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还要给钟霖授课,高知远送走张梦书后,便趁着早饭的功夫给雪里卿讲了魏嵘的情况。
虽唤魏叔,其年岁不过三十出头。
魏嵘幼时爹爹与阿爹和离,各自嫁娶,随后几年间双亲先后离世,兜兜转转到最后,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甚至异父异母的八个孩子连同继母齐聚一堂,都依靠魏嵘养活。
家里田少,靠种地和零工根本养不活一大家子,即使卖身为奴,几两银子也治标不治本。魏嵘听继母说当兵月例高,为了养活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他一到年纪便投军入伍。
若说张梦书有气运,魏嵘便是与之相反的那类人。
他没有背景,亦无钱打点,被派去最艰苦危险的西北军,无名小卒,无人撑腰,好不容易找机会立功也被上头抢走。出生入死十年,一回头,当个十夫长官路便到头了,最后断了一臂,鬼门关捡回小命后被抛弃,领着被层层剥削克扣的抚恤归家。
魏嵘没娶妻,这些年扣扣搜搜节省下来的钱全部都寄回家养弟妹继母,没想到却养出一群白眼狼。
受伤归家后,继母弟妹们不但没照料受伤的魏嵘,反而以娶妻为由,将其手中余下的银钱全部要走,然后联系本地一出钱招婿的富户,两头拿钱,瞒着给他娶回个傻夫郎。
成婚当日,他们怕出意外,还使药让魏嵘跟那傻夫郎圆房,断了反悔退亲的后路。
待价值榨干,这群人更是以长辈已逝为由分家,把残废哥哥跟傻子嫂夫郎赶去一间村外废弃的破茅屋,一文钱没给,断了这情分。
那天,站在屋顶塌了半边的破茅屋里,魏嵘发笑,仰头哈哈不停。傻夫郎站在旁边好奇地瞧瞧他,也学着拍手哈哈笑起来。
一苦涩,一天真。
两道笑声在茅屋上空响彻许久。
成亲那日圆房,一次既中,傻夫郎怀上孕,让贫穷的日子愈发窘迫。不过这对十三岁便扛起一家老小生计的魏嵘来说,实在小巫见大巫。
他如今有力气,有武艺,在西北之地还偶然学过一点打铁本事,没了吸血的累赘,生活很快好起来。
张梦书今年上门探望时,魏嵘一家三口已搬到附近县城,给一家铺子当铁匠为生。
战友相逢,当日多喝了几杯。
魏嵘半醉,红着眼睛诉叹:“我这半生为国为家,国弃而家叛,我以为长兄如父是责任所在,那群孙子却拿我当孙子。外人都笑我残,却不知我最傻,外人都嫌阿菁傻,却不知世上唯有他最赤诚……”
“以后我什么都不想了,把闺女养大嫁人,等老了以后我先走便走了,若阿菁先走我就跟着去,土里一埋再踩两脚,一生无功无德了无牵挂。”
“也好,好过战场上来不及收尸烂在荒野的孤魂,我是幸运的。”
人生百态,活久了总能听见各式各样的悲惨,姹紫嫣红,比那春里的百花还种类繁多。
雪里卿边吃蛋羹边听,等高知远话停了,放下碗用帕子擦擦嘴,问:“既然日子好不容易红火起来,何必再离家来我这儿,张梦书那般笃定,可是后来生了麻烦?那群白眼狼看他好起来,又没脸没皮上门讨钱了?”
“对!”
高知远点头肯定了他的推测,忿忿然道:“魏叔白日要去铺子上工,家里只有夫郎和两岁多的小闺女,那群白眼狼总趁这个机会上门闹,欺负他们,还趁乱溜进家里偷钱!弟妹八家人连带继母那个老婆子轮流上门,鸡犬不宁,魏叔正愁着呢。梦书说他对家乡的感情早消磨光了,若有机会,肯定愿意走。”
雪里卿颔首,示意了解。
待高知远告辞去了小院,他端起茶水清口,问:“你怎么看?”
周贤感慨:“比我惨。”
被雪里卿抬眸扫了眼,他弯眸揽住夫郎,接着分析下去:“张梦书说魏嵘在军营里经常提点新兵,对许多人都有恩情,他回家后遭遇那么一群白眼狼的算计,还愿意好好对待傻夫郎,没有迁怒弃养,这一点寻常人亦很难做到。乐于助人,品行忠良,我觉得值得送信争取一下。”
雪里卿垂眸望着杯中清润的茶汤,淡道:“脾气太软。”
魏嵘跟继母弟妹们已经闹到那种程度,撕破了脸皮,出现聚众闹事偷盗这事,拿住把柄惩治对方很简单。
这还要为难,无非不想做绝。
要想在军中出头,谋勇第二,狠字当头,魏嵘这种任人揉搓的老好人,不受重用也正常。
周贤好笑,捏捏他的鼻梁:“咱们找武师傅,又不是找大将军,脾气好是好事啊,省的又出赵权那等恶心事。他想摆脱困境,我们需要武师傅,各取所需嘛。”
雪里卿认可他这段话。
一体两面,人有才无才,全看如何用,用在什么地方。
位置对人来说很重要。
这事没什么好纠结的,简单商议过后,雪里卿便另写一封信,连带张梦书的那封一起安排人送去邬州。估摸最快也要一个月才有消息,倒不急。
饭后,周贤开始做蜜饯。
说是蜜饯,实则用的是北方做果脯的法子,不加辅料调味,全凭蜜糖与水果本味。周贤搜罗出家里剩余的苹果梨子和冬枣,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去皮去核,糖煮烘干。
一系列的步骤不难却琐碎。
在蜜糖的甜味充盈院子的时候,李百岁带着小夫郎到了。
雪里卿一开门,岑润润当即双眸一亮,张着手臂扑进他怀里。
“小雪阿哥,我又来找你玩啦!”
哥儿年纪小骨架也小,比雪里卿矮了大半头,脸蛋儿短圆,还生得一双饱满的笑眸。
两眼一弯,十分可爱。
他们上次见是五天前,岑润润因前一天回门想家哭得凶,李百岁为了转移注意带他过来玩,那天小哥儿两只眼睛肿得跟红核桃似的,今日雪里卿才算看清其真容。
倒是挺讨喜的样貌。
雪里卿把往怀里扑的哥儿按住,提醒道:“别总往我怀里扑。”
岑润润歪头:“为何?”
雪里卿转头瞥了眼院内,目露几分笑意:“你们贤二哥又要拎着锅铲出来赶人了。”
他话音刚落,周贤果然从厨房里钻出来,视线在雪里卿和岑润润之间扫了两眼,立即迈开长腿小跑过来。趁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他拎起岑润润肩膀的衣料一角,提起来,一个巧劲给人甩回后面李百岁的怀里。
周贤掸掸手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李百岁和岑润润齐齐睁大眼睛。
“我们才刚来。”
周贤抱臂冷哼,没好气道:“刚来就抱我夫郎,是有什么皮肤饥渴症吗?滚回家自己抱去,什么时候治好了什么时候再来。”
小夫夫俩目露茫然。
什么?皮渴?
李百岁摆手道:“我们不渴,也不洗澡,这次来有正事的。”
周贤眯眸盯着两个少年瞧,直到被雪里卿掐了把后腰说别闹,才松口让他们进门。
“手老实点儿昂。”
岑润润瘪瘪嘴,收回要去勾雪里卿胳膊的手。催促着雪里卿一起快步跟后头的两个男人拉开距离,他才掩着嘴跟雪里卿小声蛐蛐。
“阿哥你怎么嫁了这种人。”
雪里卿轻笑:“周贤跟你们闹着玩儿呢,别当真。”
岑润润乖乖喔了声。
后头周贤确认岑润润不再对自家夫郎动手动脚,扭头望向身旁傻乐的李百岁,嫌道:“你婚都结了,这窍还没开完?连醋都不会吃。”
李百岁不明白:“润润和二师父都是哥儿,我干嘛吃醋?”
说着他还嘿笑一声:“润润可喜欢二师父了,上次回家后,他还说早知道有小雪阿哥这么好看的人,就早点嫁过来。嘿嘿,润润不仅没嫌我,还想早点嫁给我,他肯定特别喜欢我!”
周贤无语。
这不是没开窍,这纯属少脑子。
他摇摇头,跟前头的雪里卿说了一声后,掉头回厨房继续做蜜饯,雪里卿则带着岑润润和李百岁去了厅堂。
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岑润润性子热烈,话密,一点小事也能叭叭出十分趣味,聊天不仅没有冷场之说,想插句话都难,相当有王阿奶的风采。
聊了好半晌闲话,雪里卿才寻空问正事。
岑润润噢了声,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这是爹爹阿爹给我的压箱钱,他们说我手漏缝、嘴又馋,还……”小哥儿停住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爹说与其被走乡的卖货郎骗去,不如换成田地,手里有田心不慌!”
李百岁接过话,帮他解释。
“阿娘说上次跟二师父商量好,这边的草坡我家有十亩的份额,现在还剩六亩,阿娘答应了匀给润润两亩,我们来买田。”
雪里卿扬眉:“你们大哥大嫂愿意?”
李大壮家在村里算是富户,只要收成过得去,这几亩地迟早买回去。家里买的往后是三兄弟分,若让岑润润买,可就没得分了。
李百岁笑道:“这事阿娘带着我们商量好了。百年还小,大哥大嫂这两年也要供大侄儿读书,都没余钱,这田嘛早种早收益,润润有钱就买上,我跟大哥一起种,到时候对半分,卖了钱能自己留着零花。”
这样办,老二家能多买两亩田,老大家不必花钱就能空手套田种攒私房,都有赚头,矛盾便化解了。
纪铃伯母还是一如既往的精明。
雪里卿微笑:“商量好就行,我们去找村长作证签契书,这几天你们寻空去衙门过地契。”
岑润润开心:“谢谢阿哥。”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胎梦哦[害羞]
第172章
当天下午,周贤应承诺亲自去买小猪崽,雪里卿则按约定,跟李百岁和岑润润去找村长签契书。
买卖田地这事最近村长经常办,处理起来也快。
王正德把签好的地契交给李百岁和岑润润,嘱咐道:“这契书得到衙门过明路,盖上章,登了记,官府认可,才不影响来年缴纳赋税,记得去办。”
“知道了大伯,我明日就去。”
李百岁乐呵呵答应,把契纸小心叠起来,塞给岑润润收好。
王正德嗯了声,随后转头再看向雪里卿,语气明显轻缓客气许多:“田地割出去一块,小雪夫郎手里的地契也要跟着一起换新的,都买卖那么多次了,这规矩你该清楚的。”
雪里卿颔首。
来都来了,他便顺势询问关于村里开荒事宜与附近其他村子合适开梯田的山坡情况。
秋播到现在已有一月,村里大多都把荒地开出来了,但秋播已过,种下去也是浪费种子,除了几家尝试撒了些自留的菜种,大都在等待春耕,这一季是不会有什么收成了。
至于适合开荒的草坡,宝山村领地内就那两处,目前还剩村头清河桥对面的那片一百余亩空着。
听着多,实际村里各家匀匀,也就分个一亩出头罢了。
县里其他地方嘛……
泽鹿县东北境多山,山里头的情况王正德不清楚,但像宝山村这般平原与山脉接壤的地方倒很多,想来适合开梯田的草坡也不少。
“比如咱们南北两边的临村,就有两处,都有一两百亩大。”王正德顿了顿,试探问,“小雪夫郎,你这是又想买地了?”
雪里卿微微摇头否认。
“眼下家里的田够了,我在附近还有几座山头,正在琢磨如何利用,就不跟大家抢了。”
王正德吃惊:“ 咱们宝宝山后山还有后面那几座,听说有了买主,原来是您的?”
