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事情最后,是阿菁夫郎四处寻不见囡宝,急得嗷嗷哭,惊动在屋里读书的雪里卿。他出来发现家里的小孩和狗子都不见了,询问之下,才去湖边把几个泥里打滚的团子带回家清理。


    私自出门的三只大狗被挨个戳脑门训斥一通,罚今天不准吃肉。


    几个洗干净的孩子站一排,眼巴巴望过来。雪里卿无奈,警告一番不准私自靠近水域后,给他们安排了个合心意的活计作惩戒——采花。


    山崖上周贤种的茉莉近日冒了许多花苞,香气浓郁,植株也不高,正适合一群小萝卜头薅。


    薅完花,还能做鲜花饼。


    不过鲜花饼可能要晚一些,因为家里最好的厨子周贤,正带着顾正尧和卢方方在去看藕种的路上。方才让顾正尧挖荷塘是玩笑,江南那边荷花更常见,对方刚好懂些,能帮忙掌眼。


    不巧的是,周贤刚走,程雨流后脚又来了。


    事不过三,雪里卿也奇了:“你怎么总能挑中周贤不在的时候过来?”


    程雨流惊讶:“原来是赶巧吗?我还想着你那夫君怎么整日不沾家,是不是不靠谱。”


    雪里卿:“他是忙正事。”


    上两次见面,雪里卿给程雨流最深的印象便是狡诈多谋,如今见他忽然护短,略感新奇:“那我今日便叨扰久一些,见见令夫君。”


    说好下次让周贤见到程雨流,既然他自己提出来了,雪里卿当然应下。他问:“今日来,又有何麻烦了?”


    程雨流笑道:“不是麻烦,是来报喜。”


    雪里卿:“你要成亲?”


    有过被榜下捉婿的经历,成亲一词于程雨流而言,就如同表哥一词于高知远,听见后脸都绿了三分,实属当代恐婚第一人。


    他反驳道:“当然不是!是经你上次指点,我筹到笔善款,告知山区百姓只需开垦梯田就赠送田地,如今已上报来八百亩了!”


    程雨流按捺不住兴奋道:“山区户均田产一下子增了一亩,我太高兴了,过来跟你分享好消息。”


    雪里卿:“你先别高兴。”


    程雨流愣怔:“啊?”


    雪里卿平静道:“我先问你,有没有安排人在百姓开垦前确认所选山坡是否符合开垦梯田的要求?坡度过大又砍光树木,若遇石洪爆发,怕是有命开田没命种。”


    “另,你此次筹款多少,上报的八百亩田是否派人核实过?每户开垦可有限制?若无限制,如何解决有人钻漏洞大肆敛地的问题,若有限制,如何管控冒名申领或百姓转手卖给富人兼并土地的情况。”


    “这些都考虑过了么?”


    听完雪里卿一连串的问话,程雨流神色肃穆,思索着回答:“此次筹款2150两,按每亩二两算,限山区百姓每户一亩三分的份额。开垦梯田的要点已通告到户,但八百余亩梯田是各村自行规划再统一上报的,县衙才刚刚开始核实,至于其他,我未曾考虑到……”


    他语气格外懊恼。


    尤其是冒名申领和富人收购土地兼并两种情况,十分严重,完全与程雨流改善民生的本意相悖。


    他这段时间只一味思考如何将更多的田地送到百姓手中,并未过多考虑某些人多的是办法剥夺,实属大错!


    雪里卿提醒:“程知县,不要将百姓想得太聪明远视,也不要把富人想得太淳朴好骗,有利可图之事,必然有人想尽办法钻营。”


    程雨流虚心:“还请指教。”


    程雨流毕竟年轻,第一次做官,思虑有所不周实属正常,雪里卿并未过分苛责,随后指点他如何完善政令。


    等聊完正事,茉莉花也被孩子们薅得差不多了,一个个兜着花跑进来,乖乖交给雪里卿,算是完成了乱跑不听话的惩罚。


    雪里卿将收集的一筐茉莉交给旬丫儿,交代道:“去找二丫姐,让她帮忙将花清洗干净备用。”


