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樂游和拉欧姆又离开族群去远海了。
第一年第二年的时候,族群里还会谈论几句,到了第三年第四年,除了和李樂游他们亲近些的人鱼,已经没有其他人鱼会关注这件事。
最不开心的大概就是小人鱼芙諾娜。她知道她又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流流了。
她是个格外聪明的孩子,但聪明也意味着她会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不太会听从别人的话。
流流哄孩子的宝藏故事,在她脑袋瓜里轉了好几圈。
她知道了,以利亚的族群里,那个漩涡可能是一个宝藏,可以许愿。
她要许愿讓流流带她一起去玩——流流不仅不愿意带她一起去玩,还每次都悄悄离开,讓她追都追不上。
小人鱼熟门熟路地游到了以利亚她们位于月亮岛屿旁边的领海。
附近有几条白色鳞片较少的年轻人鱼在追逐浪花和鱼群,看到她,冒头发出了一声声轻快的哨音。
芙諾娜直奔那个被他们拱卫在领海中央的漩涡,她脑子里想着自己的愿望,一头往漩涡中心扎去。
然后,被漩涡轉了两圈后甩飞了。芙諾娜晕头转向一阵,甩甩脑袋和尾巴,又往漩涡里钻。
又一次被甩飞后,动静惊醒了在附近珊瑚丛里睡觉的罗南。
“芙諾娜,这个漩涡是靠近不了的,不要在这里玩……”
芙诺娜在海水里翻滚几下,瘪着嘴看他不说话,忽然又一扭头离开了这里。
罗南看她忽然过来又突然离开,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他也没在意,小人鱼就是这样对什么都好奇,他小时候也被这个漩涡甩飞了几百次。
芙诺娜离开了以利亚的族群,钻进软软绿绿的海草丛里思考,为什么不能去许愿呢?
因为,只有人類和人鱼一同到达那里,宝藏才会开启?芙诺娜想起流流说的这句话。
可是海里没有人類——不对,海里是有人類的,他们会出现在“船”里,因为他们没有尾巴不会游泳,所以他们用船在海面上游。
只能在海面上游,不能游进海水里,太可怜了。
芙诺娜曾经和流流一起远远看过人類的船,那比她看过的鲸鱼还要大。当时她好奇地想要靠近,可是流流不讓她靠近。
流流会和她说很多人类相关的事情,还有关于人类的故事,但同时会叮嘱她不能靠近人类的船,遇到了要躲起来,最好离远一点。
还吓唬她,说人类就像鯊鱼一样可怕,会吃小人鱼。
但是芙诺娜觉得,鯊鱼不可怕,鲨鱼不敢吃芙诺娜,芙诺娜敢吃鲨鱼。
所以,她也不怕人类,就是越来越好奇。
他们的尾巴是分开的,但没有鱼鳍,那他们怎么生活的呢?
要听流流的话,但流流现在不在。
白色的小人鱼从绿油油的海草从里钻出来,游向海面。
……
“今年我们也不用去太远的地方了,就在附近度假好了。”李樂游提议,“我们就沿着海岸线游吧?”
“如果有人类聚居的海岸,我们就绕远一点,不靠近。”她补充了一句。
话虽如此,路过那些有人的海岸,他们也没有离得太远,甚至趁着夜晚无人时,去到港口海岸,在那些停靠着的,大大小小的船只中间穿梭。
其中有一艘船非常大,大到拉欧姆都有点被震撼到。
他亲手触摸到了船身上冰冷的金属,爪子用力也没能扎穿厚厚的铁皮,不禁发出疑问:“人是怎么做出这种船的?这船比他们大那么多。”
离开船只停泊的港口后,李樂游告訴他:“这还不算最大的船。”
“未来,人类造的船会越来越厉害,比这艘大船还要大上好几倍,不仅能在海面上航行,甚至能潜入深海。”
这里不是她的世界,发展和她原来的世界也不一样,但根据她第一次穿越时,安拉能开上飞艇来看,就知道这个世界的技术发展也有一个加速期。
李乐游过去一直避免和拉欧姆谈及太多这类的问题,但现在,她不再掩饰回避:
“虽然人类现在探索海洋的步伐还很小,但以后,人类的足迹几乎会遍布海洋。”
“这代表着……人鱼的存在不是无人知晓的隐秘,人鱼也或许会被迫离开自己的栖息地。”
拉欧姆听了这话,反过来安慰她:“不要害怕,大海很大,到处都可以成为我们的家园,阿萨很厉害,我们族群的所有人鱼都会一起保护我们的家。”
李乐游总是在担心未来,拉欧姆不理解。没有到来,也不会到来的事情,为什么需要担心?
但拉欧姆还是尽量安抚她,一遍遍告訴她,她是安全的,他会守卫他们的家,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李乐游和他说那些会潜入海底的船,那些庞大到他无法想象的船,拉欧姆都听着,并不提出反对或质疑。
他只是感受着伴侣散发出无尽担忧的情绪,心都要碎了。他感到无措,因为没办法安抚她的情绪。
比起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忧虑,拉欧姆更愿意让她把注意力放在今天漂亮的朝阳和晚霞上,放在他们今天要吃什么鱼上。
他觉得他们现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刻,才是真实存在的。
“李乐游,我希望你能开心。”
“我每天都有在开心啊,但是每时每刻都在开心,也太奢侈了点吧?”
“为什么不能每时每刻都开心,大家都可以一直开心。”
“……那你过来让我开心一下,尾巴放上来给我摸!”
海鱼一年四季都可以吃,不过特殊味道的海鱼,是有季节限定的,李乐游觉得春季的鱼吃起来最有味道。
他们这一次的旅行时间并不长,是往年中最短的一次。
李乐游觉得旅游就是这样,超过七天就开始累,想回家了。
以往每次拉欧姆听她说想回去,都要使劲浑身解数劝一劝,再找找。
但这一次,拉欧姆也不劝了,反而惦记着她出发之前说,等回去就告诉他漩涡在哪这件事,一口答應返航。
两条人鱼又拉拉扯扯地往回游,游过一片海峡时,拉欧姆仔细听着海水传来的杂乱声音。
有许多熟悉的声音,来自他的族人,她们焦急地、愤怒地呼喊。
这些声音随着他们往前游變得越发清晰。
拉欧姆听清了她们诉说的事,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李乐游。
她听不到这些,此刻还懒洋洋地眯着眼睛,拽着他的手指摇晃。
注意到他的目光,她迟钝地摆了下尾巴:“怎么不游了?”
拉欧姆先抱住她:“我们要快点回去了……我听到曼林的声音。”
“她们在说,芙诺娜独自去了外海,被人类的船只打捞,带去了岸上。”
李乐游反應了一下,才消化了这句话,脸色一下變得煞白:“你说什么?芙诺娜被抓了?!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都变得尖锐,手指差点扎破拉欧姆的鱼鳍。
拉欧姆忍着痛,把她按在身前抱得更紧,游动的速度也更快了。
“怎么会……芙诺娜,我不是告诉过她不能靠近人类的船吗?她怎么会被抓啊?”
李乐游心神大乱,她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芙诺娜怎么会被抓走呢,这不是,这不是和拉欧姆一样吗?
怎么办,怎么把她救回来?
“拉欧姆!”李乐游猛地抓住拉欧姆的胳膊,“我们现在去找哈默尔!”
现在的人鱼还没有长出能上岸的双腿,如果芙诺娜真的被抓到岸上去了,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只能求助哈默尔。
李乐游突然有点庆幸,庆幸这几年和哈默尔的关系变得不错,他幫忙的概率会更大一点。
“等等,我们先回去,把那些最漂亮的海螺珠和珍珠都带上。”李乐游想起这个问题。
如果哈默尔不愿意幫忙,说不定这些珍贵的宝贝能让他改变心意。
拉欧姆沉默了一下,告诉她:“芙诺娜已经被抓十几天了,十天前,阿萨带着她们去了那艘船靠岸的港口,引起海啸,淹没了那片港口……那里离爱沙雷蒙港很近。”
“……”李乐游闭上了眼睛,强忍着快要决堤的泪水。
“我们还是要去找哈默尔。”她说。
拉欧姆没有说,阿萨她们,包括曼林都已经放弃了芙诺娜回来的可能,因为她太小了,比他当年还要小很多。
而像他这样被抓到岸上还能回来的人鱼,很少很少。
所以阿萨在召唤族人前往珊瑚海,已经不允许他们去往外海了。
“好,我们去找哈默尔。”拉欧姆说。
因为芙诺娜,拉欧姆也伤心焦急,但他感觉到自己怀里的李乐游更加痛苦。
他抱着她,像抱着一截燃烧的火炭,她焦急、痛苦、恐惧、悔恨的情绪像火一样灼人。
“是我的错,如果我不跟她讲人类的事就好了,她就不会好奇……我应该再多跟她叮嘱几句,不能靠近人类的船的……”
“曼林现在怎么样了,她很伤心吧,她会不会怪我?”
“芙诺娜,她该不会是之前看我们离开了,就偷偷跟着我们一起,但是我们没发现,所以她就被抓了……”
“没有,不是,李乐游,你不能这么责怪自己。”拉欧姆没有按照她说的,回去他们的家拿海螺珠和珍珠,而是直接去了爱沙雷蒙港。
这个港口远没有之前热闹,港口附近的房子都门窗紧闭着,船都少了。
他们来到和哈默尔见面的礁石,一眼就看到等在那的哈默尔。
“哈默尔?”
“你们来了!”哈默尔站起来,快步走近礁石。
他边走边滔滔不绝地说:“十天前尼亚加港那边突发海啸,有不少逃难过来的人宣称在那里看到了人鱼!那真是人鱼做的吗?和你们……”
李乐游打断了他:“哈默尔,我们需要你帮忙。”
“我们的小人鱼被一艘人类的大船抓走了,我们要把她救回来!”
哈默尔一愣:“小人鱼?你和拉欧姆生的吗,什么时候生的?”
哪怕是这种时候,李乐游都忍不住无语地闭了一下眼睛。
拉欧姆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对哈默尔说:“她叫芙诺娜,是一条白色的人鱼,你帮我们找到她的消息,如果你能把她带回海里,我们会满足你的愿望。”
作者有话要说:长沙每天都在下雨,我感觉自己像一把发霉的稻草。
这个空气湿度,就算鱼上岸了也完全可以呼吸。
第72章 愿望。
李樂游和拉欧姆在爱沙雷蒙港等了两天,才等来了哈默尔的消息。
“当初那艘船,应该是斯威特伯爵往返索耶岛的船,我好不容易从他们家馬夫嘴里打听到他们抓到人鱼的事,但是据说,那條人鱼上岸当天就被送走了。”
“送到哪去了?”李樂游立即问。
她这两天因为担心,过得异常煎熬。
“那个馬夫不清楚具体送到了哪里,只说是送给了一位大人物,但据我推测,应该是送给了罗德斯公爵。因为斯威特伯爵有个妹妹,当了罗德斯公爵的情妇,还给他生了个孩子……”
耐着性子听哈默尔说完这些,李樂游又问:“如果芙诺娜真的被送到了罗德斯公爵那里,你有办法把她救回来吗?”
哈默尔沉默,露出了很明显的为难,随后苦笑道:
“罗德斯公爵是国王的次子,早些年受封公爵后就一直住在威力郡的城堡里,还有上百个骑士守卫着。”
“而我们的家族,早已没落,我现在也不过是个小小的男爵,甚至连伯爵都搭不上……我真的很想帮助你们,但我真的无能为力。”
他说完又赶紧添了一句:“不过我会尽量去打听人鱼的消息,有什么消息一定会告诉你们。”
对这个结果,李樂游也有预料。
这两天,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包括最差的,芙诺娜已经被吃掉了。现在还不是最坏的结果。
会有办法救她回来的,哈默尔这边没有办法,她还有一个办法。
那个神奇的人鱼宝藏,只要许愿成功,芙诺娜一定能成功回家。
李乐游忽然冷静了下来:“我明白了,哈默尔,麻烦你继续打听消息。”
哈默尔叹着气离开后,李乐游反手攥住拉欧姆的手:“走,我们回去。”
“你在想什么,李乐游?”拉欧姆感觉到她情绪上的變化,从燃烧的焦炭變成了铁锈味。
“拉欧姆,我要去许愿让芙诺娜平安回来。那个漩渦,就在罗南他们的族群里。”李乐游想到,这甚至就是芙诺娜发现告诉她的消息。
拉欧姆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从得知芙诺娜被抓的消息后,他一直表现得比李乐游更冷静。
“好,去之前把鱼吃了,你这两天只有昨天吃了半條鱼。”拉欧姆不敢离开她身边,鱼也是在附近的礁石底下抓的。
李乐游有点受不了:“我吃不下,为什么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关注这个!你都不在乎芙诺娜的事吗?!”
