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游想过他们像神秘的刺客,在某个黑夜里潜入城堡,神不知鬼不觉将公爵杀死在床上。
也腦补过他们伪装后,潜伏在城堡,伺机在公爵出门逛花园,身邊人少的时候干掉他,再飞速逃离。
但绝对!没想过这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个公爵拖进水里淹死的场景!
不管怎么说,这也有点太简单随便了吧。
拉欧姆这家伙!以为自己是尼斯湖水怪吗!
李乐游控制不住自己炸裂的表情,但幸好,此刻也没人的表情是正常的。
陆续趕来的骑士拿着武器扑通扑通跳进湖里,比起畏缩惶恐的仆从们,这些骑士们胆子更大一些,很快把湖邊的水搅弄得一片浑浊。
“公爵大人!”
“公爵大人在哪里?!”
“快拿网来!”他们呼喝着。
李乐游被夹在一群贵族中间,连连后退,远离了湖邊。
不少人看上去都很想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但不敢走,所有人臉上都是惊恐与猎奇交杂的神色,互相挽着手臂窃窃私语:
“公爵不会有事吧?”
“那个长着魚尾的怪物难道会吃人吗?太可怕了!”
没有让大家等太久,几乎不到十分钟,骑士们把公爵捞起来了——只捞起来一半。
下半身不知道去哪了。看到那撕裂的断口和敞开的腹部,不少人发出干呕的声音。
一具半尸体并排躺在湖邊的时候,所有人的臉都是煞白的。无声的恐惧笼罩着这座古老而华丽的城堡。
当城堡尖顶的阴影挡住一小块湖面,一众宾客被马车陆续送出城堡。马蹄声急促得像是身后有人在追趕。
公爵和夫人都死了,那个庆祝晚宴当然是不会再有了。
李乐游坐在马车上,手紧紧攥着裙子,目光盯着湖泊那边。
公爵的尸体打捞起来后,那片湖就马上被围住,所有骑士和仆从都拿着网和工具守在湖边,还有人在挖掘排水渠。
如果拉欧姆还在湖里的话,照这样下去,很有可能会被抓住。
李乐游的心都要提到嗓子里,她一下想着拉欧姆说不定在他们包围湖泊的时候就已经跑了,一会儿又想万一他没跑掉,正被围困在湖里怎么办。
“拉欧姆……胆子实在太大了。”坐在对面的哈默尔幽幽说。
随后他像是被刺激疯了似的,忽然笑了一声,“不过,干得真不错啊,太出人意料了。”
李乐游笑不出来:“那片湖泊连着的河道,穿过城堡的围墙后通往哪里?我们先去那边等等看。”
“那是霍瓦河,现在公爵城堡那边围墙上还有骑士在守着,我们恐怕不能靠太近。”哈默尔说。
“那就去下游,只要河道是联通的就行,那么长的河道,他们不可能全都守住。”
李乐游不确定拉欧姆是否已经逃离,但在哈默尔面前,她必须表现得非常笃定。
赶车的马夫早就被哈默尔打发走,他亲自坐在前面驾驶马车,按照李乐游的意思,缓缓将马车停在霍瓦河下游一处河边。
这里没有人烟,黄昏的光洒满河水。
李乐游匆匆跑到湖边,低声呼唤拉欧姆。
“拉欧姆……”她不断喊着,手在冰凉的河水里冲刷着。
夕阳又倾斜了一点,李乐游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也失去了耐心,总觉得已经过去很久。
她想跳进河里變成人魚试试,从这里游到上游去找他。
但拉欧姆总是不会让她等太久,下一秒,她的手就在水里被牽住了。
熟悉的蓝绿色刚从水里冒出来,李乐游不假思索扑了过去。
差点把拉欧姆又砸回水里。他撑着扑向自己的伴侣,眼里有些诧异,又很快欣然抱住了她。
“我听到你喊我了。”
李乐游刚勒着他的脖子死死抱了他一下,闻言又把他推开:“你差点吓死我你知不知道!你怎么在那么多人面前直接出现,把公爵杀了啊!”
拉欧姆牽着她的手,对她的愤怒和后怕感到不解:“你说要杀了他,我做到了,我做得不好吗?”
她不肯和他们一起离开,是因为不愿意放过傷害芙諾娜的人,那么他杀死敌人,他们就能一起回去了。
“可是你不能这样啊,这样你不就暴露在这么多人面前了吗?!”李乐游差点抓着这条傻魚的肩膀摇晃。
拉欧姆依然是不解:“看到又怎么样,他们抓不到我。”
那些拿着武器在水里扑腾,围在岸边大喊大叫的人,还有城墙下拦着河道的铁栏杆,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完全拦不住他。
虽然不解,但他感觉到李乐游的不安,于是很快把她重新抱住哄道:“不怕不怕,你是在岸上才会一直害怕,等我们回海里就好了。”
李乐游:“不对!芙諾娜呢!你不会把她给落下了吧?”
“当然不会,她在后面,她游得太慢了。”
李乐游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孩子受了那么大罪才救回来,他都不知道守着,万一又给丢了怎么办?
他们都说了好几句,芙諾娜才出现在附近,她白色的鳞片在河水里比拉欧姆更显眼。
等她也从水里冒出来,李乐游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慢这么多了,因为她手里还拖着一半公爵。
李乐游:“……”
“……芙諾娜,这东西赶紧丢了,不要再拿在手里了。”
马车在夜色里驶离威力郡,哈默尔彻底沦为马车夫,李乐游抱着芙诺娜坐在马车里,用湿润的布裹着她的尾巴。
拉欧姆披着一条布巾,湿漉漉地挨着她,把她的裙子都打湿了。
李乐游扒拉一下拉欧姆浓密的头发,不让这丛海草遮挡视线,借着摇晃的油灯光芒,观察芙诺娜尾巴上的傷口。
“还好,这个创口没有再继续腐烂了。可怜的宝宝,真是受了大罪。”
芙诺娜乖乖地窝在她怀里,抱着她的胳膊,时不时好奇地用尾巴拍拍她的腿。
这些天来回奔波,腿本来就酸痛,这下被拍得更痛了。
李乐游按住芙诺娜不安分的尾巴,亲了亲她的腦门,又说:“看你下次还敢不敢靠近人类了!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許靠近人类的船?”
芙诺娜嗷嗷地往她的咯吱窝底下躲。
“现在知道了吗?人类很危险的,等回去了,你就老老实实待在珊瑚海,连外海也不能去,知道吗?”
李乐游把小人魚的脑袋固定住,严肃地说。
拉欧姆靠着她的肩,插话说:“你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李乐游没有让他远离人类,偶尔还会告诉他要怎么和人类相处。
李乐游用脑袋磕了一下他的脑袋:“我还没骂你是吧,刚才的话我们还没说完呢,等回去了再好好跟你说清楚!”
当着孩子的面,她就先不训他了。
她必须把当着很多人类的面杀死一个公爵这件事的严重性,好好和拉欧姆说清楚,避免他下次再做这种简单粗暴的事。
拉欧姆不觉得自己做的不对,但李乐游骂他的时候会跟他说很多话,他刚好觉得这些天他们说的话太少了,所以,他开始期待独属于他们的交流时间。
李乐游回头继续小声地告诫芙诺娜,没说两句,她感觉旁边拉欧姆又在用脑袋拱她。
“芙诺娜的鳞片会再长出来的,小人鱼的生命力很顽强……你还没有关心我。”
李乐游无语地揪起他的脸狠狠咬了一口,这下他才心满意足地消停了。
按照李乐游的打算,他们并不需要回到波特地,直接赶到最近的海边,只要到了海边,他们就能分辨方向回到珊瑚海的家。
中途休息时,满脸疲惫一身灰尘的哈默尔借机瞅了瞅芙诺娜。
“真是神奇,我竟然看到了先祖笔记里描述过的白色人鱼,白色人鱼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尽管芙诺娜对他满脸警惕排斥,不許他接近,还差点一尾巴把他扇进路边的草丛里,哈默尔依然对着芙诺娜露出令人直冒鸡皮疙瘩的笑容。
“别怕,我是人鱼的朋友,你看,我在帮助你们。小人鱼,你喜欢什么?或许,我可以准备一些小礼物,以后让李乐游转交给你怎么样?”
就算哈默尔再怎么说,直到他们来到海岸边,芙诺娜也没理他。
毕竟是能和人鱼当几年朋友,每年主动做冤大头的人,哈默尔耐心十足,得到冷遇也依然热情。
“好吧,那就送你们到这里了,希望你们一切顺利,我们下次在爱沙雷蒙港再见!再见,美丽的白色小人鱼。”
哈默尔遗憾地离开后。一直没有阻止他搭话的李乐游才对芙诺娜说:“看到了吧,人类很狡猾的,遇到这种也要注意了,不能相信他。”
拉欧姆:“那你为什么要我相信哈默尔?”
李乐游:“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赶紧回去,曼林她们要是看到芙诺娜,一定会很开心。”
海风吹过他们,还没走到海边,芙诺娜就迫不及待从李乐游怀里滚下去,恰好一片海浪漫上沙滩,把她卷回了海里。
重回海里的一瞬间,芙诺娜高兴极了,她连尾巴上疼痛的伤口都忘记了,像海豚一样在蓝色的海水里跃起,眨眼就消失在海水深处。
拉欧姆牵着李乐游,也跟着没入海水。像迎接他们回家一般,海浪猛然變大。
强壮的鱼尾轻轻一摆就破开海水,拉欧姆回头看向李乐游。
“李乐游,你为什么还不變回鱼尾?”他疑惑地问。
李乐游下水前就早已脱掉外面繁复的大裙摆,只剩下一件普通白裙。
此时白裙在水里鼓起,而她的双腿互相搓了搓,丝毫没有变回鱼尾的迹象。
“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变回去了。”李乐游尴尬地说。
她伸手摸了下自己有些泛红的腿。她不仅不知道该怎么变回去,还觉得腿有些痛。
路上就觉得痛了,当时以为是奔波导致的酸痛,但现在泡在海水里,那种丝丝缕缕的痛突然变得明显。
“嘶……”李乐游嘶嘶吸气。
有点像是汗液流进划伤伤口的感觉。
第82章 痛。
李乐游感觉自己整个下半身,好像都被改了花刀似的,在海水里泡久了,那种絲絲缕缕的痛變得越来越明显。
拉欧姆疑惑地绕着她转圈,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触摸着她发红的腿,露出了明显的担忧和一点无措。
李乐游从那个漩涡离开之后,就一直保持着双腿的模样,又在岸上待了这么久,難道是因为太久没變成魚尾,所以痛吗?
想起在岸上,他几次催促李乐游變回魚尾,想让她泡泡水,都被她拒绝,拉欧姆终于反应过来。
難道说,她不是不想變,而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变吗?
可怎么变成魚尾,就像在海里呼吸一样,像是一种本能,自然而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李乐游怎么会不知道呢?
等了很久没看到他们追上去的芙诺娜,也游了回来。
她兴奋地感受着熟悉的海水,绕着李乐游和拉欧姆转了两圈,才发现他们的不对劲。
“流流,你怎么了?”芙诺娜尾巴晃动的频率慢下来,有点不安,“我们该回家了。”
李乐游勉强对她笑了笑:“没事,我们这就回去了,你别游太远,就跟在我们身边。”
李乐游抓着拉欧姆的手,示意他帶着自己往前游。
“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们先回去,回家再说。”她忍着痛说。
拉欧姆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把她往怀里抱,不敢再碰她的腿。
芙诺娜也不敢离开太远了,她在他们身边转来转去,开始不断地观察李乐游的双腿。
“流流,你的尾巴呢?”
“呃,暂时变不回来了。”
“为什么变不回来?为什么你们可以变出腿?我也可以吗?”
“……”李乐游紧紧闭着嘴没说话。
这些问题她也不清楚,而且,她有点不太敢张口了,怕张嘴就忍不住喊痛。
往日丝绸一样拂过身体的海浪,现在好像变成了细细的刨丝刀,从腿上流过一次就刮下一层皮似的。
李乐游有点集中不了注意力,还很心慌——这到底是怎么了,難道说变成人腿在海里活不下去了?
到底要怎么变回魚尾巴啊,是不是变回鱼尾就好了?
拉欧姆清楚地感受到李乐游的颤抖,他只能把人抱紧一点。
长久得不到回答,又感觉到他们情绪上的不对劲,芙诺娜忍不住靠近了她,紧紧挨着她的腿。
就这一下,李乐游再也忍不住,低低喊了声:“好痛!”
芙诺娜和拉欧姆都被她吓了一跳,猛地停了下来。
“不行……海水嘶……好痛……”李乐游发着抖伸手去摸自己泛红的腿。
大概是她满腦子都想着变回鱼尾,她的双腿终于发生了变化。
鱼尾的形状取代了双腿,但鱼尾上金色的鱗片不见了。
她整个下半身白惨惨的,完全就是一条失去了鱗片的鱼。
难怪痛成这样,所有的鱼鱗都没了,这能不痛吗?
李乐游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之前在漩涡里,她用一种奇怪的视角看到,自己尾巴上的鱗片掉落在晶洞里。
原来那是真的掉了吗?!可是拉欧姆不是好好的吗?