    旬丫儿立即点头答应。


    剩余的三个小孩眼巴巴望着,最后是说话最利索的顾云争开口问:“里卿阿叔,我们可以去吗?我会看着阿弟阿妹不玩水。”


    雪里卿抬抬下巴:“去吧。”


    一群孩子没安稳片刻,再次鱼贯而出,簇拥着花筐离开,只在厅堂余下一片浓郁的茉莉香。


    程雨流望着他们的背影,不免羡慕道:“你家可真热闹。”


    雪里卿转身坐回位置,端起茶碗润口,随口接道:“听起来,程知县家不太热闹。”


    程雨流长叹一口气。


    三次交流,他已然将雪里卿当做自己人,也不避讳谈及自家事,忍不住倾诉了番愁绪。


    “也曾热闹过,只是出了些意外,如今只剩下我和弟弟二人。弟弟先天不足常年缠绵病榻,需安静修养,我也有自己的事办,便热闹不起来了。”


    雪里卿:“治不好?”


    程雨流耸耸肩:“反正这些年我们看得起的大夫,都是治标不治本,现在情况更坏,这两日司竹犯咳疾,泽鹿县最好的福顺医馆连标也治不好了,以后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着他忽然一顿,期待地望向雪里卿:“你可认识好大夫?”


    这便是雪里卿之前说的,程雨流的另一个必然会有的麻烦。


    他的弟弟程司竹并非得了某种病,而是因早产先天体弱,易感疾病,一年中大半都没个好时候。


    不过也并非不可医治。


    前几世雪里卿启用程雨流,为了让对方忠心,专门请太医去诊治过,慢慢调养着程司竹也好了起来,至少他死的时候,对方还活蹦乱跳地要去游览大好河山。


    总的来说,还是兄弟二人先前接触不到顶好的医师罢了。


    眼下最好的,便只有马之荣。


    雪里卿问:“元康医馆可去过?”


    听见这四个字,程雨流更是复杂叹气:“福顺医馆的药吃着不见好,听闻你在元康医馆学医,昨天下午我得空带司竹去看过。那位马大夫诊费朴实,开的诊方我们却实在吃不起。”


    雪里卿:“吃不起就对了。”


    程雨流:“……”


    雪里卿淡道:“从前你们找遍各种的大夫都没治明白,如今遇上这个吃不起的,或许就吃明白了。”


    程雨流觉得以雪里卿的性格,不会随意说玩笑话,期待问:“你知道什么内情?”


    “马大夫是御医家学。”


    雪里卿道:“我状告雪昌的案卷你应当看过,里面有份证据,写明了我身体亏损虚弱。如今我已好转许多,医药调理上便是马大夫的功劳,否则,我又怎会同他学医?”


    程雨流觉得很有道理。


    再一想到那二两银子一副、连续吃上三月、后续还有其他疗程的药,他就不禁长叹。


    去年秋天程司竹病得格外重,寻医问药已将程家父母留下的最后一点遗产耗光,如今的他一个月的俸禄还不够两副药钱。


    唉……养家糊口好难。


    “小雪阿叔,中啦中啦!”


    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道高亢兴奋的女声,雪里卿和程雨流同时转头往院子里瞧,便看见钟钰扯着钟霖,一脸激动地往厅堂这边跑。


    钟钰气喘吁吁进来,终于把话讲清楚了。


    “霖儿府试第七,过了!”