她大声说完,看见拉欧姆的神情,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捂着脸哽咽道:“对不起,我知道你在乎的……我只是很愧疚,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这也不是你的错,李乐游。”拉欧姆这两天已经把这句话说了无数遍。
“而且,在我心里,比起芙诺娜,我确实更在乎你。”拉欧姆强行把她捂住眼睛和脸的手拉开,将自己的脸靠过去。
“我会陪你去做任何事,但你不能伤害自己。”
她的眼泪很烫,滴在他的皮肤上,比她烧起的火堆更加灼伤他。
李乐游和着眼泪囫囵吃了一條鱼,又振作起来。
“我们得去罗南所在的那个族群看看,但是,維維和拉娜说过,他们那个族群不会让别的人鱼靠近,这要怎么办呢?”
“他们不愿意,我们也可以去。”拉欧姆说。
人鱼并不是多么爱好和平的种族,只是大海的资源取之不竭,他们一般没必要互相争抢掠夺,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会发生矛盾和战斗。
“你不打算带哈默尔去?如果那真的是笔记里说的宝藏。”
李乐游点头:“我不确定那真的是,所以我们要先去看看,而且我觉得不一定非要人类和人鱼一起去才能打开。”
实际上,她思考的是,她现在还能不能算是人类呢?如果她即是人鱼又是人类,是否她自己就能进入?
她想试试。
“好。”拉欧姆完全不反驳她,“那我们回去。”
回去的路上,李乐游听到拉欧姆发出悠长的哼鸣。
她隐约听到一些遥远、小声的,像是鲸鱼的鸣叫,回应着拉欧姆发出的声音。
往日熟悉的海水在振动,她感觉到接触海水的皮肤有輕微的异样感。
“这是人鱼的共鸣,不要怕。”拉欧姆在哼鸣的间歇里安慰她。
“我不怕。”李乐游知道,接下来大概会发生什么。
他们的行为本质上是一场入侵,但她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么多。
在进入她最熟悉的那片海域时,維维和拉娜出现了,然后是云珊、玛尔和贝亚,接着是安拉和几條年輕的雄性人鱼。
曼林和黎曼也出现了,看到曼林时,李乐游只是掠过一眼,她不敢多看曼林的神情。
她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鱼,因为拉欧姆的呼唤到来,又一同前往月亮岛屿周围。
罗南所属的族群就在那里。他们也早已察觉到海水的动荡,几十条尾巴颜色深浅不一,但都带着白色的人鱼拦在前方。
最前方是一条尾巴粗长,大半是白色鳞片的雌性人鱼。这是这个小族群的首领以利亚。
她发出警告的声音。
拉欧姆拉着李乐游在最前方,李乐游感觉到以利亚在看着自己。
“拉欧姆,你先问问她,能不能让我们进去那个漩渦。”李乐游拽了下拉欧姆的手臂。
拉欧姆看她一眼,悬停在附近,依言用人鱼语询问。
以利亚很快就回答了一句,拉欧姆听到之后,毫不犹豫继续往前。
“她不同意吗?等下,我们再劝两句……”
拉欧姆没说话。以利亚说的是,李乐游可以靠近他们的漩渦,但他不行。
对拉欧姆来说,让李乐游独自进入别的人鱼领海不可能,这太危险了。
海水翻腾起浪花,跟在拉欧姆身后的安拉眨眼就冲到了他们前面,直接把要来阻拦的罗南给撞飞了。
李乐游:“……”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
眼看安拉一条鱼像大运卡车一样撞飞好几条人鱼,温柔的贝亚姐姐,也带着维维和拉娜拦在以利亚身前。
我方占据上风,李乐游没有多看,催促拉欧姆:
“拉欧姆,我们游快点!快找那个漩渦在哪!”
事实上不用找,那个漩涡太显眼了,越过混战的人鱼往里游,很轻易就在一片珊瑚丛里看到了它。
它的样子像一个停在海里的风眼。
李乐游和拉欧姆几乎是同时停了停,然后,他们一改刚才拉欧姆牵着她游的状态,變成李乐游冲在前面。
略有些迟疑的拉欧姆反倒是被她牵着游了过去。
李乐游想,如果这只是个普通漩涡,那他们就马上离开。
如果进不去,那就下次再把哈默尔带来试试,不过看这样子,下次带个人类来应该更加困难了吧?
她胡思乱想着,闭着眼睛扎进透明的漩涡。
一瞬间,她感觉游动的鱼尾停滞了,连时间也停住了。
水流缓慢到几乎没有在流动。她牵着拉欧姆的手变成了虚无,但她又分明看见了四周各种颜色的半透明晶柱。
她用第一视角看见眼前璀璨的晶柱的同时,又同时拥有了第三视角,看见一条金尾人鱼和一条蓝绿色尾巴的人鱼,手牵手被凝固在晶洞里,像一个微缩的景观。
第一视角的她,思维被海水冲过。
你的愿望是什么?她自己的声音在问。
最初是一个浅层、强烈的意識在回答:我想要芙诺娜平安回来,我想要救她!
但是,很快,这个被愧疚和焦虑浇灌出的念头被轻轻掀了过去。
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那不是她在问,也无法让她用自己此刻的意志去回答,完全出自本能,她内心深处翻涌最久,日日夜夜都曾控制不住冒出来的念头和强烈的渴望。
想要什么——想要拉欧姆和我一样,想要他作为人类,和我一起生活在岸上。想要他来到我的世界。
这是无法欺骗任何人,包括自己,最强烈渴望的念头。
“任何愿望都有代價。”
她心里的声音说。
那我要付出什么代價呢?
“或许你的愿望本身,就是代价。”
李乐游感到一阵剧痛。她看见自己身上金色的鳞片脱落,它们一片片掉在晶洞里,洒在蓝色的宝石簇上。
好痛!像指甲被拔掉,痛得她感觉世界在旋转,模糊的意識中只剩下痛觉。
又在某一刻猛然痛醒,下意识摆动尾巴想要逃离这个痛苦时,她发现自己的雙腿可以分开。
她腰部以下连接的不再是金色鱼尾,而是两条腿。
她慌张了一瞬,在海水里吐出一连串泡泡,那种窒息的感觉没有追上来,她依然可以呼吸,并且一眼看到了附近的拉欧姆。
他的鱼尾也变成了雙腿。
李乐游:“!”
完蛋了,我许愿把拉欧姆变成人了!怎么办?
等等,人鱼的双腿是这样来的吗?那其他人鱼上岸呢,他们的腿又是怎么来的?
不对!芙诺娜!我在干什么啊啊啊!
她凌乱呆愣地看着拉欧姆,而拉欧姆,他不习惯地摆动了一下两条长腿,忽然间他的双腿又在她眼前变成了熟悉的蓝绿鱼尾。
李乐游揉了揉眼睛。她眼花了?
还在揉眼睛,忽然被猛地抱住,皮肤被迫贴在拉欧姆身上,被按得严严实实。
李乐游终于意识回笼,发现周围不太对劲。他们还在那片有漩涡的珊瑚丛里,但漩涡不见了。
“漩涡……好像消失了。”李乐游说。
她有点喘不过气,第一时间怀疑自己长出了双腿也失去了在水里喘气的能力,然后才发现是拉欧姆抱她太紧,胸口被压迫着,不仅呼吸不畅还有点痛。
他紧张地快要把她藏起来,但偏偏往外游了没一会儿,李乐游发现海里铺天盖地的全都是人鱼。
她曾见过的阿萨,还有拉欧姆族群里的其他年长人鱼都在,打眼一瞧至少上百条,以利亚她们那几十条人鱼被驱赶在角落里。
李乐游下意识把自己的身体和腿往拉欧姆浓密的长发里藏了藏。
第73章 上岸。
阿萨听到隔壁海域传来的动静,带着部分族人赶来时,一群族里的年輕人魚正和他们的流浪邻居打得火热。
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萨也立刻帮年輕人魚们镇压了这群外来者。
“发生了什么?”阿萨环视他们。
但族群里这群年轻人魚们一条条都變成了蚌壳,紧紧闭着嘴巴,没有一条出来回答她的问题。
事实上就算想说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因为拉欧姆和流流请求他们帮助,所以他们就来了。
他们要做什么?不清楚。
被驱赶在一边的半白化人魚们大多戒备而恐惧地看着他们,时不时用担忧的目光看向海水更深处藏着的漩涡方向。
就在这微妙紧张的氛围中,李乐游和拉欧姆出现了。
尽管拉欧姆想要把李乐游完全遮盖住,但在场的人鱼们还是把李乐游的雙腿看得清楚。
人鱼们哗然了,他们从没见过人鱼会變出和人类一样的雙腿。
人鱼们发出的声音太大,李乐游脑子里嗡嗡的一阵乱响,也看见了維維和拉娜她们震惊的神情。
而感受最清楚的,是抱着她的拉欧姆那剧烈的心跳声和微微绷紧的皮肤。
“阿萨,我们刚才在这个族群领海深处看到了一处漩涡,进入漩涡后就长出了人类的雙腿……不仅是李乐游,我也长出了人类的雙腿。”拉欧姆用人鱼语说。
他担心族人们会因为李乐游现在的外貌而仇视傷害她,所以他重新感受了刚才那种變化,将自己的鱼尾也换成了双腿。
但因为不习惯,他很快又變回了鱼尾。
紧紧抱着李乐游,拉欧姆在原地等着阿萨的决定。
李乐游拉着他,有些焦急:“你们在说什么?”
“先别说话。”拉欧姆轻按了一下她的脑袋说。
阿萨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良久,她宣布:“離开吧,拉欧姆,和她一起,直到你忘记和人类相关的一切,才能回来。”
拉欧姆:“……”
他想起幼时傷痕累累从岸上回到大海,族人们重新接纳他的场景。但现在,他被族群驱逐了。
“……再见,母亲。”他用人鱼语说。
他们穿过悬停在海里的许多条人鱼,大多人鱼都只看着他们,并没有动。
直到经过安拉身边,他追了上来。
“拉欧姆?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刚才怎么变成人类了?你病了嗎?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个吵闹的弟弟,跟在他们后面,暴躁又不解地只会追问怎么回事。
维维和拉娜也跟了上来,还有曼林。
只剩下寥寥几条人鱼在身边的时候,拉欧姆终于松开了李乐游的脑袋。
安拉当即就要伸手来拉李乐游的腿,想看清楚怎么回事,被拉欧姆一尾巴甩开。
维维和拉娜,以及云珊,倒是很担心地摸了两把。
最后李乐游的目光定在曼林的身上。她一直是个气昂昂,活力又健康的人鱼,但现在看上去悲伤憔悴了许多。
“曼林,我很快会去到岸上,我会尽力把芙诺娜带回来。”李乐游说。
曼林慢慢上前,抱了一下她,用脸颊蹭了蹭她的额头:“你也是芙诺娜的母亲……不要伤心。”
她们停在原地,没有再跟上来,于是就剩下了李乐游和拉欧姆。
“拉欧姆,刚才,你和阿萨说了什么?”
“李乐游,你是因为想上岸去救芙诺娜,才许愿长出双腿嗎?”
他们同时问,又同时因为对方的问题陷入沉默。
拉欧姆知道,如果如实告诉她,李乐游会伤心愧疚。
李乐游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自己那个出自本能的自私愿望。
她更习惯作为人类的生活,想要自己原来的样子,想要生活在人类的世界,可是对于拉欧姆来说,拥有了双腿,他在族群里就变成了彻底的异类,他不会想要这样。
她从前想过很多拉欧姆去到岸上的可能,却没想过是因为她的愿望,迫使他走出这一步。
“对不起,拉欧姆……”
“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你最近说了很多次,我不喜欢。”
不喜欢她愧疚的气味,比海水更咸涩,像包裹了很多没能哭出来的眼泪。
“拉欧姆,那个漩涡,我的愿望不是和芙诺娜相关……我没有办法控制。”
“我明白,我也许下了愿望。”拉欧姆说。
李乐游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所以你的愿望不是希望我健康强壮?”
拉欧姆局促一瞬,赶紧抱紧了她。
他一直以为,自己真正想要的,只是让李乐游健康幸福,但在那个漩涡里,一层层的掩饰和伪装被剥开,他才意识到,自己远没有在李乐游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么无私和大度。
“拉欧姆,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不想说。”
“好吧,那就不说吧。但是,拉欧姆,不管你的愿望是什么都没关係,我都接受。”
李乐游不想要拉欧姆像自己这样愧疚,愧疚太过折磨人。
他们回到了他们的家。
李乐游只感觉恍如隔世,她坐在半入水的吊床上,从箱子里翻出了几块布。
这是之前从哈默爾那里弄来的,她有剪掉一些用来当抹布,当布袋子,做过滤装置,还给自己做过小吊带、背心和小裙子。
她拿出一块布套在身上,用腰带在腰间係紧。
慢慢做着这些,随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托住拉欧姆的脸。
“拉欧姆,我想好了,我去找哈默爾,想办法救芙诺娜,你就留在海里好吗?”