又猛然想起来,自己是实验室半吊子产物,和正常人鱼不同也正常。
终于变回了鱼尾,但那种痛觉不仅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减轻,反而猛地爆发了。
“啊……”李乐游差点痛晕过去,眼前的海水都发黑了。
拉欧姆牢牢抱着她因为痉挛而蜷缩的身体,震惊地看着她失去鳞片的尾巴,鱼尾上面甚至还在缓慢渗出帶着腥味的血丝。
但李乐游抽搐的身体又很快让他回神,顾不上其他的,拉欧姆立即抱着李乐游浮出海面。
他猜测或许是海水让李乐游很痛,因为前不久在岸上时,李乐游还没有表现得这么难受。
是他们在海水里游了一路,她的情况才越来越严重的。
他找到一个附近的礁石,李乐游的状态让他身体僵硬不敢用力,情急之下呼唤海浪,让海浪将自己冲到礁石上。
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隔绝了崎岖尖锐的礁石和下面的海水,把李乐游放在自己身上,不再让她的尾巴接触海水。
“李乐游,李乐游……”
李乐游耳边一陣陣因为疼痛造成的耳鸣,很长一段时间她几乎什么都听不见,好不容易从眼前发黑的状态中缓过来,她发现自己窝在拉欧姆身上。
他们卡在一个礁石的缝隙里,拉欧姆的长发像海藻乱七八糟挂着,她就枕在他的肩膀上,白生生的鱼尾叠在他的尾巴上。
比起他在陽光底下产生五彩斑斓炫光的尾巴,她死白色的尾巴凄惨极了。
李乐游动了动腦袋,立刻被拉欧姆的手掌托住。
“李乐游,你好一点了吗,还很痛吗?”拉欧姆挨着她的脑袋问。
“嗯,好一点了。”李乐游语气虚弱。
尾巴还是痛,但没有刚才变成鱼尾那一阵那么剧烈。
“拉欧姆,我的鳞片好像掉光了……”她干巴巴说了件显而易见的事。
大概是缓过来了,她还有心思想,这在人类世界里,是不是差不多等同于头发全掉光了?但掉头发不会这么痛。
“鳞片可以再长出来的,不要怕,你看,我以前拔的鳞片也长出来了。”拉欧姆说着,还当着她的面抠住一块鳞片拔了出来,“别怕,我跟你一样。”
李乐游赶紧抓住他的手:“别搞别搞,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不能拔鳞片吗!”
“人鱼失去鳞片不会有事,鳞片可以长出来。”拉欧姆对着她脑袋又挨又蹭,手臂在她肋下处小心收紧,重复说,“不怕,不怕。”
李乐游:“……”虽然嘴里说着让她不怕,但实际上是快要把他吓死了吧。
看样子刚才她把他吓得不轻。
“好,我不怕……不过,芙诺娜呢?”李乐游艰难地动了动被他挤着的脑袋。
“我让她先回去珊瑚海了。”拉欧姆说。
虚弱的李乐游一秒钟提高音量:“什么?!你让她一条小人鱼穿过这么远的海域回家?!”
“她知道回去的路,曼林她们从海浪和海风里知道她回来了,会去迎接她。”
“嘶……”李乐游激动之下动了一下尾巴,痛得昂起一半的身体又砸回了拉欧姆身上。
“真的不会有事吗?”她还不放心地抽着气问。
拉欧姆沉默一会儿,有点生气:“现在是你有事了,你这么痛。”
“……我好一点了。”李乐游声音和心一样虚。
好一点,但没好太多。
海水里那种伤口泡盐水的痛是消失了,但现在被太陽晒着,整个尾巴都火辣辣的痛,烧着、燎着那种干痛。
她又看了眼自己不堪入目的尾巴,咬着牙轻轻地摸了一下。
脱水后,上面覆盖了一层微硬的皮——鱼肉晒干了,表面微微紧绷就是这样的。
李乐游发愁,现在该怎么办?
“拉欧姆,人鱼鳞片掉了,会用什么藥吗?”她不抱希望地问。
拉欧姆迟疑了一下:“多吃鲨鱼,鲸鱼的鲸脂,吃得饱饱的就会好起来。”
果然,她在人鱼族群边缘待了这么久,就没见他们吃过什么藥,全都是靠自身愈合能力强悍。
可她不一样啊,她这个样子,没有药物帮助真的能好吗?李乐游很怀疑。
不过这个话她没说出口,因为给她当床垫的拉欧姆呼吸轻而急促,他好像有点应激。
他们相处几年,李乐游的身体异样他是了解得最清楚的,所以李乐游能想到的事,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太阳最烈的时段过去了,李乐游感觉脑袋晒得发晕,她身下拉欧姆的鱼尾早就不再湿润,而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粘液。
这是人鱼面临脱水时为了保护自己分泌的。
“拉欧姆,我感觉好些了,没那么痛了,我们回海里试试。”
拉欧姆没有答应:“不,你躺着,不要动。”
李乐游:“真的没事,不信你弄一点海水试试?”
拉欧姆抱着她在礁石上挪了挪,打湿自己的手,轻轻摸了一下李乐游的尾巴。
被打湿的部分,那种烧灼痛中又混入了针扎的痛,李乐游差点从他身上滚下去。
她喘着气,不说什么下海了。拉欧姆也沉默不语,抱着她往礁石上挪了挪,避免涨潮的海水淹没他们。
“……现在怎么办,我们难道一直在这待着吗?”李乐游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问。
远处传来人鱼的歌声。
这么久了,李乐游早就能分辨人鱼姐妹的歌声。
是曼林,维维和拉娜,云珊和玛尔……她们都在靠近,歌声像海浪一样连绵涌来。
聪明的小人鱼芙诺娜,她独自穿越这片陌生海域,回到珊瑚海,还按照拉欧姆的话,带来了曼林她们,以及一艘小船。
是以前李乐游和拉欧姆去爱沙雷蒙港拿日用品的时候,从哈默尔那里顺手牵来的。
小船被人鱼们拖在身后,送到礁石边。
“流流,流流!”
“流流怎么了?”
“流流的鳞片怎么没有了?是被人类剥掉了吗?可恶的人类!”
人鱼们围满了礁石,七嘴八舌地询问,云珊和拉娜格外担忧地想去查看她的尾巴,被拉欧姆挡住。
“不能碰她,她会很痛。”
“拉欧姆,你要这个小船有什么用?流流游不动了吗,我们可以轮流带着她。”
拉欧姆摇头:“不,我要和李乐游回去岸上。”
正和曼林说话的李乐游诧异地转头看他。
“那个塔诺,她可以给人类治病,你告诉过我,她有各种各样的药,你吃了药会好得更快。”拉欧姆低声对她说。
李乐游愣了又愣,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答案,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他明明和芙诺娜一样,迫不及待回到大海,现在却说要带她去岸上的世界找塔诺帮忙。
他明明不想懂人类世界的那些知识,她跟他说那些的时候,他总是装作听不懂,光明正大地转移话题。
原来他都听明白了。
“不用,没关系,我们回家就行了,到时候我就躺在小船里,不泡海水就没事了,等鳞片长出来就好了。”李乐游下意识选择拒绝这个听起来很麻烦的选项。
可拉欧姆异常坚定,就像当初她要求独自跟随哈默尔进入城堡一样坚定。
李乐游被小心地放进了小船里,这个移动的过程依然是痛的,她疼得有些麻木了。
人鱼姐妹们趴在船边和他们告别,把小船弄得摇摇晃晃。
芙诺娜的手小小的,也抓着船边看着她,从前无忧无虑的粉色眼睛里还带着从岸上长出来的不安与恐惧。
李乐游伸手摸了一下她软乎乎的小脸,芙诺娜蹭蹭她:“流流,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鳞片开始长出来我就回来了,芙诺娜比我厉害多了,尾巴上少了好大一块鳞片也不喊痛,真厉害!”
“那等我的鳞片长出来,流流的鳞片也长出来了吗?”
“对啊,不过芙诺娜,你千万不能再靠近海岸和人类了,至少长大之前不能,知道吗?”
芙诺娜咬了一下船舷,乖乖地点了点头。她现在比以前要乖很多,李乐游有点心酸,特地跟她说:
“我没回家之前,你可以去我家帮我赶一赶那些柠檬鲨,它们总是喜欢跑去我们的树屋底下躲着,我可不想等我们回去了,那里都变成柠檬鲨的巢穴了。”
芙诺娜高兴了:“好!我把它们都赶走!”
贝亚在船的另一边,对拉欧姆说:
“拉欧姆,阿萨很担心你,她在考虑要不要迁移族群,往更远离大陆的海洋深处去居住,你们要快点回来。”
第83章 病。
“拉欧姆,不然我们还是先回家吧。”
李乐游蜷缩在小船里,身下垫着网和凌乱的布。
“你也想回家是不是,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拉欧姆在水里扶着小船,让它尽量平稳地向前。
“我的意思是,刚才贝亚说,族群准备迁徙了,万一回去晚了没赶上怎么办?”
“没赶上也没关系,等你好了,我们可以再一起找过去。”
拉欧姆并不怕这个,不管族群搬到哪里,只要还在海洋里,他总是能回去的。他更怕李乐游受伤、痛苦、难受。
海水温柔地将小船推到沙滩上,李乐游又闷哼一声。
拉欧姆顾不上别的,随着小船一起被冲上岸的同时,变成双腿扶住小船,第一时间查看李乐游的情况。
被摇晃一路,她有些迷迷糊糊,想要晕过去,但因为尾巴一直在疼,又被迫清醒。
上一次上岸,她牵着刚变出双腿的拉欧姆,怕他不习惯不舒服。
这一次,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任由拉欧姆披上小船里的布,将自己,也将她的魚尾裹起来。
李乐游又不知道怎么把魚尾变成双腿了。
“这里……距离波特地多远啊,拉欧姆……你知道,怎么过去吗?”李乐游强打精神问。
拉欧姆蹭了蹭她:“别担心,你闭上眼睛休息,我都知道。”
他们在深夜来到塔諾的院门外,大猫薄荷根粗噶不绝的叫声惊醒了熟睡的塔諾。
当她疑惑而警惕地提着灯打开门,看到的就是拉欧姆和他怀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李乐游。
“我的伴侣受伤了,你可以用藥治疗她吗?”苍白美丽的男人带着一身海洋的潮湿气,这样问她。
清晨,哈默尔收到消息匆匆赶来。他匆忙的脚步跨过塔諾院子里掉落的青黄色柠檬,还没进屋就开始喊:
“塔諾!塔诺!你让人给我送的信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拉欧姆在你这……”
看清屋内的情形,他声音猛然停下。
塔诺把沙发改成了一张加长的小床,才放下了特殊的“病人”。
褐色带着苦味的藥汁流淌在长长的魚尾上,又浸入她身下的软垫。空气里都是一股腥味。
拉欧姆坐在沙发一侧,让李乐游的脑袋枕在他的腿上,当他低下头抚摸她蹙起的眉,散落的蓝绿色长发几乎将她的上半身笼罩起来。
哈默尔的到来打斷了塔诺认真涂藥的动作,也让拉欧姆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怎么回事?!”
哈默尔怎么也没想到,分开没多久,李乐游和拉欧姆就回到了这里,而且,李乐游还变成了这样。
他对她金色的鳞片印象深刻,但现在金色的鳞片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这死白的魚尾。
拉欧姆难得回答了他一声:“李乐游生病了。”
哈默尔本来还有很多话想问,听了这一句,莫名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坐在一邊看着。
好不容易等到塔诺结束上藥,她出去清洗双手,哈默尔连忙跟上去,压低声音问她:“塔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回事呢。”塔诺瞪了他一眼。
之前哈默尔就跟她说他有两个来自远方的朋友需要他照顾一下,相处几天,她确实觉得他们不太一样,不像是附近生活的人,但也没想到这竟然是两个人鱼!
哈默尔他们家族,据说先祖就和人鱼有着难解的缘分,哈默尔从小到大都经常嚷嚷着要出海寻找人鱼。
可,怎么真的给他找到了?
昨天晚上,看到李乐游那条大尾巴时,她手里提着的灯都摔了。
勉强维持着镇定,到现在才彻底冷静下来。
“如你所见,他们是人鱼,而且是很特殊的人鱼……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但我不好主动泄露朋友的秘密。”
哈默尔尴尬地扯了一下嘴角,又望了望屋内拉欧姆的背影,低声问:
“李乐游的情况怎么样,你能治好吗?”
塔诺叹息:“我只医治过人类,人鱼……我没有办法,只能试试。”
“她的情况,如果換成人,大约就是全身大面积的皮肤消失溶解了,一般是……救不回来的。”
“或許人鱼不一样,我也不敢确定。”塔诺又添了一句。
“我只能给她用一些减轻她痛苦的药,让她舒服一点。”
……
人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和远处的海浪声一样清晰。
拉欧姆看着李乐游的脸。她睡了过去,大概是尾巴上的疼痛减轻后,她就睡着了。
李乐游没睡多久,因为尾巴上的疼一阵阵的,她睡不踏实。
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寻找拉欧姆,看到他在给她上药。
她的尾巴看上去都快腌成酱色了,好像腌入味了。李乐游想。
按照塔诺的建议,她的尾巴现在不能泡海水,也不能泡清水,但也不能干太久,不然尾巴会坏死,需要适当保湿。
打湿后,她会感到痛,所以塔诺在水里加了药汁。
这种药汁涂上后,李乐游会感到凉丝丝的,然后痛感就会麻木一点,她猜测可能是用的有消炎作用和麻醉作用的药草。
不管怎么样,用了药,她在心理上感觉是好了一点。
看到拉欧姆在仔细给她涂药汁,她还有闲心开个玩笑:“拉欧姆,你现在像在给烤鱼刷酱料。”
拉欧姆没有笑,他靠在她腿邊,眼睛像阴天的海面起了雾。
李乐游:“……”
伸出手:“你想哭吗?你别哭啊,来,我抱抱你行吗?”
拉欧姆放下手里的药汁,靠进她胸口。
李乐游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别这样嘛,你看,我这不是用了药吗?”