他用语都换成了敬词。
雪里卿淡道:“上次去府城,偶然帮了位贵人,是对方赠与。”
村长了然,笑着搓搓手:“不管如何得来的,我们宝山村算是出了个大田主。”
周贤和雪里卿两个虽年纪尚小,背后没个长辈帮衬,但都是有本事的,有了这些家底,再沉淀些许年头,估摸要成这一带有名的乡绅。到时别说他这个土村长,就是里正甚至县衙的官爷过来办事,也得看周家几分薄面。
何况雪里卿在城里还有贵人。
一头强便会压倒另一头,这虽说会架空村长的权利,但对整个宝山村来说却是个好事。背靠大树好乘凉,村里有尊佛,有个万一也能有条门路。
王正德一瞬间思虑了许多,但不影响二人的对话,他紧接着承诺道:“既然山已有主,我今天就通知村里,不准再进后山。”
雪里卿弯眸,微微一笑。
“村长不必担心,同村百姓进山采集野菜野果,猎些肉食,不妨事,我不会阻止,只要别伤了我的林子即可。”
他如此讲情面,王正德脸上露出笑意,拱手道:“那我便代村里大家多谢小雪夫郎了。往后谁家想进山,会让他们先上门知会一声。”
雪里卿嗯了声,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道:“上次换粮时,里正家的小子见我家开梯田问过情况,说是要回家跟爷爷讲讲,似乎是心有所动。”
“里正若真有这个打算,或许附近几个村都会有动作,我便想了解一下情况,或许县里其他地方也能成。”
其实他想了解的不止同一乡里的村子,而是整个泽鹿县。
百姓一生在田地间捡食,对田地粮食之事最为敏感,这种动作一旦有,便瞒不住,只要收成过关,利益与风险的差距在人心中越来越小,总能掀起一股风气。
正如此时的宝山村。
然而王正德闻言却叹了口气,摆摆手泼了盆冷水:“这事,别的村八成是做不成。”
李百岁跟岑润润在旁边眼巴巴听了半晌,此刻疑惑:“为啥?”
王正德瞅了他一眼,道:“大家祖辈在平原种地,对上山种田心里没底,更何况山沟沟那是出了名的贫苦,不容易接受。”
李百岁更不懂了:“可是咱们大半个村子都买了呀,村头草坡成片成片,都是收拾出来的田,咱们敢,他们为何不敢?”
王正德侧身,跟他仔细分析:“咱们村亲眼看着你贤二哥家开荒种粮出收成,有理有据,同村人取经也方便。村里青年如今都听贤二的,就算这些人年轻在家不主事,可也都是壮劳力,上头老子不准,公中咬死不出钱,底下几个兄弟凑凑私房钱也能买,村里那些买二三分田的除了家里实在穷,大多是这么个情况。”
李百岁闻言嘿嘿笑了:“我二哥师父开口,兄弟们肯定一呼百应啊。”
王正德第一次听见二哥师父这种叫法,吊儿郎当的。他目露无奈,晃着食指点了点他。
“你呀,跟你贤二哥学着点,都是已经成亲有夫郎的人了,以后少让你阿奶操心。不求你有贤二跟小雪夫郎这本事,能长点心眼,别总傻乐,你爹娘就该去祖坟烧高香了。”
被逮着机会数落了一通,还当着夫郎的面,李百岁脸上无光,昂昂敷衍两声,赶忙拉着岑润润要回家。
雪里卿一并告辞。
出了村长家,岑润润没心没肺,敲了下李百岁的肩乐呵呵道:“你家骂你跟我家里骂我的话都一样哎。”
李百岁挠挠脑袋,有理有据:“那不然是咱们俩成亲了呢。”
“也对。”
岑润润点点脑袋认可,转身便挽住雪里卿的胳膊,开心道:“来都来了,小雪阿哥去我们家玩吧,阿奶和秀秀阿叔他们今天都在。”
周贤出门,旬丫儿有高知远教,左右无事,雪里卿弯眸答应。
*
虽然婚礼已过去好几日,李家图个喜庆好看,门窗张贴的红纸没摘,入目红彤彤一片。院里,王阿奶、孙秀秀、纪铃还有两个邻居坐着聊天,一群孩子则在旁边玩成堆。
见三人回来,王阿奶带着一脸有大八卦的微妙笑容,招手让他们赶紧过来坐下。
岑润润了然,立即拉着雪里卿,一溜烟儿就跑到跟前,迫不及待地凑着脑袋追问。
“阿奶阿奶,什么事什么事?”
王阿奶笑呵呵道:“就你急,看把你阿哥都差点扯摔了。”
岑润润转头瞧了眼被自己扯着的雪里卿,立即改拉为搀,心虚道歉:“阿哥对不起,别生气,那我把我的糖罐子分……分你一半!”
说出最后两个字,他皱着脸,仿佛心口都在滴血。
雪里卿心中好笑,顺着他搀扶的力道坐下:“自己留着吧,我不爱吃甜,阿奶知道。”
有过之前拒绝糖水的事,王阿奶对此深信不疑。有她作保,岑润润这才拍拍心口松了口气,庆幸保住了自己的糖罐子,惹来其他人一阵笑。
闲聊没个时候,转眼过了申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众人的交谈。
“伯娘,我来接里卿。”
周贤说着探进半个身子,看见一院子的人,笑着打招呼:“阿奶阿叔和婶子们都在呢。”
王阿奶笑着招手让他进来。
旁边的林姓妇人调笑:“按辈分我该喊你堂叔,你叫我婶子,这不乱套了嘛,过会儿我家那位就该打上门喽。”
周贤顺坡下驴:“别怕,他敢来,叔给你撑腰。”
“你改口倒是快。”
周贤弯眸笑笑,快步走到雪里卿身边,揉揉哥儿的脑袋道:“时候不早,回家还有段路,我跟里卿就先回家了,大家有空也去我们那儿坐坐。”
“行!”
夫夫两人挥手离开,几人抬头看看天色,也到了做晚饭的时候,便随之各自散了。
第173章
今日吹西北风,过了午,外边便有些凉了。回家的山路上,周贤倒退着走在雪里卿侧前方,替他挡风,顺便拉起他的手试了试温度。
“又降温了,下午我去买小猪崽,听他们说今年比往常更冷。”
雪里卿轻嗯:“今年的确是个冷冬,明年会好些,不过与以后相比,都是暖和的。”
周贤想了想道:“那让布庄再送些厚实的冬衣来吧,我看上次送来给你的那些棉衣都很薄,你怕冷,穿那些扛不住的。”
雪里卿闻言,略有心虚地转眸。
“足够了。”
周贤察觉不对,抬手把雪里卿的脸转回来,注视着他的双眸轻道:“我记得布庄给我做的冬衣用料扎实,何掌柜平日对你很是关切,不至于做出厚待我反薄待你这种糊涂事。卿卿该不会是嫌厚棉衣丑,专门要的薄衣吧?”
雪里卿神情淡然:“我新做了两件大氅,十分保暖。”
“还嘴硬。”
周贤刮了下他的鼻子,哼道:“我还能不知道你,里头穿薄衣,外头才要披大氅,你这是将把柄往我手里递呢。老实交代,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只要好看,不顾身体?”
雪里卿昂起下巴:“我从前,只需顾着好看,没人敢让本官冻着。”
这话赶话,本官都蹦出来了。
说得倒颇具气势,只是,紧接着便被周贤无情拆台。
“就算屋里有地暖,马车有炭火,也难免会在外面待着,现代人在室外该冻还得冻,你还能逃得了了?我跟你讲雪里卿,往后冬天这秋裤毛裤棉裤你都要焊在身上,裹得必须跟村里草垛子似的,否则——”
雪里卿眯眸:“如何?”
周贤注视着他,忽而弯眸一笑,猝不及防抬头亲人一口,在雪里卿愣怔时弯腰将其抗起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屁股,威胁道:“否则为夫让卿卿一整个冬天都不用穿衣服,在炕上过完,给我生小猪崽。”
雪里卿的脸颊瞬间烧起来。
他趴在男人肩头,抬手把这一巴掌打回去,气呼呼道:“什么小猪崽,你是猪吗?”
周贤笑吟吟道:“卿卿忘啦,上次说好我是白菜,你才是猪。你吃我,吃饱了才能生小猪崽。”
“你!孟浪!”
雪里卿双手撑着男人的肩膀,挣扎着支起身,低头瞪周贤。对峙片刻,他撇开脸小声嘟囔。
“毛皮会捂出痱子,不能穿。”
北地严寒,又以渔猎为生,百姓冬日多穿毛皮制作的毛帽服饰。
上辈子初到北地,雪里卿嫌丑不肯穿,后来深冬实在扛不住,便偷偷在衩袍里塞毛皮裤子,结果捂出满腿的红痱子,碍着不能暴露大腿内侧的哥儿痣,无法就医,把他折磨惨了。
雪里卿可再不敢穿。
周贤好笑:“我说的是毛裤,不是皮裤,毛线知道吗?是羊毛兔毛纺成的粗线,很软和。”
雪里卿思索,对上了号:“草原北族之物,用于编织垫子毛毯,宫中有不少此类贡品。”
“对,就是它。”
雪里卿半个身子支在高处,身形不稳,周贤抬手将人搂稳,边朝前走边耐心跟他讲解:“咱们常用的布匹是细线按排列一点点纺出来,再作为衣料,毛毯编制同样道理。既然毛线能做毛毯,自然也能做衣裳,在我的世界,毛衣是一种很常见的保暖衣物。”
雪里卿思索着颔首,问:“那秋裤又为何物?”
“秋裤就是添在棉裤里面的一层贴身衣裤,不似当下的制式如此宽松,紧裹皮肤,薄薄一层布却十分保暖。”
他示意雪里卿身上的披风道:“就像你这披风,空荡荡挂在身上,寒风只会往里头钻,若是裹紧就能把热气留住了。冬日外冷而体热,秋衣秋裤把体温裹住,在套上一层毛裤棉裤,你想想那得多暖和。秋裤在我们那儿可是过冬利器,老寒腿克星,地位之高,专治你这种爱美不添衣裳的。”
外袍宽大,若贴肤而穿在里面,无伤风俗也不显臃肿,的确不错。
雪里卿颔首认可,捧住周贤的脸追问:“你可还有其他御寒之法?”
周贤思索片刻,摇摇头:“还有就是鸭绒鹅绒,轻而暖,你养鸭鹅时想到过,也就该知道它们填在普通面料里容易跑绒,不太好穿。至于其他的,都需要科技支持,这里做不出来。”
雪里卿闻言并无失望。
天灾不可改,御寒的新法子能多一个是一个。
他安排道:“今年刚好是冷冬,你给何掌柜去封信,好好讲一讲这秋衣毛衣,让他找裁缝织工瞧瞧如何制。顺便再告知他,若要卖,秋衣利润要低,毛衣的价钱狠狠往上拉。”
秋衣之要点是束身,百姓皆可穿人人皆可学,势必是平价之物。
毛衣用毛线,材料本就不便宜,纺线编织之法皆有门槛,普通百姓定然无钱享受。
富贵人家不缺银钱更不愁过冬,贪的无非一个面子,私下最喜比着王公贵族的用度来,越贵越体面,那利用与皇宫贡物挂钩之名成为他们的高攀之物便最合适。
自家赚银子,对方赚脸面,往后再用这些钱施粥捐衣、救济百姓,也算是劫富济贫。
各取所需,是三赢。
“好,都听卿卿的。”周贤将怀里的哥儿改竖为横抱,轻笑道,“不过现在更要紧的是回家,吃饭,然后解我一下午的相思之苦。”
说着,他加快步调往家去。
雪里卿身形一晃,下意识环抱住周贤的脖子:“你走慢点。”
可惜,急吼吼跑得再快,周贤这相思没解成。夜里床上,他刚要亲上去,便被雪里卿一脚踹开。
“不准。”
周贤委屈:“为何?”
雪里卿:“昨夜我做了个梦。”
周贤好气又好笑,捏住他脸颊扯了扯:“还生气呢?我这不是给你买小猪崽赔罪了嘛。”
雪里卿瞪他,将生子梦讲了一遍。
周贤听完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点了点他的鼻尖道:“原来此小猪崽非彼小猪崽。”
雪里卿磨磨牙,命令道:“我有理由怀疑梦境为真,所以,你两月内不准与我行房,号脉确定再说。”
周贤顿时笑不出来了。
虽然因不希望雪里卿生子,他平日一向注意,但毕竟没个可靠措施,发生意外也不是不可能,周贤可不敢拿雪里卿的身体健康赌。
万一真是胎梦呢?
他揉揉雪里卿的肚子,口中念念有词:“为人子首先要孝顺,爹不让你过来,你就不能忤逆,做人要有点眼力见儿知不知道?”
雪里卿拍开他:“一边儿去。”
周贤讨好笑笑,大手从哥儿的小腹挪向下方:“那咱们退而求其次,换个法子……”
不待雪里卿回应,便被堵上嘴。
……
衙门案判,赵家被清算,其产业也彻底关门。所谓一鲸落万物生,顶头独大的一家没了,近来县里都在忙着抢武馆生意,何武领命趁火打劫武师傅,干布庄的想横插这一脚,并不容易。
十月底,他才终于带人上门。
“回禀少爷,赵家武馆的人这些年跟着赵家,手上大多不干净,挑挑拣拣我只带回两位武师傅,这是他们的身世背景,还请过目。”
何武递上两本文书。
雪里卿迅速翻阅一遍,轻笑了声。
武馆上下几十人,皆为虎作伥,唯剩两个,还是被欺压的苦主。这为人处世,还真是一个瞧一个。
一个贼,一窝贼。
何武悄悄抬看了眼他的脸色,出声道:“他们一个阿姐被赵权强抢,一个在比试时赢了赵权,在武馆里被欺负得厉害,我找去时他们身上都带着伤,不过这些伤都不妨碍,武艺也不赖,少爷请放心。”
雪里卿合上文书:“我给的工钱不高,那些武馆为了抢生意出的定然是高价,他们甘愿?”