她考虑过了,拉欧姆明显不习惯双腿,而且看上去状态不太稳定。
她自从变回双腿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样子,但拉欧姆总是变来变去,如果上岸太危险了。
还有就是,她知道未来很多年,拉欧姆都将生活在岸上,现在,她想把这个时间往后推迟一点,再迟一点,好让拉欧姆在他熟悉的家园里再待得久一点。
但拉欧姆打破了她的一厢情愿。
“阿萨驱逐了我……李乐游,你也要抛下我吗?”
李乐游猛地抱住了他的脑袋,一滴滴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
“我怎么会想抛下你,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我只是,怕你会怪我。”
后来在他那么长的人生里,他会不会曾经有怪过她的时刻?有那种,后悔此时此刻的冲动?
“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拉欧姆缠住她,低声说,“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永远不会怪你。”
不论是期待还是抗拒,时间都不可逆地往前走着。
李乐游和拉欧姆带着重要的东西,離开了这个住了几年的家。
李乐游想,或许等他们把芙诺娜带回来,阿萨会因此高兴,再度接纳拉欧姆。
毕竟大部分家长都不会铁了心要把孩子赶走,大概只是无法接受她这个样子,那到时候拉欧姆可以独自回族群,她大不了再住得远一点。
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得想办法救回芙诺娜,多拖一天,她的处境就更危险一点。
爱沙雷蒙港,哈默爾被眼前的两个“人”给惊呆了。
脸还是他熟悉的脸,但……他们的鱼尾呢?!
“你们怎么变成人了?!这个腿,腿是真的吗!”
哈默尔掀开罩在拉欧姆身上的布,指着他的腿不敢置信,反复揉搓自己的眼睛。
拉欧姆看上去很想甩他一尾巴,李乐游忙不动声色地扶了他一把,免得他不习惯突然变出尾巴把自己给摔了。
在哈默尔来之前,他已经摔了两次。好在他的学习能力和对身体的控制能力都很强,练习了一会儿已经可以稳稳走路了。
而且他这个接近一米九的身高非常唬人。哈默尔回过神后,就讪讪松手,不敢再“冒犯”他。
“我们上岸是为了救回我们的族人芙诺娜。”
李乐游掏出一枚海螺珠,有她巴掌那么大,橙粉渐变的瑰丽色彩加上跃动的火焰纹,让它看上去极为夺目。
哈默尔也一时为这枚巨大的珍宝所目眩神迷,几乎没听清李乐游说的什么。
“你说过你的先祖,就是用宝石换来了伯爵的爵位,这枚海螺珠哪怕换不了爵位,应该也可以帮你搭上罗德斯公爵的关系。”
“如果你能想办法带我们见到被抓的芙诺娜,我们还有更多的宝贝愿意送给你作为报答。”
李乐游有很多的海螺珠和不同颜色的珍珠,大多是拉欧姆为她找来的。此刻拿出来一些作为酬劳,拉欧姆也没有反对。
自从上了岸,他变得格外沉默和紧绷,几乎是时刻粘着李乐游。
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空气凝滞,周围没有海水包围,双腿行走的感觉也很陌生。
他想起幼时的记忆,那种被拖拽着,身不由己被控制住的痛苦窒息感。
如果不是李乐游在身边,一直紧紧牵着他的手,拉欧姆几乎无法动弹。
离开海岸太远后,那种和海水的联系感,可以轻松引起海浪的能力也在变淡,失去保护的力量,让他尤为不安。
在哈默尔准备的,从爱沙雷蒙港去往波特地的马车上,李乐游拉开拉欧姆腿上覆盖的衣服,查看他的双腿,又将浸泡了水的湿布巾盖在上面。
“怎么样,难受吗?”
李乐游耐心仔细地询问。她还记得当初自己突然变成人鱼出现在海里,那种无助恐惧的心情,拉欧姆变成人类上岸后应该是一样的。
她想,在海里是拉欧姆照顾她比较多,那到了岸上,她也要更照顾他才行。
拉欧姆摇摇头。像在海里时一样,将脑袋埋在她脖子边上。
很奇怪,来自李乐游的担心和关爱,第一次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变得脆弱了,脆弱到无法离开她,尖锐的爪子也失去力气。
哪怕是小时候被抓上岸那次,他也没有过这种脆弱的感觉。
第74章 波特地。
哈默爾的老家在波特地,虽然不在海边,但离海还算近。
哈默爾所在的杰维斯家族在这里一百多年,尽管到他这只剩下了子爵的爵位,仍然拥有不少的田地和一个大庄园。
馬车哒哒踩着波特地的石砖路面,李乐游往外看,先看到了一棵柠檬樹,然后是第二棵第三棵……
那些灰色或黑色的屋顶下,灰白色的墙边,大多都靠着一两棵叶子翠绿的柠檬樹。
现在正是结果的季节,青色的果实藏在叶子底下,馬车路过一條稍宽的路时,还有丝丝缕缕零星晚开的花香透进馬车里。
哈默爾将他们带到波特地,是因为罗德斯公爵所在的威力郡,距离这边更近一些。
如果他们想要前往威力郡,在波特地中转就是最合适的。
在路上,他们已经商量好,先由哈默爾出面,用李乐游他们给出的珍珠和罕见的海螺珠去打通关系,得到更确切的关于小人鱼的消息。
好歹是个贵族,比两个刚上岸还没合法身份的黑户行事方便。
李乐游和拉欧姆就暂时留在波特地,一旦确定芙諾娜的消息和所在,他们就馬上动身。
在这之前,还要处理一下拉欧姆头发的问题。
他那头长长的,蓝绿渐变的头发在大海里时没有那么显眼,但到了岸上,尤其是在这个大多数人的头发都是浅棕和深棕色的地方,就格外醒目了。
而他们的身份,最不适合引人注意。
“我已经和塔諾说好了,你们还记得塔諾吧,就是我曾经跟你们说过的巫师,她会帮助你们,把拉欧姆这显眼的发色改一改。”
哈默尔坐在马车里,捏着自己的手掌絮叨。
李乐游当然记得,就是和哈默尔青梅竹马,但是他追求失败的女巫。
“我没回来之前,你们就先住在塔諾家附近那个小楼里,那是我闲置的一套房子。”
“很久没住人,我让女仆提前去打扫过,为了不让你们的身份暴露,我没有额外安排女仆住在那里照顾你们,你们自己要小心一点……”
“不过你们两个单独住在那真的没问题嗎?你们知道应该吃什么嗎?对,这个我跟你们说过了……”
“我必须得再强调一遍,在岸上买东西可是要花钱的,千万不能抢,也不能杀人!”
李乐游:“……”把她当成什么了。
再转头一看拉欧姆,他听得很认真,并且追问:“如果有人攻击我们,也不能杀人?”
哈默尔:“如果是特殊的情况,你们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这么做,但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们,如果你们因为杀人被抓,我没有办法保释你们,到时候你们就只能逃跑了。”
拉欧姆点点头:“这里距离海边还算近,能逃跑。”
他俨然已经做好了肇事逃逸的準备,完全看不出来,前不久还一臉依赖脆弱地靠在她肩上。
哈默尔被拉欧姆的态度噎住,嘴里发干,心底有一瞬间引狼入室的后悔。海里的凶兽到了岸上,也不会变得纯良无害。
“我相信你们不会无故伤害无辜的人,对吧?”哈默尔只能把目光投向更友善的李乐游。
“放心吧,我们不会乱来,也尽量不会给你惹麻烦,更不会做多余的事,我们只想顺利救回我们的小人鱼。”李乐游说。
哈默尔看起来总算放心了点,又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口袋里的手绢都忘记用。
“那就好,我给你们準备一些钱,如果不知道怎么用就去问塔诺,她是位很有分寸感,并且擅长保守秘密的女士,你们不用担心……”
哈默尔把这些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别说对人情绪敏感的拉欧姆,就是李乐游都能轻易察觉出他的紧張。
哈默尔没办法不紧張——毕竟他现在是要帮两條能变成人的人鱼去一个公爵家里偷另一条人鱼,这实在太刺激了。
紧张中莫名又有一些兴奋。
最后哈默尔擦擦手里的汗:“那么,祝我们好运吧!”
马车停在一处偏僻的街巷,这里没有连绵拥挤的房屋,只有一栋红砖顶白墙小楼,靠着另一栋二层小楼,一左一右分别是两个院子。
左边更大的院子门口挂着一大把干草编成的草药环,门口长着五顏六色的草花,透过院墙,能看见两棵很大的老柠檬树,被架子撑着枝条。
右边那栋院门敞开的小楼,就是哈默尔给他们准备的。
哈默尔带着李乐游两人站在门口,还没进去,隔壁的院门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位年轻的女士。
她的头发是蜜糖一样的浅棕色,眼睛是深邃的深棕,穿着同色系的长裙,腰上扎着皮带,腿上蹬着皮靴,身形很高,比李乐游高大半个头,和哈默尔差不多。
她看上去正准备出门,手里还提着篮子和工具,看到隔壁的三人后,她很快招呼道:“哈默尔,这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朋友吗?”
哈默尔上一刻还半弯着腰,有点低声下气地对拉欧姆强调尽量少和陌生人接触,下一刻听到这个声音,腰猛然就挺起来了。
他顺手抓了下头发,昂着脖子笑说:
“噢塔诺!刚好遇上你了,是的,这是李乐游,还有拉欧姆,这两天就拜托你多照顾一下他们。你知道的,我家现在那个情况,没办法好好招待客人。”
哈默尔给双方做了介绍就匆匆走了,于是,在进入哈默尔准备的房子之前,李乐游和拉欧姆先走进了塔诺的房子。
观察着眼前这个院子,李乐游觉得这很符合她想象中的“女巫之家”。
随处可见挂着的草药和墙上奇怪的符号线条,屋檐下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木头和石头、充满原始风味的手工制品。
还有最重要的,看起来就很舒服的躺椅和上面窝着的一只虎斑橘猫。
是小猫咪!她很久很久没见过小猫咪了,想当初在大学的时候,李乐游每次遇到校园里的学姐学长猫们,都忍不住上前交流一下感情。
“咪咪!”李乐游不由自主就被这个“人类诱捕器”吸引过去了。
拉欧姆拉住了她:“小心。”
李乐游习惯他上岸后对什么都要戒备一下了,马上给他介绍:“这是猫,你看,长得很可爱吧,叫声也特别可爱!”
橘猫打了个哈欠,对着他们发出一声粗噶的叫声:“mang—ang—”
李乐游:“……”
拉欧姆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明显得到李乐游喜爱的岸上生物,得出一个结论:它身上的皮毛湿水后会很难受,它应该不会喜欢水。
“声音很奇怪,没有可爱。”拉欧姆反驳了她。
李乐游嘴硬:“呃,猫其实一般不这么叫,你以后听多了就知道了。”
把他们迎进院子,正在开门的塔诺噗嗤一声笑了:“那是我的猫薄荷根,她的叫声确实和其他猫不太一样,两位,请进来吧。”
拉欧姆站在这个门口一时间没有走进去。
对他来说岸上的各种气味太陌生,而且不像在海水里那样,能让他顺畅地从复杂的气味里分辨环境的信息。
在岸上,他敏锐的感受器官失灵,气味都变成了不能识别的陌生符号。
就像此刻塔诺屋子里堆满了书籍、皮革、草药、矿石、香料,还有常年燃烧的烟味,都让这个空间充斥着拉欧姆无法识别的信息。
他不知道这些气味来自哪里,又代表什么,有些难受地皱了皱鼻子。
李乐游和他正好相反,仿佛回到了快乐老家。
她在这个屋子里闻到了檀香或是沉香燃烧残留的香味,像寺庙道观里那种气味,很亲切。
有柠檬和薄荷的香,还有植物新鲜根系那种苦苦的气味,以及绝对无法忽视的新鲜烤饼干的香!绝对是黄油饼干!
李乐游抓着拉欧姆的手,拉着他走进房间。
“来,跟着我走,没事的,放松一点。”
塔诺示意他们坐下,李乐游把拉欧姆按在一张椅子上,手安抚地摸了两下他绷起的后背。
塔诺很快端来一壶淡黄色的药草茶,以及一盘焦糖小饼干。
李乐游拉下自己的兜帽,靠坐在拉欧姆身边。
看到她露出的黑色头发,坐在他们对面的塔诺说:“这边很少见到纯黑色的头发。”
“来,这是我烤的饼干,不用客气,随意吃一点吧。”
李乐游把目光从香甜的小饼干上挪开,顺手把拉欧姆的兜帽也拉下来了。
他的长发被她在马车上就编成了低马尾藏在身后,现在宽大的兜帽一摘,立马露出他漂亮得有些妖冶的臉和那头特别的头发。
塔诺:“我的大地女神啊……我从没见过这么特别的发色,但这真的非常美丽。”
“是很漂亮,就是太显眼了。”李乐游说,“哈默尔说你可以帮他改变一下头发的顏色,你看这样可以改吗?”