“但是我们估计短时间里回不去了,或許要好几个月也说不定……拉欧姆,你现在真的可以离开大海这么久吗?”他肯定不会习惯的。
拉欧姆枕着她的胸口,说:“只要你在我身邊,在哪里都可以……你早就变成我的海了,我无法离开的只有你。”
……
李乐游从塔诺的客厅转移到了隔壁他们住过几天的房子。
她的尾巴需要不斷浸湿,所以隔一阵就要涂药,幸好拉欧姆作为人鱼的睡眠短暂,他几乎可以一直保持清醒,随时更換上药。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李乐游还可以勉强跟他开开玩笑,想让他不要难受。
但她的状态也在逐渐变差,她没有办法进行长时间的完整睡眠,总是断断续续醒来,继续被尾巴上的痛折磨。
一开始她忍着痛,后来忍不了,就低低地喊出声。
但喊出声,拉欧姆会受不了,他的呼吸会变得很沉重艰难,李乐游看到他那样就觉得自己在折磨他,所以不得不更加努力地忍着。
忍耐痛苦消耗了她大部分精力,所以她被迫沉默下来。
塔诺又过来查看她的情况,一走进屋内,她就皱了眉。因为屋子里的腥味越来越重,而且还有一点臭味。
她小心地将李乐游一动不动的鱼尾抬起一点,发现她长时间贴着垫子的地方果然有的烂了。
“这样恐怕不行。”塔诺给出新的建议。
浴缸里放上她新做的药,直接把李乐游泡进去。
拉欧姆也沉默地听从了她的话,很快将浴缸清理出来,将昏昏沉沉的李乐游放进药水里。
泡进药水里时,李乐游清醒了。实在是那一下太痛了,她差点从水里蹦出去。
拉欧姆在旁边不断说:“忍一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好吗?”
他最近总用这种祈求的语气跟她说话,想让她多吃两口鱼,想让她不要忍着,痛就喊出声的时候,都会这样。
泡进药水里的前十几分钟,李乐游感觉自己简直死了一次。但接下来,她确实觉得精神了一点。
晚上,她对坐在浴缸边的拉欧姆说:“我感觉尾巴底下有点癢癢的,感觉到痒应该是在长肉或者长鳞片了。”
拉欧姆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终于露出了多日来的第一个笑容。
“你没有那么难受了,对吗?”
“嗯,没有昨天那么痛了。”
“那就好,你不痛就好。”拉欧姆庆幸又欣慰地蹭蹭她的手。
“我受不了你痛……我想代替你痛,如果是我痛就好了,李乐游……我后悔了,那时候如果我的愿望是让你健康就好了。”
李乐游用手指挠了挠他的鼻子:“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在漩涡里留下的愿望是什么吗?”
拉欧姆的呼吸洒在她凉凉的手心,许久他说:
“我想要我们永远相伴在一起,不论是生还是死,不论在岸上还是海里,都不分开。”
希望她永远陪在他身边,不要离开他。
“哇。”李乐游说。
“……你不愿意吗?”拉欧姆马上提醒她,“你上次说不管我的愿望是什么,你都接受。”
“可以反悔吗?”李乐游故意说,看到拉欧姆想要生气又不敢,咬着嘴唇跟自己较劲的样子,她晃晃他的手。
“万一我不小心真的死了,你可不能跟我殉情啊。”
拉欧姆生气了,觉得她不够爱他。
他决定要离开她十五分钟——去樓下给她做个她喜歡吃的香煎鱼。
难得她精神好一点,他想给她做点她喜歡吃的东西。
隔壁的虎斑橘猫薄荷根踩着柠檬树的架子,跳到窗台上,对着她“mang~mang~”叫了两声。
李乐游躺在浴缸里仰头看它:“嗨,你是闻到鱼腥味才过来的吗?你不会是想吃我吧?那可不行……”
她靠着浴缸自言自语:“难道猫都喜欢吃臭鱼吗。”
拉欧姆端着香煎鱼上来,看到蹲在窗台上的大猫,也没管它。
难得李乐游精神好一点,她喜欢这种生物,能开心一点就好了。
“闻起来好香。”李乐游振作精神,“你学会煎鱼了,好厉害啊拉欧姆。”
她最近吃的都是拉欧姆用水煮的鱼肉,但吃得不多,经常吃两口就不想吃了,比从前刚认识时还要少很多。
拉欧姆不厌其烦地去给她做鱼,任何时间,只要她吃得下,他都会给她喂一点。
“我自己来吧。”李乐游端过煎鱼的盘子,挑了一块小的塞进嘴里嚼了嚼。
她嚼了一阵咽下去,忽然说:“拉欧姆,你去拿点小鱼干给薄荷根吃吧,不然它一直在这馋我的鱼,我都吃不下了。”
薄荷根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mang~”
拉欧姆只好下樓去拿鱼干,才走到楼下,忽然听到楼上的动静,他立刻返回,看见李乐游整个上半身趴在浴缸边,呕吐不止。
“呕……我……不小心吐到水里了……”
拉欧姆急忙抱住她,也不顾她的挣扎,清理了她嘴边的呕吐物。
“没关系,不怕,我马上给你换水。”
把李乐游从浑浊的药水里抱起来。他听到李乐游靠在他怀里哽咽的哭声。
“对不起。”她说。
拉欧姆不想听,她不应该和他说这个,他会感到痛苦。
把她抱起来后,他发现她说痒的那部分鱼尾,并没有长出新的肉和鳞,那一块完全烂了。
第84章 苦。
“她这个情况,腐烂避免不了,只能庆幸还没有大面积腐烂。我给人医治的时候,遇到这种,通常是……把腐肉剃掉。”
拉欧姆的手,总是会最温柔地抚摸她。他的手会给她抓好吃的魚,会帮她做困难的事,会保护她。
“啊!我好痛,拉欧姆……呜不刮了,好不好!”李乐游攥着他的手臂,几乎是恳求地说。
她真的受不了了。
“我想死。”这句每次痛到受不了时无数次在口中咀嚼的话到底还是说出来了,“拉欧姆,我想死。”
“不行,不可以。”拉欧姆牢牢地抱住她,在她的哀叫声中刮掉了她尾巴上腐烂的地方。
这是第一次。
一开始,确实有好转,在拉欧姆精心的照顾下,大约有三天,李乐游的伤口都没有恶化。
但是,天气慢慢越来越热了。
只要一不注意,腐烂的情况就会反反复复出现,于是只能一次,又一次。
哪怕拉欧姆再小心地去照顾清理,几乎不错眼地盯着,更换藥水,以至于塔诺那里的藥都跟不上了,李乐游的鳞片也始終没有长出来的迹象。
他们終于意识到,这种腐烂是不可逆的,塔诺的藥和拉欧姆现在做的一切,只是延缓了腐烂的进度而已。
藥和水每天都在换,褐色的药汁很快会變得浑浊,散发出难聞的味道。
自从说出“想死”的话后,李乐游和拉欧姆的交流就减少了。
她不再和他开玩笑,也不再故作轻松的说话,不再勉强打起精神。
当她清醒时,也必须紧紧闭着嘴,害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伤害他的话。
可是人痛苦的时间久了,就会被改變。会说出从前不会说的话,会露出讓人陌生的姿态。
不管是痛到极致想讓拉欧姆离开她的视线,还是夜里突然间难受起来恳求他放弃,还是變得冷漠不愿意交流的态度,都是拉欧姆从前没经历过,又在日复一日中习以为常的。
“李乐游……”他小心地呼唤她。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拉欧姆便停下呼唤的声音。
在给她换完水的间隙里,拉欧姆走进另一间浴室。离开海太久,他也需要水。
泡进水里之前,他抓住了水池边的小刀。
最后水淋下去时,混着蜿蜒的猩红。
你时时刻刻都在承受这样的痛吗?不,你远比这更痛。
为什么不是我代替你,为什么那时候没有祈求让你健康强壮。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李乐游。
愧疚、自我厭恶、恐惧、伤心、委屈……李乐游。
他没有泡太久,很快就收拾好回到了她的浴缸边。
她醒了,或许根本没睡,仰着头在看外面的柠檬樹枝。
“柠檬开始變黄了。”李乐游说。
蓝色的天和黄色的柠檬、绿色的枝叶都被白色的窗户框起来,像明媚的画作。
“我都忘记我们来岸上多久了。”她的声音虚弱而低哑。
在她的感知里,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因为每一天都很难熬,身体上的痛覺会无限拉长生命的每一秒。
痛久了,不只是身体和感官在变得麻木,有时候李乐游甚至覺得,自己对拉欧姆的愛也在麻木。
她聞到了拉欧姆身上的血腥味,看到了他腿上的一点血迹,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责备他不应该这么做,也没有急着说什么去抚慰他的心情。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感到愧疚和有别于身体上的痛苦。在这一刻,想要结束的冲动比之前更重。
拉欧姆摘了一个柠檬回来,带着凉意和柠檬香味的手捧着她的侧脸。
他在浴缸前跪下,凑近她说:“你想闻一闻这个味道吗?”
一股清新的香味冲进她的鼻端,突然唤醒了她麻木的知覺。被苦涩药草和腥臭味包围的空气被暂时驱散了。
李乐游的眼泪滚落进拉欧姆的手心里。
“我覺得自己……太糟糕了……拉欧姆,我变成这样了……你一定觉得我麻烦,开始讨厭我了……”
“你没有变,你也不糟糕,我不觉得你麻烦,也绝对不会讨厌你,李乐游,我只是想你理我。难受的时候,骂我也行,我害怕你不理我。”
“我骂你的时候,你不是会伤心吗。”
“会,但是没关系。”
李乐游曾经觉得,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很愛他,为此她有用不完的勇气和决心。
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的爱这么脆弱。她并没有因为爱变成一个不畏惧痛苦和折磨的勇士。
“我不想折磨你,拉欧姆……”
“你没有折磨我。”
“那你可以不要折磨我吗?”
“……”
只是这一句话,拉欧姆垂着头靠在浴缸边哭了。他一瞬间变得和她一样脆弱,浑身上下都在痛似的。
看,她变得这么坏,会对爱人说出这种话,甚至还想说更多让他更痛苦的话。
但最后,她还是挣扎着起来,抱了一下他。
“对不起,别哭了。”
他的额头贴在浴缸边缘,手紧紧攥住她的手,发出抽泣的声音:“求你,说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离开我……我会死的。”
“我好后悔。”他说。
李乐游沉默片刻,靠在他的头发上说:“不要后悔,一旦开始后悔,就有无穷无尽的痛苦了。”
因为,在这段时间她甚至后悔过遇见他。
想着,如果没有穿越就好了,没有遇见他就好了——这样,他也不会要经受这样的痛苦和折磨。
如果,她是在不久后死去,那他们在一起也不过只有几年而已。拉欧姆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这真的值得吗?
如果他没有遇到她,没有爱上她就好了。她疲惫不堪地想。
李乐游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着过,只是在昏沉着,哪怕不吃东西,也会突然想要呕吐。
在恍惚的时候,看着自己浸泡在褐色药水里的身体,那条发烂的魚尾和水面上漂浮的草药,她会突然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自己是谁。
她在往下坠,但拉欧姆依然死死地扯着她不愿放手。
“拉欧姆……我好累,我想回家了……”
——
塔诺裹着头巾,挽着袖子,提着一篮子新鲜的草药回来。
她想着这些草药得赶紧处理好,又想起李乐游恶化的伤口,不自觉皱起眉。
虽然她早就和拉欧姆说清楚,自己没有办法治好李乐游,这些草药只能缓解一点她的痛,可真看着她状态一天比一天差,她也感到难受。
推开院门时,她看了眼隔壁。隔壁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一直紧闭的大门半敞开着。
塔诺疑惑地放下篮子,先进了隔壁的院子。
半青不黄的柠檬果落了满院子,屋子里没有人。
——他们离开了。
海面之上,摇晃的小船像来时一样,穿过轻柔湛蓝的海浪。
初升的月亮看着他们去往回家的路,把银色的辉光柔柔洒在小船上。
他们在海岛边的家和离开时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这几年不断翻新加固的小屋像结在樹根和潮水上的巢穴,没有那么漂亮,但令人安心。
水里成群结队的小魚散发出蓝莹莹的光,被停靠的小船惊动后,散开在密密麻麻的水下树根里。
“我们回家了,李乐游。”
李乐游难得没有昏睡,对他露出一个笑:“嗯……我想吃虾了。”
拉欧姆一愣,马上说:“我去抓!”
他在附近穿梭,很快带回来大大小小几十只虾,这大晚上的,估计躲在礁石和珊瑚里休息的虾都被他翻出来了。
“你现在有胃口吗?能多吃一点吗?”拉欧姆期盼地看着她。
李乐游没说自己吃了两只就饱了,她慢慢咬着鲜甜的虾肉,说:“其实我比较想吃虾饺。”
“虾饺?”
“是一种用面粉做的皮包着虾仁的食物。”李乐游随口解释。
其实不只是虾饺,她想吃酸辣粉、杂酱拌面甚至是泡面。
她已经很久没有胃口了,难得有一点点胃口,想吃的却全都是再也吃不到的食物。
拉欧姆不知道去哪找她想吃的东西,只能尽量给她带回来多多的虾,还有她以前喜欢吃的海胆、她曾经夸过好吃的鱼。
可李乐游的胃口只是短暂出现在回家的这天晚上。
“我今天会离开久一点,你真的可以单独待在这里吗?”
