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墨绿, 师兄乌衣森然,无数深浓颜色如漩涡般在她眼底席卷。
只见眼前形如疯魔的男人微笑着:
“师妹,你想出去的话, 倒还有一个办法。”
“你打败我。”
打败他就打败他, 正好, 他四处捣乱、拒绝沟通、屡教不改, 她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不知道把他打包带走扔出这幻境, 他能否稍微恢复几分神智。
她拔剑迎战,他手中所持,却不是他的剑。是昔年他指导她剑术时随意折下的竹枝。
然而无数幽暗光芒从那竹枝上升起。
何必这样呢。
何必把那邪异的魔剑伪装成昔年一柄春天的竹枝。
夜色苍茫无极, 宛如冥河之水。站在她眼前的人,仿佛从冥河中升起的阴魂, 一袭黑衣覆着苍白的骨,幽云黑, 苍石黑, 潭水黑, 青冢黑, 古墓黑, 焦骨黑。他居高临下看着她, 薄唇上噙着的笑意愈发深了,然而那双被竹林阴影倾覆的浓黑的眼中,却是半分笑意也无。
很难形容他眼中的情感是什么。
迷惘?他要囚禁她, 分明坚定无疑。
痴缠?浓郁到恐怖。
怨恨?却有着诡异的柔情。
爱意?爱怎会如此的暴烈。
孤独?
他眼底幽沉的孤独,她倒是看得清楚。
看见他的孤独, 她心中泛起的却是一阵怒意。天门重启,她第一时间来找他,已知这是幻境, 她明知被蒙骗,仍想着带他一起出去,他到底,还要怎么样?
乔慧提剑劈去——
一扇巍峨玉门沿着她的剑光倒下了。
门后,大殿中,銮座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白衣金冠的仙人。昆仑神山上的仙君和他的道侣。他们端坐着,宛如云天里两座雪白古典的神像,共享通天权柄、无上荣华,男天人长着他的脸,女天人长着她的脸,座上的两位神君,一如玉璧的两半,永世相伴,永世相依,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比翼连枝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侧过头,不想看这他强加在她眼前的虚幻图景,长剑一挥,剑意圆转,雪白的昆仑神宫在她剑尖分崩离析。
洗砚斋前的竹林再度浮现。
墨绿的竹林成了淡绿的荷叶。
水面,清荷亭亭净植,一叶小舟,翩翩划来。
天高日晶,荷柳明媚,东都御河上,一对年轻男女乘舟漫游。
“既然你不喜欢仙境,我就给你安排你喜欢的——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人间吗?”水面的另一端,阴沉低回的笑顺着涟漪传来。
她没有回答,只沉默出剑,向着那湛蓝晴空下潋滟水波上幽魅般的黑衣男子击去。
她身法迅疾,翩若惊鸿。
她点水向前掠去时,所过之处,小舟上一对多年前的恋人也在笑着,诉尽脉脉轻快情语。
“师兄,我划到那儿去摘一朵荷花来给你如何?就当为方才溅了你一身道歉。”
“师妹对我出言不敬,又打湿了我衣服,就想以这区区一朵荷花赔罪不成。”
“那……再摘一朵?”