被欺负不代表纯良,利字当前,万事皆有可能。
何武闻言笑了笑:“其实这几日也有武馆找上门,开的价钱挺不错,不过都让他们拒了。”
雪里卿:“拒了?”
何武嗯了声:“他们当初也是被赵家高价聘用,吃了这么大个亏,本已决定不再碰此行当,以后做力工养家。之所以改变主意,是得知出手解决赵家有少爷的手笔,便……”
“寸草结环?”
见何武点头,雪里卿笑了声,挥挥手道:“将人留下吧,直接交给周贤安排。”
何武拱拱手,又拆开手边另一只木盒:“还有前段时间您与周郎君交代的毛线,做出来了。”
雪里卿望向木盒。
何武办事全面,盒里放着六把粗毛线,一份是羊毛原色,其次分别染了青赤黄蓝黑五种常见颜色,毛线旁放着一块方帕大小的毛线织品。
雪里卿拿起毛织瞧了瞧。
何武在旁解说:“这些线用的都是上等羊毛,织工按照周郎君的法子尝试了多次,终于找到合适的力道,织出这一块平整又柔软的毛线布,只是对用它做衣物还没什么办法。这线太粗,布料排线松,一剪整块都会散,不好做衣裳。”
雪里卿抬眸扫了他一眼,目露嫌弃:“榆木脑袋。”
何武讪讪挠头。
……
退出厅堂,他带两位武师傅找到周贤,将雪里卿的交代告知。
周贤听完点点头,望向两个脸上带伤的男人,笑道:“我们家雇人十日一休沐,不过规矩不是死的,可以视情况而改动。两位师傅平日要住在庄子,回家一趟不容易,你们可以调休,将每月的三日休假集中在一处,也能跟家里人多团聚些时间。不过倒是需要两人商量好,把时间错开。”
两位武师傅连忙点头答应。
见此,周贤招手喊来姜云,让他安排两个人的主处。
第174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有了赵权那件事,雪里卿对家中人员住所重新做安排,将男子跟女子哥儿完全隔开。
当前山崖有三处住所,雪里卿和周贤的宅院,钟霖的小院和长工排舍。
宅院内,目前能住的有正屋的东西卧房和西厢两间客房,如今东卧住着雪里卿和周贤,一间客房给了高知远,稍后还要给过来教导雪里卿学医的马之荣备一间偶尔留宿,只有一间空余。
如此,适合安排长工们集中住宿的暂时只有小院和排舍。
小院属于钟霖,他年纪虽小,到底是男子,雪里卿便将家里的男人安排到小院,说好等来年春天盖新排舍,再搬出去。至于原本住在这里照料钟霖起居的刘婆子,则跟着其他哥儿女子住去排舍,同时给他们拉了道院墙。
借此机会,雪里卿还寻机跟旬丫儿商量,让她住回宅院。
毕竟是家里的妹妹。
考虑到唯一跟外面接壤的石墙处最好有男人守着,以防万一,雪里卿又在大门另一侧修了间门房,安排人轮流守夜,当前尚在施工。
见山崖又在盖屋,何武感慨:“人又多了两个,少爷该愁家里房子不够住了吧。”
目送姜云带两位武师傅去了小院,周贤收回视线,笑了笑道:“何掌柜应该还有其他事跟我说吧。”
何武讪笑一声:“郎君敏锐。”
接着又奉承了几句,他才把刚刚跟雪里卿交代毛线的过程描述一遍,右手往左手一敲,面露苦恼:“少爷骂了句榆木脑袋就把我赶出来了,老夫实在领悟不出其中奥妙,这毛衣毛裤是周郎君提出的,便想向您讨教一二。”
周贤啧啧摇头:“榆木脑袋。”
又被骂了,何武撇撇嘴。
逗了一下人,周贤失笑,这才告诉他:“咱们用的丝棉麻线太细,所以先分经纬纺布,再制衣,毛线这么粗,自然可以跳过布直接织衣。”
何武脑袋被点醒,两眼一亮。
毛线直接织衣,这是将织布裁缝合二为一,省下一道人工的本钱,那就意味着能赚的更多!
“好好好。”
何武喜不自胜,搓搓手嘿笑了声又开始吹:“郎君真是一表人才,才高八斗,足智多谋,聪明绝顶……”
周贤被夸得头顶一凉,压手阻止,碎了他的美梦:“行了,别想了,你就算是把我夸上天了我也不会织衣裳,平针的围巾就是我的天花板。”
他能会最基本的平针,还是拜大学室友所赐。当初那小子为了追人,在宿舍看视频学织围巾,提前半年给人家姑娘准备生日礼物,结果都移情别恋好几个了,围巾还没手掌长。
反而是周贤耳濡目染记住了些。
想到这里,周贤哎了声,用手肘戳了下何武:“何掌柜,你今天带多余的毛线了吗?”
虽没得偿所愿问出做毛衣的法子,至少明白是用毛线直接织衣裳,布庄养的裁缝织工跟绣娘都有本事,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琢磨出来。何武心情不错,笑眯眯颔首:“以防少爷需要,我还备了不少货,都放在马车里。”
何武抬手,请周贤跟自己去拿。
走在路上,他玩笑道:“郎君您这真是管杀不管埋呐,光出个想法,怎么纺线怎么织都不清楚。”
周贤轻笑,把方才奉承而出的高帽反扣回去:“人家独创菜方,试上百次也不一定能成,比起这,研发个毛衣再简单不过。毕竟咱们那些锦绣织物已经巧夺天工、灿若云霞,小小毛衣还不拿捏?在您的带领下,清淮布庄指定能研究出新品,风靡满大绥。”
“不仅我,里卿把此事交给你,也是信任你的能力呀。”
何武被夸自信了,将东西一把塞给周贤,赶忙告辞,急着回布庄为引领时代潮流而努力去了。
周贤对着马车挥挥手,低头查看包袱里的各色羊毛线,弯起眼眸。
“里卿?”
雪里卿坐在厅堂中研究那些毛线样品,闻声抬头,见周贤抱着个大包裹进来,随口道:“又出什么幺蛾子?”
周贤啧了声。
“什么叫幺蛾子,分明是为夫对卿卿满满的爱。”他把包裹里五颜六色的毛线团递给雪里卿,弯起眼眸,“挑个喜欢的颜色,我给你织爱心围巾,别人有的我们卿卿也要有。”
雪里卿垂眸扫了眼包袱。
由于是初次制作,何武这批毛线染色较为保守,皆为常见的正色,不算丑也没多好看,不大符合他的喜好。
雪里卿下不去手,抬眸对上周贤催促的眼神,改了主意:“你给我织,自然你选。”
周贤闻言点点头:“好吧。”
那就只能让他自由发挥,释放一下无与伦比的艺术细胞了。
只在脑海里略一构思,周贤就忍不住偏头笑出声。
雪里卿警惕:“幺蛾子?”
周贤轻吻他额头,温声纠正:“是爱,宝贝。”
之后的几天里,除了按计划去忽悠村里的好兄弟们一起习武健身,周贤得空就跑去西屋织围巾,神神秘秘,鬼鬼祟祟,还拒绝雪里卿访问偷看。
问就是天才设计,惊喜保密。
幸而周贤足够上心,不像那位花心室友三年二十厘米。
十一月初六,北风呼啸。
雪里卿站在雨廊底抬眸望着阴沉的天空,正在思索,一只绑着蝴蝶结的木盒忽然出现在眼前。他的视线顺着木盒往前移,最终停在周贤的脸上。
“做好了?”
周贤自信扬眉:“绝美。”
雪里卿动作微顿,接过木盒,解了蝴蝶结掀开木盒。看见里面歪七扭八的六彩拼接毛线织品,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拎起这个丑东西反问。
“绝美?”
周贤眨眨眼,叹了口气:“好吧我承认,这方面我是没什么天赋,丑到你了对不起。”
雪里卿目露无奈。
他将盒子放到一旁,按照周贤之前提起的方式,将那团丑东西往自己的脖子缠上一道,微笑道:“今日大风,带上的确保暖。”
周贤感动地一把抱住夫郎。
亲亲蹭蹭好一阵儿,他终于松开怀抱,后退两步欣赏自家夫郎的美貌。
哥儿一身皎白衣袍,乌发浅眸,偏在肩上松松绕了圈彩色毛织,露出一节白颈若玉,看起来宛如一卷水墨泼了片斑斓,破了规矩,也染了明媚,针法的蹩脚似乎也成了美丽的误解。
古人有云,人靠衣装马靠鞍。
现代亦有云,美人披麻袋都好看。
雪里卿这么一围,把周贤的盲目自信都拉回十二成,摆摆食指道:“看来我不是没天赋,只是没有能完美展现我设计的缪斯。”
雪里卿没听懂缪斯为何物,但不妨碍读懂他的意思,抬手戳了戳周贤的脑门:“我看你是谬误。”
给台阶不下,还非得嘚瑟。
周贤没脸没皮凑上去,抱着哥儿笑吟吟道:“卿卿穿什么都好看,夫君借势嘚瑟一下怎么了?你知道,我一向是吃夫郎软饭的,专业对口。”
雪里卿轻切了声,抬手将脖子上的围巾拆下叠好,往木盒里装。
周贤:“不戴了?”
雪里卿无情道:“戴上哄你一下就行了,难不成还真指望我戴着这丑东西招摇过市?”
周贤垂头,语气落寞:“无论卿卿给我做什么,我都觉得最好,迫不及待想带出去让别人看……”
“激将法没用。”
说着,雪里卿把装好围巾的盒子递给周贤,眼神示意房间方向。
周贤失笑,抬手接住。
等他回屋把盒子放好再出来,就瞧见雪里卿已经站到大门处,正在跟王阿奶讲话。
走近时,便听见阿奶说话。
“我寻思着,全村哪有比我们二小子跟小雪哥儿还有福气的,你可得给阿奶撑这个场面。”
周贤走到近前,疑问:“什么福气,什么场面?”
雪里卿转头望过来,解释道:“四婶已孕有六月,来年春天就该生了,阿奶想给这个小孙孙做件百家衣,集百家之福。”
周贤了然一笑:“我这就去拿,阿奶需要多大块,喜欢什么颜色?”
王阿奶立即比划了个手掌大小,道:“不拘颜色,别浪费,给我片不用的碎步头就行。”
“得嘞,您等着。”
周贤扭头,再次跑回屋里。
雪里卿伸手邀请:“阿奶不如去屋里歇歇?”
王阿奶摆手:“不了,你四壮叔今天有事要出门,跟我和秀秀说好去他家帮忙照看,我拿了布就走。”
雪里卿颔首,想了想,也让王阿奶稍等,转身去厨房用油纸包了两包日前新做的蜜饯和果干。片刻后,他返回大门,把纸包递给老人。
“周贤新做的零嘴,不多,阿奶拿去跟阿叔阿婶和孩子们尝尝。”
知道他们家如今不差这点儿,孩子一片孝心,王阿奶没多推辞。
“二小子手艺好,我得尝尝。”
雪里卿弯眸。
这会儿周贤还没出来,大概又在用那稀奇的天才眼光挑布料呢。雪里卿随口跟老人闲谈,打发时间。
“阿奶,你这百家布好凑吗?”
“新生的娃娃一点点大,衣裳用不了多少布,想凑容易,就是……”
王阿奶话语一顿,眼珠子一转笑眯眯道:“百家衣就是图个好寓意,百家百种福,福福不一样,阿奶自然得挑着要。有些人家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福气往外送?我们就不夺人所好啦,还有那种全家从老坏到小,黑心烂肺的,家里有气也是丧气坏气晦气,不能带回来影响咱家孩子。”
“小雪哥儿,你说是不是?”