塔诺起身,准备凑近研究一下这个奇特的发色到底是怎么回事。
拉欧姆刚横起一只手臂阻拦塔诺靠近,就被李乐游攥住了,她扣住拉欧姆的手臂低声劝道:“没事没事,让她看一下,很快就好了。”
——和骗小孩或者骗猫打针没什么区别。
在李乐游的手动配合下,塔诺研究了一阵才说:“这个头发有点难以着色,让我想想……你们想把这个头发改成什么颜色?”
李乐游的想法是,越大众的颜色越好,像是一路上看过最多的深棕色。
但拉欧姆突然开口:“和她一样的黑色。”
塔诺:“黑色吗,应该可以,会比其他颜色更容易一点。”
既然这样,李乐游就也没有其他的意见了。
她只想尽快把拉欧姆这个亮眼的头发颜色遮起来,这样他走在外面也安全一点。当然,最好脸也要遮住。
塔诺格外迅速干练,而且很有分寸,像哈默尔说的那样,没有半点打听他们来历和隐私的意思。
把袖子一绑,就去她的工作台上收拾药草,咚咚咚开始捶打挤出草药汁液。
李乐游好奇看她的动作,嘴边突然被递来一块香甜的小饼干。
是拉欧姆,他刚才就觉得她很想吃这个,都在咽口水了。
第75章 岸上生活。
李乐游左手提着一袋子烤黄油饼干,右手牽着糊了一脑袋药膏的拉欧姆,走出了塔諾家的院子。
拉欧姆这个头得维持这样一晚上,才能固色,而且颜色容易掉,过个半个月还得补色。
李乐游只能祈祷,最好能在半个月内把找到芙諾娜,成功营救她。
两人(魚)来到哈默尔给他们准备的房子,拉欧姆立刻把这个“新领地”巡视了一遍。
最后确认了这个环境里没有其他活物,初步安全,拉欧姆又迅速找到了他们的“床”。
——他径直掠过整洁柔软的床铺,牽着李乐游来到浴室,这里有个装满水的浴缸。
“李乐游,你很久没泡过水了,快进去。”拉欧姆说。
他们离开海里之后,李乐游总是担心他的腿不舒服,连在馬车里都要用湿毛巾给他捂一捂。
可是当他每次反问起她,她都说自己很好,没问题,拒绝淋湿双腿。
馬车上没有别人时,拉欧姆还變过魚尾,但李乐游一次都没有,她稳定地维持着人类双腿的形状,这讓拉欧姆很担忧。
李乐游当了这么久的人魚,好不容易双腿回来了,是真的不想泡水,闻言反而把他推搡进浴缸。
“还是你泡吧,把魚尾放出来,挤一挤应该放得下,这样更舒服点。”
拉欧姆不肯答应,他紧紧拽着李乐游的手:“你这样会难受的,你会在岸上干掉。”
李乐游:“……”
最后没办法,拉欧姆躺在浴缸里,李乐游躺在他身上,浅浅泡了一层水。
又长又大的鱼尾蜷缩在鱼缸里,鱼鳍翻折着像一条柔软的长裙裙摆,搭在浴缸边缘,又拖在旁边的地毯上。
李乐游用脚丫子踩他弯着的尾巴尖,滑溜溜的鳞片总讓她的腿往下滑。
拉欧姆觉得这感觉很奇怪,鳞片不受控制地张开一点又担心划伤她,马上服帖地合上去。
“你为什么不把鱼尾露出来?”拉欧姆问。
“太挤了,这样方便。”李乐游随口回答。
其实,她是不太明白要怎么把鱼尾變出来,不管当初双腿變鱼尾,还是现在鱼尾變双腿,她都迷迷糊糊的,自己也控制不了。
为了避免那种变成鱼尾又不知道怎么变腿的惨剧发生,她就暂时不去研究怎么变鱼尾了。
而且他们马上就要去救芙諾娜,在人类社会,她和拉欧姆最好有一个人时刻保持这个状态。
“你不喜欢我有人类的双腿吗……是觉得我这样很奇怪?”
“不是,你什么样子我都能接受,我喜欢。”
李乐游点头:嗯,调出来了。除了偶尔的“实诚”,这两年拉欧姆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变成什么样子你都喜欢?那我要是变成哈默尔了你也喜欢?”李乐游故意说。
拉欧姆:“?”
“你为什么要变成哈默尔的样子,你喜欢他的样子?”他问。
李乐游:“……好了,这个问题就到这里,都别问了哈。”
外面的天色渐暗,不远处传来人们交谈的声音,隔壁塔諾的院子里也有人上门去买草药。
“拉欧姆……”
李乐游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的脑袋里有太多盘旋的念头,反而一齐堵在了喉咙,没有一个能吐出来。
拉欧姆,我知道你不习惯这个世界,但你未来一定会习惯的——你是怎么习惯的,我真的很想知道又很害怕知道。
如果你很难受,我真的能帮你吗?或者,我会是那个讓你更难受的原因吗?
拉欧姆,我更习惯人类的世界,我喜欢这种可以顺畅呼吸空气的感觉,喜欢窗外绿油油的柠檬树叶子和果实,喜欢这样干燥的空气。
可我感到自在的时候,想到你会不喜欢这些,并因为这种环境不舒服,我也开始难受起来了。
我们是不是像两个摇摆的天平?总有一个会沉一点?
“拉欧姆……”
拉欧姆以为她也被这嘈雜的岸上世界影响,硬是把大半身体挺起,让她完全落进水里。
他合拢双手捂在李乐游的耳朵上:“这样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你会舒服一点吗?”
李乐游想,她当初可是花了很久才接受在海里睡觉的,现在这样才是正确的睡眠环境。
但拉欧姆的手捂住她的脑袋时,她仿佛真的听到了海浪声,还是他们家那片海岛的浪花声。
疲惫和困意笼罩了她,很快靠在他手上睡着了。
第二天,拆开拉欧姆的头发,他原来亮眼的蓝绿色长发已经变得暗沉发黑。
“现在没有海水帮你梳理头发,只能让我来了。”李乐游帮他把头发梳理好绑起来。
今天他们要出门。李乐游想出门逛一逛,也想让拉欧姆适应一下人多的环境,以及,他们需要去买东西。
哈默尔让人在这里准备了一些面包和肉类,但李乐游想买点新鲜的鱼回来。比起面包,拉欧姆应该更想吃鱼。
他们路过塔诺的院门口,听到她在院子里给人占卜。
渔夫打扮的男人搓着手询问:“巫师,明天我可以出海吗?”
塔诺口中念叨着什么,将手在旁边燃烧的草杖上熏了熏,接着抓了一把不知名的草药碎屑撒到了面前的桌子上。
“明天或许不是个适合出海的好时候,容易遇到风暴,建议你至少两天后再出海,三天后的下午,或许是个出海的好时候……”
李乐游两人走过塔诺的院子,后面的话就听不到了。李乐游颇感神奇地凑到拉欧姆耳朵边说:“感觉塔诺好厉害啊,还能预测天气呢。”
拉欧姆说:“我也知道海上什么时候会刮起风暴。”
李乐游:“好好好,那你也是超厉害的!”
她一路上东拉西扯地和拉欧姆聊天,想要纾解一下他的紧绷,也舒缓一下自己的紧张心情。
尽管她比拉欧姆更熟悉人类的社会,但这里到底和她原来的世界不一样,所以她也需要习惯。
来到热闹的市集,李乐游先拽紧拉欧姆溜达了一圈,最后回头蹲到一个卖鱼的摊子前,因为这个摊子摆出来的鱼最新鲜。
“这个鱼怎么卖?”
坐在摊后的渔民看她一眼:“12銅币一条。”
李乐游:“这么贵,塔诺说这里的鱼还卖得挺便宜的啊。”
“噢,原来是塔诺巫师的熟人吗,给六銅币就行了,来来来,我给你们挑好的,这条新鲜,又大!”
“那就谢谢了,我们要六条。”
买完鱼离开摊位,李乐游小声对拉欧姆蛐蛐:“刚才那个老板,一开始给我们报了高价。我们在那边走了一圈,其他摊位这种鱼一般都在六銅币和八铜币之间……”
“他估计看我们眼生,猜我们是外地人,这种行为就是宰客,所以我们就要讲价,学会了吗?”
拉欧姆想,岸上吃鱼还要买,海里想吃什么就能抓什么。
但他还是在李乐游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会了,要讲价。”
“对了,我们再去买几根蠟烛,这边晚上好黑啊。”李乐游看到路边的雜貨店,领着拉欧姆走过去。
晚上在屋子里没找到蠟烛和灯,黑黢黢的撞到好几次家具。
走进杂貨铺一问蠟烛,李乐游咋舌,这怎么比鱼还贵!
可能是回到人类社会,对钱的敏感就苏醒了,几根蜡烛都买得李乐游一阵心疼。
“给我们拿那种普通的蜡烛就行,要十根。”李乐游对卖杂货的年轻姑娘说。
这姑娘圆圆脸蛋,麻利地包好了蜡烛:“一共九十铜币。”
这时就听拉欧姆说:“四十五铜币。”
年轻姑娘羞涩地看着他的脸,支支吾吾,脸蛋肉眼可见地变红了,最后竟然胡乱点了点头:“好、好吧。”
李乐游:“……”
“咳,不用,就九十铜币就好了。”她微笑着迅速付了钱,一把掐住旁边拉欧姆的腰,捅着他离开了这家杂货店。
拉欧姆疑惑迷茫地看着她:“我讲价,她答应了。”
李乐游咬牙:“讲什么讲,不许讲!”
她莫名气不顺,嘎吱嘎吱咬牙,又不解气地捶了一下拉欧姆的屁股,然后气冲冲地越过他走到了前面。
她突然想到,未来,如果她不在了,拉欧姆身边可能会出现其他人。
想到那么长的时间里,这家伙一张脸不知道能吸引到多少女孩子,她就怒从心头起,提前开始生气。
拉欧姆看她拿着蜡烛走得飞快,提着鱼追上去拉住她,委屈地说:“李乐游,你要牽着我。”
她出门前还跟他说,要好好牵着,不然他会走丢,现在就不管他了。
李乐游:“我没牵你,你不知道牵我吗!”
拉欧姆默默牵住她的拳头。
“李乐游,你不能离开我太远,在岸上我没办法感觉到太远的气味,你离我太远我会找不到你。”
“不要生气,我不和别的人类说话了。”他感觉李乐游应该是在因为这个生气。
“我没有这个意思。”李乐游嘴硬。
硬了三秒钟后忍不住说:“但你是我的,你不能喜欢别人,觉得别人漂亮也不行,不能对除了我以外的人感兴趣……你不能和别人一起聊天、喝酒、跳舞,也不能对别人笑……”
李乐游自己说完都感觉自己有点过分了,但她想一想拉欧姆人生中自己只占一小部分时间,就要酸成柠檬了。
拉欧姆听着,觉得她很可爱,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担心呢?
“这些都不会有,我们很快就会回到海里,和以前一样,只有我们。”他温柔地安抚李乐游。
可是没安抚成功,她踩着地面的步伐更加用力,像只生气的螃蟹,胳膊都变硬了。
拉欧姆想,她是因为芙诺娜的事,最近一直很焦虑,睡不好胃口不好心情也不好,所以情绪变化又快又复杂。
只要他们把芙诺娜带回来,她就会好了。
第76章 占卜。
在等待哈默尔的几天里,李乐游常和塔诺打交道。
对于塔诺的女巫生活,李乐游很感兴趣,一方面是真的好奇,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缓解迟迟等不到消息的焦虑。
李乐游不仅会和塔诺交流美食心得,也会跟塔诺一起出门,看她采摘药草。
当然,这个过程中,作为和李乐游形影不离的挂件,拉歐姆都是在场的。
当塔诺在波特地的一片海岸悬崖上采摘迷迭香时,李乐游也和拉歐姆坐在那片海岸上遥望大海。
迷迭香绿色细长的叶子一丛丛长在他们的脚邊、身侧,从岩石缝隙里钻出来,在腥咸的海风中散发着清香。
来到这里时,拉歐姆上岸后时刻紧绷的身体也会放松一些。
这里没有港口,但附近的漁民会从底下的海岸出海打漁,他们这两天买的魚就是这些渔民在附近抓到的。
拉歐姆看着那些在近海的小渔船,坐在这里看的感觉和在海里看的感觉很不一样。
昨天买魚是拉欧姆挑的,也是他和渔民交流价格。他们去了几次,再加上拉欧姆的脸,两人也成了那里的熟客。
卖魚的渔民会给他们搭点小魚小虾,还会多抱怨几句今天的鱼获。
李乐游一开始以为拉欧姆不喜欢人类,肯定也不爱搭理这些闲话,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还真回应了。
“这两天海水的流向變了,想抓鱼要往東南邊。”他这么说。
惹得回去的路上李乐游不停瞅他。
“你怎么跟他们说这些,我以为,发生了芙诺娜的事后,你会比以前更讨厌人类了。”
“我讨厌那些伤害族人的人,不是所有人类。”拉欧姆平静地说。
今天他们坐在悬崖海岸上,看到好几艘小船往東南邊去了。
“他们又出海捕鱼了,希望今天能抓到点好吃的大鱼。”李乐游理了理脸颊邊乱飞的头发。
拉欧姆看了眼脚下的悬崖和拍打在岸边的海水,说:“你想吃什么鱼,我可以去抓。”
李乐游赶紧抓住他,怕他真的从这里一跃而下。
“你可别跳!我什么鱼都不想吃!”
