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所谓年味,在于人心的重视、殷切的期盼,以及连日的用心准备。


    古时不似现代方便,却有不方便的好处。每逢过年,全家人都会齐心协力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做准备,大到祭礼吃用,小到春联窗花,许多都要亲手制作,从小年到除夕前夜耗费多日,既热闹又隆重。


    平日乡间是没有集市,想采买东西要么各家相互联系交换,要么就得进县城,唯有新年前例外。


    从腊月二十五到二十七的三天时间里,在秦林村外的乡道上会逢一次大型年集,一些小商小贩、民间工匠和附近几个乡里的百姓皆会汇聚于此,出售货物,置办年货。乡间年集上百姓所得官府不会过问,无需纳税,算是皇帝在此佳节布施的恩泽之一。


    这也是村里人最期待的活动。


    李百岁好多天前就一直在周贤耳边念叨,终于熬到二十四,向他发出明天一起赶年集的邀请。


    周贤自然乐得凑这个热闹。


    只是如今家里干果酒水不缺,糕点零食周贤能做的花样更多,连最缺的肉食也已经跟人买好,养在棚舍里,只等需要时随宰随吃新鲜的。


    去集市,似乎没什么要买的。


    “不买不卖的,没有参与感。”周贤琢磨道,“李百岁说他们家会去卖山货,秀秀阿叔卖鸡和鸡蛋,要不咱们也支个摊?”


    雪里卿专注手上的动作,随口问:“卖什么?”


    周贤本来想说做点心卖,转眸瞧见雪里卿正在练的大字,到嘴边的话音一转,铿锵有力地吐出两个字。


    “卖艺。”


    雪里卿偏头:“你要卖艺?”


    周贤揽住他肩膀,笑吟吟道:“夫夫有乐子同享,咱们一起,到时指定成为集上最靓的摊。”


    雪里卿不领他这情,丢开毛笔,漂亮的浅瞳一眯:“你还想要我跟你一起卖?”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周贤捏捏他的脸颊肉:“别说的那么奇怪,咱们正经营生。”他示意桌上的字道,“你的字写得这么好,我画画也不赖,我们珠联璧合,去写春联卖年画,指定会大排长龙。”


    雪里卿果断拒绝:“不去。”


    “别呀,我都想好了,到时摆摊卖春联,五文一联,满两联免费赠送一副年画,我给你当搭头,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雪里卿偏头不理,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周贤见此停止晓之以理,改从背后环抱住他左摇右晃耍无赖。


    “卿卿,卿卿,卿卿……”


    雪里卿被喊的脑袋嗡嗡。


    看样子周贤是非过一把这摊瘾,雪里卿受不住他这般无赖纠缠,最终点头应下:“好,卖。”


    周贤弯眸,偏头亲他一口。


    “卿卿真好。”


    雪里卿轻哼一声,用食指戳了戳他脑门:“就你无赖。”


    周贤扬眉:“这叫恃宠而骄。”


    周贤凭借恃宠而骄,赖来一场跟夫郎一起摆摊的机会,不过东西却不能按他说的那般卖。


    寻常百姓手头紧,在节日丧娶购买的对联年画等物讲究实惠,多会选择购买木版雕刻印制,根据纸张贵贱、简繁程度,价格在六到二十文间。相比冷冰冰的版印字画,人亲手书绘的字画寓意诚恳,价格也会更贵,何况雪里卿一手瘦金体那般出色。


    五文一联,买二送一?


    这纯属扰乱市场,恶性竞争。


    最终春联和年画定价二十文,在乡间,这也算是定格的价钱,属于差钱的不会买,买的不差这钱。当天,雪里卿和高知远各写五副字,周贤点灯加班也赶制出八幅年画,勉强为他们的小摊凑出了产品。


    次日一早,他们带着旬丫儿按约定去找李百岁汇合,结果到了他家才发现李家一大家子都在。


    气氛也有些微妙。


    看见他们来了,李百岁忙跑到门口打招呼,小声抱怨道:“本来是只跟阿奶和三阿叔说好一起走。因为四婶这几月养胎有些闷,想去瞧瞧热闹,但身子重不方便走路,四叔便请我家在驴车给她留个位置,阿娘答应了,结果不知从哪儿叫二婶听见了风声,一声招呼不打,天不亮就带着全家上门,非要把他们都拉上。”


    “驴车就那么大,还得带货,本来我和大哥就要下车腿着,他们一家七口人上去,我们自家还用不用了?阿奶和阿娘都气死了。”


    雪里卿闻言,偏头瞧了眼院里,果然看到王阿奶坐在一群后辈中央,脸色黑如锅底。


    这是李家的家事,外人不好插手。


    看院里沉默对峙的架势,后续会怎样不太好说,雪里卿轻轻扯了下周贤的手指,示意回马车避嫌,等他们解决好再出来。结果他们刚作势要转身,里头忽然起了新动静。


    四婶孙小娴扶着隆起的孕肚,笑着对王阿奶道:“阿娘,我这身子重,想想还是不去了。”


    这事,到底还是二房听说她要坐大房家的车闹的。孙小娴虽心里对二嫂有气,却也不想闹得这样难看,让王阿奶生气,叫纪铃为难。


    她是想着退一步,她不坐,二房家也不坐,各家管各家的。


    谁承想,对方是脸皮更厚。


    李佩兰闻言,两手一拍喜道:“这正好,空出位置,更能坐得下了。时候不早了,大哥大嫂快把驴车套出来,咱们赶紧走吧,去晚了,你们卖东西占不到好摊位。”


    王阿奶脸色刚缓些,听见她这话,顿时又由黑转红。


    她扶着膝盖,粗喘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搜寻着搂起靠墙的一根扁担,朝地上一敲,中气十足一声吼。


    “李二壮,你给老娘跪下!”


    旁边一直默默无闻的李二壮,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王阿奶不理旁边还在叭叭叭的李佩兰,挥起扁担,毫不留情地重重敲在二儿子的背上,气骂道:“老四家的怀着孕来坐车,你们也来,是全家男女老少都怀上了,从咱们村到秦林村这几步路都生怕小产?”


    “哎呦,可真是老李家祖坟的青烟冒到玉皇大帝鼻子底下了,闻着味儿来保咱们家子嗣昌隆。要不要老娘去族里申请,给你在族谱单开一页,记录你们全家的奇遇,啊?”


    李二壮被骂的屁都不敢放。


    ……


    后面的雪里卿没再听,把李百岁叫到停在大门外的马车前道:“你去问问四婶和阿奶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车厢里总归暖和些。”


    李百岁应声,扭头跑回家。


    雪里卿和周贤,跟旬丫儿一起坐在车厢里等。姜云则坐在车前板,支着耳朵听动静,过了好片刻,他向车厢里头汇报。


    “少爷,周哥,人出来了。”


    闻言,雪里卿掀开窗帘一角,首先看见二房一家灰溜溜地快步离开,李四壮搀着孙小娴紧随其后,不过方向,却是朝马车这边来的。


    雪里卿将帘子撩高些,露出脸。


    孙小娴叹了口气道:“多谢小雪夫郎好意,今日我跟阿娘都不去了,你们跟百载百岁他们好好玩。”


    雪里卿轻嗯,让她保重身体。


    等这两家走了,李百岁才又从家里钻出来,跟周贤和雪里卿道:“阿奶发了好大一通火,二叔被打得直抽气,看着都疼。”


    少年感同身受地搓搓手臂,眼里满是对自家阿娘鞋底的回忆。


    接着他继续抱怨:“本来挺高兴一件事,闹成这样,四叔一家不去了,阿奶也不去了,连带着爹娘跟三阿叔和立春立秋都要留在家里,哼,二叔二婶可真是搅屎棍。”


    雪里卿道:“年集有三天,你们今天去把山货卖完,他们明后天再去,就能安心玩了。”


    李百岁欸了声,眼睛一亮。


    “对啊!”


    他招呼了声里头正在套驴车,很快就好,赶紧欢天喜地跑回家,跟阿奶和爹娘分享这个好思路。


    周贤见此跟雪里卿说了声,弯腰下车,跟他一起进去打招呼。


    顺便哄哄气坏的小老太太。


    原本李家二十几口人,最后只剩李百载一家四口、李百岁和岑润润、李百年以及李三壮还去。


    不久后,一行人终于整车出发。


    因为这件插曲的耽误,他们抵达集市时已经有些晚了,没占到好摊位,带着卖货任务的李百载李百岁他们都有些沮丧。


    这时,倒是拉来一驴车鸡和鸡蛋的李三壮情绪淡定,颇有长辈气度地招招手道:“就这儿吧,这里地方大,你们的摊位摆在我两边,别担心,三叔保管帮你们卖完。”


    反正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李百载听话地带着媳妇和弟弟们一起,把驴车里的山货往下卸。


    周贤更加无所谓,也带着姜云去另一边铺布垫。


    拿出春联和年画时,李三壮偏头瞧见,哈哈笑了好大声:“你们还真是来玩的,就这几张,够卖什么的。”


    周贤一本正经地朝人摆摆食指。


    “你不懂。”


    李三壮更乐了:“说来听听?”


    周贤拿起一张雪里卿写的字,举起来给他看:“你瞧瞧这龙飞凤舞,走笔龙蛇的,我们走的是高端路线,以质量取胜。”


    李三壮放下手里的鸡蛋筐,笑呵呵道:“你那是在城里的道理,咱们乡下的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高山流水,下里巴人,这里是泥裹着腿过日子,要的是便宜省钱。”


    听他这番谈吐,周贤有些意外。


    看来这位三壮叔,虽曾经做过不少混账事,却也不完全如王阿奶口中那般一无所学。


    这时,在一旁跟旬丫儿瞧热闹的雪里卿慢悠悠接话:“城里有城里的金子银子,乡下有乡下的十文五文,这世间哪里都会论个高低。”


    李三壮扬眉,认可地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对。”


    乡下也会分贫家富户,人人较着劲儿地过日子,要风光要体面,要不蒸馒头争口气。有些蠢的,饿着肚子也要穿一身表面的好衣裳。


    高端一词,在哪儿都走得通。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82章


    李三壮做生意的确有一手。


    他能言善辩,会观察客人,也拉得下脸面,明明东西不比别家好多少,可就是比旁边甚至里头更好位置的人家卖得快。半个上午的功夫,一车的鸡跟鸡蛋就卖的差不多了。


    之后,他搬着剩下的半筐鸡蛋,专心去帮侄儿李百载卖山货。


    至于周贤这边。


    雪里卿俏生生往摊位后一站,单靠美貌便已足够引人注目,还没等客人上前询问,他们先遇上几个邻村平日跟周贤关系好的朋友。


    见周贤在摆摊,几人嗷嗷叫要照顾周哥生意,照顾完还呼朋引伴,把集市上的朋友都喊了过来。


    周贤摆摊的瘾都没过,没来得及发挥忽悠才能,向李三壮证明自家特色高端路线的可行性,摊位上那点儿东西就被这群人瓜分个干净。


    后来的没抢到,甚至还闹着要周贤加货,是雪里卿看不过眼,拿出车里的备用纸笔现场又写了好几副春联,才将他们打发走。


    这给隔壁李三壮看得直啧啧,朝周贤比了个服气的大拇指:“你是个能做大生意的料。”


    周贤自恋地挑了挑眉头。


    “那是。”


    早早收了摊子,周贤和雪里卿带着旬丫儿姜云一起去逛集市。


    李百岁瞧见,按捺不住,浑身长跳蚤似的乱扑棱,李百载便叫媳妇儿陈雁带着两个儿子和弟弟弟夫郎们也去玩,自己留下看摊子。


    乡间年集的东西自然没城里好,胜在不限制品类划分市场,吃食饰品,字画农具,一条道上应有尽有,大家也主打一个薄利多销,许多东西比平日买要便宜些。


    由于集上都是附近几个村的,时不时便能看见有人目露惊喜,双方热情挥手,聚到路边眉飞色舞地叙旧交谈。经过时,偶尔还能听一耳朵八卦。


    雪里卿逛得饶有兴致。


    周贤则盘算着家里来年的消耗,采买了些看着质量不错的簸箕农具,一圈下来,跟姜云两个人手里背上塞得满满当当。


    过了午时,去玩的这两波人回来,李百载和李三壮刚好将剩下的东西全部卖光,并收拾好驴车。


    陈雁给他们递了两张冒着热气的芝麻酥饼,待两人简单填好肚子,便启程回了宝山村。


    两个村子进,没多久便回到家。


    马车停到宅院门口,周贤下车,刚要喊人来搬东西,忽然注意到旁边空地多了辆眼熟的马车车厢。


    马之荣闻声从宅院里出来,迎面走到雪里卿面前,一点儿前摇都没有,直奔卖惨:“卿哥儿,师父孤家寡人孤苦伶仃孤掌难鸣,你不会抛下师父一个老头过年的,对吧?”


    雪里卿:“……”


    虽然雪里卿一脸嫌弃,但马之荣还是靠脸皮在山崖赖了下来。


    成功达成目的后,他私下对周贤认可道:“不愧是我徒婿,还是学你的法子管用,以前怎么没发现卿哥儿就吃这套?”


    当初他想认雪里卿当干儿子,好话惨话说尽,结果这小哥儿见他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于是马之荣感慨:“长大啦,性子也变了。”


    周贤:“不是变了。”


    马之荣:“那是什么?”


    周贤扯了把他的胡须,笑道:“是把你这老头当个人看喽。”


    马之荣胡子差点被气炸。


    年集这场热闹凑完,周贤和雪里卿都没再出门,一直待在家里,分别忙碌过年和学医的事情。


    转眼间,便到了除夕。


    周贤照常醒个大早,睁开眼没瞧见雪里卿,习以为常地从鼓鼓囊囊的被窝里捞出来一颗红扑扑的脑袋,低头抵着夫郎的额头蹭了蹭。


    雪里卿正熟睡,对此毫无反应。


    周贤继续去蹭鼻尖,亲亲嘴角,借着窗户照进的熹微晨光,来回拨弄哥儿浓密卷翘的长睫。


    雪里卿被弄得太痒,眉头微蹙。


    就在周贤以为他要醒或抬手来推开自己时,哥儿一个翻身,只给他留了个冷漠的后脑勺。


    周贤哑然失笑。


    逗完睡梦中的夫郎,他神清气爽起床洗漱,外出锻炼,等他带着满身汗返回宅院时,马之荣刚洗漱好出屋。


    老头边给自己脑袋上扣乌毡帽,边笑呵呵道:“你小子是勤快,每日风雪无阻地早起。今天是除夕,早饭准备给我们做什么好吃的?”