轰。
她的剑击中了他的剑。
水柱升腾,水花四溅,一整道明媚的晴日江河都在动荡。
他手中幽异漆黑的天剑,方才还幻化作竹枝,如今,又变成了一朵荷花。
他苍白的手虚拢着那清荷淡粉花瓣,在鼻底轻嗅它的芬芳。
他在花光后抬眼望她,笑道:“师妹,你给我摘的那朵荷花,我一直留着。”
然而她的眉蹙起。
“出去吧,师兄。我们走吧。夏日的荷花,在外面的世界,在真实的人间,我还能再为你采来。”
他笑笑,摇了摇头。
一息之间,无数荷花从水中长起,密密麻麻,挤满水面,水接云天,荷花花光也接云天,一朵朵一丛丛一片片。
“为什么要出去?在这里,只要我想要,你每天都会摘荷花给我。”
风停了。
水波凝固了。
充斥着天地的荷花也不再摇荡。
她顺着他的目光回望而去,小舟上的一对男女,永远静凝在她为他采莲的一瞬。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这首乐府的古曲怎么能用这么快的节奏来弹,‘江南可采莲’一句应当是……”手中的剑倏然消失,莲花散去,古琴在前,东都月夜的小宅中,她被他圈在怀中,他要点拨她的琴艺。
乔慧挣脱他的怀抱,倏然起身。
心经默念,被他暂时压制下去的她的剑,再度显形。
本来唤出星垂野还要再等一时半刻,但——那天他分给了她,他的修为。
他漆黑眼中焕发一丝幽艳亮色,竟是赞赏:“居然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这可不是有修为就能做到的。”他抚掌而笑,仿佛眼下是在看她舞剑一般,鼓了几下掌。
“够了……够了。谢非池,你有完没完?”
她一剑击出,无限光华放出,他却将身前古琴一翻,顺势抱琴于怀中,权挡抵挡。好一幅古典的天人抱琴图。那古典而静美的画卷顷刻便在她剑尖划破。
古琴断裂,琴木落地,融入春泥复生,青翠树苗即刻长成,夏木荫荫的小院里,眉目柔情的男人立于门前,等候她下值归来。
她的剑犹豫了一瞬。
短暂的犹豫过后,再度,向他攻去。
“你要杀我吗?”
“即使我放弃权力、放弃荣耀,只一心与你过人间爱侣的日子也不能令你动容?”
“如果你要杀我,这点力道怎么够——”他柔情笑面不改,眼中却是如烈焰闪动的阴鸷和癫狂,他干脆,一手握住她的剑,鲜血,很快淋淋漓漓滴下,“你的剑太轻了,你太心软了,师妹。”
“再过一会,你仍找不到出口的话,这幻境就会彻底收拢。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取我性命,”他弯唇而笑,“只要我死了,困住你的东西顷刻就会消失,你要不要就试试看,直接杀了我吧。”
无数漆黑裂纹顺着他苍白脖颈攀蜒而上,很快,已爬上他颊边。
她不语,只将剑尖一斜——
他的衣领,转瞬被她长剑划开。
金绣浓重的黑袍散开了。
什么也没有。
他的外袍下,本应是胸膛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没有皮肤,没有血肉,没有骨架,只有一口向外蔓延扩散的黑洞,正在一点点吞噬着他这个人。
她眸光颤动,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尽管她已经知晓,亲眼目睹,心中仍是剧烈的痛楚。
他不惜用他自己祭剑,他用他自己的血肉打造了这个幻境。
赶紧。
赶紧打败他——
开满荷花的长河,风声摇动的竹林,他和她一起种下的麦田,山川,江海,寰宇,四季……
第一剑。
一百剑。
一千剑,一万剑。
幕幕的幻景,在二人身边变幻着。
沧海桑田。
轮回枯荣。
天荒地老。
此情……
他严整的发冠早已被她剑锋击破,泼墨般黑发倾泻时转瞬化作白发,他苍白的面容在白发掩映下更加苍白,白发间,露出一双墨色深浓的情人眼,俊美得近乎邪异。
一万剑,一千剑。
一百剑。
第一剑。
一男一女,两个戏幕上的小皮影,两个被他牢牢握住的小绢人,在他眼底一剑又一剑地对战着、比划、缠绵着。悬在黑夜中天的幽暗无底的眼睛,含笑地,沉醉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回头一看。
殿外花木扶疏,门半开,窗棱道道,掩映玉兰叶。
一道英轩修长的影子从玉兰花枝下走过,一扇窗,又一扇窗,露出一张——白发黑眸的俊美而诡异的脸。
他微笑着,手心幽光一现,已凝出一玉签筒来。
一道玉签径直飞向她掌心。
她知道那签面上会出现什么,会出现他的名字。初入玉宸台时,灵签分得他来教引她。
但她已不能再等这昔年的旧戏演下去,因为他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这旧日的大殿也在摇晃,“师姐”、“各位峰主”,人声人影全都模糊,巍峨的四壁宛如捕猎一般向着布景中心的她合拢而来——
幻境即将收拢。
她紧急拔剑,剑光一闪。
他的胸口已然被剑锋贯穿。
但闪动的剑光并非出自她的剑。
剑锋之上,月光溅起。
不止是她,他亦微微愕然,冷笑一声,回头看去。
身后出剑的人,比拜入师门时初遇的师兄更年轻。是那南柯一梦中、月影围墙下,十五岁的他。
十五岁的他,一剑贯穿了二十九岁的他的胸口。
但这一剑只能拖延那黑衣的男人一瞬。
雨又下了起来,灌入殿中,像洪水将这伪造的初遇图景淹没。
少年的他雨水满面,对她喊道:“出口就在他出现的那扇门后,你快走吧!”