“去吧,我感觉还好。”
拉欧姆再三确认,不放心地叮嘱:“我很快就会回来。”
“好。”
拉欧姆告诉她,他要回族群里看一眼,实际上,他并没有回到珊瑚海,而是去了之前白化流浪人鱼的栖息地。
他想再去找那个漩涡,然而那里已经没有人鱼的踪影,漩涡也早已消失。
他不甘心地在附近徘徊一阵,什么也没能找到。
最后因为实在担心李乐游,他不得不选择失落地赶回去。
午后的阳光热烈,高温让小船上的李乐游很快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树林里的小虫聚集过来,李乐游不得不挥手驱赶这些恼人的小虫子,最后赶累了,手也抬不起来。
看着小虫围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太可怕了,好像她已经成为了一条死鱼。
李乐游忽然伸手抓住固定小船的树干,让小船侧翻,她落进了海水里。
海水是凉的,也是痛的。
李乐游看着水里自己僵硬的尾巴,突然发狠起来,故意擦拭那些腐烂的部位。
她痛得一边哭着流泪一边龇牙咧嘴地笑。
眼前逐渐发黑,漂在海水里时,有小鱼群陆陆续续凑过来嘬她的尾巴。很像她有一次和拉欧姆一起去看的鲸落。
死在海里的生灵最后都会被其他生命吃掉,来完成这一场轮回。
她现在就会死吗?
再度恢复清醒时,她被拉欧姆抱在怀里,他们窝在她的吊床里。
他抱得很紧,并且在不断颤抖,漂亮的尾鳍完全遮盖在她身上,贴着她那些伤口。他很久没敢这样抱着她了。
他的尾巴上也有一些斑驳的鳞片,李乐游伸手摸了摸。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但没有动。并且,接下来始终不曾动弹。
李乐游也没再动。她没问他族群还在不在这里,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也没有问她痛不痛,想吃什么,他们就这样抱着对方,紧密的,仿佛要凝固在此刻。
第85章 死。
潮水缓缓上涨,没过吊床,和两條交缠的人鱼。
李樂游又感到剧烈的痛,拉欧姆更紧地抱住了她。她无法动弹,也无法呼吸。
艰难地抽着气,她摸到拉欧姆的脸和脖子:“拉欧姆……”
拉欧姆长长的睫毛在她掌心搔动,他亲吻她的手指:“别害怕,我会陪着你的,不管生还是死,我们都在一起。”
“……不行!”李樂游听明白他的意思,喘息急促,“你不能死。”
“那你要我怎么独自活下去?”
“你听我说,你的生命还很漫长……”
我们才在一起几年而已,几乎只是你生命尺度的百分之一。
“是啊,太漫长了,我无法忍受。”
拉欧姆这段时间已经怨恨过自己漫长的生命,凭什么他能活这么久,李樂游却要早早死去?
他的健康、他的寿命、他拥有的一切,为什么不能分给李樂游?
他明明这么想要和她融为一体,想把自己当成养料供李乐游生存下去,为什么不能这样呢?
“我不管,你不能跟我一起死在这。”李乐游像过去无数次一样,试图用“我不管”来逼迫爱人答应。
不过这次失效了,拉欧姆没有答应她。
“不行,你不能这样……”
“很痛嗎,痛就不要说话了,没事的,别害怕。”
李乐游气恼痛恨起来,拼盡全身的力气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几乎都要掐进他的肉里。
“拉欧姆……我答应你,我盡量再活久一点,作为交换,你也答应我,尽量活久一点……行不行?”
李乐游可以接受自己的死,甚至是迫不及待想要迎接死亡,好停止这无休止的痛苦。
但她无法接受拉欧姆的死,更无法接受他因为她而死。
所以她没有死在这一天,她挣扎着,每天讓海水洗刷掉腐肉,每天用力地喘气,熬过一天又一天的太阳升起。
痛苦不堪的时候,她依然会口不择言地骂拉欧姆,又在清醒时哭着说对不起。
她清楚他有多在乎她的话语和态度,从前她一不小心没关注他,他都要难受一整天,现在她这样对待他,他一定更加受不了。
拉欧姆起初会对她说:“没关系,我知道这不是你真心的话。”
不过这并不能安抚她的愧疚。
后来他说:“不管你对我说了什么,只要你道歉,我都原谅你,然后忘记你说了什么,好嗎?”
这句话意外地抚慰了李乐游。
“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嗎?”她问。
“是的,因为我对你的心疼永远比我自己的伤心更多。”
“永远太久了,拉欧姆,我们是会变的。”李乐游知道自己已经变了,她忽然问,“你会恨我嗎?”
如她所料,拉欧姆搖头:“我不会恨你。”
“你会恨我的。”李乐游说。
她最开始就已经听到过了,很多年后,拉欧姆诉说的恨。只是那时候她听他说恨她,并不会像现在这样伤心。
又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拉欧姆轻轻唱着歌哄她入睡。
李乐游从前睡眠很好,偶尔有失眠,拉欧姆哼唱一阵,搭配着海浪声,她也很快会睡着。
而现在,她彻夜不能入眠,他就彻夜哼唱人鱼的歌。
偶尔,她会在这种歌声中短暂地睡着片刻。依靠这片刻的休憩,维持自己搖摇欲坠的精神。
“你刚刚又睡着了一会儿,真好。”拉欧姆消瘦的脸凑近过来,眷恋地轻轻贴了贴她。
“嗯,你最擅长哄我睡觉了。”李乐游说。
樹荫之外的阳光热烈,李乐游望向远处的海平面:“她们走了吗?已经很久没看到她们了。”
拉欧姆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阿萨带着大部分族人去了更远的深海寻找新的栖息地,还没有回来。你想她们了吗?”
“我……”还没有告别。
“有点想她们了。”李乐游最后说。
人鱼的骨头是什么样的?李乐游曾经好奇过,现在她看到了——在自己的身上。
短暂的睡眠里,李乐游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
她家樓下有一个爷爷,鞋柜上放着个圆形的玻璃缸,玻璃缸里游动着两條金鱼,一條红色的和一条金色的。
她很喜欢去樓下看金鱼,脱了凉鞋趴在沙发上,贴着玻璃缸看鱼游来游去。
鱼如果生病了,大大的尾巴就会失去原本的颜色,变成棉絮一样的白。
白点越来越多,扩散到整个鱼身,它就会烂掉。
“爷爷,这条鱼生病了。”她说。
“哦哟,真的,那得捞起来丢了。”老爷爷说
他用一把小勺子把那条沉在水底的金鱼捞起来,放进一个塑料袋里,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好痛啊,这条鱼会不会很痛啊?她想。
“李乐游,李乐游……回家吃饭了,这都几点了还不回家!”楼上妈妈生气地喊她。
她马上穿上鞋子要走,但鱼缸里剩下那条孤零零的红色金鱼突然说话了。
他说:“李乐游,我好痛啊……李乐游,你不要丢下我。”
李乐游忍不住地哭,可她也好痛啊。
“拉欧姆……”四面八方都是海水,李乐游看不清。
她的脑袋有点转不动,尾巴也早就动不了了,只看到眼前蓝绿色的长发,像海草一样铺天盖地,又像蜘蛛的丝一样,将她包裹住。
“你不要死……拉欧姆,我会回来的,我发誓,我没有骗你,你未来还会再见到我……我会陪你,走完你生命的最后一程……所以,不要死,不要……死在现在……”
她不知道拉欧姆有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说出口。
尾巴不再痛了,但心剧烈地痛起来。
“不要恨我……拉欧姆……你不要恨我……不要恨……”
拉欧姆不明白,李乐游为什么会担忧他恨她呢?他分明如此没有保留地深爱着她。
他不明白,爱怎么会变成恨呢?
他不明白,他只是在抱着她哄她睡觉,为什么,她就不再睁开眼睛了呢?
她不再哭着喊痛了,真好,她不痛了。
但他好痛啊。
——
从深海回到珊瑚海的路上,安拉闻到了人鱼死亡的气味。
人鱼在大海里死亡时,身体会迅速消散,很少会散发出这样的腐臭味。
安拉吃过鲸鱼腐烂的鲸脂,他并不在意这种大鱼的腐臭味,但这次感受到的腐臭味,却讓他想吐。
因为他第一时间弄明白了这种腐臭味的来源,是李乐游。
对了,她只允许他们喊她流流,“李乐游”是他哥专属的叫法。
那条奇怪的,拥有金色尾巴的,让他哥心甘情愿远离了族群的,流浪人鱼。
大海送来了她死亡的气息。
安拉觉得自己想吐,不仅仅是刚吃下去的鱼肉,好像还有些什么其他的东西,也要被一起吐出来。
“这是什么气味?”小人鱼芙诺娜问,她跟在母亲身边,被成年的雌性人鱼们包围着。
她出生至今,还没有经历过人鱼的死亡,这种气味对她而言是陌生难以分辨的。
哀伤的母亲告诉她:“这是族人死去的气味。”
那么,是谁死去了呢?芙诺娜不安地想。
但母亲没有回答她,她们已经在海浪里唱起了送别的歌。
海島边入水的樹屋,被前些天的一场風暴吹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暴涨的海浪泡进了水里。
安置在附近的沉船搁浅在岸上,水面上漂浮着网和木箱子残破的碎片。只剩下挂在高高树枝上的几串贝壳,还在海風中叮当作响。
“拉欧姆?拉欧姆躲哪里去了!”
安拉暴躁地在海島周围转了一圈。这里残留的气息让他心情糟糕。
更令他生气的是拉欧姆把自己藏起来了,到处都找不到他。
寻找拉欧姆的途中,安拉看到海岛附近新长出的一片珊瑚。
珊瑚想要长得足够大,需要的时间太长了,这是拉欧姆和流流几年前种下的,现在才短短一茬。
就算知道不可能,安拉还是对着那些珊瑚小小的孔洞喊了几声拉欧姆。
最后,他几乎翻遍了附近所有的珊瑚礁,终于在一片夜光珊瑚里找到了他。
安拉沿着缝隙,用力掀开珊瑚礁里那个巨大的砗磲壳。
干瘦的人鱼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里面,细小的鱼虾正在啄食他怀里的东西,也在啄食他。
“……你死了吗,拉欧姆?”
“……”
“没死就起来,瘦成这样,你多久没进食了?”
“……”
“拉欧姆?你听到我说话了吗?真死了吗?”
安拉强行把他从砗磲壳里拖拽了出来,一动,曾经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的东西就散开了。
拉欧姆感觉怀里空了,他嘴唇嗫嚅了几下。
“你说什么,听不见,快起来!”安拉不耐烦地说。
失去光泽的干瘦鱼尾突然用力,安拉砰地撞在附近的珊瑚礁上。
他气笑了:“你是想死吗?我们生命力顽强,躺在这里饿死还要很久,你要是真想死,我就打死你!”
他们打了起来。
从小到大,他们打过数不清的架,但这次,双方都尤其凶狠。
安拉没想到,哥哥都变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还有力气打架。他捂着脸狠狠抽气,半晌吐出来一颗牙齿。
“你把我的牙打掉了……拉欧姆,你死定了!今天你不想死也得死!”
他们打成一团,最后安拉骂骂咧咧地把拉欧姆按在珊瑚边上,往他嘴里塞鱼肉。
目光不经意看到砗磲里散落的人鱼骨头,安拉的动作一顿,更加用力地把鱼肉往拉欧姆嘴里塞。
“快吃,不要真的死了!”他龇牙咧嘴地说,声音有点漏风。
第86章 陪伴。
死亡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李乐游感觉到自己輕飘飘地,褪去了沉重的身体,像一个透明的水泡——
“啵。”
然后,海水把她卷起来,她真的變成了水泡、水母或者其他什么又小又輕的東西,开始身不由己地随着海浪漂浮。
直到——“李乐游、李乐游……”不断有人喊她。
随波逐流的“水泡”猛地被抓住了,她又成为了“风筝”,被一根线牵住,在海浪中定了下来。
李乐游再次“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
还是熟悉的海洋,以及熟悉的爱人。
不停流泪,痛苦到抽搐的拉欧姆,还有他怀里死死抱着的那具可怕的身体。
就算她自己,从第三视角看到都有点无法接受,但此刻的拉欧姆仿佛看不见似的,他……他……李乐游活着的时候没见过他这么崩溃的样子。
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他一直是他们之中那个更包容,承受更多的人,强大得讓李乐游觉得,哪怕他再伤心,只要过上一两年,最后也会好起来的。
李乐游带着担忧陷入死亡的黑暗时,心底深处是这么笃定着,也这么祈求着。
他会好好活着,他会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拉欧姆强大又坚韧,比她更勇敢,所以他会好的。
他……真的会好吗?
李乐游飘在他身邊,看着太阳的光线穿过海面照射到附近的珊瑚,又一寸寸暗下去,反反复复了好几次,他依然没有动。
他睁着眼睛,把脸靠在她的胸口上,就这么看着海水将她慢慢分解。
脸颊靠着的地方變得泥泞湿滑,于是他的脸颊陷入她的胸膛。滋生的小虫停驻在他的眼球上,他也没有丝毫反應。
曾经绿幽灵一样透亮的双眼,被眼前恋人的尸体变得一片浑浊,他一动不动,像要随她一起就这样腐烂。
“拉欧姆……别这样,手松开,都烂成这样了……”
“拉欧姆,你该吃東西了,你的尾巴都瘦了一圈了……”
“拉欧姆,不要再哭了,再哭眼睛都要哭瞎了……”
他会在突然间,毫无预兆地从眼睛里滚落泪水,如同一个个柔软的小水球,没有往上浮起,反而掉进了她的胸膛里。
他就这样,直到她的尾巴部分,露出的骨头散掉,一条大一点的魚凑过来啄她的骨头。
他才迟鈍地抬起头,对那条魚说:“你不能吃她,她是我的。”
“啊……可我留不住你,我要怎么把你留下来,你不是说会陪我更久吗?你骗我……”
“……对不起,我不是在凶你,你不要生气。你的骨头掉了,你又觉得痛了吗?”