    周贤问:“您老想吃什么?”


    马之荣:“油条。”


    周贤:“没有。”


    马之荣吹胡子瞪眼:“耍我?”


    周贤:“油条要发面,这天气发面那么慢,就算你能熬到中午吃,我们家里卿可不行。今早只有猪肉锅贴、红糖年糕、梅干菜烧饼和鸡蛋豆腐羹,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跟村里那些光屁股蛋儿的小孩学着闹食,凑合吃吧。”


    什么叫跟小孩学闹食?


    他可不止是不小,老得都半截身子入土了!不过马之荣咂咂嘴,到底还是没跟厨子犟嘴。


    只要好吃,还是能凑合的。


    从除夕开始,一直到元宵节,家里所有人都在一起吃饭,周贤一个人可做不过来,林二丫和连翠几个会做饭的已经早起在厨房里帮忙备菜了。


    吃完早饭,等过了巳时,家里开始张罗贴春联年画,连廊挂起一盏盏红灯笼,喜气洋洋。


    除夕讲究团圆,团的不止人,还有已入土的列祖列宗。


    面上周贤声称一场病烧坏脑袋,记不清从前的事了,因此村里周姓的族老今年专门通知他除夕去祭祖。


    相比周贤曾经所知的习俗,本地的除夕祭祖更为隆重。


    除夕年夜饭前,族中所有男丁需去掌管族谱的族老家集合,在阴阳交际的傍晚时分一起去上坟祭祖,恭请祖先回家,与此同时,各家各户的哥儿女子则在自家中准备好供着祖先与山神牌位的供桌,打开门户,安静等待。


    在家边玩边准备过节各项事宜,不知不觉间到了下午。


    眼看时候不早了,周贤按照叮嘱的那般将家里所有的大门都打开,用石头紧紧抵住。做好这些,他掸掸手朝宅院里喊了声。


    “里卿,我走了。”


    “等等。”


    雪里卿叫住他,拎了只灯笼出来递给周贤,顺手又塞了只火折子:“你忘了带灯。”


    祖先归家,需后代以灯引路。


    其实不止祖先需要,引路的后代更需要。祭祖回来时天都大黑了,这大冬天的,眼神一个瞧不清,指不定会摔到哪个冰窟窿里去,若时运不济,说不定明年就成被引路的那只魂了。


    周贤笑着接住:“外面这么冷,你快进屋吧,我很快回来。”


    雪里卿:“注意夜路,不必赶。”


    周贤弯眸答应,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叫他安心,随后转身踏着霞色,离开山崖朝村里走去。


    宝山村的周姓是百年前新搬来的,全族一共只有十三户,辈分最大几位族老,周贤得喊声堂伯堂叔,辈分最小的得喊周贤堂叔爷。


    其实按理说,周贤是最初的长房一脉,同龄人中应该辈分偏低,可谁让这一脉主打一个晚婚晚育老来得子,别人十八生娃,他们家不过三十都算早。一步晚,步步晚,几辈下来,硬生生给周贤拖出个高辈分来。


    这样也挺好。


    尤其是当族人聚到一处时,耳边不是叔叔就是爷爷,一听一个脆生生。自到了族老家中起,周贤便背着手,一脸慈祥地挨个喊乖孙。


    被喊到的周二狗气得脸绿。


    “你喊谁孙子呢!”


    周贤歪头思索片刻,哎呀一声,语气夸张道:“忘了你们家辈分高,我应该喊一声乖侄儿。是叔叔的过失,叔叔给你赔个不是,改天来家里,让你姑姑旬丫儿请你喝酒。”


    短短两句话,周二狗的脸由绿转黑再转紫,攥紧拳头,想想骂不过又打不过,最后只能憋屈走开。


    周贤哼笑,继续去找人过爷爷瘾。


    没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在孙子堆里发现好几个平日一起玩的兄弟。周贤慈爱地拍拍他们的肩,大方道:“以后在外是兄弟,在家是爷孙!”


    几个孙辈兄弟:“……行。”


    几位族老聚坐在堂屋里,看着比从前热闹许多的大家族,此时眼里也满是欣慰。


    临近吉时,大家自动安静下来。


    北方最大的那位老堂伯站在最前,高声诵了段祭文,子孙跪拜过后,请出族谱,而后带着准备好的祭品,按辈排队朝祖坟进发。


    与此同时,村里王李两姓氏族,同样带着更长更大的队伍朝各自的族林方向行进,在冬日傍晚的火烧云下,形成三条蜿蜒与山林间的巨蛇。


    别看只是个乡村小家族,仪式流程却一点都不简单。


    祭完坟后,一行人从祖坟处回到那位族老的家,完成祭祖仪式,大家拎着各式各样的灯笼陆续离开。跟着人群还不觉得,等身边的同伴逐渐离开,周贤跨过那座冻死过乞丐的砖桥,独自踏上回家的小道,这才恍然察觉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不禁加快脚步。


    回到山崖时,石墙大门开敞,姜云裹着厚棉袄蹲在避风处等着,注意到提灯的身影赶忙站起来。


    等人影靠近,看清是周贤,少年这才放松地喊了声周哥。


    周贤问:“蹲在这干嘛?”


    姜云道:“大门敞开,以防怕有人溜进来,少爷让我我来盯着,过年这会儿小偷小摸的最多了。”


    周贤点头说了声辛苦。


    当然,这门也不是要开一整夜。


    族中祭祖仪式完成,引路的男丁们回到家,再主持全家人到供桌前上香祈福,招待过祖宗,门户便可闭。


    之后,忙忙碌碌一整年,各家各户终于吃上这年最后一顿团圆饭。


    作者有话要说:


    祭祖过程是我参考网络资料自己编的,我老家都是二十九或除夕下午,爷爷或爸爸抽空去简单上坟烧纸就完事了。


    第183章


    年夜饭鸡鸭鱼肉俱全,十分丰盛,十几人围桌而坐,热热闹闹地敞开肚皮吃。席间,马之荣格外高兴,拉着周贤一杯接着一杯喝酒,雪里卿瞧了眼并未阻止,只吩咐连翠去备些解酒汤。


    除夕本就要守岁,这顿饭吃得也比以往久许多,结束时已临近戌时。


    马之荣酒量一般,喝到最后已然跟周贤称兄道弟。老头撑着身边人,晃晃悠悠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两大串红线穿缠的铜钱串塞给雪里卿。


    “卿哥儿,这是师父给你和周贤的压岁钱。”说着,他眯眼环顾四周,愤怒地嘟囔,“周贤呢?大过节的怎么没陪你?等我见到他,肯定要打——”


    旁边扶老头的周贤及时出声:“你先别打,要不看看你靠谁站起来的再说话呢?”


    马之荣转头,嘿声一乐。


    “在这儿呢!”


    雪里卿无奈摇摇头,接过两串压岁钱,示意姜云给马之荣喂解酒汤,他则端起另一碗递给周贤。


    周贤不伸手,张嘴啊了声。


    雪里卿目露无奈:“小孩么,还要喂?”


    周贤笑嘻嘻把脑袋又凑近些。


    这时长工们开始收拾饭桌了,雪里卿便将周贤拉到角落坐下,用瓷勺搅开碗里的热气,耐心喂他喝醒酒汤。


    周贤酒量好,暖房宴时喝倒一桌子人,仍脸不红身不晃,还能照看当时醉酒的雪里卿。今日他只跟马之荣一个人喝,应当更游刃有余,明白这点的雪里卿本没在意,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周贤似乎有些醉了。


    他抬眸确认:“醉了?”


    周贤也不犟,笑道:“微醺。”


    雪里卿问:“高兴?”


    酒不醉人人自醉,人在情绪波动较大时总更容易喝醉,悲伤时是,高兴时亦是。正是见他高兴,雪里卿刚刚才没阻止他喝酒。


    周贤笑着嗯了声,乖乖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醒酒汤。


    等雪里卿放好碗回来,他倾身环抱住夫郎,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闭上双眸缓声道:“今天马老头也高兴,他的心情我很能理解。妈妈去世后,每年除夕我都是独自度过的。我一个人吃八道菜,边吃边看春晚,一直守到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再跑去窗前蹭别人的跨年烟花看。”


    到后面,雪里卿就有些听不懂了。


    “春晚是多晚?”


    周贤被雪里卿的疑问逗笑,轻声为他解释:“春晚不晚,但很漫长。它是一个庆祝除夕跨年的联欢晚会,长达两个多时辰,有跳舞、唱歌、相声、戏曲等等许多表演,全国百姓只需待在在家里打开电视就可以收看。”


    雪里卿大致听明白了。


    这春晚就类似京城每年朝廷督办的元新盛会,花车游街,各式表演,举城欢庆,热闹非凡。


    二者最大的不同是,元新盛会只有京城部分百姓能参加,而春晚却能让家家户户共同观赏。最大的相同则是,无论身处游园盛会还是坐在家中看节目,孤家寡人就是孤家寡人,周身的孤寂不会因别人的热闹而更改。


    雪里卿同样理解周贤的孤寂。


    或许在酒精的影响下,人的话总会比平时多一些。


    周贤笑了笑,继续回忆道:“我有很多朋友,关系好讲义气,平时招呼一声哪里都能陪我去,唯独除夕这天是例外。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唯有除夕必须跟家人团圆,这天我从来都不敢打扰别人。”


    雪里卿偏头,抚上男人靠在自己肩膀的脸颊,轻声安慰:“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了。”


    周贤弯眸,倾身亲一口夫郎。


    “所以高兴啊。”


    对上男人专注映着自己的笑眸,雪里卿眸色柔软,但在周贤还黏黏糊糊想亲过来时,还是用食指抵住他脑门,阻止了他的亲近。


    “人都在,还要守岁,别闹。”


    周贤低头轻笑。


    待大家将厅堂收拾干净,作为东家或长辈,雪里卿同样拿出用红线缠绑的铜钱串,挨个给人发压岁钱。


    大家接住,喜滋滋说吉祥话。


    古代乡村的除夕守岁,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活动,只需点上岁火,一家人围炉夜话守到五更。


    大家平日都习惯了早睡早起,十点都算是熬夜。起初,他们还有精神吃零嘴、谈天说地,随着时间接近子夜,堂屋里逐渐变得安静,所有人都在努力支着眼皮在困意里挣扎。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屋里突然想起一道巨大的鼾声。


    “吭——”


    正打盹的雪里卿被惊醒,他猛地从周贤怀里支起身,睁大的浅瞳里透露着满满的震惊和警惕,以及好眠被打扰的浓烈不悦。


    周贤好笑地拍拍他的背安慰,同时递了个眼神,示意姜云叫醒正长着嘴巴打呼噜的赵文进。


    “不、不好意思。”


    得知自己打鼾把所有人都吓到,赵文进羞愧地垂着脑袋抱歉。


    其余人忍不住哄笑出声。


    多亏有这个小插曲,给大家续了些精神,但这并不足以支撑到五更天。


    周贤让林二丫带已经趴着睡着的旬丫儿和小满去房间睡觉,两个孩子没必要跟着熬,随后低声问雪里卿:“你要不要去睡?这里有我。”


    雪里卿打了个哈欠,摇头拒绝。


    守岁守的是来年无病无灾,以后长命百岁,他定然不能轻言放弃。


    见他如此坚持,周贤没再多劝,趁这会儿大家都还有几分清醒,转头安排人去厨房搬来食材和工具,开始准备明天要吃的饺子。


    馅料做两种,猪肉大葱和素三鲜。


    前者馅如其名,以猪肉和大葱为主料,猪肉用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煮出来的饺子一口咬下去浓香多汁,尤其解馋。


    后者则需用到鸡蛋、虾仁、韭菜和木耳,虾仁没有新鲜的,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之前买的虾仁干。干虾和木耳提前泡好,跟韭菜一样切碎,鸡蛋则炒散成金黄,辅用简单的调味,做出来的馅料咸鲜有道,口感丰富。


    切菜和面、擀皮包饺子,大家手上有活,果然不那么困了,还高兴地比比谁捏的饺子更好看,顺便再嘲笑一下饺子帘上最丑的那个。


    “哈哈哈汤圆都没这么圆,外面的面皮里掺着菜馅儿,这不能叫饺子,得叫丸子吧!”


    饺子被评为倒数第二的孟顺突然找回自信,对丑得一骑绝尘的倒数第一进行无情嘲笑,笑完抬头问:“这是那个人才捏的?”


    雪里卿面无表情:“我。”


    嘲笑声戛然而止,孟顺僵住,对着自己的嘴抽了下。


    雪里卿冷哼,丢下手里的面团。


    孟顺张张嘴想要补救,对着那团饺子盯了半晌,却只憋出句:“少爷,您捏丸子肯定特别好。”


    周贤本就憋笑憋的浑身颤抖,听见这句,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惹来雪里卿的怒瞪。


    周贤笑得更欢快了。


    真是生命不息艺术不止,继炭团团后,又出了个饺丸子。雪里卿对球状物情有独钟,说不定真适合捏丸子?


    雪里卿咬牙:“周贤!”


    在夫郎彻底恼羞成怒前,周贤赶忙清清嗓子收敛笑意,凑过去哄道:“别生气,我教你?”