    雪里卿这才想起来,府试已过一月余,是该张榜公布的时候了。他弯眸笑道:“的确是个好消息。”


    钟钰开心,捧住弟弟的脸用力搓了搓道:“对啊,十三岁过府试,我们家霖儿可真是个小天才。”


    钟霖挣扎后退:“阿姐……”


    看着他们姐弟的闹腾,程雨流心中的愁绪也消解了几分,接话道:“十三岁过府试,可比我当年厉害,看来我泽鹿县人才济济啊。”


    听见陌生的话音,钟钰停手,这才注意到厅堂里还有个人。她寻声抬头望去,看见程雨流时愣了下,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连忙拉着钟霖行礼。


    “见过知县大人。”


    程雨流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七品芝麻官,当不得一声大人,往后不必拘礼。”


    钟钰应声,退到一边坐下,从惊喜跳窜的猴蓦然老实下来。


    也不是因怕官,她在茶楼和织云阁里各级官员诰命都见识过,没有怵一个七品知县的道理。只是上次她还问雪里卿能不能招对方做上门婿,现在猝不及防碰上,钟钰有些心虚。


    一旁,程雨流对此不知情,正饶有兴致地考校钟霖的学问。


    钟霖一一作答。


    他底子不错,但到底年纪小,见识见解仍显稚嫩。程雨流简单做了一番指点,建议:“沉淀三年再去院试,更有把握。”


    院试是童生试最后一道,通过后便可得秀才功名,相对会更难。


    钟霖拱手:“学生受教!”


    见小少年两眼放光的模样,雪里卿便知他是又看上程雨流的学识了,于是开口帮道:“霖儿是个小书痴,最敬佩学识渊博之人。你不是差点就被点做探花的新科进士么?下次再来,多教教他。”


    “这你都知道?!”


    程雨流震惊,暗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在京中那点破事怕不是整个大绥都知道了吧?


    雪里卿颔首肯定了他的想法:“你告到大理寺,说自己被强抢民男的事也知道。”


    钟钰闻言惊讶掩唇,心里话一不小心脱口而出:“还被强抢民男过?成了吗?”


    程雨流应激:“当然没成!”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202章


    话赶话到这里,程雨流心中也着实压抑许久,便愤愤然将在京中遭遇的不公与危险倾诉了一遍。绘声绘色,慷慨激昂,痛斥对方之不耻下作,且着重强调自己清清白白大小伙,绝对没让那种人有机会得逞玷污。


    对此,钟家姐弟同情十足。


    毕竟钟家虽未被抢过人,却被抢过生意,因此几乎家破人亡,逃到泽鹿县一躲就是十几年,跟被高官打压为难的程雨流很能共情。


    钟钰年岁大些,依稀记着幼年时爹娘偶尔露出的忐忑神情,有次事态十分严重,家里甚至打包好一切,时刻准备外逃去其他州城。程雨流所言勾起她那份记忆,不禁心有怅然。


    钟钰轻叹:“会好起来的。”


    程雨流笑道:“如今就挺好的,只要司竹身体能好起来,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我便别无他求了。”


    钟霖望着眼前的知县,忽有疑问。


    “大人为何而读书?”


    程雨流理所当然答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①。读书修我身立我德、明世理立贤志,踏上科举路,为人父母官,一切皆为经世济民,谋盛世太平、海晏河清。”


    钟霖微微抿唇。


    ……


    三人叭叭聊个不停,唯有雪里卿安静坐在中央,淡定喝茶,时不时抬眸朝大门方向瞧一眼。


    不知不觉间,已临近午时。


    周贤也该回来了。


    *


    昨日打听到的荷塘共有四处,因走前答应回来做鲜花饼,周贤专门挑了个距离最近的去,几人回来得依然有些晚。


    马车在宅院前停靠时,几个小孩正在花丛旁玩耍,顾云争最先注意到,跑过去抱住顾正尧的腿喊爹爹。


    小满和囡宝走路都还不稳当,落在后面,姗姗来迟。


    小满看看有人抱的顾正尧,又瞧瞧一个人的周贤,拉着小姐姐囡宝一起过去,啪叽抱住周贤左腿,含糊喊:“苏苏。”


    囡宝慢半拍地抱住另一边。


    “可真是没白疼呦。”周贤好笑地揉揉两颗小脑袋,弯腰把他们一左一右抱起来问,“小雪阿叔呢?”