望着小老太太眼里闪动的精明,雪里卿轻笑,给她出主意:“这样说来,我这儿似乎还有合阿奶要求的。”
王阿奶眼眸一亮:“你说说。”
雪里卿指了指隔壁的小院:“隔壁住着一位侄儿,县城最大的茶馆就是他家的。他阿娘阿姐如今在府城开茶楼,爹爹曾经是秀才,还有位当过七品官的叔公,这侄儿如今也是童生。”
王阿奶闻言,立马哎呦一声,竖起拇指夸赞道:“真是个好人家,个个都厉害。”
雪里卿又指了指院里高知远住的客房:“还有位五品千户的夫郎,他自己的学问不输寻常秀才。只是几月前家里遭流寇,亲人都去了,只剩夫夫二人相依为命,这我得同您说清楚。”
“那只怪流寇作恶!”
王阿奶哼了声,拍拍胸脯道:“阿奶不是迂腐的人,当今哥儿有几个能识文断字,夫君还是位大官,往后的福气多着呢。要,都要,小雪哥儿,你可得帮阿奶跟他们都要块布来!”
雪里卿弯眸答应。
第175章
午间结束讲学,高知远回来就听雪里卿说要碎布,有些不解。
“您要碎布做什么,纳鞋底?”
雪里卿解释:“村里王阿奶家的四儿媳怀孕,她想给孙子做件百家衣,听闻你学问好,张梦书还做高官,想讨个好福气。”
听见福气二字,高知远低头捏了捏衣角,语气支吾。
“我……恐怕不太合适。”
成亲前男人被强征入伍,他在家乡名声本就不太好。后来家中遭难,死得只剩他一个,投奔至泽鹿县时别人听闻这经历,背地里也讲过不少难听话。
克夫、克亲、天煞孤星……
只是因赵权做的事太坏,这些声讨夹在流言里,才没惹大家关注。
高知远心里却都门清。
雪里卿明白他心中所想,话音一转道:“有件事我该向你道歉,早上私自将你家遭流寇的事告诉了王阿奶。”
高知远轻轻摇头:“无碍,这事在泽鹿县早已人尽皆知了。”
赵家被清算也算是泽鹿县近来一桩大事,百姓早将赵家能作谈资的事翻了个底朝天,高知远投奔的事流传之广可想而知,估摸着,也就只比雪里卿断亲当天三状告父差一点儿。
只要把名字一对,便能想得到。
实在不算什么秘密。
雪里卿轻嗯,紧接着道:“王阿奶说,那都是流寇作恶的错,你与张梦书都有本事,往后的福气还有很多,她想跟你讨这份福。”
高知远闻言愣怔。
过了片刻回神,他快速眨眨湿润的眼睛,嘴角抿出笑容:“梦书给我买了许多布,我这就去裁一块……这位阿奶可真好。”
雪里卿问:“记得上月中旬村里那场婚礼吗?”
高知远颔首:“当然。”
说来也奇妙。
那场婚礼与高知远毫无关系,仔细算起来对他又很重要。
自张梦书入伍后,迎亲便成了高知远的心结,那日见之,他心生羡慕,勾起愁绪。也正因见到伤心的高知远,赵权才彻底起了威逼的歹念。
自婚礼当晚到张梦书启程归营的几天里,仿佛将五年来高知远身上积攒的压抑尽数点燃,噼里啪啦。直到昨夜回想,他仍会觉恍然如梦。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那日成亲的,正是王阿奶的亲孙子李百岁。起之止之,去拿片布来,就借此布让过往在心中彻底尘埃落定,莫要总回恋从前,抬头朝前看,未来还有北地的商队需要你操持。”
雪里卿眉目清冷,语气沉静,丝毫没有安慰开导人的模样,却让高知远望着他感动落泪。
高知远抹了把眼睛,攥紧双手扬声喊道:“雪少爷,遇见您,才是我真正的福气!”
雪里卿:“去吧。”
高知远重重点头,立即回屋去裁布片了。
这边交流结束,周贤从不远处小跑过来,从背后一把抱住雪里卿,凑在他耳畔笑着调侃:“卿卿,有你也是我的福气。”
“去……”
雪里卿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捅了他一下,等拿到高知远的百家布,他又转身朝院外走。
周贤问:“该午休了,去哪?”
“找钟霖讨布。”说着雪里卿把手里荼白色的布片递给周贤,“老人腿脚不便,你下次去村子,顺道给王阿奶带去。”
周贤笑着接过布:“好。”
……
次日,大风停了,天色仍然阴沉沉的,气温体感反而更低了些,夜里已然降至冰点以下,估摸白天最高也仅有六七度。周贤去给王阿奶送布料时,听他们在村头树下聊天,又在讨论今年寒冬的事。
“往年冬月底才有雪,如今月初的夜间就已经能结冰了,怕是初雪也得提前喽。”
“雪能下也好,就怕天气又冷又不下雪,田里的麦子冻了根还受旱,影响来年的收成呦。今年秋收本就减产,来年收成再不好,可怎么活?”
有人闻言哎呦一声,连忙合十双手向上天祷告。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瞧着他们的模样,周贤心底叹息,过去蹲到王阿奶的旁边,笑道:“来年的事来年愁,我看啊,各位更该想想眼前的麻烦。”
王阿奶疑问:“什么麻烦?”
“今冬冷得这般早,降温来势汹汹,你们家里柴火够烧么?反正昨夜我们家是把炕烧起来了。”周贤啧啧两声道,“一只炕一天烧二三十斤柴,我家住着那么多人,今冬柴价必然要涨,还真是有些愁。”
人群里,有个老夫郎酸道:“呦,你家小雪夫郎那么有钱,你若要愁我们都不要活了。”
周贤抬眸扫了他一眼。
那老夫郎吓了一跳,慌忙转头躲开他的视线。
周贤淡淡收回视线,站起身,向在场的村人道:“我们家卿卿有没有银子不清楚,但山头的确很多。咱们村前山能砍的树都被砍得差不多了,再动会伤及根本,趁还没下雪封山,我准备带些人手进后山再砍些,大家若有意可以来找我,到时按劳分木柴。”
正如周贤方才所言,这个冬天冷,家家户户缺柴,柴价更是要涨,即使自家不用,卖出去也能多笔收入。
大家一听,立即想应下。
周贤抬手打断,提醒道:“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冬日的山里比其他时候更少遇见野兽,却并非没有,万一遇到几只饿狼饿虎甚至熊瞎子,我无法保证安全,你们得考虑清楚。”
这段话仿佛一盆冷水,让大家激动的心骤然冷静许多。
无论如何,这个消息很快在宝山村传开了,有些人家愿意,有些不敢,下午的时候陆陆续续有人上门说。
周贤把其中利害关系又同人讲了一遍,声名山林是雪里卿的私产,所得要给山主先抽三成,剩余再按劳分配。他还将这些写成一份文书,让参与之人按手印表示同意。
等他们都签好文书,告知明早门口集合,周贤便让人都散了。
砍柴的事并非他自作主张。
几座山头的资源摆在眼前,总是要探索的,雪里卿最近本就在琢磨如何利用,昨夜骤然降温,周贤去隔壁火房烧炕,回来两人便商量起来。
晚秋早冬本就是收集柴火最好的时候,天冷以后山里也更安全。深山常年无人进出,林子密,资源多,适当修砍枝干和大树,疏松密度,反而有利于草木以后的生长,在未来持续多年的寒灾带来更多的木料。
如此这般,便有了这个决定。
次日一早,雪里卿难得和周贤一同早起,亦步亦趋跟着,满目担忧。
周贤轻笑,抬手揉开哥儿微蹙的眉心:“别担心,家里四个长工和两位武师傅跟着,弓箭短矛也都带上了,还有村里那么多青年,单这人势寻常野兽也不敢靠近。这次不走远,只在宝宝山后山范围行动,无碍的。况且我习武也有几月了,这点队都带不好,以后怎么保护我们卿卿?”
雪里卿微微颔首:“是无碍,你死了,我刚好改嫁发大财。”
周贤气笑,低头轻咬他的唇。
“小没良心的。”
冬天太阳升的晚,天尚未大亮,便陆续有许多人带着背篓扁担抵达石墙门口等待。点齐人后,周贤抬手一挥,踏着熹微的晨光进了山林。
如今农闲,家事与铺子井井有条无需费心。在他们进山探索的时间里,雪里卿定下心神,研读前段时间马之荣送来的医书。
一旦人沉下心专注某件事,时间便如流水。
恍然回神,便到了中午。
吃过林二丫准备的午饭,雪里卿左右独自睡不着,便继续琢磨医理,如此短暂又漫长地度过了一个白天。
傍晚时分,旬丫儿来报信。
“小雪阿哥,哥哥回来了,拉回来好多好多木柴和果子!”
雪里卿长呼一口气,放下手中的书卷,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道:“走,去瞧瞧。”
旬丫儿点头:“嗯!”
此时,石墙外的空地上摊着大大小小几十捆木柴,二十几只背篓里也都是柿子板栗山葡萄等应时的野果。除此之外,林子里还有不少人正合力拖着几丈长的粗树干往这边来。
雪里卿走到周贤身边,问:“这么多东西?”
周贤回眸一笑:“人多,分工协作效率自然高。后山跟前山被大家雁过拔毛不同,树上还挂着许多果子,我见有些地方树太密,做主砍了五颗长成的大树,分枝和树梢当柴火,树干拖回来能卖给木工或者木坊,不过咱家不缺这点钱,我觉得可以留着备用。”
雪里卿颔首认同他的想法。
事情还没办完,场面杂乱,周贤让雪里卿和旬丫儿先去旁边歇着,以免磕碰。
等忙活完了,盘清今日所得,他将人召集起来商议分配事宜。
虽然先前讲的是按劳分配,但今天本就是分工协作,所有人干活也都尽心尽力,减去说好给雪里卿的抽成外,最终按人头平分,每人都得了几百斤湿柴跟半筐果子带回家。
折算成钱,价值上百文。
累是累,得到的回报也足够丰厚,配得上今日的付出。青年们个个笑得合不拢嘴,挨个跟周贤打过招呼,才带着东西下山回家。
稍后,家里的长工们都出来,一起把分得的东西搬回家安置好,这才结束一天的忙碌。
晚饭,仍是林二丫做的。
山路难行,这一天下来,饶是周贤体力再好也难顶,迅速吃完饭,准备泡了个解乏的热水澡就去睡觉,结果差点在木桶里睡过去,还是雪里卿注意到时间太久,进去将人叫醒。
“周贤,醒醒,回屋睡。”
周贤睁开眼怔了怔,感受到温凉的洗澡水,这才回神意识到,囫囵洗了下便起身穿上衣裳。走出澡房时,难得打了个冷颤。
雪里卿见此蹙眉:“不会生病吧?”
周贤刚想自信说不可能,想了想还是闭上嘴,嘀咕道:“这种flag还是别立了。”
雪里卿没听清:“什么?”
周贤弯眸说没什么,将哥儿拉到身前抱枕似的环抱住,一起回了房。
事实证明,周贤体质的确过硬,第二日他便满血复活,丝毫不见昨日的疲态,甚至还有精力一大早起床,照常练武。
雪里卿见了,都心生羡慕。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76章
修整一日,周贤再次带人进山。
这次跟来的人比上次更多,其中还包括一些之前来做过短工的临村人。随着人手的增加,收获自然也肉眼可见地变多了。
只是收获多,要分的人也多,每个人最终到手的东西其实跟之前差不离,反倒是雪里卿这位抽成的山主,获利随着人数的增加而增长。
就这样隔日进一次山,周贤先先后后带队共去了三次。
直到十一月十四这日,恰逢大雪节气,阴沉的天空飘下今冬第一场雪,这场屯柴活动终于告一段落。
初雪是场大雪,簌簌若鹅毛。
东屋前墙的格子门开敞,将院子雪景框成一格格画卷,供人欣赏。
屋内,挂起的浅绿罗帘底下,雪里卿坐在卧榻一侧,右手执书正在专注阅读,偶尔抽出左手,拿起前方矮案上的朱笔在书页上添几笔批注。置物的矮案顶上,除了笔墨,还点上香炉,暖烟袅袅升腾,香盈满室。
案脚旁放着取暖的火炉,炉膛内木炭吱吱燃烧,为室内平添几分宁静。
至于周贤,自然也在。
砍柴停了,他没什么正经事,仰躺着枕在夫郎的腿上休息。只是周贤身形实在高大,矮榻坐了雪里卿后实在搁不下他,半截腿还搭在外头晃。
周贤抬眸望着雪里卿的动作,等人写完搁下笔,他再次把雪里卿的左手拉回来,百无聊赖把玩。
“卿卿,别看书,看看我呗。”
雪里卿闻声垂眸,扯了扯男人的脸皮道:“你不是说这几日太累,趁着雪天好补觉,不睡了?”