    雪里卿犹豫了下,颔首同意。


    周贤弯眸,从旁边拿起一张擀好的饺子皮铺在掌心,舀起一勺猪肉馅料放到中央,对折后两手一捏就是一只圆润可爱的胖饺子。他边讲解边演示,动作熟练而流畅。


    没一会儿,饺子帘上便多出一排大小相同、长相标致的饺子。


    至于雪里卿的……不提也罢。


    周贤亲眼观察了好几遍,至今仍然不懂,明明是同样的步骤,雪里卿究竟如何做到,用一双那么漂亮的手,捏出如此抽象的饺子的。


    总之,人无完人,就像周贤的手工围巾,再厉害的人也总会有一两个不擅长的领域。


    雪里卿注定远庖厨。


    新年的后半夜,就这样,在数百个饺子的成型中悄然流逝。直到熬过五更天,守岁完成,大家才赶紧各自回房补觉,过不久还要起床吃早饭。


    雪里卿早困得不行,脑袋一沾上枕头,立即沉睡过去。


    周贤笑着把他拉进怀中,帮他掖好身后的被角,这才闭上眼睛,跟雪里卿相拥而眠,心满意足地进入这场绝不会再孤独的新年新梦。


    ……


    大年初一不出远门,只是跟乡邻见面时,相互拱手恭贺新年。


    走亲访友则是从初二开始。


    雪里卿和周贤没正经亲戚,年初几日却也没闲下来过。


    周姓同宗的几位族老长辈、王阿奶家、村长王正德家、工头蒋连胜、做过几次短工的林老爹和林小文、秦林村的秦丰跟里正等等,凡相亲近的,都在周贤的拜年名单上。


    陪着他从初二访到初四,才刚刚走了名单一半,雪里卿也服了周贤。


    “你可真是,面面俱到。”


    周贤扬眉道:“人生在世,行走江湖,全靠真心换真心。你瞧着吧,等明年咱们家会更热闹!”


    雪里卿一脸无语。


    事实上,根本用不着明年,初五之后,各家走完正经亲戚后,周贤在外面不知何时结交的狐朋狗友便一波波上门拜年,年前备的年货差点不够吃。


    幸好初六县城开市,及时补上吃空的肉蛋糖等物。


    清淮布庄和粮铺的年账盘点是在年前腊月二十七闭市时完成的,念在年节将至,天气凉寒,雪里卿没让两位掌柜和账房过来,允他们来年开市后再带着账本和营润前来汇报。


    年初八,何武和张同按时上门。


    清淮布庄是去年五月中旬回到雪里卿手中的,五月之前的收益基本都被雪昌和林氏支取走了,除去这部分,上一年布庄给雪里卿带来的盈利共计892两7钱53文,这八个月的收入跟从前生意一般年份的整年收益差不多了。


    今年进账这么好,原因有三。


    首先是雪里卿状告雪昌,那段时间给布庄带来许多人气。


    其次是赵永泓父子和张少辞到山崖小住,跟雪里卿和周贤交好。附近几个县城的官员富绅得知此消息,都想给雪里卿卖个好,自然愿意去他名下的铺子照顾生意,变相地给布庄拓展了外县的高端客源。


    最后则是布庄腊月新增的秋衣和毛线生意,尤其是毛线制品定制,定价高且不愁客人,将上一条带来的有钱贵客彻底利用起来,仅一个月便给布庄带来上百两的流水。上次钟钰表达过会帮忙在府城圈子宣传,往后的生意,想必会更加红火。


    其次,则是粮铺。


    何武从布庄账上支出二百两整,作为粮铺本金。今年秋收受灾,粮铺生意普遍不错,即使薄利多销,中间还拿粮施粥三日,账上盈利也有30两4钱。


    等今年把粮铺生意走顺,回本的速度会更快。


    这情况比雪里卿起初料想的要好许多,盘查过账本后,他很满意,从匣子里拿出三百两和八十两的银票,分别交给张同和何武。


    “三百两是给粮铺加的本金,粮铺以粮为本,需再积累粮食储备。”交代过张同后,雪里卿转向何武道,“这八十两则是给你们二位掌柜和底下伙计工匠的赏钱,何武,你是总掌事,这些钱便交由你来分配。”


    何武忙道:“年前该给的赏钱我都给发过了,账本上有记录。”


    “我知道。”雪里卿淡道,“去年铺子经营得不错,我很满意,虽然年节已经过去,该添的赏钱自然不会少你们的。”


    何武高兴地哎了声,代布庄和粮铺的伙计们谢过雪里卿,并保证会妥当安排,将少爷的心意传达给每个人。


    雪里卿轻嗯,结束了这场汇报。


    作者有话要说:


    [玫瑰]


    第184章


    元宵节后,王井和钟钰送钟霖回宝山村,顺便给雪里卿和周贤又带来一大笔进账。


    雪里卿合上账册,望向坐在左侧的王井道:“两个多月,盈利两万四千七百余两,王老板和阿姐将茶楼经营得十分出色。”


    听见这个数,周贤暗暗咂舌。


    前段时间,何武和张同两位掌柜来送钱,他是知道的。刚起头的粮铺就不提了,清淮布庄在泽鹿县也算是站在行业顶层,主营最昂贵的丝绸生意,每年净盈利超过一千两便是好年头,然而府城的一间茶楼和点心铺子,从十月中旬到年底仅两个多月,净利竟高达两万四千多两。


    不得不说,平宁府不愧是一省之中心,果然是销金窟。


    王井笑着点点头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周贤弟的方子,茶楼重新开张后的生意也不可能这般好。这钱按照雪夫郎的要求,一半兑成现银,剩下都在这里。”


    说着,他示意厅堂中央两只挂着大铁锁的木箱,并让身边的小厮把一只巴掌大的木盒递给雪里卿。


    木箱里是六千两整的现银。


    木盒里则是剩余的银票、零钱以及两只木箱的钥匙。


    雪里卿也不扭捏,直接收下,转手递给周贤道:“你的。”


    周贤弯眸:“我赚给卿卿的。”


    雪里卿:“收起来。”


    周贤爽快应了声,把小木盒往怀里一揣,然后一手一只大木箱,拖着四百斤的财富去了东屋。


    在他安置银钱的时候,钟钰跟雪里卿说起关于毛衣的订单。


    今日,钟钰特意穿上了雪里卿为她亲手做的那件暖白镂空毛线叠橙色丝绸底的衩袍,头上盘着垂鬟分肖髻,一捋燕尾发搭在肩头,清丽温婉中缠着一丝独属于少女的灵动。


    她对雪里卿神秘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小雪阿叔你猜,我这次给你带来了多少件订单?”


    雪里卿问:“几百件?”


    钟钰吃惊:“您这么看好我?”


    雪里卿敛眸微笑。


    若是一位寻常待出阁的少女,能拉拢的无非几位闺中密友,自然不会有这么多件。


    但钟钰本就不寻常。


    她如今跟在钟有仪身边学习打理茶楼生意,本就常在外走动,这期间大概还要负责帮家里维系与府城权贵家同龄公子小姐的人脉关系,年节期间宴请无数,是走动的好时候。


    雪里卿自信,钟钰只需照今日这打扮赴宴一次,便能引来无数打听。


    何况还有钟有仪可能帮忙。


    被雪里卿如此看好,钟钰心情更愉悦,笑着展开记录订单的册子,揭示答案:“是两百五十八件。”


    “这些少爷小姐不差钱,瞧着喜欢就十套八套地定,除了自己穿,还要想着兄弟姐妹和爹娘长辈,这还是不清楚阿叔这儿究竟有多少样式,我压着没敢多收的结果。当然,阿娘也有帮忙,不过还是我贡献最多!”


    见她一副求夸奖的模样,雪里卿弯眸道:“我分你三成利。”


    钟钰愣怔。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王井摆摆手欸了声:“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都是小辈应该做的。”


    雪里卿转眸望向他,淡淡道:“这是我与钟钰的生意,王老板莫要以父之名,帮她推辞。”


    闻言,钟钰眼睛更亮,忍不住重复他那句话:“我与阿叔的生意?”


    她也能有自己的生意了?


    雪里卿颔首:“我选择与你爹娘合作,一是因他们对茶馆酒楼生意的经营有道,二是因我们不想挪地方,点心生意如此,布庄生意亦如此。如今我看到了你的能力,自然也想与你合作。”


    钟钰几乎没犹豫,便点头答应。


    她兴冲冲跟雪里卿分析:“毛衣密织保暖,松织漂亮,能从年初一直穿到春末,入秋凉些便又应季了。毛衣如今在府城正新鲜,咱也一家独有,今年的生意定然红火。”


    雪里卿:“以后呢?”


    钟钰:“等别人也做出来,必然会有所回落……不过咱们云织阁有第一家的名号,只要趁机先一步将名声打响,自然不愁。”


    雪里卿:“铺名都想好了?”


    钟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新知府家六小姐说的,她说阿叔做的这件衣裳,袅袅若夕染云织。毛线蓬松柔软,我觉得叫云织正合适。”


    雪里卿也觉得这名字不错,轻嗯表示认可。


    清淮布庄主营布料,顺带养些织工裁缝做衣裳定制生意,师傅们的手艺样式放在泽鹿县还行,但丢进府城就不够看了。雪里卿就经常不满意布庄送来的衣裳,亲自再改一遍。


    既然钟钰能打通这条商路,权贵富豪的钱没有不赚的道理。


    接下来,雪里卿跟钟钰简单商量了下后续合作事宜。


    当前这两百五十八件定制,仍归属于清淮布庄承办,钟钰作为拉取订单之人,分得三成利。


    在这之后,两人合办云织阁。


    清淮布庄会按需供货毛线,云织阁则培养织工,设计新样式,专门承接后续毛线制品生意。


    织云阁的生意专门针对权贵富户,对外的排场自然越足越好,既是给自己起势,亦是给客人脸面。


    王井帮忙算了下,府城繁华街区的一栋两层铺面至少五千两,暂不考虑另开制衣工坊,外加铺面装修、培养织工裁缝、研究衣样等用度,预算需六千两起步。


    钟钰手上的私房钱不多,即使算上那两百多件订单的分成,也只能勉强凑出八百两。


    王井见此,下意识想替她出钱。


    钟钰果断拒绝:“爹爹,这是我与小雪阿叔的生意,你不要插手。”


    王井愣了下,失笑道:“是爹爹的错,你的生意你自己做主。”


    钟钰扬起笑容,重新转向雪里卿,询问他的意思:“阿叔,您出生意又要出那么多钱,我能付出的贡献有限,只占织云阁一成股,如何?”


    雪里卿微微摇头。


    钟钰付出的除了一千两,还有府城圈子的人脉与销路,这对于一家铺子来说同样十分关键,何况往后织云阁也要靠她管理。


    他缓声道:“给你四成。”


    钟钰惊讶:“那么多?”


    雪里卿轻嗯,淡然交代:“织云阁我占五成,你占四成,剩余一成你拿去做人情。”


    钟钰眼睛飞快咕噜两圈,明白了他的意图:“你的意思是,让我去给咱们织云阁找个靠山?”


    雪里卿微微弯眸默认。


    虽说钟钰背靠钟家,在府城也算有些背景,但擅自涉足另一行业,撬动他人利益,钟有仪不一定应付得来。这时用部分利益换能及时保驾护航的树,很划算,比起现成的银钱,织云阁一成股的利益绑定显然更深。


    钟钰思索:“那该找谁好呢?”


    雪里卿问:“你方才提到的那位六小姐,在家中地位如何?”


    “齐六小姐是平宁府新来的这位知府家的嫡出幺女,素有才名,很受家中长辈与哥哥的宠爱。”钟钰边说边观察雪里卿的神色,逐渐反应过来。


    “您的意思是,选她?”


    雪里卿轻嗯,缓声道:“去年,钦差大刀阔斧清算平宁府,致使许多官位空出,乱了府城局势。年前腊月初,补位的官员陆续到位。”


    “新官上任,首要麻烦就是如何融入当地势力,然而如今的平宁府与布政司上下势力都被清算怕了,均在静观其变,说难听点就是当缩头王八,不动便不错,轻易不可能接受这群新官,当下应是这位新知府最不顺心的时候。此时你以闺友之名给受宠的六小姐递上这张投名状,正合适,待以后局势安定,他会报答你的恩情。”


    钟钰迟疑:“恩情?我们只是一家新开的衣铺,还只给一成股,说成恩情是不是有些重了?”


    雪里卿轻笑:“你还是没懂。”


    钟钰困惑:“懂什么?”


    雪里卿为她解惑:“这张投名状的价值不在究竟有多少银钱,而在于你我二人的身份。”


    “平宁府如今局势,归根结底是去年那场清算导致的。钦差张少辞是你爹爹写信引来,清算则是借我状告雪昌之案完成,据传张少辞和同行的二皇子还与我交好,他们归京,那些人精的眼睛便会落到我们身上。你我二人给的不是钱财,是点头接受他的态度,自然当得起恩情二字。”


    钟钰听得恍然大悟。


    她轻声呢喃:“原来如此,怪不得呢……”


    王井疑问:“怪不得什么?”


    钟钰抬头回道:“过年家里收到许多请帖,阿娘只应了叔爷最亲近的几位学生家的,其余一律退回,后来我在金叔叔家遇见齐六小姐,她不仅不恼被拒贴,还待我颇为亲近……经阿叔这一提醒,我才想明白。”


    不是齐六小姐大度,也不是对她一见如故,两人合得来,而是知府家早就升起那钟家当突破口的念头了。


    钟钰懊恼自己太笨,没能察觉。


    雪里卿闻言,改口道:“既然阿姐如此谨慎,你便先回去跟她商议,这棵树不靠也无大碍。”


    这事听着搅弄风云的,感觉十分重要,钟钰乖乖答应。


    最后,她问出一个小疑惑:“既然是找靠山,新来的分守道品级更高,为何不换更好的?”


    雪里卿闻言,微微一笑。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润了润说干的嗓子,答道:“行六的幺女与你同龄,新知府年岁应当不小了,这个年纪才爬到这位置,上头人脉想来不广,相比位置更高背景不明的分守道,我们的态度对他更有用,救急方能成恩,事实证明对方也的确很重视钟家。”


    “而且,六小姐与我们投缘,云织这名字我很喜欢。”


    其实主要原因是分守道任职于布政司,乃地方最高行政级别,过几年徐明柒造反,改朝换代后,会撸掉各地布政司四品及以上官员,换成自己人以便巩固地方政权。


    府城官员反而容易保住。


    不过这些,雪里卿便没必要跟钟钰解释了。


    待父女二人告辞去了小院,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周贤缓缓起身,从王井送来的一筐橘子里挑了两个,坐到雪里卿旁边,放在火炉上烤。


    他拨弄炭火上的橘子,笑道:“这门生意,卿卿真正想要的其实是毛线原料的供货吧?”