    小满抬手指向宅院:“苏苏,鸽鸽,阿姐……”


    周贤扬眉,看来是有客人。


    如此,巧合地错过三次,周贤和程雨流终于见上面了。


    顾正尧一家,程雨流,再算上新到的钟钰,家中足有三波客人,又得知钟霖还过了府试,周贤道:“去看藕种时顺便还带回来不少荷叶荷花,还有鲜鱼河虾,我下厨给大家做顿好吃的,一起为小霖庆祝。”


    顾正尧提议:“你表嫂厨艺好,再添几道江南菜给大家尝尝新鲜。”


    周贤:“那敢情好。”


    见他们开始商讨菜色,程雨流起身道:“家弟尚病在家中,衙门也还有诸多事务,多留片刻只为与周兄结识,如今得见,程某便不多留了,下次再为霖儿补上贺礼。”


    家中有病号,确实不方便劝留。


    送他到门口,雪里卿道:“下次带上程司竹。你若公务繁忙顾不上,可以让他来这小住,山中清净,说不定于他养病有益。”


    程雨流抬眸望着这片山庄,点头答应。


    这里热闹,司竹或许喜欢。


    ……


    午饭周贤和苏欣两人掌勺,利用手上现有的新鲜食材,做了炸荷花、叫花鸡、荷叶粉蒸肉和荷叶莲子粥,另外加了两道油爆虾和松鼠鱼。


    满桌尽是夏日荷花与叶的清香。


    或许因双亲祖籍江南,骨子里仍有印记,雪里卿挺喜欢苏欣做菜的口味,尤其是那道松鼠鱼。


    见他喜欢,苏欣十分高兴:“这道菜其实用鳜鱼做口味最好,可惜这边不产,只能退而选鲤鱼,以后卿哥儿去江南玩,我再给你做更好吃的。”


    雪里卿望着碗中鱼肉顿了顿,夹起一块放入口中,轻嗯了声。


    午休过后,周贤应诺做鲜花饼。


    除了茉莉,他又去花园里摘了些新鲜的平阴玫瑰,再泡上菊花、玉兰、藤萝等几种干花,反正都要做,索性多做几种口味。


    不过正经的鲜花馅料要腌制几日才能用,当天是做不出来的。


    几个小孩已经被吊了一天胃口,辛辛苦苦摘花,午饭都专门留了肚子,就等着吃周贤做的鲜花饼,不能让他们败兴而归。为此,周贤用茉莉和槐花专门调了两种花馅,另外做螺旋酥。


    反正小孩分不清鲜花饼和圆酥,只要好看好吃带花香就成,好糊弄。


    就在他带着孩子搓面团的时候,外面的天空乌云渐密,渐渐开始有雨水滴落。


    又一年的小雨季来了。


    雪里卿站在正屋前的雨廊,昂首望着天空雨丝朦胧,逐渐笼罩眼前这方天地,随后注意到斜左边东厢廊底,钟霖似乎在盯着雨中的凌霄花发呆。


    似乎是有所察觉,钟霖抬头对上雪里卿的视线。小少年顿了少顷,转身顺着雨廊走到他面前。


    雪里卿问:“有心事?”


    钟霖抿唇,点头道:“霖儿心底确有一惑,但我觉得无论是阿姐还是林夫子都无法给我答案。”


    雪里卿:“关于读书?”


    钟霖颔首。


    雪里卿示意他具体讲。


    钟霖微顿,转身面向细雨如丝的院子道:“我五岁启蒙,至今所遇每一个人都是为科举做官在读书,包括爹爹叔爷在内的每一位夫子都说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从前我不觉得什么,今日见过程大人,忽然发现原来科举为官之人当真以如此大义为己任。”


    “阿叔,我觉得羞愧。”


    “我读书只为自己开心,科举只为应家人期许,心中并无经世济民的道义与壮志。我这般人,继续按着科举路走下去,即使侥幸取得功名,真的……配得上么?”