他乱七八糟地说了很多话,哭着道歉,又哄她,捡起她散落的身体碎片,然后带她离开了他们的家,去到了夜光珊瑚里。
夜光珊瑚的大砗磲,他们每年春天都会停留很久,尤其是满月的夜晚,可以躺在那里整晚看珊瑚产卵,那是一个代表着幸福和快乐的地方。
他抱着她躺进了大砗磲里,将他们一起盖住,避免再有大魚来啃食她。最后他用尾巴迟鈍又缓慢地把她剩余的身体圈起来。
李乐游全程就像开了自动跟随,就围在他身邊,看他做完这一切,又看他抱着那堆身体碎片躺了很久。
不管她说什么,拉欧姆都听不见,她尝试抚摸他的脸,想要帮他驱赶眼睛上的小虫,都没有任何作用。
她只能这么看着,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不断流出的眼泪几乎浸满了那个大砗磲,然后他的鳞片也开始慢慢脱落了。
“拉欧姆,再不动一下,你就要变成雕像了,你动一动吧。保持一个姿势这么久,你的腰都不痛吗?”
李乐游趴在他肩上说。
“刚才那条小魚都到你嘴邊啃你的嘴皮子了,一张嘴就能吃到,你怎么送到嘴边的饭都不吃啊。”
“拉欧姆……拉欧姆,救命,谁来救救你吧……”
原来看着爱人慢慢死去是这种感觉。
李乐游徒劳地伸手想要拥抱他,拉欧姆却一无所知。
李乐游几乎要以为拉欧姆会就这样死去时,安拉出现了。
他一把掀开砗磲,和拉欧姆打了一架,最后边骂边往拉欧姆嘴里塞肉。
李乐游都忍不住开始感激这个说话难听鲁莽又不会看眼色的低情商弟弟了。
她飘坐在拉欧姆的尾巴上看他吃鱼,也看安拉缺的牙齿,有些恍悟地想:原来她当初第一次看到安拉那个金牙,是这个时候掉的。
“阿萨没有找到满意的栖息地,我们暂时还在珊瑚海,你也回来吧。”安拉对他说。
但拉欧姆没有應答,他依然是躺在那个砗磲里,守着她剩下的碎片。
安拉来了一次,芙诺娜后来也找了过来。
小人鱼哭得很惨,尖利的哭声响彻珊瑚海,吵得死了一半的拉欧姆都有点受不了。
最后曼林来把哭个不停的小人鱼带了回去。
维维和拉娜也来了,但她们只是在远处看着,片刻后就离开了。
云珊也来了,她带了鱼,放进了砗磲里,对拉欧姆说:“这是流流喜欢吃的鱼,我想带来给她,但是她吃不了了,你替她吃吧。”
“对啊对啊,你替我吃吧。”李乐游在一边帮腔,虽然谁都听不见。
拉欧姆没吃。
李乐游对着空气梆梆敲他的头,恨铁不成钢。
“不吃不吃!你真要把自己饿死吗!啊!气死我了!”
讓李乐游没想到的是,后来拉欧姆主动进食是因为芙諾娜。
芙諾娜这条小人鱼趁母亲们不注意,又跑到这里,还试图偷李乐游的骨头。
而拉欧姆因为长时间不进食,消耗太多,迟钝之下差点被她成功。
愤怒地赶走芙諾娜后,他沉默片刻,在附近的珊瑚礁里抓了两只大鱼吃掉了。
李乐游感到无语又好笑。
“服了你了,饿成这样,差点连几岁小人鱼也打不过了吧。”
她凑近抱他,摸他的脑袋,心里有些欣慰的酸涩。
而拉欧姆恍惚出神地嚼着鱼,忽然盯着橘红色有着斑纹的鱼皮发起呆来。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小小地翘了一下嘴角。
可是随即,在他眼里干涸许久的眼泪又猝不及防地溢出来。
他松开剩下的鱼,仓皇地回到有她碎片的砗磲壳里,把她剩下的这堆东西紧紧围起来抱住。
他抱着她,她也抱着他。
“没关系,拉欧姆很厉害,今天吃了两条鱼,还能进食就没事,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骨头在海里能留存多久呢?等它们彻底化了,你就好起来,好不好?”
李乐游在因为他开始吃东西而欣慰开心,可对拉欧姆来说,这却像是某种背叛。
因为他在求生,而不是如同自己对她说的要陪她一同死去。他本该和她一起死去的。
他又不吃东西了。
李乐游拿他没办法,只好祈祷争气的孩子芙诺娜再来刺激一下他。
不愧是她的好孩子,芙诺娜不仅没被神态狰狞精神癫狂的拉欧姆吓到,还越挫越勇,很快就又开始尝试偷窃。
而且她还无师自通地想出了持续骚扰消耗拉欧姆的精力,骚扰一波又迅速溜走的拉锯战术。
为了不被小偷得手,拉欧姆拿出了所有精神,每天多多少少也会吃一点鱼补充体力消耗。
这个情形看得李乐游直乐。
“好孩子,干得漂亮!小心小心别被拉欧姆打到了!快跑快跑,明天再来!”
再一次赶走烦人的小人鱼,拉欧姆蜷缩在砗磲里,忽然靠着她的脑袋说:“我讨厌小人鱼。”
李乐游:“噗嗤。”
“我知道,如果我伤害了她,你会生气。”他又毫无预兆地哭了。
他从前是一条很骄傲的人鱼,但现在变得非常脆弱,有了流不尽的眼泪,有时只是喊出她的名字,都无法承受。
“你还记得不能伤害芙诺娜,怎么就不记得我说过不能伤害自己呢?”李乐游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徒劳地去给他擦眼泪。
“我控制不住,李乐游……我想要迁怒她,如果没有去许愿,你就不会死去,我好后悔……你会生我的气吗,李乐游……”
“我明白,我不生你的气。”
“你肯定会生我的气……”
“我不生你的气。”
“我好想你,李乐游,你抱抱我吧。”
“嗯,在抱着你呢。”
听不到回应的人鱼,又伤心地哭泣了一个夜晚。
一天又一天。
那条半白化的雄性人鱼罗南也来了一次。
据安拉说,罗南所在的族群,在漩渦消失之后成为了阿萨这个族群的邻居,他们似乎不打算再离开了。
这年春天,还有拉欧姆他们族群里的雄性人鱼和罗南那个族群的雌性人鱼成为了伴侣。
“我听芙诺娜说,漩渦可以实现愿望,我准备去寻找那个漩涡,你要一起去吗?”罗南远远地对拉欧姆说。
拉欧姆冷冷看着他:“那是一个谎言,愿望不会被实现。”
李乐游挨在他身边,无奈地想:有没有可能,你的愿望确实被实现了,不过是以一种其他的方式实现的。
你想要我们不论生死,永远相伴,确实相伴了,只是你不知道。
罗南走了,几天后安拉又过来,他隔段时间就会过来看看哥哥有没有被饿死,顺便说些最近发生的事。
“上次罗南离开他们的族群,芙诺娜也差点跟着一起离开了,被曼林抓了回来,芙诺娜还说什么要去许愿让流流回来,没听说过死掉的人鱼还能复活的。”
“那个漩涡到底什么情况,喂,拉欧姆,你倒是跟我说说啊!”
“不说算了,阿萨让大家最近看好族群里调皮的小人鱼,年轻人鱼也不能离开领海。”
“最近我们的外海出现了很多人类的船只,他们是在寻找人鱼的踪迹,来的船比从前都多。阿萨又在考虑要不要迁移领海。”
“哼!凭什么我们要躲开他们,让我说我们就不走,他们的船敢来,我就把他们都淹了!”
“拉欧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我们一起制造出的风浪更大!你不知道,我上次遇到一艘大船,差点没能把它掀翻。”
没能得到自闭哥哥的回应,安拉又愤愤地游走了。
拉欧姆什么都不想听,也什么都不想做,他想变成一株长在这里的珊瑚。
第87章 跳跃的时间。
时间在李樂游的感知里变得很奇怪。
有时候她飘在拉欧姆的身边,看着他发呆,海水还是清澈透明的,但一眨眼,海水就被夕阳变得昏黄。
慢慢她才弄明白,她的意识不是每分每秒存在的,很有可能取决于拉欧姆。
——当他强烈地思念她,持续地想着她的时候,她就能正常感知到他和周围的一切。
如果他并没有在想她,那么她就没有意识,所以她的时间感知是断续跳躍的。
最开始,拉欧姆时时刻刻都在思念她,所以她一直存在他身边。
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本能地逃避痛苦,什么也不想,于是她就没有感知。
当这种“被剪切掉的时间”越来越多,李樂游感到欣慰。
他终于不再时刻沉浸在她带来的痛苦中了。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拉欧姆依然躺在有她在的砗磲里,从海水透亮捱到海水昏暗。
他会在什么时候上岸,又是因为什么再次去到岸上呢?在近乎停滞的寂靜中,李樂游想着这个问题。
变化在于安拉带来的消息。
“那些人類的船只来的越来越多了,他们就像长在鱼身上的藤壶一样讨厌……据说,他们是要来为他们生病的国王寻找人鱼肉当药。”
李樂游不得不想到之前拉欧姆杀死的公爵。
人鱼的存在被越来越多人知晓,所以,前来海里寻宝的人也更多了。
“他们岸上好像出现了什么疫病,死了不少人,他们把那些病死的尸体用船运到海里丢弃了,就在古奧海峡那边。”
“而且他们还宣称这是在报复他们的公爵之死,现在古奧海峡那边的海水都臭了一片,死了不少鱼。”
“生活在那边的泰莎族群有人鱼生病,两條生病的人鱼主动离开族群,被人類的船只抓走了……”
李乐游记得泰莎这个人鱼族群,是在几年前,安拉春季出去寻找伴侣时闹过乌龙的族群。
就在安拉给拉欧姆带来这些消息的隔天,有两條陌生的人鱼找到了珊瑚海。
“听说你们族群的人鱼之前也被人類抓走了,是你把她救回来的,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的妹妹也被抓走了,我想救她。”
“我要怎么才能救她?我愿意付出一切!”
拉欧姆没告诉她们任何事,但他再次上岸了。
在她死去这么久后,他第一次离开珊瑚海。离开前,他嚴嚴实实地盖住了大砗磲。
李乐游陪着他游过那个臭味冲天的古奧海峡,陪着他进入了人類的世界。
在岸上的时间是跳躍的,李乐游看不到拉欧姆每分每秒在做什么,她只能看到,上一秒,拉欧姆走在昏暗的街道上,下一秒他又坐在一户人家的后巷里看着雨水汇聚。
他游过一座城池的护城河,眨眼又出现在了某个富丽堂皇的宅邸里,鲜血沾满了他的手,他抬手在漂亮的花纹挂毯上擦拭。
铎锋王国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动荡,国王病重,子嗣因为各种原因全部死亡,内战不绝,又遇到了百年罕见的疫病,席卷了整个卢克堡。
哪怕李乐游只是在跳跃的片段里,看到卢克堡混乱阴暗的天空,和那些痛苦惊恐的人群,也能感觉到这个王朝正在走向衰败。
上层貴族们正因为末路而疯狂,人鱼肉只是他们疯狂行为的其中一种而已。
拉欧姆被卷入这种阴霾的世界,他依然像是一个海底的掠食者,只想用简单粗暴的方法去解决问题,那就是杀死想要捕猎人鱼以及食用人鱼的人。
泰莎族群的两條人鱼没能幸存,他们被摆放在狂欢的餐桌上,和牛肉羊肉一起。
李乐游看到那些暴露在空气里的鱼肉肌理,接着,在她的视角,这一幕就变成沾满血的餐桌,穿着华丽衣裙的男女横躺在餐桌下。
追逐的士兵、呼喝的人群、惊恐的仆从、狂暴的风雨……受伤的拉欧姆。
他带着满身的伤口,沉入浑浊的地下河。李乐游的视角随着他沉沉浮浮,很久没有跳跃。
拉欧姆,你都会在什么时候想起我呢?看到人鱼的尸体时想起我,杀死人类的时候想起我,受伤的时候想起我?
你变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以及突兀不连贯的片段。
在很长一段时间,李乐游只能看到拉欧姆不断受伤,他东躲西藏,狼狈不堪,还有一次被迫躲进了脏汙的下水道。
这些时刻,李乐游都在。
“我会死在这里吗?李乐游……”他每一次都这样问。
“当然不会……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回去海里吧。”
拉欧姆没回去海里。他固执地停留在这里,杀死了每一个吃过人鱼肉的人。
这场复仇持久到王国的混乱结束,一位萨默斯公爵成为了新的国王。
拉欧姆伤痕累累,从联通着海洋的罗瑞河回到大海,然而在入海口,他看到了无数死亡的鱼类和大面积死去的珊瑚礁。
新的国王萨默斯一世,他的封地原来以丰富的染料闻名,这些昂貴的染料为他带来了财富,同时也带来了汙染。
萨默斯一世成为国王后,为了得到更多财富,把制造染料的工厂扩大到了这里,于是附近的海域开始被持续污染,而这里离珊瑚海的外海很近。
染料污染带来的红潮一眼望不到边,像一层漂浮在海面上的血。
拉欧姆茫然地看着那些死去的灰白珊瑚礁。这样的一片珊瑚礁,长成需要很久,死亡却很快。
那么他现在该怎么做?杀死新的国王?还是杀死那些正在制造污染的人类?
他穿过这些污染造成的红潮,就像几年前穿过古奥海峡发臭的尸水,回到熟悉的家乡。
“几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还以为你死在岸上了!”
“拉欧姆,你终于回来了!”