    雪里卿垂眸,将手举到火炉上方烤了烤,淡然嗯了声。


    相比依赖个人眼光和手艺的织衣,羊兔养殖、动物毛发收购、毛线纺制等需求更基本,也更容易惠及底层百姓。自察觉这生意有做大的可能起,雪里卿心中想要的便是借此开办毛线工坊,给泽鹿县的百姓添一条糊口的门路。


    若钟钰能将织云阁办成,其他人想跟着竞争毛衣生意,那么比起从头研究毛线如何制作,来找他这个源头直接购买原料显然更容易,这反而能给毛线坊拉来更多的需求。


    即使有人野心勃勃,想抢这份毛线生意,也无所谓,总有某处的百姓能因此得到一份工养家糊口,或卖出兔毛羊毛以补贴家用。


    得知他果然如此想,周贤轻笑。


    烤橘子是门手艺,时间短了果肉不热,烤久了有容易苦。周贤仔细把握着火候,最后拨弄几下拿起来,剥开递到夫郎嘴边。


    “啊——”


    雪里卿张嘴吃下,甫一咬开,便被酸得眯起眸子。他皱眉偏头,拒绝了下一口投喂。


    见此,周贤转手塞进自己嘴里尝了口,也被酸得一个激灵。


    苦倒是不怎么苦,暖乎乎的,火候正合适,显然是这只橘子本身素质不太行。


    大冬天有口新鲜水果不容易,周贤不浪费,把这只橘子留给自己,举起一起烤的另一只橘子笑问:“你猜,这颗是酸的还是甜的?”


    雪里卿眯眸:“酸。”


    周贤:“那我就猜甜的,输的人要主动亲赢的人一口。”


    不给雪里卿拒绝赌注的机会,他立即剥开橘子塞进自己的嘴里。咬下的瞬间周贤乌瞳一亮,扭头便把自己的脸凑到雪里卿面前,示意愿赌服输。


    雪里卿扫了眼他那夸张的表情,心中不信,夺走他手里的橘子,掰下一瓣放到嘴里,紧接着哥儿漂亮的五官便扭曲了一瞬。


    这比刚刚那颗至少酸十倍。


    确认周贤果然在忽悠自己,雪里卿下意识要去质问,一抬眸,就见男人憋不住噗嗤乐出声。


    雪里卿更气:“周贤!”


    被恼羞成怒喊出大名,周贤收敛笑意,低声说了句“我输了,我亲你”,紧接着便愿赌服输,倾身覆上了夫郎柔软的唇瓣。他抬手扣住雪里卿往后躲的后颈,缓缓撬开牙关,努力展示自己输得多么心服口服。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85章


    织云阁才刚刚决定创建,且投入不小,目前清淮布庄生产的毛线数量足以应对近期需求,不必盲目扩办专门的毛线坊,此事不急。


    急的是那两百多件衣裳。


    布庄有提前备制的毛线,眼下衣材不缺,缺的反倒是人。


    除了基础平织,裁缝织工们近期还研究出不少针织与手编花样,在雪里卿挑剔的眼光下,布庄如今也有了几款拿得出手的衣样。


    只是好看的衣样都较为复杂,尤其是雪里卿给钟钰做的那件,以素色丝绸与镂空毛线织叠加,看似简雅实则工艺复杂,需一名裁缝与一名织工配合,基础工期便有十二日。


    这件也是订单中指定最多的。


    如今布庄只有十二名会织毛衣的织工,仅靠这些人手,两百多件衣裳得做到明年。


    可若让布庄为此再培养些人,又不太合适。


    织工都是本地哥儿女子,不可能轻易搬去府城做工,以后有了织云阁,清淮布庄会停止毛衣生意,此时费力培养一批多余的织工,安排他们以后的去处还是其次,到时织云阁开起来还要去府城再重新折腾一遍。


    如此,两头麻烦。


    雪里卿最终决定将此事安排给钟钰解决,让她去府城尽快给衣铺物色人生送来清淮布庄进学,这样既能解决人手问题,也能借这批订单,顺势将毛织技艺交接给织云阁。


    有了新生意,钟钰兴致勃勃,本想在泽鹿县多待些时日,不料收到雪里卿指定的任务,立即打包跟王井回了府城办正事。


    随后,雪里卿又去找了孙秀秀。


    布庄的织工能力有限,毛衣都是按照几种固定衣样泛制。府城的订单多来自上层,总不能让一群权贵天天出门撞衫,那织云阁可就不用开了,因此每件毛衣还需在基础版制上,按客人的需求喜好设计改良。


    目前,布庄里只有两位老裁缝的能力符合雪里卿要求,人手比批量做毛衣的织工还缺。


    孙秀秀有一手好绣工,心思细致,在服饰装扮上天生有巧思,是位不错的人才。


    雪里卿带着样衣上门,同孙秀秀讲了自己的需求和能给出的条件。


    “这是布庄的生意,按件计费,秀秀阿叔只需按每位客人的喜好风格,给出符合布庄要求的改良图纸即可。布庄目前缺人手,若是你有空帮忙完成衣裳的改制,还会另付报酬。”


    如今家里多了两个孩子要养,不再是孙秀秀和李三壮两个人光棍似的过日子,银钱还是多赚些好。况且孙秀秀也喜欢这些,按心底的意愿当然是乐意接这个活儿的,只是……


    他忐忑地捏住衣角:“我行吗?”


    雪里卿:“当然,我不会拿自己铺子的生意开玩笑。”


    这时,李三壮不知从那个角落钻出来,手上拎着只母鸡,停在他们面前帮腔:“人家小雪夫郎铺子那么大,何必为此奉承你,说行肯定是行。”


    接着他转向雪里卿又道:“秀儿他就爱捣鼓这些,以前年轻的时候也给你们布庄绣过衣裳,衣样打的也好,就是自觉没见识过好东西,露怯。不如让他先试一件,成了再说?”


    雪里卿自然也考虑到了这点,将带来的其中一件样衣与写着对应客人信息的纸页留下。


    “三壮叔识字,能帮你看。”


    孙秀秀抱着东西,下意识转头望向还掐着母鸡站的李三壮。


    李三壮点头应下,随后举起手里的母鸡道:“这只太老快不下蛋了,今天刚好有喜事,杀了炖汤喝,给孩子们补补。”


    孙秀秀闻言,起身要去做饭,招呼雪里卿留下一起吃。


    雪里卿摇头拒绝,以家里还有事为由告辞,出门时,他顺便帮忙告知在门口丢石子玩的立春立秋。


    一听喝鸡汤,俩娃吞吞口水,乖乖谢过雪里卿后赶忙跑回家。


    *


    为了更好地完成这个活计,孙秀秀专门去山崖,先跟雪里卿学了好几天的毛线编织,如此认真,最终拿出的成果也的确很好。


    雪里卿觉得不错,转交给何武以及布庄镇店的两位老裁缝看,同样得到认可。


    于是这件事便如此定下了。


    主持完这件事,看着一切按安排井井有条进行,雪里卿终于得闲,这才发现转眼间已经入春了。


    二月仲春,天气虽还没彻底暖和起来,但枝头已然冒了绿尖,脚下经常能踩到拱出土的嫩草,无一不在说明寒冬占领许久的大地正逐渐复苏。


    这也是春耕信号。


    泽鹿县一年两熟,轮耕于夏五月和秋九月,田里躺满刚刚过冬、正准备发力生长的麦苗,要春耕的自然不是它,而是蔬菜。


    就在雪里卿熟练安排长工们准备泡种育苗,耕种菜地之时,周贤忽然拉住他,神神秘秘往屋里走。


    雪里卿困惑:“做什么?”


    周贤问:“今天几号?”


    雪里卿:“二月二,刚好春耕。”


    回头看他那副醉心种田的模样,周贤无奈,屈指弹了下他脑门:“满脑袋种地,自己生辰都忘了?”


    雪里卿愣怔,迟钝嗯了声。


    其实,他不过这个生辰许久了。


    阿爹死后,雪里卿便没了生辰,他毫不在意这个意味着雪昌成为他亲手父亲的日子,前几世都是随口编个时间应付别人的。


    过着过着,这个正经生辰便被雪里卿逐渐淡忘了。


    雪里卿坐到桌前,看着面前插着奇怪红烛的蛋糕和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昂首问:“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这段时间当然也没跟周贤提过。


    “婚书上写的。”周贤道,“本来以为最近又是过年又是忙铺子,你是嫌累,不想请人来家里折腾,所以没提过生辰的事,谁知道你是真的忘了?”


    对此,他叹了口气,转而又弯眸扬起笑容,道:“幸好我记着。”


    周贤揽着雪里卿,转向桌子。


    “这里过生日吃长寿面,我们那儿流行吃生日蛋糕,我都准备了。生日蛋糕吃之前要点亮代表年纪的蜡烛许下心愿,这蜡烛是我亲手做的,还特意做成了本土化,方便你看懂。”


    雪里卿望向融成文字“拾捌”形状的红蜡烛,插在蛋糕上,奇特的形状更像糖画。


    哥儿的眸底似乎也融成了糖色。


    “卿卿的生辰是二月初二,上午巳时,现在时辰刚刚好。”周贤笑着拿出火折子,点亮蜡烛的引线,低声唱出生日歌。


    唱完示意:“闭眼,许愿。”


    雪里卿依言闭上双眸,在心底许下不变的心愿。


    长命百岁,白头偕老。


    吹灭蜡烛后,雪里卿切开自己的生日蛋糕尝了尝。


    蛋糕是坚果千层,绵密柔软,奶香馥郁,还夹杂坚果碎的香脆,周贤做的东西一如既往地好吃。


    所谓中西两不误。


    尝过蛋糕,周贤又催促雪里卿吃长寿面,鼓掌说祝词:“一根到底,长命百岁。”


    他最了解雪里卿的小迷信,特意把寿面做得又粗又长,寓意命壮且长,还下功夫拉面摆盘,保证自家小寿星能顺利地一根长寿面吃到底。


    至少也得吃出八十的寿命。


    周贤如此花心思,却没料到雪里卿自己不争气,嘬到一半嘬累了。


    他眨眨眼:“再努努力呢?”


    雪里卿叼着面条,揉揉自己已经饱了的肚子,狠狠一咬牙,把余下的寿面一口气嘬光。


    吃完,他靠在椅背动弹不得。


    这会儿,周贤正端着一沓盘子站着切蛋糕,准备分给家里其他人,转眸瞧见雪里卿吃得两眼发懵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弯下腰亲亲他嘴角。


    雪里卿抿抿唇,没忍住道:“下次做少些。”


    周贤失笑:“我的错。”


    雪里卿淡淡嗯了声。


    见周贤直起身继续切蛋糕,阳光从敞开的格子门照进来,勾勒男人总笑意盈盈的眉眼,雪里卿顿了顿,又轻声补充:“谢谢,我很喜欢。”


    周贤偏头望来,乌瞳弯弯:“恭喜啊雪里卿,崭新的十八岁。”


    雪里卿跟着目露笑意。


    虽是他的第四次十八岁,却是第一次用真正的生辰过。


    如周贤所言,是崭新的。


    ……


    生辰过后,生活再次进入溪流般清澈而安详的模样,随着安排,井然有序地随着时间向前流淌。


    不过,祥和的只有富家。


    去年秋日歉收,虽有朝廷赈济,还是致使一些穷苦人家闹了春荒。


    周贤听说附近村有几家日子过不下去,跟雪里卿商量过后,招了几人来家里做短工,帮忙种菜照顾牲畜家禽,工钱折成粮食发。


    只是他忘了,年前他们给村里人家借粮,也说来年做工还,撞在一起,家里工人太多,没那么多活儿干。


    周贤为此还小愁了下。


    没过几天,家里的鸡鸭鹅跟兔子十分给他面子,养了好几个月,现在开始下蛋带崽了!


    这下就有活儿干的。


    带崽的兔子需要照顾,家禽的蛋更需要处理。


    家里的鸡鸭鹅是同一时段秋雏,几天内陆陆续续都开始下蛋,即使天冷频率低,耐不住它们加起来两百多只,三种蛋一下子就攒起来了。


    雪里卿曾找何武张同商议过家里这些农产品如何处理,其中一条就制成干货送去粮铺卖。周贤想了想,趁现在天冷鸡蛋价格高,安排姜云孟顺两个自家长工出去卖鲜蛋,剩下还多余的人手就在家里腌咸蛋皮蛋松花蛋!


    于此同时,泽鹿县县衙也在开仓赈济,帮助百姓度过春荒。


    这也是洛士成任职泽鹿县知县二十年,站的最后一班岗。


    年初,吏部考核,由于雪昌案的重大功绩,他的名字终于被放到升迁名单里。二月中旬,诏书传到洛府,洛士成领命,带着家人即刻启程赴任。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泽鹿县的新知县也在赴任了路上。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86章


    在新知县上任前,雪里卿和周贤先见证了件大事。


    李四壮的媳妇孙小娴生了。


    那天雪里卿学医间隙,到外面的山坡散步透气,顺便巡视巡视自家地里的小麦,刚好遇上李百岁和岑润润在旁边开好的荒地耕种豌豆。


    见他们不干活,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什么,神色也不大好,雪里卿便过去问了一嘴。


    岑润润和李百岁便你一言我一语,叭叭叭和盘托出。


    原来按产期,孙小娴在二月中旬就该生了,可是眼下已经二月底了,那鼓鼓囊囊的肚子却没有丝毫要卸下来的动静。为此,李四壮急得上火,王阿奶也带着纪铃天天往四房家跑,以防她冷不丁地就要生。


    这几天,村里传的话也很难听。


    所谓瓜熟蒂落,到了时候,娃还不落草,那就是妖邪是不详。


    气得王阿奶在家里乱蹦。


    不过比起跟人对骂,还是家里的儿媳孙子更重要,她忍着气愤,今天正准备带孙小娴去县城看大夫。


    雪里卿闻言道:“不用去,我家里有个现成的。百岁你快跑去拦着,我稍后就带大夫过去。”


    李百岁一喜,当即丢下锄头就往村里跑去。


    现成的大夫自然是马之荣。


    年初六开市,初五的时候雪里卿便将这老头赶回县城去了,不过身为雪里卿的师父,他还是会经常来宝山村,指点雪里卿医理。


    这次来,马之荣本准备留宿一晚,明天带雪里卿去县城医馆接触病人,进一步学习脉理。


    没想到,还接了个活儿。


    雪里卿开口请他,马之荣没有拒绝的道理,立即拿上随身携带的出诊箱,同他一起去了李四壮家。


    谁知就是那般巧合,他刚伸手要搭脉,孙小娴的羊水突然破了。


    李四壮愣了下,赶忙跑去找驴车接产婆,王阿奶则让纪铃去喊村里有经验的媳妇夫郎过来帮忙。


    由于孙小娴这一胎不顺,老太太担心会有意外,便请马之荣留下坐镇,以防不测。


    马之荣点头答应。


    雪里卿自然也跟着留了下来。


    见王阿奶一直绷着脸紧张,他出言安慰道:“男胎易早产,女孩哥儿易懒月,是有福的。”


    王阿奶梗着脖子:“那当然!我老李家的孩子,都是有福的。”


    雪里卿失笑。


    从羊水破了到临盆,中间会有一段间隔,也是给人留足时间做准备。


    纪铃快去快回,很快将帮忙的人喊来。这些人都很有经验,一进门便自觉找到位置,添柴热炕,起火烧水,孙秀秀还从家里专门拎来一篮子鸡蛋,准备煮汤给孙小娴吃,到时能添把力气。


    家院里来来回回,人影忙碌。


    马之荣是大夫也是外男,不到必要时刻,依然需要避嫌,此时被安排在堂屋喝茶等待。


    见对面的雪里卿时不时抬头朝院子里看,眸子里全是好奇,他摸摸胡子感慨:“当年你出生时,我也是这般在雪家厅堂里侯着,转眼间皱巴巴的小娃娃已经这么大了,过两年,老头我说不定就能这么等徒孙喽。”


    雪里卿懒得跟他聊这些。


    这会儿,岑润润忽然塌着肩膀走进堂屋,从旁拖来只小板凳坐在雪里卿身边,两手托着脸叹气。


    雪里卿侧眸:“怎么了?”