面色铁青的二十九岁的他抬臂向旁一挥,那少年的身影顷刻消散。
他面色沉冷,仿佛终于将耐心耗尽。
“你觉得你能走?”
又似乎是意识到语气过重,须臾,他改换了语气,轻柔一笑,目光随意一投,望向她的剑。
风将她亲手系到他腰上的玉佩刮得摇摇欲坠。
为了重温昔年与她比剑的喜悦而纵容她持有的长剑,瞬息间,也在他目光中如幻梦消散了。
“剑都没有了,师妹,你还能胜得过我么?你还是,乖乖地留……”
然而下一瞬,她用尽全力的一拳已经打到他脸上,将他失心疯的一派胡言打断。
他被她打得一趔趄。
血从他高挺的鼻中流出。
若非他有修为,这一拳说不定能把他鼻梁都打断。
他难以置信地捏了捏鼻子:“师妹,你……!”
但她依然什么都没说,只往他脸上又砰砰地招呼第二拳、第三拳。
大雨从天而降,哗然浇到这对厮打在一起的有情人身上。
抑或说,多数时候,只是他单方面承受着她的拳头。
再一拳,她打在他胸膛上,然而她的拳头转瞬陷入一片刺骨冰冷的黑洞中,她眼神一顿,再度出拳时,改为打在他交叉格挡的臂上。
两个修为极高的人,贴身肉搏时,也有法光击出。她的拳挥出时,耀目的金光也随着她拳风荡起,像一连串闪闪烁烁的太阳,怒放在他身上。
她拼尽全力要打倒他。
这场离幻境的出口一丈之隔的搏斗里,她什么都不说,他也什么都不说。她是因为专注,他却是因为神思飘远。
这双曾牵着他走过春夜山林的手,这双曾轻柔地拂过他鬓角、他面容的手,这双曾在血腥的幻梦中扶着他的脸令他枕在她膝上的手,如今,赤手空拳和他对战。
即使失去了剑,她也依然,依然不放弃打败他,从他身边逃离。
她一定已经厌倦。她一定已经厌恶。
她一定已经恨他。
她恨透他。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完了。
他像一头骊珠失而复得又即将得而复失的白龙,绝望之中,唯有使尽浑身力气,绞缠着她、紧锁着她。
他的臂绕过她的臂,转瞬,他白大理石般坚固的臂已紧紧扣住她关节、压在她前心——
两个人一起往后仰倒而去,他垫在她身下,将她紧锁在他胸膛前。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一切,全都完了!
最后的最后,他得到的会是她的恨。即使他再度篡改她的记忆,即使……
滂沱的雨拍打在他苍白面上,他的思绪愈发空洞。
直到他胸膛前的黑洞越扩散越大,直到他紧锁着她的双臂出现一丝松懈。
须臾,她已找准空隙翻身而起。
他立即回神,不好,不过是一时松懈,竟让她逃——
她攥住他的手,拉起他,头也不回地拽着他,向前走去,向那殿门走去。
“即使……”
“即使这么生气,这么愤怒,你也依然想着,要带我出去吗?”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他走。
任由他永无止境地坠落下去,直到在这幻境中消耗掉最后一丝生机不就好了。
她不是要摆脱他吗?