“拉欧姆……你知道吗?今年族群里新出生的两条小人鱼,她们的鱼尾可以变成双腿。”
生下这两条小人鱼的族人,她们的伴侣是罗南那个族群的半白化人鱼。
“这是从前从未发生过的事,连阿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为什么她们可以将鱼尾变成双腿?难道是因为他们白化族群以前那个漩涡的原因?”
没有人鱼知道答案。
但在旁观的李乐游眼里,拉欧姆像是在被一只手推着往前走,被推着走在了最前面。
他又上岸了。
李乐游一眨眼,眼前湛蓝的海水就变成了波特地的街道。
这里还是宁靜平和,路旁的柠檬树上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子。
李乐游飘在拉欧姆身边,和他一起靜静地看了很久的柠檬树。
他看着,凑近闻了一下。李乐游闻不到气味,但她也凑近假装闻了下。
“嗯,很香。”
几年不见的哈默爾已经成了发福明显的中年人,而且已经结婚了。夫人并不是他曾告白过的塔诺,而是一位黑发深棕色眼睛的女性。
“我这个年纪不结婚真的不行了,‘夫人’以前好歹在一群贵族面前出现过,保险起见,还是选择了一位外形比较相似的。”
哈默爾不住打量拉欧姆,语气真诚地问:“你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我的朋友,这几年你还好吗?”
拉欧姆说:“你真的没猜到我这几年在做什么?”
哈默爾不说话了。
“在人类的世界几年,我依然不了解人类,也不习惯人类的世界。但我开始明白,我必须得改变自己的做法。”拉欧姆坐在沙发上,平静说。
哈默爾苦笑:“你确实应该改变一下,要知道,在人类的世界,有时候太过直接的行事是行不通的,这并不是在海里捕猎,有些事也不是死了几个人就能改变的。”
“就像当初你直接杀死了罗德斯公爵,李乐游应该也对你说过那样不行。”
这个名字让拉欧姆沉郁的目光动了动。
实际上,从他来到波特地,站到哈默尔面前,再和他说话,每分每秒,李乐游都趴在他肩上听着看着。这代表他一直在想起她。
几年过去,现在的拉欧姆明白了当初李乐游看着他时的担忧,那种迫切地想告诉他怎么做,想要教他却来不及的痛苦。
他想,我的爱人应该会对我很失望,因为我是如此天真,无力。
“哈默尔,你还有从前的胆量吗?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你帮我,而我也会帮你。”
“拉欧姆,你的意思是?”
“你的家族没落,想要重新起来,需要的是财富。对人类来说,海上航行的船只都是财富,而人鱼可以帮船只平安度过风浪,去往更远的地方。”
哈默尔的心脏狂跳起来。
拉欧姆自顾自说:“我们帮你攫取财富,你帮助我们进入人类社会,熟悉这里的规则。”
许久,哈默尔说:“你刚才说你不了解人类,不习惯人类世界,但我看来,你已经开始习惯了。”
人们总在事情发生的很久之后,突然觉得之前的某一个瞬间,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可事实上,每分每秒,命运之轮的转动从未停止。
又过去十年,哈默尔的杰维斯家族,因为海上贸易迅速积累了大量财富,而在他的运作下,一个全新的“里萨”家族进入了这个王国的贵族圈。
奢侈享受,债台高筑的萨默斯二世,开始售卖爵位,抵押领土。
很快,从爱沙雷蒙港到古奥海峡,沿海一带都成为了里萨家族的领地。
古奥伯爵,拉欧姆.里萨,与日益壮大的杰维斯家族联系紧密,拥有数不清的巨额财富。
这位来历神秘的伯爵游离于贵族圈外,看上去是一块香饽饽,可自从他出现在王国贵族们的视线中,就如同海边的礁石一样稳固,屹立不倒。
有人觊觎他的财富想拉拢他,却连里萨家族的城堡都进不去。
有人想要在他这里谋取利益,夺取他的地位,也遭到了惨烈的报复。
四十多岁的哈默尔,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他带着三岁的小女儿,乘坐马车来到海边的城堡。
这座很少迎来客人的城堡侧门,默默为他打开。
拉欧姆踩着悬崖边陡峭的小路,回到城堡里,等候多时的哈默尔立即抱怨:
“外人都说这里神秘,猜测这里肯定有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如果他们真的进来了,肯定会大失所望,这里不仅什么都没有,连主人也不一定在。”
“拉欧姆,你真的不准备安排一些仆从吗,看你这个城堡台阶上都是落叶,我可以帮你选一些听话嘴严的仆人……”
拉欧姆打断他:“你过来有什么事,直接说。”
哈默尔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我亲爱的朋友,我们的船队又可以扩大了,我们的新航路还需要你们保驾护航!财富真是个好东西,哪怕国王都没有我们富有!”
“你知道这是一个充满魅力的时代,在铎锋王国之外,还有白岩王国,多伦国,甚至那些还没被开发的土地……你有没有兴趣增加自己的领地?”
拉欧姆坐在他对面,静静听着,看着意气风发的哈默尔,评价道:“人类的贪欲真是无穷无尽。”
哈默尔干笑两声,伸手摸了摸乖乖坐在身边的小女儿:
“那先不说这个,这是我的西蒙娜,她刚出生时你也见过她的,我今天特地把她带过来,给你们家的孩子们做个玩伴,怎么样?”
拉欧姆看了这个小女孩一眼,她没有继承母亲的黑头发,反而和哈默尔长得很像。
“你听我说拉欧姆,你带上岸的那些小人鱼们,既然他们拥有双腿,就早晚会接触人类的世界,你总把他们关在城堡和周围的海里是不行的。”
这些年过去,族群里又诞生了两个能把鱼尾变成双腿的小人鱼。
这几条特殊的小人鱼,开始无法适应长时间的海洋生活,拥有双腿的同时,他们也比正常的小人鱼更加脆弱一些。
于是,他们成为了继拉欧姆之后,第二批上岸的人鱼。
每年春季,几条小人鱼就会来到古奥海峡,在拉欧姆的帮助下,在岸上生活一段时间。
“拉欧姆,我们如今的关系这么紧密,你还信不过我吗?”哈默尔说。
“拉欧姆不是信不过你,他是怕你的宝贝小女儿被几条小人鱼带去抓鲨鱼。”李乐游趴在拉欧姆的头顶说。
当然,没人能听见,拉欧姆的性格也不会像她这样解释,他在哈默尔反复劝说下点头:“你不要后悔就行。”
傍晚,哇哇大哭的小女孩西蒙娜一手被父亲牵着,一手抓着一只大龙虾走了。
拉欧姆来到城堡的水池边,几条刚从海峡底下回来的小人鱼都收敛了笑容看着他。
“我不是说过,不许带她去抓鲨鱼吗,她是人类,人类很脆弱。”
十岁的佩里狡辩:“我们没有去抓鲨鱼,是刚好遇到一只柠檬鲨,还没有我的尾巴大。”
六岁的米栗说:“我已经送了好吃的大虾安慰她了。”
拉欧姆:“不行就是不行。”
小人鱼们并不听他的话,很快吱吱哇哇地跑到海里去了。
和小人鱼们无效沟通完,拉欧姆来到城堡的书房。
这里是他最常待着的地方,大约是十年前,他开始阅读人类的书籍,这十几个大书架上的书,都是这座城堡上一任主人收集的。
“你今天想了我好久。”李乐游跟着他,趴在他腿上看他拿着书,许久没有翻动书页。
“眼睛也不动一下,你真的有在看书吗,分明一直在想我。”李乐游伸手在他眼前挥挥。
“我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你……”拉欧姆自言自语。
“可能是因为现在是春天。”李乐游严肃说。
拉欧姆放下书走向海边。
李乐游猜他应该是要回珊瑚海,去大砗磲里睡一觉。除了一开始在岸上当杀手和逃犯的那几年,后面这十年,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这样。
第88章 命运的歧途。
夜光珊瑚的巨大砗磲底部,拢着一堆骨头。
作为半吊子人鱼,李樂遊的骨头似乎比一般人類的骨头更坚硬一点,这么久了还保留着基本的雏形,没有被海水完全侵蚀。
拉欧姆把那个骷髅头抱在怀里的时候,从黑洞洞的眼眶里探出来两只柔软的触手——她的头颅空置的这段时间成为了一只小章鱼的巢穴。
拉欧姆盯了它一会儿,把它抓出来吃掉了。
李樂遊趴在他身上点头:“不错,用我打窝。”
但拉欧姆没听到她说话,当然也不会被她逗笑。他抱着那个骷髅头,枕着她的肋骨,盯着珊瑚和海水发呆。
李樂遊眨眼,还在,又眨眼,还在,面前的鱼群钻来钻去,珊瑚虫张开滤网在过滤食物。
“你现在在想我什么呢?”李樂遊盯着他玻璃般透亮但无神的眼睛,“该不会是在想色色的事吧?”
那双眼睛里突兀流下眼泪。
李乐游:“……春天呢,怎么不想点色色的事?痛苦的事反複咀嚼只会越来越苦的。”
在岸上时,他想她只是悄无声息地发生,除了她甚至无人能察觉,但在海里,他的想念总伴随着眼泪。
好像在她身边,他才敢哭,哪怕她只剩一堆骨头也是一样。
“你就会哭给我看是吧?别哭了……要不你给我脑袋丢出去,我再给你抓两条章鱼?”
“每年都这么哭的话,以后海平面上升你要负责的。”
祈求也好,关心也好,玩笑也好,拉欧姆都听不到,只有闭上眼睛的短暂时刻,他才能听到李乐游的声音,然而那不是美梦,梦里的李乐游依然在说“好痛、好痛”。
他分不清是她还在痛,或是他自己在痛。
李乐游死后第二十年。薩默斯三世上位,然而他父亲的举动早已惹怒教会,王室与教会发生了巨大的摩擦,教皇甚至没有为薩默斯三世加冕。
与此同时,哈默尔为了得到公爵爵位,一边拉拢教会,一边又暗中给萨默斯三世送上大量金钱。
拉欧姆冷眼看着这个越发贪婪的合作伙伴。作为人類,哈默尔的變化远比他要大。
和几乎不變的海洋比起来,岸上的世界变化飞快。
拥有双腿的小人鱼们进入人類世界的过程并不顺利,因为他们不习惯这複杂的一切。
拉欧姆那座在海边的城堡庄园,是他们在岸上唯一愿意去的地方。
拉欧姆也没有要求他们融入人類的社会,在李乐游看来,拉欧姆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给他们提供一个安全的岸上家园,一切对外的事宜都由哈默尔或者他自己处理。
也是在这一年,那条当初说要去寻找漩涡的半白化人鱼罗南,回到了珊瑚海。
他找到了那个消失的漩涡。
“罗南找到了那个漩涡,但他依然无法进入,我决定去试试,拉欧姆,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已经成年的芙诺娜拥有两米多长的强壮尾巴,像海中的白鲸。她在古奥海峡的海滩上对拉欧姆发出邀请。
拉欧姆拒绝了她。
“那不是一个可以实现愿望的地方,你最好也不要去。”
芙诺娜并不听他的,反而问道:“小时候流流给我讲故事,说想要进入那种漩涡还要带个人类,你说我去岸边随便抓个人类可以吗?”
拉欧姆:“……”
不仅是拉欧姆,就连飘在他身边,听着芙诺娜这话的李乐游都默了。这孩子记性咋这么好呢!
“拉欧姆,快劝劝她啊!”
拉欧姆说:“不能随便去岸边抓个人类,我给你安排一个。”
拉欧姆把年过半百的哈默尔找来了。
身材发福富态的哈默尔一头雾水地赶来:“稀奇,你怎么主动找我了?”
拉欧姆说:“你当初就说想找漩涡,我也答应过你,现在履行承诺,你和芙诺娜一起出发。”
哈默尔:“什么?什么!”
他都没来得及思考,就上了芙诺娜的船,被她推远了。
刚当上公爵的哈默尔在远去的船上大喊什么,拉欧姆站在岸边完全不听,自言自语说:“他最近脑子有点不清醒,送他去海里冷静一下,是很正当的。”
也不知道是在给谁解释。
拉欧姆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冒险,他想过他们会无功而返,最多是折腾哈默尔一阵。
但一同去漩涡的罗南送回了萎靡的哈默尔,芙诺娜却没有回来。
“我没能进入漩涡,这个人类和芙诺娜一起进入漩涡,后来他出来了,芙诺娜没有出来。”罗南说,“漩涡再一次消失了。”
芙诺娜留在了漩涡里。
芙诺娜还在漩涡里吗?
“进入漩涡后,我看到她消失了。”哈默尔说,“我不知道她許了什么愿望,但,这个漩涡和我想象中完全不同。”
哈默尔的神色复杂至极。
他曾经最想要的是数不清的财富,但在人鱼的帮助下,他已经拥有了财富和地位。所以进入那个漩涡时,他心底的声音在问他,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他的家族永远繁荣昌盛,想要这些财富和地位永远停留在他们手里。他心里贪婪的声音在呐喊:十年不够,百年太短,要更长久的时间!
“作为愿望的代价,你的家族将和人鱼的命运绑定。”
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考虑把人鱼推下这艘大船,否则他们只会一起沉船。
也不可能为了自保舍弃这些危险的伙伴,因为他们的命运成为了一个整体。
“从你的先祖开始,命运的种子就已经种下。”
哈默尔忽然明悟,先祖在这个漩涡里得到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
先祖得到在水中呼吸的能力,他利用这个能力在海中寻宝,并把这个能力通过血脉遗传下去。
为此,那些遗传了他这个能力的后代都注定了死在海里的命运……直到他,再次遇到人鱼。
李乐游坐在拉欧姆身旁,和他一起听哈默尔说完了这次的遭遇。
她忍不住想,難道,芙诺娜和人鱼笔记里的白姐有什么关系吗?