她只是觉得,拉欧姆上岸后胃口也變小了,希望他能多吃点。
直到塔诺招呼他们回去,两人才从岩石上起身。
回到那个红顶小楼,打开院门,头顶柠檬树架子上钻过一片橘色。
是塔诺的猫,它踩着枝条蹿回隔壁,脚下毫不客气地蹬跳,把柠檬树上还青涩的果实都踩掉了几个。
李乐游弯腰捡起咕噜噜滚到脚边的青色小柠檬。
是清新又酸涩的香味,她还挺喜欢的,递到拉欧姆鼻子边讓他也闻了下。他不喜欢刺激性的味道,侧过了脸。
天色暗下来,一进屋李乐游就点起了油燈,还是塔诺告诉她的,这边的人大多点这种油燈,而不是蠟烛。
不过油灯味道比较大,塔诺自己改良过滤后,又添加了草药精油,闻起来就有股淡淡的香气。
昨天李乐游做了一道酸汤鱼片分享给塔诺后,她就回赠了一壶这样的灯油。
李乐游总感觉岸上的黑夜比海里更暗。
习惯夜晚的海水后,会发现,那里其实并不是纯然的黑,有许多浮游生物会发光,也有一些发光的鱼类。
最重要的是,大海辽阔,就算黑,他们也不会在海水里撞到东西。
但在岸上就不一样了,局促的家里,各种家具都会讓他们不小心磕到。所以,天一黑,他们就不再活动,就泡在浴缸里。
——拉欧姆还是没习惯睡床。
李乐游也只能放弃柔软大床,每天晚上和他一起在浴缸里挤着。
今天的浴缸里除了他们两个,还泡了几个小柠檬和今天李乐游凑热闹摘的野生迷迭香。
手里揉着迷迭香的叶子,李乐游忽然嘀咕起来:“柠檬汁、迷迭香……欧芹碎、大蒜、辣椒、桂皮、八角、生抽……”
“李乐游,你在说什么?”
李乐游在说做生腌的调料。他们的浴缸里再泡点这些,就能直接做生腌鱼了。感觉会挺好吃的。
她拉起拉欧姆的手臂,摸了摸上面凸起的青筋,忽然张嘴咬了一口。
“嗯……”
拉欧姆蹭了蹭她的脑袋,一条手臂横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放到她嘴边:“心情不好吗,你可以咬。”
李乐游不咬了,按着他手臂上的青筋玩,看着上面的牙印消退。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她对他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就越强。
偶尔爱欲会变成一种可怕的食欲,但与此同时,对他的怜爱又在拉扯着她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浴缸里水声哗啦啦的,被鱼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浴缸边的地毯。
一大早,隔壁院子里的橘猫在喵喵叫着,呼唤自己的饭。
李乐游推开窗户:“薄荷根,别喊了,今天没有鱼干!”
前两天她心血来潮喂了薄荷根两块自己做的鱼干,薄荷根就开始时不时踩着柠檬树架子,到他们窗户底下叫。
隔壁的塔诺今天在招待客人,一位面色愁苦的年轻女人,她的丈夫死在了海里,她来占卜自己的未来。
等女人走后,李乐游见塔诺在收拾工具,趴在栏杆上好奇问:“塔诺,你真的能占卜到未来发生的事吗?”
“准确来说,看到的是未来的某种可能,如果是不太好的可能,为了避免这件事的发生,我会给他们一些积极的鼓励和建议。”塔诺说。
“……就算知道未来,该发生的也一定会发生吧。”李乐游的目光转向院子里晒太阳的猫,“我觉得未来是无法改变的,如果是糟糕的未来,提前知道的话,只能煎熬地等待发生,这太痛苦了。”
塔诺放下手里的草药杖,想了想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未来’是否是真正的‘未来’?或许在看到的糟糕未来之后,还有更远的未来呢?”
“人的一生有许多个片段组成,没有人知道,你翻到的是不是最后一张。大地母神是仁慈的,她让一切循环,不管是好还是坏,都不会停留太久。”
“不要太过悲观,我的朋友,你要相信,事情不会比你想象得更糟糕,如果你觉得糟糕透顶了,那么会有转机等在后面的。”
说完这些,塔诺话音一转:“我想你或许需要一些安神助眠的药包吗?随身佩戴在身边,可以让你心情好一些。”
如果没有这个突然的商品推销,前面那顿鸡汤李乐游可能会喝得更开心一点。
李乐游干笑一下:“药包就算了,你能幫我们算一下,我们想做的事能不能顺利吗?”
“如果一件事,非做不可,那么这件事的结果如何就不重要了,也不必去算……话虽如此,如果真的想算,我也会尽力幫助你们解答疑惑。”
塔诺眨了眨眼:“毕竟,我还是要赚钱的。”
李乐游也乐了:“好,马上来照顾你的生意。”
钱嘛,反正都是哈默尔给的,该省省该花花。
拽着拉欧姆一起去了塔诺的院子,坐到那张摆满了东西的桌边。
在草杖燃烧的白烟中,塔诺的声音变得飘渺:“注视着这根蠟烛,放空你的心神,在心中默念你的问题,然后将手放上来,对着这碗药草碎说出你的问题……”
一系列充满仪式感的操作结束后,塔诺抓起一把药草洒在桌面上,开始观察。
她沉默太久,李乐游紧张地屏住呼吸。分明刚才就是抱着玩乐的心态试一试,怎么现在这么紧张。
“怎么了,不顺利吗?”
“不,你们想做的事会顺利的,只需要按照你们的计划,更加周全谨慎一些,你们想做的事会做到。”塔诺给出了让她安心的回答。
“呼……那就好。”李乐游放松地给了钱,“没事了,我们要去集市买鱼了。”
等他们走后,塔诺开始收拾桌面。她没有说谎,幸运草和月桂叶以及琉璃苣的叶子,是大地母神对于顺利和成功的祝福。
但她还看到了蒲公英、冬青和白蜡树,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象征着在顺利与喜悦之后幻梦的破碎。
“拉欧姆,你应该不太能理解这种占卜吧?刚才呢,我和塔诺在进行一些迷信的玄学活动,简单来说,就是算命!”
李乐游牵着拉欧姆,和他科普这一项在人类世界流传许久的神秘活动。
“她真的能算到吗,怎么算的?是真的吗?”拉欧姆疑惑。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这更偏向于一种心理安慰,你看,听到说我们这次能顺利救回芙诺娜,心情就会轻松很多,对吧!”
拉欧姆不太认可:“可是我也一直跟你说,我们可以顺利救回芙诺娜,你还是心情沉重。”
“因为你没有神秘力量加持!”李乐游想到这,突然觉得,好像没有比人鱼更适合搞玄学的了。
就这个身份和外貌,做起这种事一定会更容易让人信服吧!
“拉欧姆,我跟你说,以后万一你需要跟人类打交道,就可以伪装一下自己,比如假装成塔诺这样。你说自己可以预测未来,可以算到他们的生死,这样大部分人都会对你抱有一分敬畏,说不定会意外地管用呢!”
李乐游沾沾自喜:“我真是个天才!”
“在人类世界里,很多有权有钱的人都相信这些,还有那些遇到困难处于绝境的人,也会去寻求这种帮助。”
“当然也要小心,当神棍有风险,要是把人家的未来说得太糟,说不定会被打的。”
李乐游滔滔不绝地说,拉欧姆冷不丁问:“为什么你最近总是跟我说,如果我在人类的世界,要怎么生活,你希望我长久地留在这里吗?你不想和我一起回海里去了?”
李乐游:“……”
拉欧姆对情绪太敏锐就是这点不好,很难瞒住他什么。
一辆马车从拐角转过来,哈默尔坐在马车上,瞧见站在街边对视的两人,马上招手说:“嘿!朋友们我回来了!”
第77章 分歧。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假扮成你的妻子,和你一起参加罗德斯公爵的晚宴?”李乐游问。
哈默尔正色:“我这些天可是一点都没闲着,先让人把你们给我的那些珍珠串成了一串项链,送给了斯威特伯爵的夫人,才得到了小人鱼的确切消息。”
“人鱼确实就在罗德斯公爵的城堡里,通过斯威特伯爵夫人的引荐,我见到了斯威特伯爵本人,那颗海螺珠换来了一张罗德斯公爵晚宴的入场请帖。”
“但是,我只是个小小男爵,哪怕送上珍贵的礼物,说尽了好话,这张请帖上除了我,也只能再加上一个名字……如果是妻子,就更加名正言顺一些。”
李乐游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她看看拉歐姆的脸色,觉得他可能不会答應。
“就算我可以用你说的这个身份和你一起去那个公爵城堡,那拉歐姆呢?”李乐游问,“他可以扮成男仆一起进入吗?”
哈默尔苦笑搖头:“这不太可能,一个小道消息,据说罗德斯公爵生了怪病,已经重病卧床很久了,这次的晚宴是庆祝他身体终于有了好轉。”
“因为公爵的病,整个公爵城堡都守卫严密,不仅是我,哪怕是子爵,想要进入城堡都没办法携带自己的贴身男仆。”
他早就想过用这个办法,询问斯威特伯爵夫人的时候,那位贵夫人搖着扇子对他说:
“公爵城堡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是乡绅小贵族的舞会吗?城堡里的男仆女仆,都比一些落魄小贵族更有学识和规矩,客人只要进了城堡,都会得到妥帖的伺候,哪里还需要带上外面那些低等男仆……”
“而且,公爵夫人最看不了那些没规矩的人,到罗德斯公爵的城堡里做客,你也要注意,不要冒犯了主人,否则也是有可能被赶出去的,别说那些粗手粗脚的仆从了……”
哈默尔当然能感觉到那种傲慢与贬低,但他当时也只能笑着應和。
此时回到家,面对李乐游和拉歐姆,哈默尔才露出自己的不满:
“这些贵族们身份越是高高在上,越是觉得别人低贱……所以真的不是我不想安排拉歐姆,实在是做不到。”
拉欧姆摇头:“不行。”
哈默尔就知道他肯定不愿意,这几年他已经见识到了拉欧姆有多愛吃醋,每次见面他多和李乐游说两句话他都不爽,更别说让李乐游假装他的妻子了。
“拉欧姆,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是……”
哈默尔还没劝完,拉欧姆说:“李乐游独自去那里,很危險,不行。”
李乐游几乎是同时答應说:“那就这样安排,我先和哈默尔一起去公爵城堡里看看芙諾娜的情况。”
哈默尔看看两位人鱼,往后靠坐在沙发上:“不然,你们先统一一下意见?”
李乐游按住拉欧姆的手:“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我比你更适应人類社会,外貌也更不容易引人注意,由我先去打探情况是最合适的,对不对?”
“芙諾娜的情况,我们总得親眼看看吧?别擔心,我一定会小心的,什么都不做,就是去看看芙諾娜怎么样了。”
刚才哈默尔说起那个公爵重病,又突然好轉的事,李乐游就很在意。
她想起拉欧姆曾经经历过的事情。一些人類将人鱼血肉视作某种治病的药物。如果是这样,那芙諾娜现在在经历什么?
一想到这里,她就没办法再去找什么其他稳妥的办法,也等不下去,只想先親眼确认芙诺娜还活着。
可在拉欧姆看来不是这样的。
哪怕认识了哈默尔几年,他对这个人類也没有那么信任。
他和李乐游在一起的时候,可以接受她的所有决定——来到人类世界也好,找哈默尔帮忙也好,因为不管怎么样,他都可以第一时间保护她。
可是在这种不安全的环境,让他们分开,让李乐游单独和哈默尔一个人类去往另一个他去不了的地方,这触发了他极度的不安与担忧。
“李乐游,我不会答应,在陌生和危險的地方,我必须时刻和你待在一起。”
李乐游闭了闭眼,压下自己的焦躁,尽量耐心地劝说:“你想想芙诺娜现在的情况,我真的很担心她会出事。”
“她不会有事。”拉欧姆说。
他也从哈默尔的话中猜到了芙诺娜现在的情况,但和李乐游的心情不同。
拉欧姆想的是,被当成治病的药,小人鱼就不会死,至少短时间内她是安全的,人类的贪婪使他们不会轻易杀死一个可以持续生长的药物。
就像他自己曾经遭遇的那样,他们会一直养着他,小心地使用他,直到榨取干净他所有的价值。
被剜取血肉也没关系,人鱼的愈合能力很强,只要不死,伤口早晚会愈合。
“如果我坚持呢?你一定要反对?”李乐游问。
“如果你坚持和我分开,那么我选择让你留在安全的地方,我独自去那个城堡找芙诺娜。”拉欧姆说。
他不相信也不想依靠哈默尔,他更想自己找办法潜入那个人类城堡。
李乐游误会了他的意思,她惊诧:“啊?你去?你要男扮女装扮成哈默尔的妻子和他一起去吗?”