她不是厌烦了他吗?
她不是把千千万万的事,都看得比他更重吗——
如洪水倒倾的雨,早已没过二人的膝,狂风大作,暴雨不息,前方执着地拉起他的手的女子,也许只是飘摇动荡中镜花水月倒影。然而,然而。她的手确实紧握着他,她的剑茧、她手心的温热,穿过千重岁月,覆到他的手上,如此真实。他面上不断有雨水滑落。
他终于回忆起来,回忆起这一切一切的源头,他大费周章设下这幻境,最初的目的。
他是想……
他冰凉的唇微张:“师妹,你……”
“师妹,你走吧——你回去吧。”
他终于想起,他设下这个幻境,本就只是为了她回头看他一眼。
重铸天剑,他势必会背负诸多骂名。旁人如何看他,他根本不在乎,权当他送她的最后一份礼物吧——只要她陪伴他在这爱河幻海中度过最后的日子,诛杀为害四方的昆仑谢之功,会是他送她最后的礼物。
为什么他会忘记。
为什么他会一直不择手段想把她困在这里。
是因为这大梦一场太过美好么。美好到,让他一度沉溺“他”的歪理,爱是占有,爱是操纵,爱是宁可和她一起毁灭也要——
为什么她要受他连累。
直到这一刻他才想起来,他真正想毁灭的,只有他自己。
软弱的,无能的,卑鄙的……他自己。
黄粱一梦,终于醒转。
她不愿意杀他也无妨。反正,到底,他也会耗尽所有生机,死于这他自创的牢笼。
他停下脚步,再度开口,低声道:“师妹,你走吧。只要你一人出去,外人就会当作是你打败了我。”
“解决了这个重铸天剑的、和他父亲一样可憎可恨的昆仑谢,你一定会一跃而成为仙境中最有名望的人。”
“那把天剑,如果你不嫌弃,你也可以继续用它。放心吧,用我的性命和修为炼化的剑,它一定能为你所用,不会再像之前一般……”
前方,一直沉默地向前走的她终于回过头来:“你在胡说什么?”
“你再说这些废话,我就再朝你脸上砰砰两拳。”
她面无表情地说完,正要回头、继续前行,余光里,却又看见一道人影。
“他”挡在门前,笑盈盈道:
“师妹,你带他出去干什么?”
脖颈上还有一圈猩红剑痕的俊美男人,挡在二人面前。
怎么还有一个师兄?
眼见前方殿门摇摇欲坠,乔慧眉头越皱越深。
她已经十分、十分,不耐烦。
“你又是……什么东西?”
未待那幻影作答,她身旁,他手中天剑已再度出鞘,他的金绣黑衣挡在她身前。
“他就是我,”他没有勇气去看她饱含怒意和不耐烦的容颜,只望向那再度出现的幻影,“我会解决他。”
然而影子的双眼,却是一转不转地凝目紧盯着她:“对,我就是他。但我比他更果断、更坚决、更强悍。你不如还是……留在这里,和我永沐血海爱河之中……”
“闭嘴!”
乔慧已经忍无可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跑出一个谢非池,但他现在精神都不正常了,你这个谢非池二号想必只是他什么执念恶念的化身,要么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死,要么你就也一起乖乖地和我出去!”
倏然,她空出来的手,已将这个“谢非池二号”也拉住。
就这样一手一个谢非池。
他愣住,“他”也愣住了。
然而,下一刻,影子的神色已再度冷硬,“他”冷笑道:“你以为我和他一样优柔寡断,被你牵个手便会向你低头么?”
仿佛被太阳灼烧,仿佛被捏住软肋,“他”出奇地愤怒。
无数猩红向着她席卷而来——
千万重血肉扑面而来时,他回身一抱,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
一个人的心,能流出多少血?