    岑润润又叹了口气,怏怏道:“帮忙的人太多,我连灶台烧火的活儿都没凑上。”


    马之荣听着乐呵:“你这小哥儿怪勤快的,上赶着干活,没抢到活儿干还叹气。”


    岑润润:“我是好奇。”


    转眼间,他嫁给李百岁也有四个多月了,过年回娘家的时候,还被阿爹问肚子有没有动静,他说他饿,阿爹感慨他成亲后一点脑子都没多长,看来夫君公婆对他挺不错。


    直到回到李家,岑润润才慢半拍反应过来,阿爹问的其实是孩子。


    他知道,孩子无定数,有些人怀得早有些人怀得晚,但总归是要生的。如今看见四婶生孩子,岑润润清楚以后自己也要走这一遭,便十分好奇,究竟要怎么做,会经历什么?


    听他天真地诉说着疑惑,雪里卿其实也有共鸣。


    他联想到许久之前的生子梦。


    雪里卿道:“据说很痛。”


    “痛?”岑润润呢喃了声,旋即点点头,“我知道,阿爹总说生我们的时候很痛,差点死掉。”


    雪里卿闻言,又想起梦里他生产后周贤哭着说吓死了。


    他便道:“据说是道鬼门关。”


    刚巧这时,偏房那边响起孙小娴的痛呼,岑润润顿时缩缩脑袋:“听起来好可怕。”


    雪里卿也眯了眯眸子。


    见两个不经事的年轻哥儿在这儿相互讨论生产之事,满是懵懂,马之荣无奈摇摇头。


    身为医者,他自然更了解孕期与生产的具体危险及后患,其中痛苦,远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简单。


    不过碍于男子身份,他微微侧身面朝大门,避嫌没吱声。


    雪里卿是他徒儿也就罢了,旁边那个是别人家的小夫郎,跟他们讨论这种事,叫别人知道,他怕晚节不保,被人指着屁股骂老流氓。


    不知不觉间,到了中午。


    周贤四处忙活,等回家做饭的时候才发现自家夫郎没了,他一路找到李四壮家,看见这场面愣了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去堂屋找到雪里卿,了解前因后果后道:“马老头得留在这坐镇就不管了,你要不要先跟我回家吃饭?”


    马之荣闻言,给他一个白眼。


    雪里卿抬眸道:“我想瞧瞧。”


    周贤闻言,示意旁边还老神在在嗑瓜子的产婆道:“你看她悠哉悠哉的模样,宫口估计才开四五指,有的等,吃顿饭再来刚刚好。”


    产婆闻言揶揄:“你个汉子大庭广众说这些,不知羞。”


    周贤道:“生孩子就生孩子,正正经经,谁不是从阿爹阿娘肚子里掉下来的,谁家媳妇夫郎兄弟姐妹没个生孩子的时候?这有什么羞不羞的。”


    这话若是别人讲,大概会被当成浑话得来一阵哄笑,偏偏周贤回的那么理所当然,让人觉得他打心眼里就是如此认为,叫旁人起哄不出来。


    有人碍着他如今的钱势,开口应和两声,含糊着将此话题揭过。


    唯有马之荣投以另眼。


    察觉到他视线的变化,周贤扬眉,递了个怎么了的眼神。


    “医家不忌,世间少有人能做到,或许你真是个行医的好苗子。”马之荣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语气间全是老头我又动了收徒念头的意思。


    周贤无动于衷地推开他的手。


    说什么鬼话,他早弃医从建了,现在弃建从卿卿,回归家庭。小雪哥儿给他那么多任务,家里家外忙活,哪有空理会他的爱才之心。


    况且,他天才之处那么多,样样都可惜心理负担得多重啊?


    周贤十分臭屁地想了想,然后弯眸一笑,重新望向雪里卿:“回家吃饭还是我给你送来?”


    方才几句话,屋里气氛有些冷,雪里卿也不想留了。


    “回家吃饭。”


    回去的路上,雪里卿询问关于怀孕生产的事。周贤尽力回想,将自己知道的那些都告诉了他。


    怀孕期间,孕吐乳涨,嗜睡尿频,等肚子大了不仅行动不便,还会腰酸背痛,四肢水肿,呼吸困难,折磨得睡觉都困难。


    分娩时宫缩阵痛,随着从一指开到十指,疼痛间隔逐渐变短,古代医疗条件差,没法剖腹产也没有无菌环境,胎位不正或大出血,甚至是产婆用剪刀剪个脐带,都会给人带来极大感染死亡的风险,一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


    更不要说妊娠纹、失禁、脱发、产后抑郁等后遗症……


    周贤都把自己说怕了。


    雪里卿仔细听完,道:“你了解的倒是不少。”


    “都是随手能查到的消息。”


    周贤轻呼一口气,缓声道:“妈妈生我的时候就是脐带绕颈大出血,两个人一起走的鬼门关,后来她身体一直很虚弱,小时候我知道这件事,特意去翻家里的科普书看过。”


    想起周贤的妈妈是病故,雪里卿联想到一件事:“所以去学医?”


    周贤:“有这部分原因吧。”


    “为何只学了一年?”


    “后来学着学着,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逝者如斯,我以后就算成为医学圣手,妈妈也没法复活,在那个世界已经没有让我觉得非救不可的人了,了然无趣,就换掉了。”


    雪里卿抿唇:“你……”


    望着他欲言又止的眼神,周贤牵唇笑了笑,肯定道:“会。”


    如果事情像雪里卿经历的前三世那般发展,他得知雪里卿病故,肯定会恨自己没能坚持成为医学圣手。


    想到这里,周贤啧了声:“这话聊的,忽然有些想回头是岸,要不我回去拜马老头为师吧?”


    雪里卿:“不必。”


    周贤:“嗯?”


    雪里卿淡道:“你学了也只会缝缝伤口,打打盐水,隔科如隔山,你跟我不对症。”


    周贤好气又好笑,捏捏他的脸。


    “你这张嘴啊!”


    雪里卿用这张毒嘴,吃完中午美味的一餐,返回李四壮家时,顺便给马之荣这个师傅带了份。


    事情进展也如周贤所料,吃了顿午饭回来,孙小娴还没生,不过听屋里的痛呼声显然是近了。


    雪里卿把从家里带来的红糖交给李四壮,让他冲给产妇喝。


    接着产婆又进去查看几次。


    大约未时初,她进屋后再没出来,紧接着一盆盆热水不停往屋里送。有过孙秀秀那种事,李家对待媳妇生产都很重视,舍得花钱,屋里还蒸上醋,独特的酸味弥漫这所农家小院。


    孙小娴是第三胎,生的很顺。


    没过多久,孩子啼哭声响起,片刻后产婆出来道喜。


    “是个小闺女。”


    王阿奶当即哎呦一声。


    就在产婆以为是家里婆婆对丫头不满意,拿不到几个喜钱的时候,王阿奶猛地一拍大腿,朗声笑道:“可算又盼来个小孙女!”


    屋里,孙小娴舒了口气。


    说是说,做是做,有人重男重的毫不掩饰,也有嘴上说不嫌女孩哥儿做面子,真遇上了就厌得翻白眼。


    王阿奶整天念叨臭小子烦,嫌老李家是汉子窝,实际上谁都知道她稀罕急了家里这些孙儿。李家四房,除了纪铃有过一个李百秋,谁也没真生出过丫头哥儿,不知究竟什么情况。


    因这胎生的晚,村里最近出了许多不好的言论,把王阿奶气得不得了,孙小娴更生忐忑。


    如今听来,至少面上是稀罕的。


    孙小娴苍白着脸,偏头望着用小被包好放到枕边的女儿,弯眸嘬嘬两声逗弄了下她。


    作者有话要说:


    文内关于怀孕和生产都是作者通过网络搜索得到的知识,如有不妥,可以指正。


    第187章


    孙小娴顺利生产,王阿奶可算松了一口气,当天便让李四壮赶车去岳家报喜,她自己则撸起袖子,准备找某些人算算总账。


    这几天那么多人明里暗里说她家这胎妖邪不详,王阿奶在家气得乱蹦,对外却一直安安静静没吱声,这不是因为她听信谗言,更不是怕,只是担心自己跟外人瞎折腾,触了喜神的霉头会影响到儿媳孙女。


    如今不怕了。


    她王小翠这辈子在外人身上就没受过气!憋了这么久,可算能抽出空,去找那些背地里散播她孙女妖邪不详的碎嘴子清算了。


    王阿奶叫上大房二房两个儿媳,一起在本村挨家挨户敲门。


    名义是报喜,实则猎杀时刻。


    遇上好人家,她高高兴兴和和气气报喜,请人参加洗三礼,遇上记仇名单上的,她张嘴就开始扒底裤,把这家往上五十年所有的丑事都翻出来,让村里大家品鉴。


    她活得久,知道的多,那张嘴也实在厉害,骂起人来叭叭叭,阴阳怪气同样炉火纯青,旁边还有两个在村里同样出了名厉害的纪铃和李佩兰补刀。其威力之大,以至于之后好几天,被骂的人家都大门紧闭不敢出来。


    那些人究竟怎样不清楚,反正王阿奶出了口恶心,神清气爽。


    三天后,李四壮家给小丫头热热闹闹举办了洗三礼,红鸡蛋摆足分量,任上门恭贺的亲友吃。


    礼上,女孩的名字也定下来。


    跟着李家孙辈的惯例,百字起在中央,两个亲哥哥叫李百文和李百武,她则叫李百艺。


    好听,也充满祝福。


    此事过后,日子再次恢复平常。


    三月十四,泽鹿县的新知县终于风尘仆仆赶到上任。


    马车初抵达,程雨流把家人和寥寥几件行李简单安置到县衙后庭专门给知县起居的小院,立即将衙门全部小官小吏召集起来,边认人,边接手查看泽鹿县的各项事宜。


    青年一身旧夹袄,哗哗翻册子。


    堂下其他人安静等待,都在观察揣摩这位新知县大人的脾性。


    “对了。”


    县丞微笑:“大人您说。”


    程雨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瞧了眼封面上的稚嫩字体,抬头道:“泽鹿县有个叫雪里卿的,你们谁知道他家住何处?有些东西要捎给他。”


    此话一出,县丞跟主簿同时出声。


    “我去送!”


    望着他们脸上的殷勤,且这殷勤显然不是对自己的,程雨流直觉不对。在此二人上来拿信的时候,他一个转手把信收了回去。


    程雨流问:“这个雪里卿是何人,你们都很熟?”


    县丞跟主簿对视一眼,收回落空的手搓了搓,由前者开口:“大人可知去年平宁府轰轰烈烈的雪昌案?”


    程雨流点头:“有所耳闻。”


    他知道此案涉及科举舞弊与多名官员贪腐作恶,圣上专门委派二皇子与钦差大臣查办,自己这个位置就是原知县因此案有功升迁腾出来的。


    说起来,这事也算帮了他。


    不过去年他忙于带弟弟看病,应付各方为难,没了解具体情况。程雨流联想雪里卿和雪昌的姓氏,推测问:“一家人?”


    县丞:“父子。”


    程雨流疑惑:“他没受影响?”


    县丞:“他告的。”


    主簿没忍住,在旁补充:“断亲三状告父,把亲爹继母都送走了,咱们县里还有当时的案卷,就在那堆。”


    他努努嘴示意桌子左上角。


    程雨流依言翻出留档的案卷,一目十行翻动,旁边的县丞和主簿你一眼我一语,把雪里卿接手雪家全部产业、跟上任知县家有干亲关系、钦差和王爷世子在他家小住且关系匪浅、还跟一位五品千夫长交好、这位千夫长背后还有位参将等等全部交代一遍。


    “您别看他只是嫁到乡野的一个小哥儿,背后权势很是恐怖,咱们都惹不起。您别怪我多嘴,大人初来乍到,最好能趁机……交交好。”


    县丞表情十分真诚。


    此时程雨流看完了案卷,蹙眉望着面前的老头:“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拜山头?”


    县丞点头。


    砰的一声,程雨流把厚厚一沓案卷摔在桌案上,气骂道:“胡闹!拉帮结派,沆瀣一气,你们平日都是如此为官的吗!”