周贤翻身坐起来,给哥儿捏肩。
“不累不累,我伺候卿卿。”
这肩没捏几下,男人的手便不老实地游到他处,相替换的是温软的唇瓣在哥儿颈侧啄吻。
雪里卿一把按住他脑袋。
“别闹我。”
周贤帮他把腿上的毛皮毯子往上拉了拉,盖盖严实,顺势把人塞进怀里抱着边晃边委屈道:“这几天累的都没好好亲近,我都觉得咱们夫夫关系生分了很多。”
雪里卿拧眉,扭头问:“哪里生分?”
见他还较起真来,周贤轻笑,勾过雪里卿的下巴覆上他的唇瓣,唇齿间的暧昧吻声被大雪罩在这方屋子里,冰凉的室温仿佛都往上升了升。
这时,外头一阵风猛地吹过。
几片雪花越过屋檐,落到房内的地板上,雪里卿后颈感风,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下,也蓦然从男人构筑的迷情中回了神。
他将周贤推开:“说好这两月不准乱来。”
周贤不依不饶:“我难受。”
雪里卿静静望了他几秒,起身去书架拿了本书,丢给周贤道:“难受就多读圣贤书,冷静冷静。”
周贤抱着书抬眸,可怜巴巴:“卿卿……”
雪里卿无情:“读。”
周贤叹了口气,乖乖翻开书。
拗口的繁体古文看得人头痛,周贤只读两篇便没耐心了,再次去打扰认真学习的雪里卿。
男人都是这样,出门不在时心中挂念,放到眼前又讨人嫌。
雪里卿叹息,合上医书,转身面朝周贤淡道:“我给你安排点事做。”
周贤眨眨眼:“什么?”
“如今正是做腊肉、腌制咸菜酸菜酱菜的时候,家里有不少菜和肉,你现在去做,没做完不准回来。”
将缠人的打发出去,雪里卿也没了研读的心思,想到近来家里又入了一批东西,只潦草点了下,没有专门整合的清单,他去拿了本空白簿子,在封皮写上“家资盘点记录”六个字。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如今家中东西逐渐增多,雪里卿头脑再好也不能事事记着,定期清点做记录,既能做到心中有数,也能留个凭据以防往后有用。
账本管钱,盘点记录管物。
目前暂时足够用了。
比照着之前留下的手记,雪里卿先在另外的纸上草拟了份清单,随后披上毛皮大氅,去家里的几间仓房清点,又跟周贤确认木柴和牲畜数目,这才在记录簿的第一页记上日期,将核实过的清单誊抄上去。
资产有余银96两,田52亩3分,菜地17亩,宝宝山后山部分及三座山头,山崖庄子与雪宅两处房产,粮铺与清淮布庄两家铺子,以及与钟家合作的茶楼五成分股。
银钱不多,但年底结算后应该能入账一大笔钱。
家禽养的这段时间不可避免有所损耗,目前剩鸡98只,鸭95只,鹅47只,牲畜则有兔子十对,小猪崽三只,一头牛跟一匹马。
至于库存物资,鲜番薯2000斤,切片晒制保存的番薯干1190斤,大豆高粱共39石2斗,稻米9石5斗,白菜萝卜及雪里蕻等鲜菜5000斤,各类山货菜干共五麻袋,以及干柴湿柴各两百担。
这样仔细一看,雪里卿还真发现了个大问题。
柴好像不太够。
之前家里一直忙着建屋开荒、秋收秋播,雪里卿几次查看屯柴时都没注意计算,如今入冬开始使用,知道了用度消耗,一下才醒悟。
也不是说不够家里用。
湿柴晒干大约能余下一半重量,家里屯置的干柴就是三百担,加上秋收的秸秆,供家中所有人这个冬日取暖做饭完全足够,只是所剩也不多。
寒灾气温大幅骤降,要想较为舒适地度过冬日,取暖用度会成倍增加,到时可能就不够了。
当然,雪里卿也看得明白。
那么久的寒灾,依靠这两年扣扣搜搜地节省也不现实,归根究底,目前的问题之根本不在缺乏资源或劳工,按周贤会用的话说,关键在于效率。
既家中一年采集与消耗的关系。
雇佣的长工变多,虽然看着得到的木柴增多,供养他们的消耗也会随之增加,问题无法彻底解决。
下午的雪小了,气温却更冷。
等周贤忙完回屋,就看见雪里卿搬出棉被,把自己裹成蚕蛹,安详地躺在卧榻上。旁边火炉木炭塞得冒尖,烧得通红。
他忍不住失笑。
周贤转身一扇扇关上雪里卿用来阳春白雪看风景的格子门,只留了通往厅堂的半扇门透风。收拾完,他缓步走到矮塌边上,抱臂故意调侃:“呦,这么大个蛹,待会儿会破茧成蝶还是成大扑棱蛾子啊?”
雪里卿瞪了他一眼,扭身朝里,只给他留半个气呼呼的后脑勺。
周贤轻笑,连人带被扛回里屋。
炕床的铺盖热乎乎的,显然是底下的火烧起来了。雪里卿缓了下,拍拍身边的位置让男人上来。
周贤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寒气,上床后没进被窝,盘坐着跟雪里卿面对面说话。
“活儿做得如何?”
周贤交代道:“腊肉腌了半盆,前两天晾的雪里蕻刚好适合做梅干菜,初腌了两坛,萝卜白菜和大头菜只收拾一小半,我准备明天继续,咸菜酸菜酱菜都试一遍,只不过都是跟村里人现学现卖,第一次可能会做坏。”
雪里卿淡道:“这些林二丫会,明日让她来帮你瞧瞧,若是坏也就坏了,本来新鲜的放着也会烂。”
周贤弯眸,俯身亲了亲哥儿淡定的脸颊道:“那可不行,否则我这个厨神岂不是很没面子?”
雪里卿眨眨眼:“爆米花。”
周贤:“……就你会拆我台。”
雪里卿眸底露出笑意。
闲聊了一会,火炕把整个屋子都烘热了。雪里卿盖着厚棉被,身上还裹着毛毯和棉衣,热得后背微微发汗,赶忙坐起身。
周贤见此,帮他把里面的毛皮毯子抽出来,叠好放到一边。
“对了,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讲讲,前几天忙着砍柴的事,总是在山上想起来,回来又忘记。”
雪里卿推测:“关于山?”
周贤弯眸,腻腻歪歪夸了好几句卿卿真厉害,这才说起正经事:“我就是想,能不能钻个律法的空子。”
雪里卿下意识眯起眸子。
但他并未打断。
周贤见此,弯眸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小正经,但卿卿既然从前次次都能官拜一品,定然也不是墨守成规的,只是要看值不值得。我不熟悉绥朝的律法与管理,卿卿来把关。”
雪里卿道:“你说。”
“我想模糊采集与种植的界限。”
周贤转身跟雪里卿并排坐,揽着他的肩膀仔细讲道:“同样是豌豆,我可在山上路边随意采集,若想自己种植就必须登记田地,诸多受限。若我在本能生此物的山里埋下种子,不耕不管,任其生长,成熟时再行采摘,卿卿说这算采集还是耕种?”
雪里卿并未回答他的问题,缓声提出一道质疑:“山林阳光不足,虫鸟野兽之害极多,只撒种子不耕作,最终收获太不可控,很可能连种子的本都回不来。”
这点周贤同样想到了,也已思考出此题的答案。
“种番薯。”
“番薯是无根繁衍,剪下茎叶插在地上就能活,反正家里总要种的,到时只要费些人力罢了。即使野外的产量比田地低许多,却可以摆脱田地数量和保护山林的限制,无需代价,即可收获更多的粮食。”
周贤低头问:“卿卿觉得,它值不值得冒险钻这个空子?”
民为国之本,粮为民之本。
历朝历代对耕地及赋税的管理都十分严格,量刑极重。虽然在律法上周贤所提出的空子有可钻的空间,但前提是私下偷偷做,无人检举。
张少辞所赠的山林属私产,又是深山,这的确可以降低此类风险。
但与此同时,未来安度寒灾的木柴不足,以后像近日那般带人进山砍柴的事势必不会少,也总会有人因贫困或眼馋,选择铤而走险私闯,这群人对山林主人的恶意也比常人更大。
豌豆蚕豆一类作物在山中本就有野生的,不打眼,但番薯是外来物,只在绥朝境内推广了短短几年,发现山里成片成片长着番薯,太容易让人猜透前因后果了。
如此,风险反而更高许多。
照常规而言,他们如今小有家资,生活富足,对钱财权势亦无野望,任何风险都不值得冒。
奈何未来有那样大的危机。
雪里卿觉得,即使没有做官为民的本能与习惯,只要一个人心有善念,也不会在有能力的情况下,选择低头自扫门前雪。
转念之间,他便有了答案。
“值得。”
周贤笑道:“我就知道。”
“等来年春天,我就带人进山考察考察,选几块合适的地方,顺便也试试豌豆蚕豆山药这些作物的可行性。”
雪里卿颔首,叮嘱道:“春夏与冬日不同,山里太危险,记得想办法请几位老猎人同行。”
“好,我记下了。”
第177章
商定好这件事,也到了该做晚饭的时候,周贤下床准备去厨房,被雪里卿拉住手。
他回头笑问:“舍不得我走?”
雪里卿目露无奈,缓声道:“我有个困扰,你这般聪慧,不如再帮我出个主意。”
周贤弯眸:“卿卿只管说。”
雪里卿简单陈述了一遍今日清点时发现的木柴问题,而后道:“我想,以后可以像近几日这般让村民进我们的山里砍柴,我们能抽成,他们也能多条途径收获木柴或钱财。”
周贤闻言,点头认可:“这是个好主意啊。各村的地界就这么大,资源有限,今年冬天只是稍微冷点儿各家木柴都不够用了,遇上你说的那种寒灾更顶不住,这样咱们得以开发手头的空余资源,村民也能用劳动换取物资,互利互惠,一举两得。”
怕雪里卿是圣母心大爆发,对抽成之事心存犹豫,他出言安慰。
“他们进山砍柴,还得上交三成所得,的确辛苦,但我们身为山林的所有人抽成也理所当然,三成已经是做慈善了,别的地主都是五成起步,六七成也有的,太少会显得你心善好欺负,到头来大恩既大仇。”
事实证明,身为封建王朝土著,雪里卿对地主剥削一事驾轻就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竭泽而渔。”
雪里卿道:“树木十年成材,前几世无数地方的山林被砍秃,等奏折呈上京时已无力回天。山林是我们未来的倚仗,我担心以后事态也会脱离掌控,毁了这个倚仗。”
望着哥儿轻蹙起的眉头,周贤抬指给他揉了揉,语气轻松。
“这我还真能讲出个一二三。”
雪里卿侧耳:“你说。”
望着雪里卿认真倾听的模样,周贤低头凑到他耳边,语气神神秘秘:“这可是我们那儿的独门秘方,超厉害的,首先我们要——”
“先吃饭,吃完慢慢说。”
被戏耍的雪里卿嗔了他一眼。
周贤嘴角上扬,双手胡乱搓了搓他脑袋,在被拧住耳朵前赶忙逃跑。
雪里卿瞪了眼男人远去的背影,低头将被揉乱的头发理好,同样下了床。他去外屋的衣架拿下大氅披好,推门踏入银装素裹环绕的雨廊。
雪已停,风仍寒。
头顶天空覆满乌云,却在西边漏了个洞,傍晚的金红霞光乍泄,美丽仿若神迹。
雪里卿静静站在廊下欣赏。
等寒风将身上的暖气吹散大半,他才转过身,朝厨房走去。
此时厨房里十分杂乱,有腌菜腌肉的坛子,清理一半没来得及处理的各类蔬菜,半桶没用完的熟盐,没个好下脚的地方,雪里卿只能止步门口。
注意到他的到来,周贤从灶台后昂起脑袋反问:“饿啦?都是下午备好的食材,很快就好,还是回屋等着吧,别着凉了。”
雪里卿本是等不及,来催问那道独门秘方的,顺便陪周贤一起做饭。既然说马上就好,便又转步回房。
他倒是不怀疑周贤所说的独门秘方是逗自己玩的随口之言。
周贤曾多次同他讲过那个世界,粮食亩产数十石,日行千里,百姓不愁吃喝不愁冷暖……
那里,一定有好法子。
照常吃完饭、喝下酒跟药,周贤把雪里卿用于记录的笔墨搬到里屋,终于开口。
“其实方才也不全是为了逗你,术业有专攻,我不是搞林业管理的,了解的知识也零零碎碎,也需要时间整理一下思路。”
雪里卿对此冷哼一声。
周贤讨好地给夫郎捏捏肩:“这件事的核心思想就一句话,开源节流,科学管理,以达成可持续发展。”
雪里卿目露思索,大致明白这三句话的意思后示意:“继续。”
“首先开源节流,对我们来说山林的树主要是为了解决取暖问题,节流无需多言,开源最好是找到新的燃料来源或取暖方式。至于我们那儿的法子,上次也跟你说了,这个时代做不出来,最直接的就是植树和开采煤矿。”
雪里卿:“煤矿多在西北与西南之地,运输困难,价格高昂,照家里如今的用度换算,每日需一两银子,日后则更多。一个冬天上百两,我们家是用得起,却不值得。”
周贤点头,无奈道:“这方面,我的确不清楚更多了。”
这些雪里卿都想过,也知道周贤那个世界的许多东西自己做不到,对此并未失望,反而更在意后面的词。
“何谓科学管理、持续发展?”