一个人的心,要流多少血才能将三千宇宙也淹没。
再睁眼时,她举目所见皆是血肉包裹的世界,无边猩红。脚下传来一阵阵颤动,仿佛是,她站立在一人的心脏之上。
剑鸣激荡,两把一模一样的天剑争斗之声传来。
只见他白发散乱、节节败退,而“他”优游冷笑,眼底满是好战的疯狂神色。就连“他”的眼睛,也已经眼白全失,满目都是漆黑之色,一如妖异的天魔。
一片赤红鲜血溅到“他”面上,宛如猩红的面具。
苍白的颈上一圈红色伤口,俨然是,即使头颅跌落,也要从幽冥中重新爬出,一步步爬到一个往昔的旧梦身旁。
乔慧已看了出来,他和“他”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因为这幻境在源源不断地吸收他的力量,反哺给他的心魔。
这血色深渊有万丈之高,抬头望去,万丈之顶有一星点般的白光,细看,方看出那白光是一道窄门。猩红颜色如蛛丝攀缠上门框,幻境的出口正在逐渐消失。
刚才那个十五岁的师兄还算得上有几分可怜可爱,这个新来的可就太讨厌了。
一拳放倒了师兄,没想到又来一个——最好最好,这个疑似被砍下头后又把头接上的疯子是最后一个了。
她的耐心,实、在、有、限。
飞身而至,她一把拉起谢非池持剑的手,向上一跃。
飞行间,她没有回头看他,双眼只看着上方的出口:
“出口都要消失了,还和‘他’缠斗干什么?还是说,你不会大义凛然地想着什么牺牲自己拖住这个家伙让我出去吧?”
她脸上再没有从前的活泼逗乐神色,语气严肃:“你要是一直一直这样,什么都不和我沟通,什么都一意孤行,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话。”
谢非池眸光颤动:“师妹,我……”
“师妹,谁准你离开?”然而下一瞬,影子嘲讽而愤怒的声音已将他低回的话语盖过。
千万重猩红血肉如峰峦拔起,追击而来。
这就是这幻境的本来面目,褪去层层流光飞舞蝶恋花花恋蝶幻梦,只是一个人的血,一个人的肉,一个人的骨,一个人的心。
昔人离去。
“他”用尽全部血肉要将昔日的爱人留下。
哪怕将“他”的真实面目全部袒露在她眼底,诡异的,妖邪的,暴烈的,恐怖的。
血源源不断从“他”眼中流出来。
血雨源源不断从这深渊的四面八方降下。
“师妹,小心——”和她紧握双手的那个人,仍想为她断后,漆黑的天剑在他手中继续发出邪异光华。
无边血雨向二人袭来,因护在她身前,他已被那血雨万箭穿心,仍调动着手中天剑,幻化剑屏为她抵挡。
然而,乔慧一拳捶打在他持剑的手上。
“你能不能安分一点,不要再给我添乱。”
“这一点血雨我淋到又会怎么样,在你眼里我是有多柔弱,竟一直需要你‘保护’?”
自己胸上都开了一个大洞了,还逞强、还硬装,还想着给她断后。越用法力那洞越大,再和那个幻影对砍两剑,他还有得治吗?
一而再再而三被她斥责,他一向高傲的面孔,居然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满。他双目紧紧凝望着她,一如一株废园中的牡丹在看一个远走而复归的赏花者,一盏鬼火,凝望着在长夜中微拢掌心护持着它的恋人。
她却完全没管他怎么看她,而是向着四面八方追击而来的血光一推掌,磅礴灵力顿时从她掌心迸发。
即使在这幻境中用不了仙剑,真当她就无法施法了不成?她又不是剑修。
她可是,什么都“略懂”一点。
耀目光辉在这血肉的牢笼中击穿千百个窟窿。
“他”的身影早已融入这无边猩红之中,受了她一击,整个深渊都如一个狂怒之人的胸腔在震动,四下传来阴鸷的冷笑声。
“当初与你分享‘我’的修为,不过是想让你和我一样永享天寿,谁料,竟让你有力气反抗我。”
“少在那高高在上自鸣得意了,即使你不分给我修为,你当我在人间这几年就不曾修炼不成?我照样有办法痛殴你!”