    “今冬县内百姓饿死多少,冻死又有多少,义庄里的无名死尸堆成山,开仓赈济后县衙库房粮食空了大半,根本撑不了再一次赈济。你们不跟我商讨这些如何解决,反而催我去拜山头?钦差过来的时候,怎么没顺道把你们一起给革职查办呢。”


    堂里所有官吏,被他噼里啪啦一顿臭骂,都垂着脑袋鸦雀无声。


    看着他们的鹌鹑样儿,程雨流长叹一口,挥挥手让他们滚蛋,所有人巴不得往外跑。


    主簿迟疑:“那信……”


    程雨流:“滚。”


    主簿依依不舍离开,跟县丞一起走到外面后,拉着同僚小声嘟囔:“他有病吧,雪里卿是他自己问的,那案卷不也是他自己看的嘛,小小年纪,脾气阴晴不定的。”


    县丞回头看了眼屋里正皱眉翻看文书的青年,意味不明笑了声。


    “挺好。”


    次日,山崖先后迎来两波人。


    头一波是位小厮,称来自京城,顺道帮人捎带些东西给雪里卿,随后放下一封信与一只二尺长一尺宽的木盒,便告辞离开。


    雪里卿拿起信,扫了眼信封上面的题字,很快目露笑意。


    信封上写“恩师雪里卿亲启”,笔触稚嫩,显然是赵康琦亲手写的,相比去年离开时的歪歪扭扭,他的字长进不少,仔细看还有几分像赵永泓,显然回去后依然在用功学习。


    这叫雪里卿心感欣慰。


    一只信封,塞着父子俩的信。


    赵康琦的措辞十分简单,先是表达自己想念老师、想念狗狗、想念小鸡小鸭小鹅,然后分享自己带走的小鸭长大了,下了两颗蛋,最后控诉他爹爹赵永泓擅自把小鸭的蛋吃掉了,想请老师为他和小鸭主持公道。


    赵永泓的废话,则更多些。


    开头照常寒暄问候,炫耀自己的画技进步和带崽成就,尤其仔细描述自己如何每日亲自教导,如何呕心沥血,赵康琦学业如何突飞猛进,洋洋洒洒自夸了两页纸,紧接着他话音一转也开始控诉自己的皇帝爹。


    归京后,赵永泓坚定信念,直接拒了太子的封诏,请旨前往封地。


    老皇帝自然不许。


    胳膊拧不过大腿,赵永泓退而求其次,准备天天蹲在王府画画养崽,坦然躺平,奈何皇帝依然不许。


    这几月来,皇帝经常冷不丁地召他入宫,进御书房第一句就是问他改没改主意,赵永泓说想去封地,然后迎接他就是皇帝一顿训斥,骂完命令禁军统领把他领走,塞进禁军挨体训。


    反反复复,要了赵永泓老命。


    赵永泓在信中哭诉:“本王画画怎么就游手好闲了?本王教琦儿识字这么就不务正业了?父皇总这样骂我,小雪夫郎你给评评理!”


    父子不愧是父子,信都写的一个德行。


    雪里卿摇摇头,折信收起来。


    可惜没有张少辞的消息,赵永泓的信狗屁不通,除了皇帝还在坚持想让他继位外,看不出朝廷局势究竟如何、赵永泓能否逃脱皇位。


    不过,没消息或许是好事。


    张少辞偶尔也会长脑子,这种随手请人送出的信,太容易外泄,某些计划与进展不宜透露,如此便说明对方在按他指示的那般行动。


    收存好信件,雪里卿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两幅赵永泓的画作和一对羊脂白玉绞丝镯。


    前者是赵永泓送给画友周贤交流鉴赏的得意之作,后者则是赵康琦特意挑选,送给老师雪里卿的礼物。


    周贤对此只有四个字点评。


    “高下立现。”


    雪里卿望着展开的水墨画,难得帮赵永泓说了句好话:“这上面署着赵永泓的名,还盖着皇帝的私印,挂在后墙能镇宅,没人敢乱来。”


    虽说赵永泓大概想不到这一点,但此物价值的确很高。


    算是个能狐假虎威的倚仗。


    周贤闻言扬眉,看画的眼神和善不少,扭头就拎着铁锤铁钉去厅堂,把两幅画挂到后墙。


    这种东西当然要马上用起来,不然等以后改朝换代,可就没这么好的作用了,岂不可惜?


    也是在他们挂好镇宅画的时候,今日的第二波人造访。


    来人依然是位仆从,见到雪里卿恭恭敬敬行礼,将东西递上:“这是我家县丞大人给您的信。”


    雪里卿没接,冷淡道:“我与你家大人似乎没什么往来。”


    仆从微笑:“您请看便知。”


    见他一副要见证自己读完信再走的模样,雪里卿眸子微暗,将信封拿来拆开,迅速阅览一遍。


    看到最后,他冷呵一声。


    男仆见此拱拱手,告辞离去。


    等人彻底离开,周贤凑过来,询问了声怎么了,将雪里卿手中的信拿过来迅速阅读。


    信里内容无他,将新任知县程雨流在县衙了解雪昌案,得知雪里卿与上任知县钦差和千夫长交好后,大肆斥责官吏们拉帮结派,沆瀣一气的事仔细描述一遍,写信人对新知县字里行间暗示雪里卿是地头蛇一事表示愤慨,并真诚提醒雪里卿:“新官上任三把火,务必警惕程知县对你出手。”


    周贤看完,晃晃纸疑惑道:“他把你当傻子耍?”


    雪里卿轻哼:“看样子是。”


    两头挑拨离间,借此投诚讨好他拉近关系,站到他的阵营势力,同时借刀杀人,把新来的年轻知县架空,二把手上位变一把手?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惜这人太蠢,光会想美事,没想过计划败露的后果,不懂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雪里卿眯眸,有了些教人的兴致。


    周贤想到另一面:“咱们能看出来是个套,但新来的这个知县看着好像不太聪明,不会真来瞎搞吧?”


    雪里卿:“不会。”


    周贤扬眉:“又认识?”


    雪里卿侧眸望向他,道:“也是个妙人。”


    听他那微妙语气,周贤觉得这个妙字用的不一般,好奇问:“他干过什么妙事?”


    雪里卿坐下,道出此人事迹。


    程雨流是去年的新科二甲进士。殿试上,皇帝原本有意点他作探花,喊上前对策时问他何为官何为臣,程雨流直抒胸臆,开口便说:“官为父母,爱民如子,则为之计深远。”


    老皇帝摸摸胡须刚要高兴点头,程雨流转头就开始痛批朝堂,从大臣为官到皇帝治下阴阳怪气了个遍,把整个大殿所有人脸都吓绿了,噗通噗通跪下来噤若寒蝉。


    他小白杨似的直溜溜站着,跟皇帝大眼瞪小眼,末了还说:“陛下,臣答完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也要完了。


    幸好,老皇帝惜才不昏庸,没给他拖出去砍了,但也没点探花,最后咬牙切齿地给了个二甲。


    因这件事,当时程雨流的名头盖过了当时的状元。有人觉得他在殿上得罪了皇帝,前途尽毁,也有人反其道而行之,觉得这家伙现在还活着,就说明圣上心里还是喜欢的。


    探花郎长得好,算是共识。


    程雨流能被皇帝挑出来,自然是有几分姿色在,有才学且年轻,因家贫缺钱,二十二岁尚未娶妻,如此条件,便不可避免地遇上了高官榜下捉婿的庸俗情节。


    拒绝两次,对方还要纠缠,甚至对外称已准备定亲,程雨流直接一纸告上大理寺说对方企图强抢民男,毁坏当朝进士清誉。


    婚,自然是没结成。


    状告被压下,高官也得罪干净。


    连带着其他官员也觉得程雨流这人死轴,不通人气,实在不适合拿来做棋子,便也都放弃拉拢。


    走到这一步,他已然是废子。


    本来以程雨流的才学,很快便能安排官职,因得罪了人被从中作梗,吏部以目前没合适的空位要排队为由,一直让他空等。


    雪里卿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而后继续道:“原本还要等更久,从前是我为对付朝臣启用了他,这次估计是张少辞答应给我们安排个可靠的好知县,一圈摸排,才把他拎出来。”


    “毕竟此人虽脑袋缺根筋,却也真心想当个好官,除了辱骂百官的监察御史,就属下方到地方最合适。”


    听完程雨流作死的丰功伟绩,周贤啧啧两声,道:“这样我就放心了,都是能当监察御史的先天倔种,你跟他指定能喝一杯。”


    雪里卿拉下脸,不悦瞪他。


    周贤失笑,惹了人,又殷勤地过去捶背捏肩轻哄:“我错了。”


    雪里卿冷哼。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都打自己的手,再喊三遍:死手快写。


    可是它就是不争气啊![爆哭]


    第188章


    过了几天,没等来县丞或程雨流有动作,宝山村先迎来了农事官。


    自番薯玉米推广以来,老皇帝陆续收到地方各省上报成果,得知它们能缓解饥荒后,一直在搜寻更多新作物,力图改善民生,解决绥朝一直以来的缺粮问题。


    今年开年,皇帝下的第一道诏令便是选定三省试推广新种。


    河东省便是其中之一。


    程雨流在殿试上骂归骂,对这道政令倒十分重视,接手泽鹿县事务后,他立马安排民事官们学习朝廷下发的关于新种作物种植方法的文书,委派到治下各村传授。


    这几日,他正在忙活此事。


    如今一身墨绿官服的农事官赶着骡车抵达宝山村,被恭敬请到村长家。简单喝了口热茶解渴,他立即道:“公务繁忙,我今天还有几个地方要跑,村长赶快去把村里擅耕作的人喊来,上头又要种新东西了。”


    王正德立即哦哦点头,挥手让自家儿孙快去喊人。


    这事几年前推广番薯玉米时就有过一次,村里也是熟门熟路。不过说是要耕作好手,实际村长还是让人优先通知本村三姓族老们,另外还专门去山崖请来了周贤和雪里卿。


    周贤抵达时,刚巧看见农事官从布袋里掏出三样种子,立即认出来。


    “番茄、番椒和南瓜。”


    农事官惊异望来:“你认识?”


    可不认识嘛,上月给番茄番椒育好苗,前几天家里刚在菜地种下。至于南瓜,谁还没嗑过几包南瓜子呢?


    周贤笑笑解释:“我家去年在府城买过几盆盆景,四五两银子一盆,偶然发现果子挺好吃,家里便留了些种子今春刚种下。”


    听见四五两一盆,周围村民咋舌。


    农事官的惊异则变成了惊喜。


    他连忙上前两步拉住他道:“那正好,现在上头正要种这个,你来负责教宝山村人种植。”


    周贤略微思索,道:“行是行,只是我家也只是今年刚刚摸索着种番茄番椒,这南瓜试都没试过,不知官府是否有农书?”


    这农事官一看就是本地人,估计这三样东西见都没见过,也是照本宣科下来教人。


    不如直接要来一手知识。


    雪里卿除了学医,偶尔还会读农书整理种植经验,现成的最新资料当然没有错过的道理。


    农事官也爽快,掏出文书道:“我也只有这一份,还得看,你去找纸笔抄下来。”


    山崖有些远,村长家为了给村民们办事,家中常备笔墨,当即拿出来递给周贤。


    最近新任知县对这事盯得紧,要求务必在六月前完成推广,让县里家家户户都能真正种起来。泽鹿县拢共两位农事官,境内几十个村庄,真是要跑断腿说秃噜嘴。


    难得遇上个能帮忙的,农事官心里高兴,对周贤和宝山村印象更好了。


    他端着茶杯,难得悠闲地站在旁边看周贤抄文书,视线扫过纸上流畅的行书,点点脑袋点评道:“你这字写得也不孬。”


    周贤:“我夫郎教的。”


    农事官:“你夫郎还识字?”


    周贤抬下巴点点静静坐在不远处的那道红衣身影,弯眸道:“雪里卿当然识字。”


    农事官随之抬头,看见一张在泽鹿县颇为出名的脸。他身形踉跄了下,连忙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顺势将周贤从位置上拉起来,转瞬间殷勤起来。


    “劳您大驾,我来抄我来抄。”


    周贤扬眉,没想到如今报雪里卿的名字,已经是这种效果了。不过他并未让位,把茶杯重新递给农事官,拿起笔继续写:“不必,咱们县那么多村子都等着您去,最近应当很忙吧,趁这会儿歇歇也好。”


    这话可说进农事官心窝窝里了。


    他安心坐回条凳上,感慨着跟周贤聊起来,倾诉这几日积攒的苦水。


    “若是只跑一遍倒也还好,只是咱们如今的新知县要求六月前必须每个村子都种出来,这以后啊,还不知道要下来多少次。”


    乡间最怕两种人,愚民和自以为精明。前者总记不住,一遍遍反复教反复忘,后者则生怕触犯自己的利益,要么学会捂着不告诉别人,要么就死活不愿意腾出一小片地试种,怕收成不好,影响他那三瓜俩枣的收成,必须看着别人种成了才行。


    农事官想想接下来两个多月要面对的情况,一脸痛苦。他沉重道:“周小兄弟,宝山村我真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放心吧。”周贤爽快答应,接着帮对方出主意,“乡下也有识字的,你去每个村子时不如像这样留份文书作参考,让他们忘记了就去找附近识字的人帮忙解惑,既省了你一遍遍口舌,成效也会好些。”


    农事官想想,觉得确实不错。


    “回头我上报试试。”


    周贤嗯了声,很快将三种作物的耕种文书抄完。


    在农事官收起自己那份文书时,雪里卿迈步过来,缓声问:“可有分发的种子?”!


    农事官忙道:“有。”


    他从骡车的背筐里翻出三只大小不同的纸包,递给雪里卿:“这里分别三样种子,番茄番椒每户能分二十粒,南瓜很少,每村五粒,今年着重还是种前面两样。”


    雪里卿轻嗯。


    想来是赵永泓回去,告知皇帝这两样东西能吃,加之京中近年本就风行番椒番茄盆景,想收集种子很简单。南瓜是偶然从南蛮商队收上来的,能村村分得五粒,已然不容易。


    他把三包种子接过,转交给旁边的村长,继续问:“这三样都是菜蔬或藤蔓作物,同番薯玉米那种粮食不同,这方面官府有何说法?”


    农事官闻言心里犯嘀咕,这人怎么问得这样准,面上和气道:“这三样不入谷粮,无需种在耕田里纳赋,菜园墙角路边都行。”


    听到想要的答案,雪里卿满意。


    “辛苦。”


    农事官恭恭敬敬地离开。


    待人走后,村长有让人去把村里每户当家人喊过来,大家齐聚在院里,商量这次的新作物。


    跟去年处理周三全时在旁边眼疾手快抢凳子不同,这次,雪里卿和周贤在人群中心,坐在村长手边。


    等人来得差不多了,王正德压压手止住院里的哄闹,将农事官来的事简单讲了一遍,然后看向周贤:“这事官大人交给了周贤,我们便听他的。贤二小子,你来跟我们讲讲,这番椒番茄是怎么个事。”


    周贤闻言站起身,扬声道:“番茄是一种酸酸甜甜的红果,种起来跟黄瓜类似,要搭支架攀藤。番椒则是一种类似茱萸的调味物,它种起来嘛,应该跟茄子差不多。”


    有人问:“那个什么瓜呢?”