她被漩涡送到了过去?她就是白姐?如果是这样,罗南他们的族群或許是她的后代,那这些半白化人鱼长出了双腿,和她有关系吗?
她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没人能告诉她答案。芙诺娜就此失去了消息和踪迹。
又过了十年。
二十五岁的人鱼兰格尔,一脸倔强地站在拉欧姆面前。
他是李乐游死后第五年出生的,能变化出双腿的小人鱼。在人鱼的族群里,这个年纪不过是刚成年。
“我想和特莉絲在一起,就算你不答应我也会这么做。”兰格尔说。
他爱上了一个人类。拉欧姆并不赞同。
“她是人类,你愿意为了她从此生活在岸上?”
“当然愿意!”
“那她能接受你是人鱼吗?”
“她已经接受了,因为她爱我。”兰格尔骄傲地仰着头。
这样子让拉欧姆想起自己,当他们找到心爱的伴侣,被认可,被爱着的时候,就会如此幸福与自信。
拉欧姆问:“那你能接受她的寿命短暂,早早离开你?”
“为什么不能,您的伴侣不是也离开很久了吗,難道您后悔和她成为伴侣吗?”兰格尔说。
李乐游趴在拉欧姆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你这熊孩子,会不会说话。”
果然拉欧姆失去了再说些什么的欲望,冷冷说:“那你去吧。”
特莉絲不是什么贵族乡绅家的小姐,是一个住在港口的女孩,家中靠打渔为生。她常去古奥海峡捡海货,因此认识了兰格尔。
她确实是个勇敢的女孩,第一次见兰格尔,还以为是什么大鱼,差点一叉子扎穿他的尾巴。
但她等在这座城堡里的时候,却是胆怯而颤抖的。
拉欧姆站在楼上的窗边,看到兰格尔奔向那个不安的女孩,他们看着对方,露出安心刺眼的笑容。
“唉,大家长不好当啊……”李乐游靠着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看楼下年轻的小情侣。
“他们的未来会怎么样?”拉欧姆自言自语。
“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李乐游说。
拉欧姆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我觉得,他们的未来会有无尽的痛苦。”
李乐游:“你看到他们想到自己了?所以你后悔遇见我,后悔和我成为恋人了?”
李乐游:“我要生气了。”
没一会儿她又把自己哄好了:“算了,不跟你生气了。”
拉欧姆从窗边离开。
兰格尔实在倔强,他没用里萨这个姓,当了个上门的穷小子。
拉欧姆去关注过几次,只听说特莉絲家自从她成婚后,每次出海打渔都大丰收,让邻居都羡慕无比。
他似乎过得很幸福,慢慢的拉欧姆不再主动去关注他。
大约是在两年后,严重烧伤的兰格尔抱着妻子的屍体回到这里。
因为时常用人鱼形态帮助妻子打渔,在附近活动久了,他被一些人看见过。
人们说他是魔鬼,说特莉丝一家被魔鬼引诱,献祭了人命才得到了那么多鱼获,他们将附近死在海中的人命全都归咎于他们。
于是在某个寻常的夜晚,他们被激愤恐惧的人类抓住焚烧。
“我后悔了,如果我没有和她在一起,她不会这么早死去。”兰格尔死前这么痛哭着。
他和特莉丝的屍体被埋在城堡后的山坡上。这是人鱼来到岸上后的第一个坟墓。
在特莉丝生活的港口,关于人鱼上岸杀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他们说人鱼会迷惑心智,不仅会袭击人类,还会把人吃空变成怪物。
他们说,特莉丝一家是被人鱼害死的。
站在兰格尔和特莉丝的墓前,可以眺望大海,拉欧姆有一段时间经常站在这里。
李乐游抱着他,不断拍他的后背:“以后还是当个棒打鸳鸯的大家长吧。”
后来是佩里,她走进书房,挡住拉欧姆看书的光,叉着腰说:“我喜欢那个菲利亚子爵,我想要他!”
拉欧姆:“……”
李乐游虚空按住自己的脑门,抱怨:“孩子给你出难题,你想我有什么用,我听着也头疼,不许想我了!”
拉欧姆说:“我教过你,在岸上不是在海里,你不可能想要一个人类就可以要一个人类。”
佩里:“那我自己想办法?”
拉欧姆喊来总在古奥海峡附近流窜的弟弟安拉,把佩里送回珊瑚海去了。
他以为这就没事了,没想到几个月后,那位年轻的菲利亚子爵上门了,还挽着本该在珊瑚海追鲨鱼的佩里。
“非常荣幸能成为您侄女的丈夫,我会好好对她的!”菲利亚子爵激动地说。
拉欧姆:“……”
李乐游在一旁碎碎念:“孩子叛逆,你想我有什么用呢?我是能给她们托梦还是怎么样?”
他参加了佩里的婚礼,婚礼上,他对这个满脸开心的孩子说:“记住兰格尔的下场,遇到危险就回家。”
“我不会那么傻的!”
说着不会那么傻的佩里,度过了幸福的几年,但她的丈夫开始嫌弃她没有生下继承人,想要选择几个女仆为他生下孩子。
佩里撞破了这件事,愤怒之下和他动手,被发现了人鱼的身份。
随后,无法接受的菲利亚子爵被她杀死了。
拉欧姆来到她的庄园,手杖点在染血的地毯上:“佩里,如果你不想回到海里,那就继续在这里当你的子爵夫人。”
“你要把尸体处理好,擦擦你脸上的血,佩里。”
佩里这个子爵夫人又当了好几年。
这一年,哈默尔去世了。
他晚年时开始信仰教会,因此尸体被送往卢克堡,接受教会的净化和安葬。
为了去送送这个老朋友,拉欧姆离开封地,前往卢克堡。
“古奥伯爵拉欧姆,他并非人类,而是一个恶魔!”
“没有一个正常的人类,能拥有这样美丽而不会变老的容貌。不仅是他,那个成为子爵夫人的佩里,也是个恶魔!”
“我要揭发,他们犯了杀人罪!”
“里萨家族的人都是恶魔,杰维斯家族获得的大量财富,就是因为和恶魔合作!”
教会的主教在哈默尔的葬礼上陡然发难。
事情爆发得太突然,大量拿着武器的教徒包围了教堂,拉欧姆从卢克堡逃离时,身受重伤。
当他回去封地,佩里已经死了。她杀死了一群教会派去的圣教徒,也死在了他们的刀剑下。
一身伤痕的人鱼沉入海洋。
“我什么都没能做好,我搞砸了一切……我累了,李乐游。”
李乐游和他一起下沉。
“我知道,我知道,会结束的,未来会好的,坚持一下好吗?”
他的痛太漫长了,除了重复这些徒劳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的生命还有那么长,这些痛苦的事会在你的生命里反复发生……怎么办呢,拉欧姆。”
第89章 百年如梦。
普通人类的一生,最多是百年。对李樂遊来说,她陪伴拉欧姆的百年,像一场梦。
她见证着最亲密的爱人绝望,又从绝望中爬起来,见证他被人尊敬,又看着他遭受各种挫折。
看他鲜血淋漓一身伤痕,看他戴上面具和伪装学会和人类交流。
看过他独自走在长长的海岸,也看过他在无數个漫漫的长夜端着一本书看到天亮。
看他从海里到岸上,又从岸上回到海里,再次上岸。
百年中,人鱼族群的首领阿萨年迈死亡,也有一些人鱼因为各种原因死去,族群中拥有双腿的新生人鱼越来越多。
人类探索海洋的步伐不曾停止,行驶在海上的船越来越能抵御风浪。
锋铎王国在与威洛的战争中战败,成为了威洛的国土。
哈默爾死后的杰维斯家族,因为与人鱼家族里萨关系亲密,被指控掠夺,被迫迁离波特地重新开始。
拉欧姆再次上岸后,再度联合杰维斯家族获取财富,并打压教会,威洛成为第一个禁止宗教信仰的国家。
战火几番纷飞,威洛再次被北方的德克融合……
在这一系列的变迁中,拉欧姆曾经在幕后推波助澜,也曾经冷眼旁观。
他所做的,就像是在岸上种下“珊瑚”,在漫长的时光中等它们长成人鱼们的家园。
在无數教训和挫折中,他做到了。
里萨城,一个沿着绵延海岸构建的城市,鲜红与湛蓝组成的人鱼旗飘荡在城墙上。
这是整个北部最大的港口,几十年来,吞吐着大量海上南来北往的船运货物。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听过那个传说——里萨城的城主是被神庇佑的人,拥有特殊的能力,可以控制海洋,再狂暴的海啸来到这里,也会变成温驯的浪花。
据说里萨家族的船只行驶在海上,永远不会被风暴吞噬,连海上的海妖都会为它们引路。
在战乱时,里萨城是独立于战火上的樂土,平和时,里萨城是包容开放的幸福之城。
李樂遊死后一百五十年,拉欧姆在岸上给人鱼们种下的“珊瑚”终于长成了一片让他们可以栖身的“珊瑚礁”。
里萨家族的城堡里,园林杂役趁着天气好在修剪大片长势良好的灌木丛。
女仆们晾晒的被单和衣物被海风吹得扬起,她们说笑着,提着篮子回到城堡。
门窗大开的城堡里,仆从们忙忙碌碌,端着各种花瓶和食物,摆放在长桌上——今天是里萨家族聚餐的日子,三十多个家族成员已经陆续到来。
三楼的书房里,一头蓝绿色短发的海利拿着一封信函。
“菲利克斯三世发来信函,想要得到我们的支持,最近南邊又开始乱起来了。”
海费爾哼了一声:“前两年还威胁过我们呢,现在学会放下身段了。”
“南邊的伊凡和我们的合作一直很愉快,不过,他们的发展太快了,确实需要遏制一下,免得反噬我们。”
“菲利克斯三世是个看不清楚状况的糊涂虫,斯顿王子倒是不错,我们可以考虑扶持他……”
在书房里的四个年轻人都是近几十年出生的人鱼,他们跟在拉欧姆身邊历练久了,如今已经能处理里萨城内外大部分事宜。
每个人都发表过看法后,一同看向坐在窗边单人沙发上的拉欧姆。
这位比他们年长数倍的长辈,无论何时总是沉稳冷淡,遇到任何事都能平静應对,是这个繁华城市以及里萨家族的旗帜和守护者。
再叛逆的新生人鱼,对他都是尊敬信服的,因此不论什么事,最后都要经过他的认可。
“您对于这件事有什么指示吗?”海利询问。
拉欧姆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的考虑足够周全,按照你们的意思去做就行。”
“好的。”海利有些担忧地望着他,“您最近是不舒服吗?感觉有些没精神。”
海费尔插话:“是不是珊瑚海那边又送来几个小人鱼太吵了?我最近也被他们闹得睡不好。”
“你自己小时候好到哪里去吗?你还差点把书房点了。”
“时间差不多,人應该都来齐了,去楼下吧。”拉欧姆率先站起来。
几位年轻人鱼闭上嘴,跟在他身后,还在互相用眼神骂架。
偌大的宴会厅,三十几位年纪不一但看上去都格外年轻美丽的男女或坐或站。他们都有着相同的蓝绿色头发。
里萨城里所有人都知道,美丽的容貌和奇特的发色,就是里萨家族的特征,是他们血缘的证明。
宴会开始,一切都很和谐,和以往每月的聚会也没什么不一样。
“我上个月去了南边的波蓝海岸,他们那边有一道特色的醋汁酸浸鱼,我觉得特别好吃,特地让厨房做了给你们分享,快尝尝!”
喜好旅行的海瑟笑眯眯地给周围的同族们推荐。
每人面前都有一道醋汁酸浸鱼,褪去鳞片的雪白鱼肉泡在褐色的汁液里,汁液上漂浮着香料,还点缀了黄色的檸檬片。
“怎么样,好吃吗?”海瑟一脸嘚瑟地询问着,忽然听到一声压抑的嘔吐声。
他诧异地扭头去寻找到底是哪个同族这么不给面子,竟然被这么美味的鱼恶心得吐出来,最后却在长桌上首看到了那个嘔吐的人。
他们严厉冷漠的大家长拉欧姆,弓身扶着桌子,狼狈地呕吐着,摆在他面前的那道醋汁酸浸鱼已经翻倒在桌上,褐色的汁液染透了白色的桌布。
他似乎无力站起,佝偻着腰,手用力攥在椅背上,揉皱了锦缎的垫子。
他的呕吐实在太严重,哪怕吐不出什么,也在剧烈地干呕着,露出的脖颈和手背都浮现出狰狞的青筋。
“您怎么了?”靠得最近的人鱼惊得站起,因为他此刻可怕的模样感到惊骇。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迷惑又慌张地看着一贯从容的长辈露出前所未有的失态。
在乱糟糟一片的声音中,拉欧姆什么都听不清。鼻端檸檬的清香味萦绕不散,恍惚中醋汁酸涩的香味也变成了某种噩梦般的腐臭。
有人扶住了他,拉欧姆摇头。
他一摇头,便没人敢碰他,但他们太惊慌了,七嘴八舌询问他发生了什么,还有人在责怪质问海瑟在给他的菜里放了什么。
海瑟委屈地辩解:“我什么也没放啊!”