她拉起谢非池,凌空一跃,起心动念间,已有辉煌金光在她身后展开。
是他从前那一招吗,数轮月相展开,飞驰轮转……
但金光凝固,浮现在他眼底的,却是九道辉煌金乌。
她改进了他的术法。
金阳的华彩绚烂流转,辉映着她的脸,她足以驾驭日月的才能,尽收他眼底。他漆黑幽暗双目瞬间被她的华光照亮。
深浓的黑暗,腥污的赤血,如蛛丝般纠葛在心灵上的阴翳,全都在那华光下无所遁形。
将他双目照亮的金光,转瞬便将下方尸山骨海荡平、吞没。
很快,她握紧了他的手、拉着他,已飞身至深渊顶端。
白光淡淡洒下,那扇门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离出口一步之遥时,有人向后环抱住她的腰,力道深沉。
最后一次。
最后一点力量。
一具又一具血红的人形,一双又一双血红的手,宛如炼狱中怒放的花般拔地而起,层层叠叠蜿蜒而上——拉着她,扯着她,双臂展开,死死抱住她。
尸山中,浮出美人面。
“他”被鲜血浇透的猩红面容从千万具尸体中浮出。
千万具尸体。一千具,一万具,都是他自己的骸骨。因为被她抛下后,他早已死了千千万万遍。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他走?”
“他无能、软弱、意志摇摆不定,一而再再而三给你添麻烦!”
被“他”搂腰紧紧环抱着的女子,拳头也越攥越紧。
本来,她很想很想,朝这个师兄脸上也来一拳。
但转过身来,她愤怒的眼,看见的是“他”鲜血淋漓猩红可悲面孔。许多年前,在他被他亲生父亲操纵的幻境中,他也是俨然一个血人,枕在她的膝上,死死睁着眼睛,不肯合目。多年前,他是即将在她膝上化为飞灰的雕塑,纹丝不动,仿佛惶恐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会错过她的一道目光、一个动作,仿佛那已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他最后的海市蜃楼镜花水月。
但明明,她答应过他,她会来找他,他们会再度相逢。
罢了,她就对他,再说一次。
“对,他无能、软弱、意志摇摆不定,一而再再而三给我添麻烦,但我已经打了他几十拳,我已消气许多了。”
“我就是要带他走,看到自己心爱的人和一个疯子一样张牙舞爪,正常人的想法都是赶紧把他拉出去看郎中吧,难道我还要把一个病人扔在这里自生自灭?有点良知有点道德心的人都不会这么做吧!”
“我答应过他我会和他重逢,所以我回来了,看到他疯疯癫癫的样子,出于我的心、我的感情,我要帮他,要拉他一把,有什么问题?”
糟了,这话好像有点像在暗讽师兄是个疯子还没良心。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另一双抱住她的手。
他冰凉而湿透的脸靠在她的肩上。
她就这样被一前一后两个谢非池抱住了。
“他是有软弱的时候,有脆弱的时候,但一个人要如何做到十全十美呢?爱一个人,也要包容他的缺点、他的无能为力之处吧,来日方长,我相信他可以改正,可以克服。”
她钟情于他的俊美、气度、文雅、他沉冷面容下的依依柔情,自然也,宽容了他的狰狞、倨傲、疯狂、他因为爱因为脆弱而犯下的种种痴绝妄行。
何况……方才在那滂沱大雨中,他不就已经克服了么。他克服了他的占有欲和疯狂来成全她。
尽管完全是一堆废话一番傻话,什么丢下他一个人等死她自己出去,简直莫名其妙。
她捧起“他”的脸。
“你也别再这么说你自己了。”
“自己有什么缺点自己心里有数不就得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别再在我面前嚷嚷了,不然我听多了可见烦了,对你的包容心会大为下降。”
她的双眸漆亮,洁净明澈,像山野芳菲间一泓清透的泉。“他”眼中深深的恐惧与悲哀,全无遮掩地映在她清泉般眸中。
环抱在她腰上的臂放松了一瞬,而后收得更紧。
“不要走……”
影子说着。
“不要走,师妹……”