    周贤磨搓下巴,努力在脑海里翻腾脑袋里为数不多的农业知识:“南瓜也是藤上的,该跟冬瓜差不多。”


    “二小子,你这靠谱吗?”


    周贤闻言笑笑:“至少我家菜地里已经种出苗了。番茄番椒原本是京城权贵家的盆景,去年我跟里卿在府城花材店买时还是从京城运来的,他们即使准备种,也不会比我快多少。”


    四两银子一盆的说服力还是强的,院里的村民点点头,不再多质疑。


    雪里卿扫了眼这些人的神情,启唇补充:“朝廷选三省尝试推行种植,如今刚刚开始,即便是农事官也只是读了两遍农书,没真正见过这些作物。县城府城亦或我们家,所有人都是摸石头过河,种得不好也情有可原。”


    这话是以防之后收成不好,某些人狗皮膏药似的赖上来怪罪。


    王正德点点头,帮腔道:“小雪夫郎言之有理,当初番薯玉米下来,很多户种出来的收成也一般。这次只是几样菜,官大人也说了不必占用耕田,碍不着谁家的口粮,周贤来帮忙,你们有些人往后可别犯浑。”


    不占耕地交赋税就是好事,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县里官吏如今见了雪里卿和周贤都恭恭敬敬,谁敢得罪?


    村民都和气答应。


    事情如此说好,之后是分种子。


    上面给每户分配番茄番椒种子各二十粒,数目清楚,但南瓜整个村子才十粒,这个不太好分。


    周贤提出了两种方案。


    其一,按照官府定的数目,把番茄番椒种子分给各户,他们跟周贤家的长工学习,各种各的。南瓜则在村里找几个好手种植,到时有了收获,五成给这几人分,剩下五成和得到的全部种子则按户平分,来年大家都能自己种。


    其二,把所有种子放在一起,每家派个人跟周贤先育苗,然后再平分番椒番茄苗,南瓜苗可以种在村里,大家有空就照顾一下,所有的收成和种子则按户平分。


    这事,大家各有各的算盘。


    有人觉得自己种菜很在行,能比别人育出更多苗,想分种子。有人则觉得新种难把握,担心种不好,想跟别人一起育苗再平分分担风险。


    一时间,院里哄哄嚷嚷起来。


    其实周贤本没必要提出第二种分配方案,之所以这样,还是考虑到以后的寒灾,邻里间守望相助很重要,大家一起育苗一起种,利益联结,或许能稍微培养村人团结合作的默契与习惯。


    最终除了有三户人家强烈要求自己育苗,拿走了自家的种子,其他人都决定放到一起种。


    时间还早,在村长的提议下,周贤领着村里人去山崖菜地,给他们展示了田里茁壮成长的番茄和番椒苗,顺便拿出家里最后一捧干辣椒给他们看。


    盆景买回家,也是要照顾的。既然周贤能留下种子和果子,肯定会比顾不上他们的农事官靠谱。


    大家看过后,心里更有底了。


    周贤则顺势喊来家里最擅长种植的卢方方和赵文进,专门负责此事。


    当晚,夫夫两人睡前闲聊。


    雪里卿枕着周贤的胳膊,抬眸轻声道:“冬天时你不是说想钻律法的空子,去我们的山里番薯么?接下来便开始吧,顺便也试试番椒和南瓜。”


    周贤疑问:“番茄不种吗?”


    雪里卿微微摇头:“这种果子不饱腹,易被鸟兽啄食,没必要。辣味生汗暖身,一株番椒能生许多椒果,每颗椒果里还能取出许多种子,撒下去即使没收成也不损失什么。至于南瓜,这东西易活产量高,虽不如粮食番薯,但同样能用来饱腹,比其他水果菜蔬更有囤种的价值。”


    反正山那么大,多试几样。


    对于雪里卿这些要求,周贤全部嗯声答应。等确认他交代完了,周贤把脑袋凑近,语气郑重:“说完旁的,我们该谈些正事了。”


    雪里卿不解:“正事?”


    周贤倾身亲一口夫郎粉润的唇,垂眸笑吟吟道:“这样的正事,卿卿谈不谈?”


    雪里卿脸颊微红。


    他移开眸子,轻声道:“吹灯。”


    周贤根本没听,直接覆上。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89章


    次日,雪里卿要去县城,到元康医馆跟马之荣坐诊学习,一大早便准备乘马车启程。


    “今天给你炖了山药炖鸡和腌笃鲜,还有两份糕点。中午记得按时吃饭,但绝对不能自己进厨房热菜,马老头做饭也不靠谱,一定去找隔壁的食肆帮忙,再买些米饭和炒时蔬搭配着吃……钱带了吗?”


    周贤把备的食盒塞进车厢,转而去检查雪里卿的钱袋,确认里面零零整整的银子铜板甚至银票都带着,才自问自答嗯了声。


    自三月份以来,雪里卿去过元康医馆五次,这些叮嘱在每次出门前周贤都会重复一遍。


    雪里卿不嫌烦,敛眸静静听。


    等唠叨的男人把钱袋给他塞回袖袋,确认没有遗漏,雪里卿倾身在周贤的脸颊落下轻吻,先一步回答了周贤最后总要追问自己的话。


    “不会忘记想你。”


    周贤失笑,示意另半边脸。


    分别吻结束,雪里卿上车,示意姜云赶马启程。


    周贤依依不舍地目送马车,直到看不见了,他才叹了口气,怀揣着今天夫郎不在家的忧郁,转身去安排家里的琐事。


    *


    二月育苗,清明前种下。


    春季得天独厚,能种的蔬菜种类比去年秋天丰富许多。


    经过一场春耕,如今山崖上的十几亩菜地被划分成大大小小许多片区域,除了五亩去年早冬的大蒜,分别种上了番椒番茄、黄瓜冬瓜、菠菜芹菜、豇豆茄子等十几种蔬菜,几乎将本地应季常见的都种了。


    算上春天新生的各类野菜,接下来几乎能做到饭桌上的菜色每天轮着换不重。


    丰满了对一日三餐的期待。


    除此之外,几十亩的冬小麦也上了波春肥,周贤还在宅院跟小院之间的绿化带撒下葵花籽,夏天大朵葵花灿烂明媚,等到秋日成熟收获,还能实现瓜子自由。


    总之,最近的确忙了好一阵。


    不过忙完这阵春耕,家里也稍微闲下,无需太多人手,春荒也随着漫山遍野冒出的野菜得到缓解,上月周贤为了救急雇来七八位短工已陆续辞退掉,如今家里干活的依然是九名长工。


    当然,这也不是说完全清闲。


    几十亩田地,数百只长大的家禽牲畜,还要定期去卖禽蛋,日常工作并不少。今天卢方方和赵文进去村里育苗,姜云送雪里卿去县城,一下少了三个人,劳动力忽然捉襟见肘。


    按昨夜跟雪里卿商讨好的,周贤本想着手安排人进山种番薯番椒,结果把长工召集起来一盘算,才发现根本抽不出人。


    此次进山,他准备翻过宝宝山,去后面几座山的阳面种作物,顺便探索地形,以便之后规划,估计前后要耗费十天半月。


    这种钻空子的事,不宜用外人,且需要好身手应对危险。


    周贤琢磨了下,决定雇短工顶上家里的活,腾出男性长工的档期,叫上几个关系铁嘴巴牢且一直跟他坚持练武的朋友,顺便再问问家里两个武师傅能不能随行保障。


    周贤行动力一向强。


    跟武师傅确认好意向,他立即去附近几个村子转一圈,很快全部联系妥当。


    家中马匹不在,周贤嫌牛车驴车麻烦,左右村子不算远,便步行奔走全当徒步锻炼了。结果忙忙碌碌一回神,早上千叮咛万嘱咐雪里卿要吃午饭,他自己反而没吃上。


    周贤啃着朋友资助的粗饼,悠哉走在回家的山道上,脑袋想着回去热早上炖的腌笃鲜凑合一顿,忽然注意到前面有辆车似乎往自家去。


    骡车,敞篷的,不是雪里卿。


    周贤疑惑什么人这个时候来,于是加快步伐越过去,终于看清车前板风尘仆仆的一家三口。


    男人身形魁梧,胡子拉碴,左手拿着赶车的绳鞭,右臂衣管空空荡荡打了个结,旁边则挨坐着一位身形瘦小的夫郎,他怀里抱着个包裹严实的小娃娃,眼神透着天真。


    看这一家配置,周贤很快跟记忆里的人对上号。


    “是邬州来的魏叔吗?”


    赶车的男人转头,打量眼前笑容爽朗的俊俏青年,点头道:“你是东家的人?”


    周贤笑道:“我就是周贤。”


    闻言,魏嵘立即跳下骡车,单臂拱拱手道了声东家好。旁边的夫郎见此,也抱着孩子微微弓腰学他也说了声好,准备往车下跳。


    周贤抬手阻止:“不用下来,风尘仆仆赶来,歇着吧。”


    魏嵘脸上的笑意真挚许多。


    他让夫郎阿菁抱着女儿坐好,自己则牵着骡子跟周贤并排步行,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周贤道:“邬州离这挺远的,天气刚回暖不久,我和里卿以为你们得月底才能到呢。”


    “南边暖得早些。”魏嵘话音顿了顿,苦笑道,“东家也知道我家那些糟心事,早走早舒坦。”


    周贤拍拍他的肩,问:“你们现在算迁籍还是暂居?”


    一朝有一朝的户籍政策,绥朝对百姓迁徙态度相对宽松,百姓只要上报理由,经当地官府核实认可后获得迁户文书,随后在文书规定期限内到迁入地再得到落户地许可,便能申请立新户了。


    当然“认可”二字实在模糊,各地具体落实时松紧有别,少不了两头打点。


    魏嵘答:“迁籍。”


    联想到在邬州的经历,他忍不住寒心道:“冬天那群人想偷我闺女去卖,闹上了衙门,衙门认定我继母身为长辈,处置孙女理所应当,反而打了我告母不孝的板子……那种地方不值得留。”


    周贤一听,顿时敲手可惜。


    他以过来人的经验教道:“你该跟他们断亲,拿着断亲书去告,一个板子不带挨的,反而能给他们定个拐卖人口罪。”


    魏嵘叹息:“都过去了。”


    想起雪里卿断言此人心软,做事易优柔寡断吃大亏,周贤警觉:“这次断亲了吗?”


    断不干净,以后说不定还会找上门纠缠,极品亲戚可不讲常理。


    魏嵘:“花十两,断干净了。”


    周贤闻言,不禁沉默。


    雪里卿看人的确准,这妥妥一个大冤种,自己吃过那么多闷亏,闺女都差点被人卖了,还一笔一笔往外给钱。若他是极品亲戚,他也会逮住这种人薅。


    不过无论如何,的确都过去了。


    周贤带三人回家,放下东西先歇歇脚,刚好高知远跟旬丫儿的授课结束,便介绍双方认识。


    得知是张梦书的夫郎,魏嵘大胡子脸上神情亲和,道:“梦书在信里特意跟我讲过,一个人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尽管找魏叔帮忙。”


    高知远笑着道谢。


    赶路风餐露宿,肯定不舒服,周贤让魏嵘一家去洗澡更衣,他趁空简单做了些饭菜。


    待吃饱喝足,人也安稳下来,周贤请高知远和旬丫儿陪着阿菁夫郎和小女孩玩儿,他则带着魏嵘先在庄子里逛一圈熟悉环境,顺道讲讲给他的安排。


    “你在信里说想独居,我跟里卿帮你在村里问到了两户空宅,都是经年的土坯老屋,带地皮一个五两一个八两。我们在隔着条河的山脚还有个空置的老宅,若是你想去能给你加盖两间砖瓦房,算是员工宿舍,随便你住,但不会卖。”


    魏嵘闻言,沉思权衡。


    东家给出后一项选择,可见待他十分宽厚,但他带着夫郎女儿漂泊而来,也想有个自己的家……


    就在他要做出决定时,便听周贤接着开口:“如今看到你的情况,我还有另两个建议。”


    魏嵘颔首:“您请说。”


    “你带着迁籍文书过来定居,与其买村里的破屋,再花钱修缮甚至重建,不如把户籍迁到宝山村,跟村长买块合心意的宅基地自己盖新的,省了中间一层冤枉钱,盖屋之前就在我这里暂时安置。”


    “二来,你若选择去山下的老屋独居,我觉得不如把那两间砖瓦房盖在山崖跟大家住在一起,对你的家人来说会比在外独居更安全。”


    说着刚好看见林二丫和小满,周贤抬下巴示意:“家里也有长工带孩子过来,平日忙得顾不过来,其他人也能搭把手带。”


    魏嵘看着不远处手牵手其乐融融的母子,目露犹豫,不过最终还是摇摇头。


    以阿菁和女儿的情况,有人帮忙照看固然好,但也容易被欺负。他们刚从狼窝爬出来,亏吃得够够的,实在不敢再轻易信任。


    他商量道:“给了断亲钱,我现在手头有些紧,想先在山脚的老宅落脚,只要暂时在土坯屋住着就成,然后买块宅基地攒钱慢慢盖,等盖好我们就搬出去了,您看如何?”