和菜本身没有关系,只有拉欧姆自己知道为什么。
白色的盆里,褐色药汁浸泡的白色鱼肉,还有久违的那种海岸边长出来的柠檬香味,引起了他遥远的回忆。
突然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整个胃部和身体都感到抽搐起来。
聚会匆匆结束,拉欧姆被送回房间,所有人都离开后,他听着窗外的海浪,喃喃:“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
“我也以为你都要忘记了。”李樂遊躺在他身边说。
剛才的宴会她也在,其实今天拉欧姆和孩子们在书房聊天她就在了,拉欧姆假装严肃,其实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什么,一直在想她。
后来宴会开始,她还飘在桌上盯着菜色嘴馋,突然拉欧姆就吐了。
一开始李乐遊也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挣扎地打翻了那盘鱼,她才明白过来。
“都这么久了,当初那些场景还是你的噩梦吗?哪怕联想到都会忍不住难受?”
拉欧姆拉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是的,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剛刚上岸,睡觉都要窝在浴缸里的人鱼,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人类的床。
他没告诉任何人,从城堡的海岸回到了海里。
茫茫黑夜,珊瑚海的夜光珊瑚礁散发着浅浅的荧光。拉欧姆回到这里,躺进大大的砗磲壳里。
这么多年过去,李乐游的骨头都已经被海水化掉了。
不仅是她的骨头,就连最开始装过他们两个的大砗磲壳,都已经被海水腐蚀得不成样子。
现在这个,是拉欧姆找到的另一个新的大砗磲壳。
他把之前那个砗磲壳的残留物放进新的砗磲壳里,假装她的尸体也还在这。
他假装一切都没变,假装平静,装了很多年,骗了她,也把他自己骗了。
拉欧姆抱着自己的尾巴,因为她已经没有骨头能给他抱。
百年前的噩梦重新席卷而来,一下子把这个看上去坚不可摧的人鱼冲垮了。
拉欧姆躺在这里好几天,就像回到了李乐游刚去世时一样,不说话也不吃东西,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因为她一直在。
“为什么会这样呢?”李乐游不明白。
“这么久了,我以为你已经好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的。之前都挺好的不是吗,为什么突然又变成这样了?”
半个月后,安拉找来了。
“海利他们找到我这里来了,说你失踪了,我一猜就知道你躲在这。”安拉掀开砗磲壳,满脸费解。
“拉欧姆,你又怎么了?流流死了这么多年你还没难受够吗?骨头渣都没了,你还要躺在这。”
李乐游:“……”臭弟弟,谢谢你又来刺激你哥,但你说话真的糙。
拉欧姆一脸厌世的忧郁:“她就在这,在这片海里等我。”
李乐游:“错了,我不在这,我在当你的背后灵。”
安拉烦躁地挠头:“到底又是怎么了,之前你好几次伤成那样也没事,这次你都没受伤。”
“我累了。”拉欧姆平静说,“这么多年,我已经做了很多事,现在他们可以独当一面,我不想再待在那了。”
“你跟海利他们说,一切照旧。”
安拉翻了个白眼:“你不打算去岸上了?族里也不打算回去,就想像那时候一样烂死在这里?”
拉欧姆默认了。
安拉很不解,几次追问他为什么突然这样。但拉欧姆自己知道,他不是突然变成这样。
他一直在等,等自己要做的事做完。最近他时常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应该做的事。
阿萨托付给他的小人鱼们,他教导安排好了。
还有李乐游……他也努力活了这么久,能不能算是已经做到她死前对他要求呢?
我感到无法再坚持下去的时候,我的爱人,你可以允许我放弃吗?我祈求你。
第90章 鱼在水中游。
“拉欧姆,你真不打算上岸了?”安拉过来没头没脑地问了句,等不到拉欧姆的回答就自顾自说,“行,我知道了。”
没有安拉时不时游荡过来吵闹,拉欧姆的日子就和这片夜光珊瑚一样平静,一成不變。
但是没过多久,本该在岸上和海利他们共同治理里萨城的海麗尤找了过来。
海麗尤是贝亚的女儿,今年才三十多岁,但比五十多的哥哥海费尔成熟多了。
如果没有事,这孩子不会找到这里来。拉欧姆看到她出现,心中突然浮现出不妙的预感。
果然,海丽尤一来就说:“叔叔,安拉叔叔也上岸了。”
拉欧姆眉头一跳。
安拉?他怎么上岸的?
“安拉叔叔上岸后,说你不会再出现了,他还跟我们宣布,接下来要带领里萨城征战大陆,把人類全都變成我们的奴隶。”海丽尤汇报了安拉的壮举。
拉欧姆:“……”
“安拉叔叔还说,要把岸上的土地全都挖掉,引进海水淹没大陆,把陆地變成汪洋。”
拉欧姆:“……”
“海费尔和海贝赞同了安拉叔叔的想法,所以,他们现在正在考虑是先对南边动手还是先对菲利克斯三世动手。”
拉欧姆:“……”
如果听到安拉那些离谱的想法,拉欧姆还只是无语,再听到自己培养出来的继承者也这么没脑子,拉欧姆已经气笑了。
原本半死不活的拉欧姆,越听越支楞起来,等海丽尤说完,他一把捏碎了手边的珊瑚,强忍着愤怒,一脸暴躁阴沉地从砗磲里爬起来。
“走,我倒要看看他们准备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拉欧姆气得不轻,所以他没看到,但李樂游看到了,跟在后面的海丽尤露出放心的神色。
这孩子很聪明,她的母亲贝亚现在是珊瑚海人魚族群的族长,她自己虽然年纪小,在里萨城也很受大家的信任和尊敬。
而且,她的名字是人魚姐妹们纪念“流流”取的。
或許,这也是拉欧姆一向偏爱这孩子的原因之一。
拉欧姆一出现,隐隐躁动的里萨城就静下来,年轻人魚们都夹着尾巴低头认错。
看到岔着腿,理直气壮坐在他书房里的安拉,拉欧姆深呼吸:“你的双腿怎么来的?”
“你的腿怎么来的,我的腿就是怎么来的!”安拉说。
“你去那个漩涡了?罗南不是说之前許愿过后,漩涡再一次消失了?”拉欧姆看到这个一把年纪还叛逆的弟弟,就忍不住暴躁。
“那个漩涡又不是第一次消失,消失了再找不就行了,罗南那个没用的家伙,找那么久,不像我,隨隨便便就找到了!”安拉对此感到很骄傲。
“所以呢,你许了什么愿望?”
“当然是长出双腿来岸上,我看你们一个个往岸上跑是挺有意思,既然你不愿意管岸上这些事了,那就让我来试试,我肯定能做的比你好。”
安拉说着,还勾起拉欧姆桌上的笔转了转,又随手翻了翻他书桌上的文件。
看不懂,又丢回去。
拉欧姆:“你给我回海里去!”
他相信,让安拉在这乱搞,他花了这么久打下的基础很快就会毁于一旦。
安拉两手一摊:“回不去了,我现在只有双腿,變不回魚尾了。”
拉欧姆:“……为什么?”
安拉一脸无所谓:“我也不知道,那个漩涡里有个声音说的,我会拥有比你长得多的寿命,等你都老死了我还能再活很久。”
“你不是说你累了,你回海里去吧,以后岸上的事我来就行了。你就放心吧,就算这个城被我毁了,我也能再建个更好的。”
全程听完安拉这番像是挑衅又像是关心的话语,李樂游心情很复杂。
从最早开始,安拉就是这个死样,總想什么都跟哥哥比一比,比谁游得快,比谁抓到的鱼多,想比谁找到的伴侣更好。
要说他胜负欲强,但總是输给哥哥,他又不是很在乎的样子。
李樂游还记得,在一次拉欧姆重伤回到海里的时候,安拉很不解地问,他为什么非要上岸不可。
“岸上有什么好的,长出腿的小人鱼就算要在岸上生活,在海里找个海岛给他们,不也一样吗?”
拉欧姆告诉他,人類的世界改变很快,进步很快,他们迟早会征服海洋,他们不能一直退,也没办法永远躲藏在海洋深处。
但安拉当时嗤之以鼻,很不以为然。他是讨厌岸上的,也讨厌人类的世界。
可是现在,他也选择来到了这里。
为什么呢?只是因为胜负欲想要比过拉欧姆吗?李樂游觉得,他是因为拉欧姆那句“累了”。
人鱼的寿命本就漫长,能力越强的寿命越长,拉欧姆是族群中的佼佼者。
安拉比他也差不了多少,现在他说他的寿命会更长,所以直到几百年后拉欧姆老死,他也还在活蹦乱跳。
他将会是这个族群里活得最久的人鱼,在拉欧姆死后依然守护岸上的族人。
“什么意思,我来到岸上可是要统领整个新生人鱼族群的,你打发我去开船?”安拉被拉欧姆的安排气到跳脚。
拉欧姆:“你只能干这个,以前我们的海上船队是你带着族人在海里护送,现在你在船上继續。”
“还有。”拉欧姆给了弟弟一套书,“让人教你认字,你先把字认全了再说什么统一大陆。”
弟弟就是弟弟,安拉再一次被压製,搞了几十年的航运。
这期间他也没老实过,什么遇到原始人部落,把人全都拉上船带了回来。
还当了一段时间的“海盗”。当时正是海盗横行的时代,安拉收编这群海上流浪者,差点被他组建出一个海盗帝国。
安拉适应人类世界的速度很慢,一不盯着就会捅出各种篓子,需要拉欧姆暴躁地去按住他过火的行为。
但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他适应人类的速度很快,因为他比拉欧姆的风格更“土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没有半点底线。
不仅是安拉,上岸的新生人鱼们也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需要拉欧姆去处理。
他有上百年时间,都在忙忙碌碌地到处“灭火”,人也从忧郁冷静变得越来越暴躁。一边忧郁一边暴躁。
他仍然有那些想要结束的疲惫时刻,但他的族人们始终牵系着他。
于是一年又一年,他继續见证着岸上王朝的兴衰与社会的变迁。
李乐游死后的大概三百多年。
某天,一位著名的画家应邀来为里萨家族的成员绘製肖像。
这位画家来之前就听说过大名鼎鼎的里萨家族,他们在外有着许多神奇的传言,神秘的来历,不寻常的能力,以及令人见之难忘的美貌。
但真正亲眼见到,这位画家还是被震撼到了。他拿出毕生功力,全神贯注地为里萨家族最神秘的族长绘制了一幅肖像。
“我是这样的吗?”拉欧姆站在巨幅的画像前,自言自语。
画像中的男人坐在暗沉厚重的椅子上,庄严的人鱼旗垂落在他身后,一束光打得他处于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
分明是年轻的脸,在画像中却呈现出一种厚重的历史感。
“很漂亮,画出了你的七分美貌。”李乐游趴在他肩膀上欣赏画像,给出了自己的夸奖。
“我还想请你画一幅画像。”拉欧姆忽然对那位画家说。
“您是对这幅画像不满意,想让我再画一幅吗?”画家问。
“不是为我画,是……为我逝去的妻子绘制画像。”
“那您的妻子长什么样呢?”
“她……”拉欧姆的沉默长得让那位画家疑惑。
最后他没有让画家再画像,而是让人送他离开了。
人离开后,他又在自己那幅肖像画前站了很久。
突然他开口说:“我快要忘记你了,李乐游。”
“如果,你真的能忘记我,或许也是一件好事,拉欧姆。”李乐游站在他身边回应他。
“李乐游,我要开始恨你了。”
“……”这是这么久以来,李乐游第一次听到他说恨。
她死前非常害怕他未来会恨她,可现在听到这句话,却并不感到痛苦,甚至有一点为他感到轻松。
她还能开玩笑说:“当时还信誓旦旦说不会恨我呢,骗人。”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拉欧姆为什么要开始恨她。
因为爱已经无法再让他继续清晰地记住她了,所以他开始恨。
固执得不愿意用任何方式来记录她,又固执得不肯忘记。
拉欧姆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李乐游记忆中那个老年的拉欧姆的?
他的时间继续往前走,封建的王朝毁灭了,世界进入一个混乱的时期。
人鱼族群在这种混乱中终于显露了真实的面貌,真正走进所有人类的视野。
因为拉欧姆他们已经拥有了深厚的积累和绝对的支持力量,不再害怕被轻易迫害。
里萨城,变成了海洲。
作为这个独立自治洲的话事人,拉欧姆对外展示的形象就是温和且优雅,友好而亲切。
他无限趋近于李乐游最初看见过的他的模样。
“您是说,您不愿意再住在这里吗?好的,那我会为您重新安排满意的住所。”
年轻的贺平助理刚来到拉欧姆身边工作没多久,还略显生涩。
那栋李乐游熟悉的海边城堡出现了雏形。
园丁、佣人,各司其职,将这座崭新的城堡打理得干净整洁。
近年活跃在文艺界的雕塑大师维曼,制作的人鱼雕像被送到了城堡的花园里安置下来。
中年的苏薇奶奶也出现了,她负责在城堡里做饭。
此时,这座城堡里还经常有各界名流出入,杰维斯家族的人,还有分散在各地的人鱼们,他们都会定期前来拜访。
安拉也是,他近些年在管着防卫队的事,忙碌得很,终于没有早些年那么喜欢惹事了,人靠谱了很多。
然后一年年的,这座崭新的城堡也逐渐变得旧了,看上去古朴而沉静。
城堡的主人终于在某一天,宣布他即将死去的消息。
“我即将回归大海,为我高兴吧。”
城堡最底层连接着大海,拉欧姆住进这里后,时常像这样泡在海水里,眺望着珊瑚海的方向。
这里也变成整个城堡里李乐游最熟悉的地方。
拉欧姆等待着自己死亡的日子。
李乐游数着他们重逢,或者说相遇的日子。
“你不是说,在我生命的最后你会陪着我吗,你果然是在骗我。”
他是如此开心而迫不及待地说:“但是没关系,我就要回归大海了,我会回到你身边。”
“嗯,我会来到你身边。”李乐游也感到开心,她靠在他身上,在潮水和他的声音中沉入黑暗。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