影子在她掌间抬起头,向她哀求,向她乞怜。
“不。”乔慧摇了摇头。
“我要走。”
眼前这双已完全被漆黑占据的眼睛,绝望宛如海水倾泻。
但在波涛翻滚的猩红海浪之中,她像一个分海而来的归人,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而后,她拂过“他”眼边血红的泪。
她拭去“他”眼边一滴血泪,莞尔笑道:“我是要走。不过……你也回到我身边不就好了。”
“我爱的是完整的谢非池,包括他的阴暗、他的负面。你也回到我身边,我们一起出去。”
他想要的答案,她给他了。
她恩慈地降落在“他”唇上的吻,像万千血雨中唯一一滴澄明清凉春雨,穿越千里万里,穿透“他”所有自以为庞大广袤足以将她覆盖的阴暗恣睢,降临在“他”、抑或说他,降临在谢非池荒凉的生命中,是他空洞生涯中唯一鲜活生花的真实。
“他”颤抖地抱住她,脸埋入她的怀中。
抽泣声从她怀中传来。
然而“他”的臂已经渐渐松开了。
影子的血泪在她衣襟前点染出一痕鲜红,宛如一朵即将从枝头坠落的梅花。
“他”最后一句话是:“我……我弄脏了你的衣服。”
顷刻间,覆盖了整个深渊的猩红血色都消散。
万火归一。
眼前的幻影四散而去,汇入他胸膛上的空洞。
*
穿过幻境的出口时,一片白光席卷而来。
一片白茫茫。
仿佛回到世界的原点,无边岁月的伊始,只有他们两个。
她牵着他的手,步履轻敏,向白光之外走去。
“师妹,对不起。”
她听见他的声音低沉响起。
“对不起,我们刚见面时我对你态度那么冷漠,对不起,在师门的时候因为你说你和我志向不同我就拉下脸,还有我后来对你说过的那些让你伤心的话——”
怎么连这些陈年往事都翻出来?
“还有我当初鬼迷心窍,我为我父亲办事,因为我觉得只有手握权力才能和你……我全都,全都错得离谱。”
“最错的是,我不顾你的意愿,将你强行拉入这个幻境里。”
乔慧心道,虽然一开始是这样,但这段日子回忆起来也有开心的时光。当然,这些话就不必告诉他了,省得他还不能深刻意识到他的错误。
“算了,你说出来就好,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她牵着他,穿过白光,穿过昆仑的大殿,穿过雪色辉映的长廊,推开巍峨山门的时候,果然看到玉阶之下,严阵以待的宸教同门。
是师姐和月麟来找她了。
唉,太尴尬了。
她向旁边一站,给他让出一条道路,又拍了拍他的背,权当鼓励了。
乔慧道:“光和我道歉可不行,师兄你还是,和大伙也道个歉吧,真诚一点。”
*
天荒地老,至死不渝。
他收起剑,望向石壁上刻下的那八个字。
“你怎么非要回来这里刻下这两行字?而且,咦,这里居然真的有个山洞石窟。”乔慧道。
其实原来本没有。
是他特意命人开凿而出。
“是啊,真巧。”
漆黑褪去、回归皎洁雪色的天启在他掌中隐去,他向她走来,面含微笑。
那把有开天之力却又总能屡屡将它历任主人引上邪路的天剑,去年岁末已在九曜真君和宸教新任掌门慕容冰的监督下彻底摧毁,化作一把凡铁,沉于熔炉。
至于那位死性不改,重铸天剑的昆仑仙君谢非池——念在他重新开启沟通两界的天门的份上,而且他还没来得及犯下什么恶行,就已被他那同门师妹收服,他最后受的处罚,是判仙台上三道鞭刑。
三道鞭刑,对于修为通天的昆仑仙君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只要一眨眼,他就能让他背上的伤口愈合。
因为她要为他上药,她的手轻轻抚过他宽阔的白大理石般的背,那猩红的鞭痕,他才在背上多留了几日。
这位雪域仙山中有史以来修为最强的昆仑仙君,其心思,全然不在振兴昆仑、执掌万方上,门中长老要觐见他,还需提前十几天禀告,以免打扰了……尊座在人间给他那师妹、那凡人朝廷的司农卿洗衣服做饭、呃,不是,挽袖剪花枝洗手作羹汤的雅兴。
最离谱的是,人家并不是他道侣。
昆仑中人当然不敢说什么,外面传得可就厉害了,连昆仑仙君没名没分地给乔慧当外室都传出来了。
反正他一年里也不见得回来白玉京十天,传传怎么了,正主在凡间忙着哪,听不见!