周贤抬眸开始背:“在保证当代人类需求、又对后代需求不构成危害的情况下进行发展。①”
雪里卿闻言双眸一亮。
这正是他想要的。
看出他起了兴趣,周贤弯眸:“我们那儿听着厉害,也是有代价的,为了发展,生态环境与气候破坏严重,危害百姓,可持续发展就是应此需求提出的理论之一。”
吹完这套虚话,依靠时代优势把雪里卿唬得一愣一愣的,周贤这才清清嗓子,讲起具体措施。
“卿卿想要的,无非是那几座山能持续提供资源,供养咱家及附近百姓,又担心如此取用导致枯竭。树木多是十年成材,我们可以采用轮伐之法,将山林平均划分成十片区域,规定每年只会砍伐某一区域内的树木,其他区域只做维护,砍伐病树死树及多余枝叶,如此冬日伐,来春补种,十年一轮回,得以永续。”
“就像草原游牧……”
“对。”周贤补充道,“这其中管理之道还有许多,不过我也只是偶尔了解了个大概,只记个粗略。”
“足够了。”
雪里卿呢喃,眸中神采愈盛。
绥朝虽有山林管理之法,却局限于春夏时禁、限制猎捕、植树种林,设立监察司定期巡视,还有就是类似宝山村人砍枝不伐树等法。这些与周贤所提出的方法相比,一个是针对许多具体单一问题的零碎之法,另一个则是纵观大局的整体方案。
雪里卿今日左思右想,思考了许多应对管理的法子,却总心觉不对,周贤一言,仿佛拨云见日,将之前迟疑模糊之处点醒了。
他心中喜悦,拉下周贤亲了口。
周贤弯眸,刚想顺着他的动作得寸进尺,再亲密亲密,下一秒便雪里卿一把推开。
望着转身奋笔疾书的雪里卿,周贤长叹一口气,单手托腮感慨:“有事夫君,无事周贤,真是无情呀卿卿。”
雪里卿视线钉在纸笔上,随口嗯了声,也不知听进去了没。
周贤认命帮他倒茶:“炕烧得这么热,要勤喝水,别渴着了咱们无情的一家之主小雪哥儿。”
雪里卿回头瞪他一眼。
周贤好笑。
看来是听了的。
有关山林的利用管理之法的讨论,只是冬日生活的一个小插曲,对其做细化补充过后,雪里卿再次投身于他的漫漫学医之路。
春夏秋三季,百姓需应时而劳,冬日难得清闲,对周贤而言却是需要把握时间提高武艺的时候。
连带着,全村的有志青年和家中长工跟着他一起操练。
山崖前的晒场扫去积雪,摇身一变成了演武场,每天站着一群扎马步桩到双腿疯狂打摆子的人。练到十一月底,跑了七八个人,连一向最积极的李百岁都叫苦连连。
“师父,我不行了!”
听见少年的哀嚎,周贤没说话,只是朝他旁边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那边是正在练下腰的旬丫儿。
大冬天的,小姑娘一脑门的汗,巴掌大的脸上满是坚毅,她也是这群人里除周贤和姜云外最能坚持的人了,两位武师傅都赞赏有加。
只可惜她力量较弱,家中现有的武器里,除匕首外都不适合她用。
周贤正在想该给她安排个什么。
李百岁望着认真练习的旬丫儿,挠挠脸,不大好意思再累,默默举起面前的石墩子继续。
过了会儿,他忍不住哎了声,跟临边的旬丫儿讲小话。
“以前没看出来,你个小丫头这么厉害。”
旬丫儿回神,脸上显露出他人熟悉的羞怯神情:“我不厉害,我只是听阿哥的话,在努力变厉害,小雪阿哥才是最厉害的。”
李百岁被厉害不厉害绕得晕,茫然呢喃:“这、这么厉害?”
旬丫儿用力点头:“听小雪阿哥的就对了!”
李百岁嘟囔几句,脑袋也不是很清楚,就记得旬丫儿都是因听了雪里卿的话才变如此厉害。
他琢磨着,周贤是师父,雪里卿是二师父,当初两颗山李子砸碎周二狗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旬丫儿这话似乎十分合理。
自认为想通了关窍,李百岁当即决定,待会儿练完就去找二师父求学。
他也要更厉害!
正李百岁满脑袋瞎琢磨雪里卿究竟掌握何种奇门绝学的时候,一位信客上门,给雪里卿送来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邬州的回信。
魏嵘是粗人,不识几个大字,信是寻人代笔,文字虽经笔者润色,亦能看出对方的简单直接。
信中表示,张梦书作保的人魏嵘愿意相信,信里给的条件他也同意,唯有一个要求,他跟家人想独院居住,需东家帮忙在附近找处宅子安置,租赁或购置的银钱他会自己出。
因家中女儿尚幼,不宜冬日赶路,如若同意东家不必回信,来年春三月魏嵘会携家眷按时抵达。
读完信,雪里卿将其交给周贤,等他看得差不多后道:“来年我是准备再建座排舍,但给他单独再盖个小院却不合适,你去问问村长有没有空院子能转租或出售。”
周贤想到:“咱们还有个宅子,破是破了点,但跟村子隔开,对移居的外乡人或许更合适。”
“或许他们更钟意村里呢?”
雪里卿安排道:“村里也问问,若是没有就去河边的老宅,补盖两间砖房给他住,若有,便准备好,等来年让人自己选。”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引自可持续发展理论的定义。
我也是在古代文里搞起来可持续发展了,希望传出去,不会被说这是颠文[害羞][求你了]
第178章
所谓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粥讲究五行平衡,谷、豆、坚果、果蔬和药食五类缺一不可,具体究竟用哪几种倒不拘。
周贤熬的腊八粥,用料极足,添加了大米、糯米、薏米、玉米、红豆、芸豆、花生、核桃、板栗、红枣、百合、山药和葡萄干等十几种食材,浓稠一大锅,香气扑鼻。
今天过节,大家在一起吃饭。
昨夜的小雪飘着一直没停,餐桌摆在厅堂,四方点起火炉,热热闹闹地端菜分粥。
旬丫儿盯着周贤,赶在他前面,给雪里卿端去一碗。
“阿哥,你喝。”
被抢了献殷勤的机会,周贤故作生气地抱臂。被雪里卿扫了眼警告后,他失笑敲了下小姑娘的脑门道:“就你殷勤,小屁孩少拍马屁,一边儿喝粥去。”
旬丫儿揉揉额头,心虚转身。
她一走开,周贤立即坐下,端起雪里卿的粥朝里面添了两勺糖。待搅匀融化后,他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这才笑吟吟递到雪里卿嘴前:“来,夫君喂你。”
雪里卿无奈:“还说别人殷勤。”
周贤理所当然道:“我有名有份,天经地义。”
雪里卿轻嘁了声,吃下面前的那勺粥,顺便把碗接过来,不给他天经地义献殷勤的机会。
宅院平日清净,雪里卿在其他人心中也实在权威,除了定期打扫和拿放东西,没人敢进来打扰。
住在这里的高知远上午去小院给钟霖授课,下午在房间教导旬丫儿,动静极小,旬丫儿剩余时间也都在为变强而努力,很少黏着雪里卿。除了周贤闲时闹腾几下子,宅子里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见雪里卿高兴,周贤提议:“以后家里每月初一十五都聚在一起吃顿午饭怎么样?不用等节日,也能每月热闹两回。”
雪里卿颔首应允。
他垂眸望着碗上腾起的热气,轻声呢喃:“也不知何武和张同那儿是否顺利。”
周贤安慰:“卿卿想做的事,定然顺顺利利,何况那是善举。”
雪里卿抿了抿唇,继续喝粥。
自二十多天前的初雪起,接连又大大小小下了好几场,清河跟旁边的湖泊冻上厚厚一层冰,县城一担干柴也从三十文涨到四十文。
今年年景本就不好,还恰逢冷冬,百姓多忍冻挨饿。王正德算是难得有担当的村长,近日在村里四处跑动,帮日子过不下去的人家做担保,寻找有余力的亲戚邻里借粮柴。
周贤听闻后,也帮了几户。
不过,相比无家可归之人,这些有衣瓦以蔽身的人家已算好的。
前两日,一夜小雪后出了太阳,村里几个孩子玩耍,捉迷藏时在后村雪里卿捐建的那座砖桥洞下发现个死人。
一个乞丐,破衣烂衫,躲在桥洞底避风雪,用在村里柴垛偷的几卷稻草裹着身体,死时蜷缩成团,硬邦邦如一块精雕的顽冰。
冰雪冻死了他,也用自然之鬼斧,将他最后一刻对死亡的恐惧与绝望完整保留下来。
当时雪里卿也去看了,虽前几世这样的场景他已见过不知凡几,却仍旧做不到无动于衷。
周贤从身后遮住他的双目。
“吓到了?”
雪里卿语气平静:“凌迟处死的我都见过,岂会怕他?”
周贤念叨了声嘴硬,将雪里卿拉出围观的人群。
不久,村长也到了。
这种身份不明的死尸,一经发现,需上报官府处理。王正德简单问过情况后,安排两个靠谱的汉子照看现场,转头吩咐小儿子回家赶牛车,送他去县城衙门禀告。
村长年纪也不小了,牛车连个顶棚都没,又慢又遭罪,周贤把家里的马车借给他们用。
等这场悲剧的围观散尽,雪里卿站在小桥一侧,面对几步之隔的老宅望了许久。
“周贤。”
“嗯?”
“将门打开,不必锁了。里面左右只有三间破茅屋,等冬天过去再来收拾吧。”
周贤叹了口气,之后让姜云将从周家老宅带过来的旧被褥铺进去,还在屋里放了些木柴。
兴许是受这件事影响,雪里卿想到过两天就是腊八节,这日帝王会祭祀赐福,各地寺庙亦施佛粥,救穷济苦,他决定书信一封,安排何武与张同两位掌柜带人到城外设棚施粥三日,另外给十岁以下穿不起衣裳的孩童发放秋衣。
虽不长久,却也解燃眉之急。
只是当前吃穿等同救命,利益动人心,虽然雪里卿已再三叮嘱,粥要用番薯陈粮掺米糠做稀粥,秋衣必须用旧布做,于隐蔽处让孩子穿上身,尽量将物品发放给真正需要之人,但他还是担心有人闹事,见利起意,两个掌柜镇不住场子。
尤其是那些孩子的安危。
孩子的衣裳虽小,却也是块布,比干草蒲絮暖和得多,某些没有道德底线的大人很可能动歪心思。
这也是赈济需用贫的原因之一。
等吃完腊八粥,大家各自散去,周贤牵着雪里卿回屋休息。两人坐在温暖的床沿,周贤将夫郎温凉的双手揣进怀里捂,顺势低声安慰。
“别想太多,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事。即使在我的世界,也有许多深陷苦难之人,世上没有乌托邦,我们只能在保证自我需求的前提下尽力去追求,对自己做可持续发展管理。”
捕捉到一个没听过的新词,雪里卿疑问:“乌托邦?何物?”
周贤:“一个人人平等自由、没有忧愁与罪恶的完美之国。”
雪里卿蹙眉表达不认同:“人之为人必有私心,既无完美之人,何来完美之邦?这不可能。”
周贤轻笑:“我还没说完呢。乌托邦的本意是不存在的地方,是人类为了迎合自己对世界的美好期待而虚构出的空想国,在我们那儿意味着虚幻,但不可否认,它也承载着某种理想。”
这话,雪里卿无法否认。
完美人人追求。
雪里卿身子一歪,靠到周贤怀里,静静倚了片刻,忽然来了倾诉欲,启唇娓娓道来。
“我见过最惨的情况是在第一世,赵永泓登位第二年,当时我是五品监察御史。一省境内,十城九空,调查出的原因是赈灾粮款没出京就被经手之人瓜分干净,奉旨去处理疫病的队伍停在半道游玩享乐,地方官员收到风声也早早跑路,冬日寒灾,夏生疫病,百姓等不来赈济,变成了冤魂百万。”
“我总嫌二皇子蠢,五皇子坏,徐明柒不是个东西,其实心里也嫌自己无用。”
“能换国君如何,次次坐上首辅位又如何,连百姓都护不好,我亦只是个才不堪任之人罢了。”
“转生第二世时我有犹豫过,既无才能配得上首辅高位,便不求此道,可再一想皇椅里愚蠢的帝王、满朝堂上视百姓安危如草芥的贪官污吏,我不管还有谁去管呢?”