一旁的哈默尔被口水呛住,他扫一眼拉欧姆那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身高,还有那妖异潮湿的脸,立刻说:
“我拒绝!这一定会被拆穿的,到时候我们绝对会变成整个宴会里最显眼的存在!”
拉欧姆抽空瞪了哈默尔一眼,转向李乐游时委屈了一瞬:“我可以不靠他,自己去救芙诺娜,你相信我,我可以的。”
李乐游:“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你为什么不答应呢,你也相信我一下,相信我可以的,好不好?”
哈默尔:“……”
不妙,感觉他们要吵起来了。
哈默尔站起来:“咳,我这几天都没休息好,该去睡一觉了,你们先谈,究竟要怎么做,明天再给我答复吧,但那个晚宴就在两天后,如果要去,明天早上就必须做出决定然后赶紧出发了。”
他说完就迅速抓着自己的帽子从这个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氛中溜走。
哈默尔走了,但他想象中的吵架并没有发生。
李乐游揉了一下自己的脸继续劝说:“哈默尔说,那个公爵城堡里有上百个骑士守卫,还有那么多人在活动,只靠我们想要安全混进去很难,既然哈默尔找到了这个办法,我们为什么不先试试呢?”
“我先去摸清楚城堡里的情况,有多少人,守卫在哪里,还有芙诺娜被关在哪里,我打探完消息来告诉你,我们再思考营救的办法,好吗?”
拉欧姆摇头:“为什么你这么相信哈默尔?他也是个人类,还是个贵族,他一直想要自己的家族繁荣,如果他只是想将你骗进公爵城堡,用你换取他想要的呢?”
李乐游失语,拉欧姆的担忧并没有错,可她知道未来,拉欧姆亲口说过哈默尔是人鱼可靠的盟友,他一直在帮助人鱼,没有过背叛。
没招了。
不过谈恋愛,或者说在爱人面前,有时候是不用讲道理的。
李乐游捂住脸开始抽泣:“你一直觉得我很脆弱,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到,所以你不放心我去做任何事,对吗?”
“不是这样,你很厉害,很勇敢,我没有觉得你做不到,我只是很爱你,希望你不要辛苦,不要遇到危险,我想替你做一切的事……”拉欧姆解释。
“你觉得我没有半点自保能力,遇到危险就只会原地等死,你不相信我,在你眼里,我真的这么没用吗?”李乐游半真半假地哭。
“不是,不是,李乐游,你听我说,你会做很多东西,也懂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你很有用……”拉欧姆急得去掰她的脸。
“你只是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根本不是这么想的!你看你是怎么做的?!”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我怕你受伤,我不能接受……”
“你就是不相信我呜呜……”
第二天一早,哈默尔过来,他敲开门探头往里一瞧,屋里静悄悄的,李乐游仰靠在沙发上,眼睛上盖了一块湿布巾,拉欧姆坐在她身边,像一条被冲上岸的海带。
“呃,两位,你们讨论出什么结果了吗?”哈默尔问。
“讨论好了。”李乐游拉下敷眼睛的毛巾,“就按照你的建议,我和你先去公爵城堡里看看情况。”
看来是李乐游赢了,毫不意外。哈默尔在心里耸了耸肩。
“那拉欧姆他?”
“我充当马夫,送你们过去,然后我会等在附近。”拉欧姆说。
哈默尔假装没看到拉欧姆的目光,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好吧,那我们这就该出发了。”
他们离开这栋住了几天的小楼,塔诺等在门外。
“乐游,虽然才认识几天,但我很喜欢你,这是我用马郁兰和百里香做的祝福胸针。”
塔诺将一枚干药草和水晶捆绑出的胸针挂在李乐游胸前。
“愿大地母神保佑你们,一切顺利,平安归来。”
“谢谢你塔诺!我也会想你,还有薄荷根的。”李乐游想,但他们应该是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马车很快驶离这两栋小楼,离开了这个到处可以看到柠檬树的波特地小镇。
“事实上,我很意外,你们会如此相信我。”
哈默尔坐在李乐游和拉欧姆对面,“如果换成我是你们,或许不会相信一个人类会帮助我,而不是用我去谋求更多更大的利益。”
李乐游神情真诚:“人鱼永远相信我们的朋友,尽管我们最开始相遇的时候不太愉快,但这几年我们已经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不是吗?”
哈默尔笑着摇摇头:“不不不,其实现在回想一下,最开始遇到你们的经历也是很有意思的,哈哈~”
拉欧姆冷眼看他装模作样试探的样子,忽然说:“因为如果你真的做了背叛我们的事,波特地会像之前的那个港口一样,被海啸淹没。”
哈默尔举起双手:“……是的是的,所以我肯定不敢这么干。”
他发出认怂的声音后又不怕死地挑衅了一下:“我肯定会照看好夫人。”
李乐游:“……”
终于想明白,为什么很多年后,拉欧姆都那个年纪了还在对哈默尔阴阳怪气。
第78章 城堡。
威力郡是一个人口众多的繁华城市,这里的街道上嘈杂无比。
如果换成刚穿越那会儿,李乐游大概会对这里的异域风情很感兴趣,但此刻,她只关心坐在马车外面的拉欧姆。
他要伪装成“马夫”,把他们送到罗德斯公爵的城堡前。
可外面这么多人,这样的环境,他能不能受得了?
李乐游发现不僅是拉欧姆无法离开她,她也没办法丢下他一个人,僅仅是这样一个在马车里面一个在马车外面,她就开始担忧。
为了扮演好哈默爾夫人的身份,她已经换上了得体的衣裙,这繁复累赘的裙子让她行动不便,坐在马车上时连转身都不方便。
她强忍着对马车外拉欧姆的担心,煎熬到了目的地。
罗德斯公爵城堡还在威力郡的郊外,一大片的山林和庄园都属于城堡范围,有骑士守卫,普通人没有得到允許都无法靠近。
城堡的大门距离城堡主体还有很遠,来客的马车都只能停在大门外。
李乐游踩着脚踏,被哈默爾牵下马车时,忍不住侧头看了眼,拉欧姆站在马车阴影里,他戴着帽子,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她。
就像她不放心他,他也是这样。
李乐游朝他挤出一个仓促的笑,试图安抚他。
“来自波特地的,杰维斯男爵,还有夫人,是嗎?”公爵府邸里来迎接的男仆将他们领进大门。
来不及再和拉欧姆叮嘱两句,他们坐上城堡内的敞开式马车,李乐游看着那大到夸张的尖顶城堡越来越近,身后的大门则越来越遠。
“不用紧张,夫人,你只要跟着我就好了,以及……”哈默爾悄声说,“千万千万别冲动!”
李乐游微一点头,不再去想拉欧姆现在是什么心情,瞧了一眼他微抖的腿:“你也不用这么紧张。”
哈默爾:“我尽量,我尽量。”
要是李乐游在这里出了事,拉欧姆不会放过他,但要是李乐游真在这里闹事被发现身份,公爵大人也不会放过他。一个不好,他可是两方都会得罪的。
城堡越来越近,李乐游忽然发现城堡后方有一大片湖泊,心里一动,脑子里冒出个未成形的计划。
作为地位最低的男爵,哈默尔两人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更没有主人的亲自招待,但这种被忽视的态度就是他们最需要的。
进了房间,李乐游第一时间掀开窗帘,观察城堡后方的湖泊,这片湖比在前面看到的还要更大,一半藏在森林里,还有一條连接的河道穿过城墙。
目光从远處的河流湖泊转到近處的城堡花园,那里有一群贵妇人在喝下午茶。
“哈默尔,你打听到人鱼被藏在城堡的哪里嗎?”
哈默尔才刚坐在房间的沙发上,闻言又直起腰:“这倒没有,或許等到晚宴的时候我再打听打听,你放心,咱们都进到城堡里了,肯定能打听到消息。”
李乐游等不了了,她摇头:“我去后面的花园里和人搭话,或许能打听到什么。”
哈默尔闻言都惊了,他以为不熟悉人类世界的人鱼上岸后,会更加谨慎一点,没想到李乐游这么直接。
“现在就去?你一个人?你知道該怎么和这些人交流嗎?李乐游,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
李乐游没心思听他说废话,提起裙子咔嚓打开门,留下一句:“你留在这。”
哈默尔跟在她身后,看到李乐游无比自然地喊住一个女仆,请她领她去花园。
李乐游早有目标,她没有贸然加入那群正在喝下午茶的贵妇,而是绕到了另一边的绿篱。
她从楼上看到那边有一位年轻的未婚小姐在独自看书。她决定先去和小姑娘搭话。
“你好,请问你在看什么书呢?”李乐游观察了一下那个坐在绿篱边看书的白裙女孩,发现她应該才十三四岁的样子。
因为她突然的搭话,女孩疑惑地抬头,却没有说话。
李乐游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看你好像看得很认真,所以有些好奇,是什么书那么好看,抱歉,打扰你了嗎?”
女孩摇摇头,把书合上,有些遮遮掩掩的样子:“只是普通的书。”
李乐游往前走了两步:“我刚到这里,这个城堡真大,转了一会儿我就有些迷路了,你也是来参加公爵晚宴的客人吗?”
“不,我就住在这里。”女孩站起身,很有礼节地行了个礼,“麗西.兰卡斯特,我随姨母住在这里,你可以叫我丽西。”
虽然没搞明白女孩的身份,但事情比李乐游想得更顺利,她就住在这,那么她很有可能知道人鱼的事。
李乐游介绍自己:“你也可以叫我莉莉……”
她把自己的假身份说了一遍,看见女孩因为她介绍的男爵夫人身份而显露出的不以为意,忽然话音一转:
“我从前住在桑托斯港,那边全都是海,我还是第一次来威力郡,这里实在太热闹了。”
“海?你是从海边来的吗?”丽西果然对这个感兴趣起来。
像这样大的女孩,如果和人鱼这种生物有过接触,不可能不对人鱼生活的大海产生好奇。李乐游很肯定这一点。
麗西的关注点侧面印证了她肯定接触过芙诺娜。
“是呀,我一直生活在海边,还经常跟着大船出海,看过海上的日出和风暴,也吃过很多种不同的海鱼……”李乐游说。
麗西听着她分享的这些,把自己刚才遮起来的书拿出来:“那你在海里见过什么特殊的鱼吗?我刚才看这本海上游记,说海里有一种比山还大的鱼。”
“那当然,海里最大的鱼是鲸鱼……”李乐游坐在麗西身边,焦躁的心神随着讲述,有一瞬间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湛蓝海底。
蓝鲸巨大的尾巴上长着藤壶,她被拉欧姆牵着,他们的手一起擦过鲸鱼的腹部。
丽西听得入迷,李乐游话音一转:“大海无边无际,神奇的生物有很多很多,不仅是鲸鱼、鲨鱼和海豚,还有人们没听说过的物种。”
丽西看她一眼,忽然神神秘秘地低声问:“那你听说过,人鱼吗?”
李乐游也偷偷摸摸地看了眼周围,同样小声说:“我小时候就听说过人鱼的传说,我还知道,这城堡里就有一條人鱼。”
丽西惊讶掩嘴:“你怎么知道的?”
李乐游:“是从一位伯爵那里听说的消息。”
丽西大概猜到是谁了,忍不住撇了撇嘴。
“丽西,你难道见到过活着的人鱼吗?”李乐游一副好奇羡慕的模样,“我在海边长大都没见过呢,人鱼是什么样的,真的像传说中那样长得很好看吗?”
丽西本来不想多说,但这样的目光实在让她有些飘然,犹豫了一瞬才说:
“我确实见过,我觉得人鱼很奇怪,白色的尾巴和鱼一样,又有和人一样的身体,好不好看……我没看清楚,那條人鱼很小,但是很凶,我没敢靠近去看。”
李乐游深吸一口气,露出更加期待和感兴趣的神色:“原来是真的,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机会能亲眼看到活着的人鱼!”
“那不可能,公爵大人和夫人把那条人鱼看得很紧,不会轻易让人去看的,连我也只看过一次。”丽西马上说。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李乐游转头看向远处的湖泊,忽然异想天开似地问,“该不会那条人鱼就养在湖里吧?”
