕的音律,雨雾般从那灯中腾起。


    黑暗无边,唯见金灯一盏,唯闻梵音如水。


    梵音过处,宛如仙人分海般,黑暗向两边退去。


    前方,似乎就是出口。


    睁眼,只见一双白大理石般的臂环搂着她,再看,是两道雪剑般的锁骨,其下,密密麻麻蜿蜒出无数漆黑裂痕。眼前的一切,依然凝固在他将她拉入幻境的一刻。


    她的视线微偏,越过他凌乱鬓边,昆仑的大殿重新浮现。


    终于、终于回到现世。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了推眼前的人。


    “师兄,一切都结束了,我和你——”


    我和你去向师尊、慕容师姐认个错,为你又重铸天剑搞出的这一大堆破事,然后看看有没有办法能把你的伤口给治……


    然而她目光轻抬,眼前的人俊美容颜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攀满整张脸的黑洞。


    一瞬间,无数黑痕从那黑洞中爬出,轰一声,“他”的面容、“他”整个人,寸寸碎裂,消散空中。


    场面太过悚然,乔慧惊疑地后退一步——


    低沉阴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你想和我结束,是么?”


    手中的琉璃灯倏然不见。


    “如果再早几年,师尊给你的这盏灯,或许确实有用。”


    她回首一顾,只见那人斜倚殿上金銮,一手撑在銮座扶手上,托着腮,一袭金绣浓重黑衣,苍白俊美的脸微微笑着。


    法灯早已瞬移至他手中,他修长的掌微微张开,那灯顷刻摔落在地,跌得粉碎。


    阴影里,谢非池笑道:“你觉得有那么容易和我结束吗?”


    纵然是假的,他也要假戏真做!


    年少时,在那山中被她轻悠悠戏耍时,他一时恼怒之语,经年后悉数成真。


    他起心动念间,她也被“瞬移”至金銮之前。


    他拉起她的手,一如当年,他扶着她的手,调整她剑姿的日子。


    须臾,眼前的场景已变成宸教学舍前那片竹林。


    风吹过,阴暗的竹浪滔滔狂滚——


    院墙外,青山巍峨,天高地阔,但都太遥远了,一场无边大梦浓缩为一对年轻男女的咫尺方寸,零乱的竹影,摇动的晚风,师妹乌浓的秀发,师兄阴翳深长的眼;师兄雪峰般的侧颜和师妹蕴藉泪光的眸。


    “师妹,你想出去的话,倒还有一个办法。”


    “你打败我。”


    “那时候在栖月崖,你不是说要和我比划比划、赢过我么,现在,我给你一个和我比试的机会。”


    他优游的笑眼,目视着她的仙剑在她手中缓缓成形。


    她向他举起剑。


    她剑指他。


    她剑指他。


    她剑指他!


    他唇边仍是挂着微微笑意,如慵闲白虎,在林中向猎物踱步而来。然而他漆黑眼中笑影全无,只有一片沉静的阴冷。


    师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离开我吗?——


    作者有话说:还是没写完,下一章一定完结[爆哭]


    小慧殴打最终boss谢非池中,明天继续更新[捂脸偷看]


    为了赶榜这一章有点粗糙,明天会修一下[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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