“我无才至少有德,只能顶上。”
周贤心疼地抱住他,低头道:“运筹帷幄,心怀天下,卿卿已经是万中无一德才兼备的天才了。”
雪里卿:“我知道。”
“……”
周贤好笑地敲了下他脑门:“那你刚刚还说那些话。”
雪里卿敛眸道:“我只是清楚,百姓真正需要的不是我。于他们而言,我只比贪官好点罢了,无法解决他们的危机,换个有爱民之心的人来掌管他们是一样的。”
所以,三世阅尽千帆,前尘旧怨也已看淡,上一世推测出徐明柒迟早会登位称帝,确认他是个不错的皇帝后,雪里卿这口气便泄了个彻底。
他是累了,是认了命。
亦是明白了这烂摊子的确有他没他都一样,他命短,老天爷给百姓安排的顶梁柱另有其人。
所以雪里卿转生后求安享晚年,求寿终正寝,不再为此吐血横死。
“那也不是都一样。”周贤反驳道,“你说十城九空是你见过最惨的情况,发生在第一世,那便说明之后没再发生,这自然是卿卿的功劳,跟那姓徐的可没关系,卿卿也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是老天爷选的宝。”
雪里卿闻言轻笑了下。
周贤跟着扬唇:“忽然笑什么?”
雪里卿:“想起我跟当今圣上的一段往事。”
周贤跟着念叨一遍当今圣上,慢半拍反应过来是当前尚在位的老皇帝,雪里卿从未蛐蛐过此人,从推广高产作物来看似乎还行。
于是他问:“什么往事?”
“他骂我。”
周贤沉默两秒,抬手试了试雪里卿的额头,确认没发烧:“骂你你还笑,没想到卿卿还有这种爱好?”
雪里卿掐了把男人的腰。
“第二世,我执意扶持五皇子,老皇帝自觉活不久了,密诏我入宫,劝我改变主意。我不同意,他就气得摔折子把我臭骂了一顿。”
老皇帝发完脾气,坐下叹气。
他感慨说:“雪爱卿若早生十年就好了。”
十年前的皇帝还年轻,有时间与精力历练雪里卿,将其扶成新贵,与之联手对付朝堂那群的顽固朽木,给没用的二皇子铺好路再走。
接着,老皇帝又仰头感慨。
“若是老四还在就好了。”
他惊才绝艳的四儿子继承大统,即使他们这些没用的先辈祖宗遗留下许多问题,朝堂无人可用,蘅儿也能带着忠勇的张少辞和胸怀谋略的雪里卿,为大绥开辟一片盛世!更无需他在寿数将尽时还要担忧绥朝未来,遗憾哪个小辈生不逢时。
四皇子之死,是老皇帝此生最大的遗憾,以至于临死前都在念着赵永蘅的名字。
可惜,他的传位诏书上,永远也写不上这个名字。
“然后他就如你所愿,传位给不喜欢的五皇子了?”周贤好笑,“那他还真是挺宠你的。”
雪里卿神情平静:“他不是宠,而是权衡之下的最好选择。在他心中老二和老五只是蠢和更蠢的区别,真正要比的是谁背后之人更厉害,张少辞看着还行,实则心思早跟着赵永蘅死了,能力也不适合掌控已腐朽的朝廷,所以他选了我。”
“临死时,他没召两位皇子,反而将我召到御前,让我发誓护绥朝江山二十年,直到孙辈成人。”
“可惜,我做不到。”
不仅做不到,下一世雪里卿还亲自带人倾覆了他的绥朝,逼死了他的子孙后代。
今日的话题实在沉重,周贤打断雪里卿这些胡思乱想,捏住他的脸颊扭过来,笑吟吟道:“卿卿别想老头了,多看看你英俊帅气的夫君。快过年了,我准备给你搞个大惊喜,卿卿可以重重期待一下。”
雪里卿眯眸。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79章
事实证明,雪里卿的直觉是对的。
倒不是周贤的礼物多不靠谱,反而是实在太靠谱,靠谱得有些吓人。
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周贤就发现了一件事,这里没有烟花炮竹。雪里卿没事就爱看风景,如果他搞出一场鞭炮烟花大会庆祝新年,岂不惊喜?
周贤知道火药是硝石、硫磺和木炭颗粒混合而成,其中硝石为主要成分,占比最大,具体比例却不大清楚。
他也是艺不高人胆大,一拍脑袋就是蒙。
购买材料,调配比例,多次实验,在数不清的呲花后,终于在腊月十八这天下午炸出第一响。
晒场上冷不丁发出啪的一声响,像石头砸出的动静。不远处的长工听见,扬声关心。
“周哥,您没事吧?”
周贤摆摆手示意没事,开开心心地带着成果回家。刚走到院门口,迎面遇上雪里卿推门出来。
“卿卿要去哪儿?”
雪里卿没立即回应,偏头朝外面扫视一圈,见一切正常,他将视线重新放在眼前的男人身上,问:“方才是什么动静?”
周贤弯眸:“给你的惊喜。”
雪里卿:“做完了?”
周贤道:“还没,不过关键步骤已经实验完成,接下来只需要做成品,过两天就能做好。你就瞧好吧,保证会是一个大惊喜!”
然而,雪里卿不想等成品。
方才他听见那莫名其妙的响动,直觉总是不好,于是开口要求:“带上你的东西,随我去后院,将你方才搞出的动静再给我重复一遍。”
周贤不明白他的严肃,也没像六彩围巾那般坚持惊喜,毫不犹豫答应了他的要求:“不过东西用没了,我得再去做。”
雪里卿问:“我能瞧瞧吗?”
“卿卿怎么跟我还客气上了?”周贤好笑,一把将夫郎拉进怀里,揽着他朝旁边临时充当烟花炮竹工作室的门房走去。
门房靠外墙而建,朝南的方向没有窗户,本就比其他屋子更阴冷些,此时里面还摆了许多水盆和打湿的棉布,将北方的干冷变成了湿冷。
周贤先一步推开门,但没让雪里卿进来,而是从里面搬出一张小板凳放在门口道:“你就在这儿看吧,里面冷,过程可能会有危险。”
雪里卿立即蹙眉:“危险?”
周贤笑了笑道:“其实还好,只要不裹紧密封,最多就呲点火花,比较易燃而已。”
说罢,他按着雪里卿的肩膀让人坐下,顺手将其肩上微微开敞的月白披风拢好,这才转身进屋。
周贤口头上讲得轻松,实际还是很注重安全作业的。在有限的条件下,他尽量保持环境与过程的湿润,避免明火及火星,铁石制品都不敢用,工具全是木制的。
经过尝试,周贤最终定下的硝石、硫磺和木炭配方比是五一一①。先前配的火药还剩些,一只炮仗用量寥寥,足够了,红纸筒和引线也有现成的,因此周贤做起来很快。
雪里卿坐在门口,漂亮的浅瞳认真盯着他的动作。
只见周贤用湿黄泥给一只半根手指大小的红色小纸筒封底压好,再捏一撮黑粉洒进去,插入一条黑色棉线,压实后再次用黄泥封上顶,紧接着就举起来朝他笑意盈盈挥了挥。
雪里卿:“这便好了?”
“暂时还不行,”周贤捏着那只小炮仗走出来道,“泥还是湿的,现在点容易哑,得出去晾干。”
雪里卿颔首示意他去。
炮仗做起来挺快,晾干却需耗时良久,至少要等到下午。周贤索性趁空多做了些,给雪里卿辫了条五寸长的小鞭炮,刚好顺便实验一下。
后院的菜园早已收成,眼下只是一片用篱笆围起来的空地,外围种着些周贤捣鼓的花草灌木。
周贤让雪里卿双手捂住耳朵,站在篱笆外等着,自己进入菜园,把鞭炮放到中央的地上,掏出一只火折子吹燃,点燃引线后转身就跑。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响声就在雪里卿的耳畔炸开。
由于太突然,他被吓了一跳。
周贤抬头就看见,雪里卿双眸微微睁大,震惊地盯着菜园,手松松垮垮搭在耳朵上都忘记捂上。
鞭炮很短,炸得很快,他赶到夫郎跟前时耳朵已经不需要捂了,但周贤脸皮足够厚,不想错过这种电视剧慢放名场面的打卡。
周贤不仅把自己的手叠上去,带着雪里卿的双手捂住他的耳朵,还抬头亲了亲哥儿的额头,低声笑问:“吓得我们卿卿了?夫君哄哄。”
雪里卿抬眸望着视野里男人放大的一张俊脸,眨眨眼,从炸开的红纸与弥漫的白烟中回神。
他微微摇头道:“我没事。”
等周贤把菜园的狼藉打扫干净,回到前院,雪里卿刚刚把听见动静前来关心的人打发走。
跟周贤对视两秒,雪里卿道:“这东西,以后别做了。”
鞭炮刚有成果,更漂亮的烟花还没展示呢,周贤不太甘心。注意到雪里卿微蹙的眉头,他坐到夫郎身边问:“你在担心什么?”
雪里卿的心思的确足够敏锐。
他直言道:“这东西不对劲。我猜其中真正起作用的是那团黑粉吧?小小一撮,便能炸开纸筒,若足够多,岂不是能将人肉甚至山石炸碎?”
扫了眼周贤的表情,雪里卿便知道自己猜的不错,语气愈发沉重。
“周贤,这东西太危险,危险不在其威力有多大,而在它所能撼动的利益有多重。你掌握了它,要么去谋世间最至高无上的地位,否则便不要让任何人知晓,因为在位者绝不会允许掌握这种力量的人在自己的掌控之外。”
“一经发现,好一些的结果是给你赐个官职,放在朝堂为他所用,然而伴君如伴虎,即使起初深得帝心,那份深埋于心的防备仍然随时可能化为猜忌,一旦卷入朝堂纷争,明枪暗箭,极难能得善终。更坏的结果则是逼问出制作方法后直接杀掉,再交给自己可信之人研制,以绝后患。”
雪里卿轻道:“据我所知,当今圣上是前者,徐明柒是后者,这两种结果我都不想要。你不隐藏,难道是想让我再帮你起兵谋反一次?”
“绝对不想!”
周贤赶忙摆手否认。
开玩笑,读书当官他都不想干,还谋反当皇帝?他是嫌自己的人生太清闲太自由,还是雪里卿操心得太少、小命太长,非得拖家带口跑去皇宫那鸟笼子受罪?
金子做的鸟笼子,也是鸟笼子。
何况雪里卿也不喜欢。
雪里卿道:“那就听我的。”
周贤爽快答应。
不过紧接着他又讨好得给哥儿捏捏肩,捶捶腿,小心翼翼商量:“我还有个东西没给你看,做都做了,夜里我悄悄放给你看好不好?”
雪里卿瞪他。
周贤乌瞳弯弯:“可好看了,还不会砰砰响,真的。”
当晚,雪里卿还是跟着周贤悄悄从后门出去,远远跑到悬崖底的果林和牲畜棚舍围墙交界的隐蔽之处,看了这场烟花。
由于时间跟能力都有限,还被雪里卿要求暂停了研究,周贤没能搞出冲上夜空炸开的绚丽花火。
眼前的烟花只是喷花。
随着引线的点燃,浅蓝紫色星火伴着白烟冲出竹筒,于此片夜色之下、无人之处,噼里啪啦,在雪里卿的眼眸里炸成一颗颗绚丽的火树,几息间燃尽熄灭。
周贤偏头问:“好看吗?”