丽西嗤笑:“那怎么可能!人鱼当然是养在水缸里啊,不然怎么抓住她呢?”
李乐游有点笑不出来,但她还是在笑:“不养在湖里的话,那得要多大的水缸才能养啊。”
“丽西小姐,安娜夫人在找你。”一个女仆匆匆找来,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丽西很快收起书,对李乐游点了点头:“和你聊天很愉快,莉莉,我该走了,下次见。”
李乐游目送她离开,打消了继续去找人聊天打探消息的念头。
她在原地坐了片刻,又找了个女仆:“能带我去厨房吗?”
女仆十分客气地询问:“夫人是想吃点什么吗,可以告诉我,我待会儿为您送到房间里。”
李乐游凑近,把一颗圆润的珍珠塞进她手里:“我的丈夫长途跋涉,胃口不好,我想亲自去给他熬一锅他最爱的鱼汤。”
女仆为难:“这不合规矩,我们不能让贵客去厨房自己动手……”
李乐游又掏出两颗珍珠:“真是麻烦你了,行个方便吧,我只是去熬个鱼汤,很快就好。”
如愿被领到厨房,女仆和厨房里的厨娘耳语几句后,就把李乐游带到一个角落。
“您需要什么鱼?我可以去给您拿过来。城堡里最近每天都有准备很多鱼,各种鱼都有。”
“噢?都有些什么鱼,我要自己看看,这些鱼我都可以用吗?”
“除了那边单独放着的海鱼,其他鱼都可用。”
“我看那个海鱼就不错,挺新鲜的,真的不能给我一条吗?”
“不行不行,那些鱼另有作用,夫人看看这边这些鱼,也是很新鲜的。”
李乐游装模作样挑选一番,又面色如常让厨娘帮忙,一起熬鱼汤。
她就等在厨房,直到有两个男仆进来,把之前单独放着,不让她拿的海鱼搬走了。
李乐游默默记下两个男仆的模样,让女仆端着熬好的鱼汤回到房间。
“怎么样,你去打听消息,怎么带回来一碗鱼汤?”哈默尔在她出去这段时间,简直是坐立不安。
“芙诺娜确实在城堡里,有两个男仆应该是负责给她送吃的,一个听人喊他格雷,棕色头发棕色眼睛,鼻子很高,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眼睛是蓝色,颧骨突出,瘦长脸,头发微卷。”
李乐游仔细描述了两个男仆的样貌,“你去打听一下这两个人,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打听出来芙诺娜被关在哪。”
哈默尔意外挑眉:“你怎么这么快就打听到这些?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李乐游将一把珍珠放在桌上:“快去,就算他们两个不说,这么多男仆女仆,肯定有知道他们每天送饭去的是哪里,总有人愿意透露一点。”
哈默尔没有拿那些珍珠,站起身戴帽子:“放心,我会尽力去问的,毕竟我可是人鱼忠诚的朋友。”
晚宴是明天晚上,而他们结束晚宴后就必须离开这里,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夜幕降临,李乐游站在阳台上,望着湖面,嘴里轻轻哼着歌。
“mi la tuo nuo ya…wushu me…”
不要哭,我的小人鱼,自由地在海里,不要哭,我的小人鱼,藏进彩色的海螺里……
这是人鱼哄睡的歌。尽管芙诺娜看不到她,但人鱼能听到的声音远比人类更远,或许她能听到。
听到这个歌,就知道她在附近。
不熟练的人鱼歌声,像是某种不知名小调,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城堡后漆黑的湖水里,冒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泡了太久湖水,原本用来遮掩发色的黑褪去,变回了原本的蓝绿色。
是拉欧姆,他并没有听李乐游的话等在外面,而是从那条通向城堡外的河道,掰开了直插河里的铁栏杆,一路游到这片湖泊。
第79章 水池里的人鱼。
城堡最坚固的地下室,一米见方的小池子,白色的小人鱼挤在浅浅一层的浑浊水体里。
因为她的体长已经超过一米,这个小小的水池对她来说实在太过狭窄,她只能蜷缩着。
运来的海水太少,也为了避免太多的水让她可以跳出水池,所以只放了恰好能没过她大半身体的海水。
这不是芙诺娜熟悉的,自由辽阔的海水,而是浸泡着她的伤口,沉淀了鱼类残渣,而變得腥臭的死水。
门被打开,人类沉重的腳步声从地面传到她的耳朵里,芙诺娜从他们靠近,就开始昂起脑袋,发出尖锐的警告声。
“a——”
“嘶,这声音听着耳朵就痛,咱们站遠点,鱼直接丢过去就行了。”
“那池子里的水是不是该換了?”
“我可不想換,那条小人鱼凶得很,你忘了之前吉姆被她抓破了肚子?你看她那个样子,还怕她会死嗎,我看就算没有水也不一定会死。”
“可是,公爵大人还要用,如果真出了事……”
“要换你去换,我就在这等你。”
“……还是喂了鱼,再给她添点水就算了。”
两个人类没有靠近,他们抓起木桶里的鱼,遠远地丢进鱼池。
半死不活的鱼砸在池水里,也砸在芙诺娜的尾巴上、身上。
芙诺娜愤怒地扭动伤痕累累的尾巴,尾巴上一大块深色的伤口因为她的动作溢出血。
哗啦啦的水从水池邊流进水池里,加水的男仆不敢靠太近,干脆将水倒在地上,原本还算干净的海水冲刷过散落着鱼鳞和灰尘的地面,在小水池里汇聚,淹没过小人鱼的脸。
“好了好了,快走吧,这里味道太难闻了。”
门重新被关上,芙诺娜终于停下鸣叫,缩回了水池里。片刻后,她抓住不停在水池里扑腾的鱼,塞进嘴里。
地下室里血腥和鱼腥味更重了。
身上很痛、嘴里的鱼是苦的,芙诺娜不喜欢这样的味道。
最开始,她并不是被关在这里,而是被关在一个鱼缸里。
因为她特别,而且美丽,所以那个鱼缸的水很清澈,可以用来展示她。但是她从鱼缸里跳出来,抓伤了一个凑近看她的女人的脸。
人类尖叫着,将她从那个鱼缸丢进了一个水池。
然后她又在一个男人用刀剜去她血肉的时候,抓破了他的肚子,接着她就再次被转移地方,丢到了这里。
他们说的话,芙诺娜能听懂一些,但她从不和他们交流。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抗拒,对小人鱼来说,这些长着腿的人不是可以交流的同族,是奇怪而凶狠的怪物,和流流故事里的人类不一样。
想起流流,就想起珊瑚海。
芙诺娜丢开吃了一半的鱼,抱着自己的受伤的尾巴缩在水池底。
昏暗的地下室见不到阳光,她也听不到族群里其他人鱼的声音,岸上的一切声音都是噪音。这些令她不安恐惧的噪音,让她的感知都逐渐變得迟钝。
直到,一阵熟悉的声音,像幻觉一样被她捕捉到。
“mi la tuo nuo ya…”
是流流的声音!她唱的歌就是这样的,和其他族人都不一样。这突然的歌声瞬间就将她蜷缩的身体带回了自由的海。
芙诺娜猛然从水里钻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趴在水池邊焦急地不断甩尾巴。
“ao……ao……流流……”她发出细细的声音。
但这阵歌声很快就停下了。
不过,接着响起的是拉欧姆的声音。人鱼语在黑夜里,如同飘渺的歌谣,清晰地被芙诺娜听到。
拉欧姆在对她说,保持安静,等待他们来带她回去。
……
“窗外那是什么声音,是哪里有人在唱歌嗎?”
“我觉得不太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或许是什么鸟或者动物的叫声吗?”
有住在城堡的客人推开窗往外看,但除了城堡附近零星的光,什么也看不见。
这声音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很快。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除了李樂游。
她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这分明就是拉欧姆的声音,而且就在她低低哼唱过人鱼哄睡的调子后接着响起,还在这么近的地方。
李樂游瞬间就怀疑,拉欧姆就在城堡后面的湖里。
想到这个可能,她一下子坐不住了。
哈默爾已经带来了关于芙诺娜可能在城堡地下室的消息。
但想要把她带出来却并不容易,因为城堡里除了夜间守夜,隨时等待主人传唤的男仆女仆,还有特地守在地下室的两位骑士。
李樂游盯着外面沉沉的天色,忽然起身从带进来的行李里拿出一包草药碎末,然后扭头看向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哈默尔。
“哈默爾,起来。”
“嗯……嗯?什么?”哈默爾还没回神,迷迷糊糊问。
“我们现在就得动手。”
哈默爾被她一句话吓醒了:“我们不是说等到明天再继续打探消息吗?”
李樂游把手上的东西展示给他看:“这是从塔诺那里买来的草药,可以让人昏睡,现在你和我一起去廚房。”
深夜,烛火在走廊上摇曳不停,照过一前一后走着的李乐游和哈默尔。
廚房此时就剩下一个昏昏欲睡的女仆。
两人的到来惊醒了她。
“客人怎么这么晚到来?”她白天也在廚房,记起了李乐游这位奇怪的男爵夫人。
“哦,是这样的,我的丈夫突然想喝鱼汤,所以想再来煮一碗。”李乐游隨口说。
她没管女仆欲言又止的表情,自顾自在厨房寻找自己的目标。夜里的厨房会给守夜的骑士和仆从们准备热汤。
“不用管我,我自己来。”李乐游朝厨房门口的哈默尔使了个眼色。
哈默尔一脸苦涩,在李乐游转过身假装熬汤的时候,将女仆喊了过去。
他摆出一副色鬼的模样,将女仆挡在厨房门口,开始用言语调戏,表露出想要做些什么的意思——这个时候的男主人和客人,想和女仆发生点什么,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女仆被他这样一挡,一时也顾不上注意李乐游,哈默尔边嘴上花花地试图和女仆打情骂俏,边用眼角余光看李乐游。
她就在那假装炖鱼汤,而且十分自然地把昏睡的草药放进了旁边的热汤里。
把草药碎末搅拌进浓稠的热汤里后,她又自然地走向门口,仿佛发现了不对地开始质问:“你们在做什么!”
女仆一惊,后退低头靠在墙壁边上。
“哈默尔!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我才一眨眼没看到,你就又开始了,说什么饿了想到厨房喝汤,根本就是借口,想找人调情对不对!”李乐游揪住哈默尔。
哈默尔:“……哈哈,夫人你误会了,我没有,我们只是随便说两句。”
李乐游和哈默尔拉拉扯扯地回去了,只留下一个庆幸摆脱了骚扰的女仆。
朝两人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女仆回到厨房,开始给守夜的人准备分装热汤。
大约凌晨三点左右,李乐游和哈默尔再次离开房间。
这个时候,整个城堡更加安静了。
“说好了,只是看一眼,今晚可什么都不能做。”
“我知道了。”
“待会儿我先去地下室入口看一眼,如果那两个骑士没睡着,我们就回来。”
“行。”
两个骑士躺在临时休息的椅子上呼呼大睡。事实上他们平时就不会真的整晚不睡,只不过今天睡得格外沉。
通往地下室的门没有锁,因为这里关着的是一条无法在岸上行走的人鱼。也没人能想到,会有胆大包天的人敢来这里偷窃属于公爵的所有物。
于是,李乐游和哈默尔,就这么轻易地来到这里。
充满腥味的潮湿地下室,感觉有人到来的芙诺娜,露出迟疑的神色,第一次没有在腳步声靠近的时候发出尖锐叫声。
是很熟悉的气味。
“芙诺娜!”比熟悉的气息更早到来的是流流的声音。
“哗啦!”芙诺娜猛地跃出了狭窄的池子。
“流流!流流!”她惊喜又委屈地喊,急切地朝来人伸手。
“嘘,嘘!小声点宝宝!”李乐游端着烛火快步靠近角落里的小水池。
当昏暗的烛火照亮芙诺娜时,她猛然停下脚步,眼睛瞬间就酸涩起来。
从小就干干净净白得发光,尾巴胖胖的芙诺娜,现在几乎变成了灰色,她的皮肤和头发上都蒙着一层灰色,连粉色的眼睛都因为被污染而充血红肿。
更显眼的是她尾巴上大块的伤口,已经在腐烂了。
“芙诺娜……”李乐游的声音和烛火一样颤抖。
她俯身靠近水池,瞬间就被芙诺娜的手攥住了衣服。
这个自从被抓上岸就一直用凶狠的攻击驱赶所有靠近人类的小人鱼,此刻瘪着嘴哭着,抓住李乐游,急切地朝她伸出手臂,想要她抱。
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但李乐游管不了那么多,伸手就抱住了浑身湿滑发臭的小人鱼。
她本来只打算过来看一眼,确认芙诺娜还安全,甚至想着等明天多打听些消息,等计划更完善再来营救芙诺娜,可是这一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必须立刻就把芙诺娜带走,她不可能把孩子再留在这里。
李乐游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力气,硬生生把一米多长的小人鱼从水池里抱了起来。
哈默尔等在门口,有些焦急地看着那两个睡着的骑士,一转头却看到她把小人鱼抱出来了,顿时目瞪口呆。
“李乐游,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哈默尔急得低声说,“如果人鱼丢了,我们一定会被发现的!”