    周贤爽快答应:“行。”


    边界感的尺度每个人都不同,既然不希望跟大家住在一处,他理所当然尊重。


    他安排道:“等人忙完,我就让大家去帮忙收拾老宅,明天再带你找村长和里正拿落户文书,顺道去县里落户,早办早安心。”


    魏嵘感激道谢,跟他继续逛看这座建在两段山崖间的庄子。


    他入伍当过兵,首先注意到的便是这里的地形。


    北靠悬壁,西南两面环崖,唯一跟山坡接壤的东侧盖着一道厚石墙,石墙和高拢起的悬崖攀着荆棘,荆棘下还种着一排带刺的月季花,易守难攻,足够私密且兼具美观,可见这里的主人十分谨慎且爱惜家园。


    其次,便是里面的庄子。


    几十亩地盘按照功用划分区域,块块分明。


    先是前头过分大的晒场,每隔七丈种一竖列紧凑的灌木,将这片区域分隔成四块,每块尽头都盖着一排木草棚,里面放着条凳、晒簟、簸箕等工具。最靠石墙的那块比较特别,棚里是木刀木棍和石墩等物,周贤称这里是专门用于日常习武训练的。


    晒场向北,三处住宅整齐排列,两两相隔的绿化带枝繁叶茂,开满姹紫嫣红的春花,偶尔飞过几只采蜜的蝴蝶。


    之后是堆柴棚、牲畜棚舍、崖底果树带林,左侧几乎占半片山崖平台的规整菜地,山崖外还有几十亩长满绿油油冬小麦的梯田。


    一切井井有条,生机勃勃。


    魏嵘不禁感慨:“你们这里收拾得可真好。”


    跟西北和邬州都完全不同,这里好像不会冷不会饿、安宁祥和,无需忧愁,是每个平民百姓的理想。


    周贤自豪道:“我也觉得。”


    *


    傍晚,夕霞燃满天空,马车终于载着雪里卿姗姗而归。


    周贤第一时间跑去接他。


    宅院前被夕阳笼罩的马车上,雪里卿撩起门帘,弯腰走出车厢,转身对上一只伸到眼前的宽大手掌。他随之抬眸,便看见周贤笑意盈盈站在下方的晚风里。


    走时如此,归来如此。


    周贤弯眸:“欢迎回家。”


    雪里卿眸中映衬温柔的夕霞,发丝随风翻飞。他轻嗯一声,握住男人温热的手,顺着递来的力道走下马车,随后一起进了宅院。


    第190章


    天已迟暮,简单吃过晚饭,再行洗漱,等夫夫两人顶着半干的头发回到卧房时,外面已经完全暗下。


    农三月的夜晚还是有些凉。


    炕已经不烧了,周贤在旁边支起炭炉,给雪里卿烘头发,顺便跟他交流今日发生的事。


    听周贤说完关于进山的安排,雪里卿蹙眉:“不是让你找几个有经验的老猎人同行吗?”


    周贤叹气:“这不是没有嘛。平原水土条件好,离县城也不算远,村民都以种田做工为生,你猜附近最后的猎户是谁家?”


    雪里卿顿了顿:“你家?”


    周贤颔首肯定。


    雪里卿眉头蹙得更紧。


    春夏进山,状况太多,除非身手好到有单挑野猪和群狼的本事,否则跟经验老道的猎人完全没法比。若是这种情况,他便要重新衡量决定了。


    那点价值,不值得让周贤冒险。


    看出雪里卿升起放弃的念头,周贤劝道:“冬天要柴,我们的山林轮伐管理也需勘探地形,冬伐春种,那几座山迟早得闯一闯。家里几个长工都还不太行,百岁也太幼稚,我必须得跟去镇场子。”


    雪里卿反驳:“官府的巡山使每年都会巡查,出示地契再花点钱打点,便能拿到地形舆图,冬伐春种无需你亲自进山,炭火亦能买,我有钱。”


    周贤被他阔气的话逗笑。


    雪里卿不满他的态度:“有什么可笑的?”


    周贤道:“感觉在被包养。”


    雪里卿歪头:“不是么?”


    想想刚穿到这里时自己破屋漏风,一穷二白,还背着一百二十两外债,周贤恳切地点点脑袋:“是。”


    雪里卿轻哼。


    哼完他抿抿唇,语气放软:“你也出了许多力,这是我们共同经营,不是软饭。”


    周贤失笑,从背后环抱住他,下巴垫在肩膀低嗯了声。那态度,仿佛任雪里卿怎样都会无条件附和。


    雪里卿心更软,轻声解释:“我并非完全限制你,只是春日进山跟冬日不同,没有熟练的猎户跟随太危险,我不希望你出事。”


    周贤噗嗤一声,再次笑起来。


    雪里卿彻底恼了,扭身锤他:“又笑,你非要跟我作对?”


    这一次笑其实是因为周贤忽然联想到当初雪里卿刚来宝山村,虎了吧唧地非要进山玩,每次他都提心吊胆地企图阻止。


    如今这场面倒完全反过来了。


    周贤握住夫郎气恼揍来的拳头,放到唇边亲了亲,温声道:“没有跟你作对的意思。我们如今的家底足够独善其身,做这些规划只是为了尽力帮助更多的人,护好自己也是一切的前提,这些道理我懂的。此事风险的确很大,我听卿卿的。”


    雪里卿的火气再次被顺好。


    他抽回被抓着啄吻的手,问另一件事:“吃饭时高知远说今天魏嵘一家到了,傍晚马车路过老宅,我听见里面有动静,他决定去那边住?”


    下午魏嵘参观完山崖,很快带着家人和行李去了老宅收拾,跟傍晚归来的雪里卿没碰上。


    周贤摇头否认,又将下午路遇魏嵘及之后的交谈一五一十跟雪里卿讲了一遍,道:“我看他是想要个属于自己一家三口的地方,有过那些经历,这想法其实挺能理解的。下午我让他们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晚些过来,到时你再见一见吧。”


    雪里卿闻此,目露思索。


    周贤歪头疑问:“小脑瓜又在转什么?”


    雪里卿:“进山。”


    周贤好笑:“不是都说好了吗,怎么还在想?小心又头疼。”


    雪里卿抬眸解释:“行军打仗,常需露宿山野应对野兽。魏嵘在西北军十年,身处底层,脏话累活冲在最前面,或许比寻常老猎人还厉害。”


    周贤闻言,微微扬眉。


    没想到峰回路转竟是在这里。


    次日清早,雪里卿耷拉着困顿的眼皮,还在慢吞吞吃早饭,魏嵘一家三口便勤快又积极地出现在山崖了。


    看见来人,周贤惊讶:“不是让你们好好休息吗?早饭吃了没,要不要坐下一起?”


    魏嵘摇头道:“吃了的。”


    阿菁看了眼他,点点脑袋跟着附和道:“吃了吃了,他吃了。”


    听见声音,雪里卿抬眸,视线扫过他抿唇吞咽的动作,出声问:“阿菁想吃吗?”


    阿菁默默望想魏嵘,一脸我不说我听话但我好馋的模样。


    魏嵘尴尬:“这……”


    雪里卿说了声无碍,招招手让人坐过来一起吃。


    阿菁犹豫了下,果断把魏嵘怀里抱着的女儿抢过来,哒哒哒跑过去,一起做到桌前道:“囡宝也吃。”


    雪里卿问:“只有你们俩?”


    阿菁闻言望向魏嵘,学着男人刚刚摇头拒绝的模样道:“魏嵘吃了,魏嵘不吃,他不吃。”


    周贤见此,忍俊不禁,不过还是好心地把魏嵘喊来坐下,不让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无助尴尬。


    魏嵘努力解释:“我们真的是吃过饭才来的。”


    周贤笑道:“我知道,但是我的厨艺不吹不黑,当朝王爷看了都馋,被香迷糊了是情有可原,这是贵夫郎和令嫒对我的肯定。”


    魏嵘拱手,佩服他的口才。


    不过口才归口才,厨艺归厨艺,桌上的早餐的确既香又丰盛。


    大半年养下来,雪里卿的饭量的确有长进,但照常人还是少的,周贤仍然致力于让雪里卿多吃两口饭,为此想尽招数,丰富和好吃是两大杀手锏。


    今天的早餐是豆浆、煎蛋、野菜小丸子、牛肉锅贴、梅干菜迷你小烧饼和几种清口的素色小菜。


    主打一个量小,请你挨个尝尝。


    阿菁盛了一碗豆浆,用酥香的烧饼叠着煎蛋,跟囡宝你一口我一口,父女俩分食得很香。


    雪里卿微笑,默默把自己喝不下的饭碗推到旁边,暗度陈仓。


    周贤发现,推回去:“自己碗里的饭自己吃完,不要天天指望我给你收拾碗根子。”


    学了中医的雪里卿有理有据:“饮食自倍,肠胃乃伤①。”


    周贤无奈:“可让你学会了。”


    雪里卿轻扬了下眉,漂亮的浅瞳里漾着不自觉的笑意与得意。


    待早饭过去,雪里卿跟魏嵘一家坐在厅堂中,双方先正式确认了一遍魏嵘的工钱待遇和工作内容。


    武师傅工钱高,给足口粮,每日只有早晚约两个时辰上工,家中出事时有义务出手保护。若有额外的事要做,东家会征求意见且另付费用。


    当然,这职务也是有要求的。


    另两位武师傅,主要分配去教附近村子来此学习的青年,要求自然是这些人能力的进步。


    魏嵘能力高,待遇也更高,专门负责训练自家人习武锻炼使用武器,要求在两年内让家中能够自我防卫,震慑应对一定的危险。


    在军中魏嵘当了很久的十夫长,管理一个小队,基本的练兵他熟,对此要求自然没有异议。


    随后,雪里卿询问了他关于穿行山野的经验。


    如他所料,魏嵘拍着胸脯道:“草原山林我都熟,军中本就有训练,从前在西北为了赚钱还逢空去打过猎。”


    雪里卿满意,将希望请他带队进山之事讲了一遍:“此事于行动和律法而言都有风险,你答不答应都行,我不会因此对你的态度有变化。”


    魏嵘手头紧,的确缺这笔钱,他对钻律法空子种番薯的事不甚在意,只是实在有些不明白:“一些番薯而已,对平民百姓而言是笔口粮,但对您来说不值一提,何必花费这么多代价和危险做这事?”


    种下去的收成,或许还抵不上这次许诺给他的酬劳。


    雪里卿平静地望向她。


    就在魏嵘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世之语时,竟听见雪里卿用极其淡定的语气说:“我会算命。”


    魏嵘:“啊?”


    雪里卿:“嗯,很准。”


    魏嵘:“……”


    雪里卿木着脸继续念:“我不种便会死很多人。修行者以慈悲为怀,我太心善,想救他们。”


    魏嵘:“……好,我信。”


    雪里卿淡淡嗯了声,侧眸示意周贤跟他商量正事去吧。


    周贤轻咳忍笑,带人离开。


    等出门走远了些,魏嵘忍不住用食指点点脑袋,压低音量询问:“雪夫郎是不是这里也有点问题?天生的,还是后天的?”


    周贤肩膀抖动,哧哧笑起来。


    魏嵘困惑。


    在自己要一起被对方怀疑脑袋有问题前,周贤止住笑,摆摆手道:“里卿说的是真的,这种事他算得尤其准。”


    言罢,他拍拍魏嵘的肩膀:“以后你就知道了。”


    魏嵘只能无奈点点头。


    ……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昨天雪里卿从医馆回来,专门带了许多驱蛇虫蚁兽的药和止血伤药,其余人手周贤都已安排好,根据魏嵘的要求又做了一天的准备。


    第二日清早集结队伍准备进山。


    出发前,周贤捏捏雪里卿的脸轻笑道:“这次该你在家乖乖等我了。放心吧,我真正的师父可是何巳,这些天起早贪黑不是白练的,你看过的。”


    雪里卿敛眸,拿出一只平安符。


    “这是我给你做的。”


    看见他拿出明晃晃的flag,周贤无奈接下来,望着表面金丝线绣制的平安二字有些好奇。


    “里面真有符?”


    雪里卿:“嗯。”


    周贤惊奇:“你画的?”


    雪里卿望向平安符,淡道:“我不会用随意便可戳穿的谎言。当初在县衙写婚书时,那位媒婆借引了一位道士给我们的断词,你可还记得?”


    周贤点点头回忆道:“三世缘分,四世终成?”


    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得知真相后再去看,才发现确实准的可怕。


    望着雪里卿的表情,周贤脑袋灵光一现:“那位道士跟你是……”


    雪里卿:“我的老师。”


    周贤恍然大悟。


    怪不得当时听见道士已离开泽鹿县南下,雪里卿会那般失落,原来是跟恩师错过了。


    周贤揉揉雪里卿的脑袋,低头温声道:“想不想去找他?”


    雪里卿摇头:“我们有约定。”


    见外面的人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他伸手拿回平安符,塞进周贤的心口位置放好:“注意安全,小心为上。”


    周贤弯眸答应。


    片刻后,这支十人队伍出发。


    目送队伍在丛林处消失,雪里卿转身,示意高知远和还在探着脑袋努力伸头瞅的阿菁:“回去吧。”


    高知远颔首,拉拉阿菁道:“看不见了,我们回家吧。”


    阿菁迟疑了下,乖乖点头。


    抱着女儿回去的路上,他嘴巴里不停念叨:“魏嵘去赚钱养我们了,阿菁不傻,阿菁知道,阿菁要抱好囡宝不能再丢了……不能弄丢了……”


    高知远望着他,不禁叹口气,温和道:“我们都帮你看好她,放心吧。”


    阿菁没反应,只继续念叨。


    走在旁边的雪里卿侧眸扫了眼,忽然开口:“吃糕点吗?”


    阿菁声音一顿,圆圆的眼睛缓缓转向雪里卿,咽了咽口水问:“阿菁有囡宝也有吗?”


    雪里卿轻嗯了声回应。


    阿菁靠近他,继续试探:“囡宝有魏嵘也有吗?”


    雪里卿:“可以有。”


    “吃了会卖了我吗?”


    “不会。”


    “会卖囡宝吗?”


    “不会。”


    “会打魏嵘吗?”


    “不会。”


    “是甜甜的不是臭臭的吗?”


    “甜的。”


    ……


    如此一问一答,几人不知不觉回了宅院,雪里卿说话算话,拿出周贤新做的桃酥和红豆糕请他们吃。


    好吃得阿菁直夸雪里卿好人。


    阿菁痴憨,囡宝也还太小,都需要人照看。雪里卿让他们留在宅子里边吃边玩,让没事的旬丫儿帮忙照看,自己则在看书之余时不时瞧一眼。


    直到上午巳时,山崖来了客人。


    作者有话要说:


    看上一章宝贝的留言有感,想说:


    由于个人经历,尤其是原生家庭的影响,对雪里卿而言需要一个牵挂他的人,周贤则更需要一个他牵挂的人。【某种程度上说两个都是天生没有父亲的孩子,然后一个是看着阿爹轻生抛弃自己,一个是相依为命的妈妈病逝无可奈何,一个渴望得到一个想要抓住】


    可能看起来周贤在这段关系里更主动,做的事情很多,但其实对他们个人而言都是最舒适的位置,是心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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