雪里卿颔首:“好看。”
与打铁花繁茂的火树银花相比,这烟花的蓝紫色星火幽冷得别具一格,与浓夜与冬雪更相融。
周贤在旁边可惜道:“还有更好看的。可惜我不太懂怎么染色,否则肯定给你弄个彩虹烟花出来,摆成一排,一喷一个彩。”
雪里卿目露无奈。
他不明白,周贤对彩色究竟有何执念,什么都要弄个彩的。明明绘出的画挺好看,建造的亭台楼阁也很好,其他方面的眼光却一言难尽。
今夜无星月,风也寒。
雪里卿拢住衣裳催促:“将剩余的一起燃了,快些回去。”
周贤用剩余的材料一共做了四只烟花竹筒,一口气点完喷得很快,绚丽的蓝紫色火光冲上四尺高,很快因失去续能而降落,周围重归寂寥。
确认没有火星后,周贤将地上喷烧黑的空竹筒回收到竹篮里,然后捡起地上的灯笼朝雪里卿示意。
“走吧。”
了无星月的浓夜,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盏灯笼的微弱火光笼罩着两道相互依偎的身影,在山崖小道缓缓前行。
忽然一丝凉意落到鼻尖。
雪里卿抬眸盯了会儿半空,在周贤差点以为半夜撞鬼把自家夫郎迷住眼的时候,他从厚重的毛皮大氅中伸出手,再次接住一片冰凉。
“又下雪了。”
周贤昂起脸仔细瞧瞧,果然看见半空中有点点白光往下落,个头还不小,他赶忙把雪里卿的手塞回去,拉着人往宅院跑。
等他们回到后院的雨廊底,又一场鹅毛大雪降临人间。
“这儿可真是个雪窝窝。”
周贤发出感慨。
雪里卿虽是本地人,对这里的气候却也记不清了,从前的泽鹿县究竟有多少雪,他的脑海里什么没印象。
烟花的火药里有硫磺,只这一会儿的功夫,身上仍染上了股臭味。雪里卿用热水重新擦洗,换了身衣裳才上床准备睡觉。
他刚躺好,便被人翻身压住。
周贤单手撑在上方,解开的长发散落,遮住侧面的灯光。他低头注视着雪里卿,乌瞳闪动笑意问:“雨天适合睡觉,雪天适合什么,卿卿知道吗?”
雪里卿直觉,现在的周贤嘴里吐不出什么正经话,但还是顺着他应。
“什么?”
“雪天适合睡卿卿。”
话音落,周贤低头就要吻下去,雪里卿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
周贤委屈眨眼:“十月底到现在,差不多快两个月了,怀没怀你还不知道么……唉,看来卿卿真是对我腻了,不想跟我亲近,色衰而爱弛,我是比不上那些十七八的少年郎了。”
雪里卿:“……吹灯。”
周贤眼神幽怨,乌龟似的慢吞吞起身,将房间的油灯吹灭。他刚躺好要转身抱住夫郎睡觉,便看见黑暗里雪里卿支起身凑过来。
以为他是忽然想做什么,周贤按住雪里卿轻问:“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一双覆上脸颊的温凉手掌,柔软的指尖划过脸颊和鼻梁,摸索到唇峰,随后雪里卿便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幽香亲吻上来。
周贤轻笑:“原来卿卿是喜欢自己主动。”他两手一摊,“来吧宝贝,不用怜惜我!”
雪里卿一顿,扭头要走。
周贤连忙拉住他,欺身而上堵住他的嘴,不给雪里卿反悔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这里硝石硫磺和木炭的5:1:1是我参考黑火药的配方编的,因为剧情中是周贤的摸索,不可能做到完美配比。【黑火药的配方是75%硝石,10%硫磺,15%木炭。】
还有文中单纯用火药制作出的烟花颜色,其实我也不知道纯火药喷出来是什么颜色。考虑到其中含硫磺和硝酸钾(硝石),因钾元素焰色是紫色,硫磺的焰色在富氧环境是蓝紫色、空气中是淡蓝色,所以这里我设定成了淡蓝紫色,感觉点起来很漂亮,大家看个乐呵,不要太考究[可怜]。
第180章
钟钰是腊月二十来接钟霖的。
钟霖性情温润,一向不用担心,但到底只有十二岁,从未跟家人分别那么久,看见阿姐从马车上下来,立刻激动地跑过去。
“阿姐!”
钟钰歪头瞧了瞧自家弟弟,拍拍他结实不少的肩道:“高了,还胖了,比以前瞧着有福相。”
钟霖摸摸脸,长胖而不自知。
这自然是归功于周贤。
冬天总闲比忙多,天寒地冻本就是温养身体最好的时候。雪里卿总沉浸于读书学习,周贤偶然从他的书堆里翻出本讲食疗的,便也跟着读,等马之荣来给雪里卿解惑时就跟着请教,这段时间捣鼓了不少吃食。
有成功,有失败。
但多数时候还是好吃的。
周贤每次做好,都会按人头分出份额给小院和排舍同样送去,说是大家一起补,一起长命百岁。
长不长命不知道,反正全家都被他喂胖一圈是真的。
这还是在每日操练的前提下。
钟霖道:“是周叔做饭好吃,你留下也得长福气。”
钟钰笑骂了声。
这小子,也不知跟谁学的,嘴贫的功夫跟脸上的肉一起长了不少。
钟钰此行,一是为接钟霖去府城团圆过年,二是替家人来打点在泽鹿县的资产和人脉,临近过年,王井和钟有仪在茶楼走不开,但一些人情往来还是要维护的。
打头的,自然是雪里卿与周贤。
厅堂里,钟钰抱着一只木盒,轻轻放到案几上道:“府城遥远,年初赶不及再来一趟,这是阿娘偶然得到的一套玲珑瓷茶具,聊表心意,给叔叔阿叔拜个早年。”
言罢,她掀开盒盖,露出一套陶瓷茶具,最妙处在于里面每一只茶具表面都由彩绘与镂空雕刻相结合,注水而不漏,精美绝伦。
这是近年从御窑流通出的新样式,很难得到。雪里卿微笑:“有心了,我很喜欢。”
“阿叔喜欢就好。”
钟钰扬起笑容,将木箱关上交给过来接东西的周贤。
过程中,雪里卿缓声开口:“我也帮你们备了些薄礼,乡野间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自家物产,你回去时顺道带上。”
收到他的示意,周贤点头,抱着茶具从侧门走进东屋,没一会儿拎了两只大包裹出来。
“除了这些还有自家收的山货,在仓房里,走的时候再给你搬上车。”说着,周贤把包裹递给钟钰,指着其中一只小的酸溜溜强调,“这里面的可是里卿亲手做的。”
钟钰闻言好奇地拆开包裹,看见里面的东西,好奇中多了几分疑惑。
她拿起其中一件,举手展开。
这是一件垂胡袖交领袍,有内外两层料子,里面是一层橙黄纯色丝锦,外面罩着的非棉非丝,用一种暖白色的柔软粗线织就,镂空的纹路间透出橙色里衬,清雅不失温柔。
钟钰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惊喜地回头:“小雪阿叔,这是给我的?”
雪里卿颔首,示意底下宝蓝色的那件道:“底下那件对襟的披风给有仪阿姐,另一只包袱里还有两件男袍和一条毛毯是布庄的织工做的,送给王老板和你家那位老叔爷。”
钟钰开心道谢,抱着自己的这件衣裳爱不释手:“这可太好看了!外面这层料子我从前也没见过,是江南的新样式吗?”
雪里卿:“料子名叫毛线,用羊毛制成,来自北方草原,你这件的样式是我自己做的。”
钟钰为人机灵,很快想到:“是阿叔家布庄的新品?”
雪里卿轻嗯:“今冬新研究的,这月刚开始对外接受定制,数量有限,近期你在外面大概见不到。”
“独一份呀!那我回去穿上,还不得叫府城的那些家伙羡慕死。”钟钰笑道,“阿叔你可要赶紧多备些料子,等元宵后回来,我兴许能给你带来不少生意呢。”
雪里卿弯眸:“那我要多谢了。”
钟钰:“是我要多谢阿叔,给我回去艳压群芳的机会,过年穿出去,我娘不必愁给我招婿了。”
“别说男人,蝴蝶都能招来。”
平日跟在钟有仪身边学习经商,钟钰心思玲珑做事周到,口才也极好,尤其是夸人夸物的本事。将衣裳跟雪里卿的手艺夸个遍,她还不忘雨露均沾,提一嘴一起送的山货。
“野生山货比寻常之物滋补,叔爷最好这口,本是让我回来到乡下山村收一些,如今倒是刚好。”
等这些讲完,钟钰正经起来,跟雪里卿和周贤交代了如今茶楼和点心铺子的经营状况。
生意不出意外,从立冬一直红火到腊月,尤其是点心铺子表现出乎预料的好,许多富贵人家的后院来订购。
有过红茶流心栗子糕的成功,钟有仪曾来信询问适合新年的点心,那次周贤送去一份用甜菜汁做天然色素的红丝绒千层蛋糕的方子,钟有仪见到的成品后十分满意,如今刚开始造势,准备正月推出。
看情况,结果应当也会不错。
这几月的营收钟钰透露了一个大概的数目,具体的她会在来年送钟霖回来时带着盘好的账本跟分红过来,给雪里卿具体查阅。
雪里卿并未拒绝。
合伙做生意,信任重要,流程与规矩更重要,掌稳舵才能让这艘船驶得更远。他不会为了证明自己的信任,摆手说不用看账。
王井钟有仪二人在泽鹿县扎根十几年,人脉很深,钟钰吃了顿午饭,来不及多休息一下便带着弟弟钟霖赶往县城挨家挨户拜访,顺道去找从前的好朋友玩儿。
次日一早,姐弟二人告辞。
钟家的几位仆役,除了伴读是从牙行买回来的,其余皆是雇佣而来。钟霖这次去府城只带走了伴读,其余人则被遣回家提前过年。
紧接第二天,腊月二十二。
次日就是小年了,也是正经准备过年的开端,周贤给两位武师傅多发了一个月的工钱和一些白面腊肉,同样让他们提前回家过年,来年正月十五过后再回来。
一波两波,家里少了不少人。
如今又只剩下雪里卿、周贤、旬丫儿和几位长工了。
虽然冬日没什么活,但还是有些基本的活儿得忙,日常洒扫,家禽牲畜的喂养,偶尔还要趁天气好的时候把仓房里的粮食拿出来翻晾。
家里的长工,这半年来给家里干了许多活,认认真真,兢兢业业,新来的武师傅都有的福利,他们的自然更加不能少。
周贤跟雪里卿商议过后,出日常过年的用品,另包了一两银子。
拿到钱的时候,长工们都呆住。
年纪最小的余叶子感动开口:“我们在这儿吃饱穿暖,有肉有新衣还有工钱,冬天的柴火也足足的。我从来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现在,您还要再给我们这么多钱?”
周贤把雪里卿推出来:“钱都是你们雪少爷给的。”
面对刷刷投过来几道热泪盈眶的视线,雪里卿面色冷淡:“给你们发钱,你们攒着,最后交到我这儿赎身契,转过一圈还是我的。”
余叶子听呆,吸吸鼻子,回头憨憨地问卢方方:“是、是吗?”
卢方方颔首,随后又摇摇头。
这事表面对雪里卿来说,钱是左手倒右手,白得了许多劳力,但个中情理却不是这么算的。
主家买下他们的卖身契,让他们干活本就理所应当。但雪里卿和周贤不但给以长工的待遇,发放月钱,提供的吃穿住用皆比寻常人家好上很多,对寻常人来说都是打破头争抢的好差事。
但这还不是最好的地方。
最珍贵的是,他给了卖身贱籍之人最宝贵的可能。
赎契归良的可能。
如今银钱发的越多,他们攒钱就越快,对主家来说获益反而越少,这一切都源于主家的良善。
不待他们绕清楚,周贤继续公布新消息:“这半年来你们的用心,我跟里卿都看在眼里,现在家里宽裕了些,来年正月起给你们月例涨到两百文,每月口粮再加五升杂粮和一斤肉,等家禽开始下蛋后再添十颗蛋,二丫姐再多领十颗,给孩子补补营养。”
林二丫抱着小满赶忙道谢。
“谢谢东家。”
有她带头,其余人纷纷回神,向他们道谢。
周贤摆手道:“别谢,接下来家里活儿只会更多,我这是打棍子前先给颗枣,以后有你们累的。”
长工们哄笑,并不在意。
眼下这个时代,有机会吃饱穿暖已是不易,许多人想找这样以劳累换取衣食的机会都没有。
结束谈话前,周贤还八卦地问了句有没有人想成家找对象的。
除了余叶子这个一心只想在附近村庄找户人家安定下来,以后继续留下当长工的小哥儿外,其他年纪大的反而都暂时没这个意思。
他们还是希望先脱奴籍,再寻摸好人家,更免得以后生下的孩子受他们身份的拖累,被瞧不起。
至于余叶子。
上次被雪里卿否了,这次依然。
“你仍不懂何为成亲何为嫁人,反正你只为留下继续当长工,便跟他们一样,等赎了身契再说吧。”
余叶子似懂非懂地点点脑袋。
“听少爷的。”
这些琐事安排好,便要真正开始准备过年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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