人鱼如果没丢,他们今晚做的一切都不会有人在意,可人鱼一旦丢了,明天公爵就一定会查清这件事,他们毫无疑问会被抓的!
李乐游安抚他:“没事的,你先过来帮我,我们把芙诺娜放到城堡后面的湖里……”
忽然间,躺在椅子上的一个骑士动了动,他晃着脑袋,看向地下室门口站着的两人,以及李乐游抱着的小人鱼。
“你们……”骑士猛然站起来,立刻要去喊醒同伴。
地下室的水腥气变重了,在骑士的手碰到另一个熟睡的骑士之前,他的脑袋猛地被一只尖锐的手拖进了阴影里。
暗红的血渗进石砖。
一只白色的脚踩着血泊走出阴影。
是拉欧姆,他蓝绿色的长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第80章 湖边。
拉欧姆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拿来的宽大外套,外套的领子、前襟和袖口都是大片血色痕迹。
阴影里软倒的尸体慢慢滑到他脚边,拉欧姆看向另一个守卫的骑士,他也有马上醒来的迹象。
几乎是在这个骑士睁开眼的一瞬间,拉欧姆的手已经抓到了他的脖子上。
“嗬嗬……”躺在椅子上的骑士痉挛两下,彻底断气。
李乐游从他突然出现的惊嚇中回神,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抱紧怀里乖巧的小人魚。
倒是旁边的哈默爾抓着脑袋发出崩溃的气音:“天哪,你在做什么拉欧姆!这下完了!”
拉欧姆没管他,来到李乐游面前,带着血的手将她和芙諾娜一起抱起来。
仅仅是和李乐游分开不到一天,拉欧姆就已经无法忍耐,他受不了伴侣在陌生危险的环境里继续待下去。
所以他出现在这里。
哈默爾追着他的脚步,压低声音急着问:“拉欧姆,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外面还有守卫的骑士,你该不会全都……”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外面的走廊上躺着一个守夜的男仆,是格雷,白天他还曾用一枚金币跟他打听过消息。
哈默爾脸色煞白,忽然有些不敢再抱怨下去。
他猛然意识到,人魚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控,只能将祈求的目光投向李乐游。
“拉欧姆,你今天是不是待在城堡后面的湖泊里?”李乐游分出一只手攥住拉欧姆带血的手指。
“嗯,我听到你在唱歌,别怕,我们可以从湖里離开。”
“拉欧姆,你听我说,我们不能这样走。”李乐游说,“至少我不能这样走。”
他们可以一走了之,但哈默爾这个倒霉蛋一定会被连累,他幫忙也算尽心尽力,李乐游并不想过河拆桥。
“所以,拉欧姆你待会儿先带着芙諾娜从湖里離开,我们明天離开这里后再汇合。”
拉欧姆马上拒绝:“不行!”
哈默尔忍不住插话:“城堡里的人魚消失了,连骑士都被殺了,你知道这个情况有多严重吗,说不定我们暂时都离不开这个城堡里!更糟一点,我们做的事都会被发现!”
李乐游无奈说:“你们都冷静一点好吗!哈默尔,我们不一定会被发现,你想想,仅凭我们怎么可能做得到殺死骑士带走人魚,你只要装得好一点就不会有事!”
“或者,你更愿意跟我们一起从河里逃跑,不打自招?”
哈默尔连连摇头。他更愿意赌一把公爵的人查不到他们两个头上。冷静想想,李乐游说得对,按照贵族们一贯爱面子的做法,说不定都不会去查。
“我不同意。”拉欧姆重复。
李乐游从他怀里挣扎下来:“好歹是朋友,我们不能这么坑哈默尔吧?”
拉欧姆想说,为什么不能?他其实并不在乎哈默尔的死活,也并不在意哈默尔的“幫助”和“付出”,但他知道,李乐游不会喜歡他这样说。
李乐游凑到他耳边低声解释:“你和芙諾娜先躲在湖里,明天我离开城堡后,会再悄悄回到这里……到时候,我想我们或许有机会杀死那个公爵。”
是的,李乐游不想放过那个试图吃掉芙諾娜的血肉治病的公爵。
从看到芙诺娜尾巴上的伤口,她就生出这样的念头。
凭什么把他们的孩子折磨成这样,他们还只能灰溜溜地逃回大海,留下那个该死的,吃了人鱼肉的公爵!
还想健康地活下去,做梦!
拉欧姆在岸上的能力远比她想象中更强,刚才他杀死骑士的速度和爆发力,让她震惊,也让她欣慰。
“拉欧姆,这条河只通往威力郡外围的樹林,并没有连接到大海,我们想要把芙诺娜不引人注意地带回海边,还需要哈默尔幫忙。你乖一点,听我的行不行?”
李乐游祈求地亲吻他的手指。
拉欧姆又变成一条湿漉漉的海带,气闷地盯着她。
李乐游摸摸芙诺娜的发黏的灰色头发:
“而且,芙诺娜现在的状态不太好,你先带她在湖里休息一天。”
她想把芙诺娜交给拉欧姆,却发现芙诺娜的小爪子死死抓着她的衣服不愿意放开。
在最初看到流流和拉欧姆的喜悦过后,芙诺娜就发现了他们的不同,他们没有了鱼尾,却有着和人类一样的双腿。
熟悉的气味让芙诺娜依赖,但这种异常又让她不安,而且她听得懂他们的争执,这种紧张的气氛让芙诺娜不愿意离开更让她安心的怀抱。
李乐游没有办法,哄完大的哄小的:“芙诺娜,乖孩子,你先和拉欧姆一起躲在后面的湖里,我明天再去看你好不好?”
芙诺娜哭了,这是她被抓上岸后第一次哭:“流流,一起,跟我一起回家。”
“会的,我们会带芙诺娜回家的,只是要再等一等,芙诺娜现在听话的话,等明年,我和拉欧姆出去旅行时就带你一起,好吗?”
拉欧姆:“我不同意。”
李乐游猛掐他的手指。
芙诺娜眨眨充血疼痛的眼睛,琢磨了一下,终于放开了她的衣襟,让李乐游顺利把她送到拉欧姆手上。
拉欧姆是从一楼某个房间的窗户潜入城堡,在李乐游的催促下他不得不带着芙诺娜原路离开。
亲眼看着他们消失在黑夜的湖水里,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李乐游放下心来。
“好了,哈默尔,我们现在赶紧回房间去。”
幸好哈默尔的男爵身份太低,他们住的是二楼偏僻的房间,守夜的女仆早就被哈默尔打发走,他们回去的路上也没被发现。
换下弄脏的衣服处理好,李乐游坐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等着天亮。
明天的……不,今天的晚宴不知道还会不会举行。
“刚才真是嚇死我了。”哈默尔在黑暗里嘀咕,“我还以为自己今天也得死在这里了。”
“哈默尔,你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当然会为你考虑。”
“哈哈哈,朋友,当然当然!你真的让我意外又感动!”
他在想什么,李乐游心知肚明,哈默尔是个大胆的投机主义。他帮助他们绝对不是因为友情,而是一种投资。
所以这么多年了,拉欧姆依然不喜歡他。
但李乐游觉得,他的付出不是假的,既然付出了,就应该得到回報。
“哈默尔,你不会后悔你做的这一切,你会从人鱼那里得到你想要的回報,甚至,你的家族会为此繁荣几百年。”李乐游说。
哈默尔诧异一瞬,很快开玩笑似的说:“你什么时候和塔诺学会卜算未来了,这是你作为人鱼的承诺?”
“不,这是必然会发生的未来。”李乐游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有种令人信服的笃定,“早在几年前,你还有你的家族,就已经和人鱼绑定在一起了。”
“所以,未来如果拉欧姆再一次来到岸上,你一定要帮他,只要帮他,你会得到千百倍的回报。”
几年前的李乐游想:人鱼未来真的会上岸吗?说不定不会呢,就算没有哈默尔这个人也没关系吧。
现在的李乐游想:如果拉欧姆走向她所知的未来时,能多一个人帮他,能让他走得更轻松一点就好了。
在等待黎明的这个夜里,她忽然格外想念拉欧姆,仿佛已经和他分开很久。
没等天亮,整个城堡就喧闹起来,是巡夜的仆人发现了尸体。蜡烛照亮了整座城堡。
没有人来指认哈默尔两人,也没有人来盘问,只有仆从被责罚,尸体被清理搬出了城堡。
天亮后,李乐游终于第一次见到了城堡的主人,罗德斯公爵和公爵夫人。
公爵夫人脸涂得很白,手上拿着扇子半遮半掩着脸,但李乐游依然看到她脸上一道未愈合的红色伤痕。
罗德斯公爵则是消瘦没有力气的模样,被搀扶着,脸颊上一抹不健康的潮红。
他们没有对失窃的人鱼和死亡的骑士、男仆做出任何说明,只是安抚了一下客人们,宣布晚宴照常举行,甚至还让仆从们在花园里准备了丰盛的午餐。
情况比李乐游想的还要好一点,平静热闹的午餐时间,她沿着花园散步,走进一片樹林,见无人注意,又钻进一丛临近湖边的树丛。
抱着裙摆蹲在树丛掩映的湖边,她将手放进冰凉的湖水里,琢磨着拉欧姆现在还在不在这片湖里。
忽然感觉泡在水里的指尖被冰凉的东西碰了一下,像被小鱼啄了一口。
“拉欧姆?”她试探着低声喊。
拉欧姆从水里冒出脑袋的下一刻,李乐游伸手把他按下去。
“别冒出来,万一被看到了怎么办?”
拉欧姆抓住她的手不放,脑袋靠近湖边,藏进树丛里的阴影里。
“芙诺娜怎么样了,她好点了吗?”李乐游在他身边寻找,眼尖地看见湖底的一点白色。
是拉欧姆用尾巴把芙诺娜摁在水里,不让她冒出来。
他有点郁闷地说:“芙诺娜一直闹着找你。”
李乐游:“……她是不是饿了,你有给她抓鱼吃吗?这湖里应该有鱼吧?”
“抓了,她不爱吃。”拉欧姆把脸靠在她手上,“我也不喜欢吃。”
“好了,你们再忍一忍。”李乐游犹豫了一下,“不然我去厨房给你们搞点海鱼?”
拉欧姆一个不小心,没按住,芙诺娜迅速浮出水面,拽住李乐游另一只手。
“不要吃鱼,流流,跟我们一起!”
左边拉欧姆在问:“我们真的不能丢下哈默尔先走吗?你觉得他比我们更重要吗?”
估计他想了一晚上才想出这句话,李乐游想。
右边芙诺娜在说:“流流,我们离开。”
李乐游头疼。
但是,芙诺娜清理干净了身上,白了很多,看上去又有精神了,这很好。
好不容易摆脱了两条想要把人拖下水的人鱼,李乐游拍拍裙子回到花园里。
一个花园午餐从大概上午十点开始,到下午一点还没有结束。
李乐游无所事事地陪着哈默尔在花园一角和人闲聊时,湖边传来一声尖叫,打破了花园里的和谐。
“公爵夫人死了,她淹死了!”有人在喊。
不久前还用扇子遮着脸,被贵妇人们簇拥着的公爵夫人,尸体漂在湖里。
湖边跪坐着的女仆吓得不轻,结结巴巴重复着:“不知道……湖里……湖里有……夫人心烦,说想安静一下,然后……”
湖边很快围满了人,李乐游混在人群里,强装镇定地扫视湖面。
很快,只露了一面就回去休息的公爵也来了。他脸色难看至极,从避让的人群中穿过来到湖边时,看到仆从打捞公爵夫人的尸体,踉跄地靠近。
“这是怎么回事!咳咳!”他有些失态地喊。
就是在这一瞬,仆从们被主人的怒火吓得不敢出声,宾客们也用好奇又畏惧的目光看着这一切时,湖里跃起一个影子。
蓝绿色的鱼尾和鳞片从众人面前掠过,等众人回神,站在湖边的公爵已经被一阵巨力拽进了湖里。
湖边霎时乱作一团。
有人尖叫着退开,有人吓得原地跌坐,有人扑进湖里想要救人……
“刚才那是什么?怪物?鱼?”
“对,我也看到了,是鱼尾!”
“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吗,据说公爵大人得到了一只人鱼,难道就是这个?”
耳边是各种嗡嗡的私语,李乐游眼神发直,满脸凌乱,很想伸手按一下太阳穴。
这,这,大白天的,众目睽睽,可以这么嚣张吗?你一点都不搞迂回,直接杀呀拉欧姆!我们是这样商量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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