旧年的冬雪已经消融,春日的晨雾渐散,展露将人间万里土地照亮的初曦。
“师妹,你真不给我名分?”
“我怎么不给你名分,我过年都带你回去祭祖上香了,”她回头,狡黠地对他一笑,“能跟我这个长房长女回去祭祖上香,你可还有不满?而且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两边上香我都带着你呀。”
“我没有不满。”
乡下的祠堂,外姓人即使入内,也不过做些递香整理贡品打下手的伙计,她还有个去年考中了女科的族妹回来祭祖,那族妹的姑爷也唯有跟在人家后头忙进忙出的份。只有他,她给了他为她先祖上香的殊荣。
当然,是否她的族亲畏惧他的身份,不好说。
春日的晨风悠悠吹过山岗,她牵着他,走在这芳菲山道上。这只有他们二人的小山坡,绵绵不绝的晨风、朝曦,先是穿过她为了下田试验而穿的窄袖,再穿过他雪白飘逸的广袖,像这世间无数天然造化红线,将她和他相系。
“罢了,你不想和我结道侣也无妨。”他幽幽说着。
“其实只要听见你一句情语,我已经心满意足……”
她听见这颇有些幽怨的语调,心想我可不上当,于是干脆回敬他一下:“怎么不是师兄你对我说?”
身后,他驻足了。连带着牵着他手的她也停下来。
“我爱你,师妹。天荒地老,生生世世。”
他紧握她的手。
师妹。师妹。
他终于回到她的身边、她的掌中。
她是在他曾经空荡荡的心中,开满的芳菲山花、长出的葱茏青树、俯照的万里日光,他永恒的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了!先发出来,白天再修一下[星星眼]
实不相瞒这是我的第一个长篇,第一次写五十万字这么长的小说,而且这个是我的过签文,当时没做好足够的准备就被推着往前走连载了,存稿也没有,写着写着中间一度崩溃断更了很长时间,每每想到断更就觉得很对不起一直追我连载的宝宝[托腮]而且相信有宝宝看出来了终曲的文风和前面有点不太一样,是断更这么久之后我重新开始写文后发现前面的写法实在是有点过于文言化、有点臃肿和缺少一点沉浸感所以做出了调整,这几天也修了一些前面的章节,但还没完全修完,未来一周会争取全部修完,改善一下行文文笔上的问题。剧情的话,也会在不脱离这个现有剧情的基础上增加一些小剧情[可怜]
虽然中间一度崩溃到无法下笔,但写完了还是非常高兴呀[捂脸偷看]
后面还有一些详写小慧种田和改革事迹、以及师兄如何洗手作羹汤的甜甜恋爱的番外,还有一些师姐和月麟的个人番外,下周后会开始连载[让我康康]
新文接档应该是《用限制文系统玩弄龙傲天》,宝宝们感兴趣可以点个预收。这篇我会存稿50%再发,再也不断更了,已知错[爆哭]
不过其实最近有在写一个免费的鬼灭之刃同人文,这个同人文没看过原作也能看,宝宝们感兴趣也可以看看《[鬼灭狛恋]重新攻略亡夫哥》,谢谢大家[星星眼]因为是免费文所以大概不日更了,隔日更或隔两日更,看看三月能不能写完这个小同人,免费文不用囤啦不用花晋江币大家喜欢可以直接看[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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