    闻言,雪里卿偏头望了眼一脸严肃愁思的稚嫩少年,蓦然笑了声。


    钟霖困惑他的反应。


    雪里卿转眸望向东厢雨廊攀满的凌霄花,缓声道:“我说的话对你而言或许充满年长者的傲慢……”


    “五年十年或二十年,等你长大后的某天再回想今日场景,就能明白我为何而笑,只是一种对少年天真的感慨罢了。霖儿,那时你便知道,常会扪心自问配不配位之人,已是世间百姓最值得托付的人了。”


    钟霖模模糊糊,似懂非懂:“这是阿叔的答案?”


    “我的答案?”


    雪里卿顿了片刻,轻道:“我认为那都不重要。”


    “你纠结是否真心赤诚,可若一个满心私欲却让百姓吃饱穿暖,一个心怀天下却治下满目疮痍,这二者又当如何评判?”


    “君子论迹不论心,通往正确的道路不止一条。”


    “程雨流固然赤诚,但你为迎合家人期许而踏上科举路亦是人之常情,这点私心于百姓而言无关痛痒,更和做官毫无冲突。若霖儿日后皇榜有名入朝为官,能让治下百姓吃饱穿暖,冤仇可诉正义可申,如何不是一位让百姓惦念感恩的好官呢?”


    钟霖闻言,望着由天空坠向地面的条条雨丝,心中似乎照进一丝清明。


    “哎,怎么下雨了?”


    周贤的声音从东厢那边传来。


    他端着一碟螺旋酥走出厨房,转头找到雪里卿的位置,立即笑着挥挥手,顺着雨廊小跑过来。


    打发钟霖自己去厨房拿后,周贤笑眯眯把手中的碟子递向雪里卿:“茉莉和槐花两种馅,尝尝。”


    螺旋酥首先便是漂亮。


    层层酥皮盘旋而成的螺旋纹十分精巧,为了契合其层次分明的特性,周贤还给酥皮做了简单的绿白渐变,丰富视觉效果。其外观之精致,让所有人拿到后都有些不舍得下嘴破坏。


    雪里卿拿起酥点左瞧右看,实在疑惑。


    周贤画技传神,建屋造林精美,做出的点心也如此好看,为何偏偏挑布料做衣裳的眼光就如此一言难尽?


    一想到昨日对方给自己买的布料,雪里卿就觉得糟心。


    周贤疑惑:“不喜欢?”


    他觉得自己今天发挥得很好啊,圆酥形状完美,闻起来花香清新,口味把控得也甜而不腻。雪里卿这种颜控,怎么会不喜欢呢?


    雪里卿摇头否认,道:“只是在想亲手给你做件衣裳。”


    这当然是件好事。


    周贤十分开心,但还是拒绝了。


    雨廊潲雨,周贤将雪里卿往里面拉了拉,捏捏他的脸颊弯眸道:“卿卿想给我做衣裳,我当然高兴,只是你近来又是学医术又要忙生意,偶尔还得指点程雨流治理泽鹿县,实在劳累,我满柜衣裳不缺穿的,只要每天能看到卿卿陪着卿卿为夫就满足了。”


    他的嘴太甜,心太诚,雪里卿没忍心说出真相。


    那花里胡哨的布料是周贤专门买给他的,不宜转赠他人,放着浪费,只能做成衣裳给周贤穿。


    反正男人不挑,好糊弄。


    周贤不知,一双乌瞳满是喜悦与爱意,抱着雪里卿蹭蹭,拿起一只茉莉味的螺旋酥喂夫郎。


    “啊,尝尝。”


    雪里卿咬下一口,完美的圆酥缺了一角,清新花香充斥口腔。


    周贤:“好吃吗?”


    雪里卿颔首:“你记下方子,可以送去茶楼,或许比去年的栗子糕还要更受欢迎。”


    周贤笑:“刚出炉的时候,钟钰已经跟我讨要过了。”


    雪里卿轻嗯,张嘴示意要吃下一口。


    周贤见此,抬手将剩余的大半颗茉莉酥递到他嘴边,在雪里卿准备咬时,转手阿呜一口全塞进自己嘴里,边嚼还边朝人扬扬眉挑逗。


    雪里卿气得磨牙,扭头就走。


    周贤忙端着点心碟追上去哄:“错了我错了,这还有许多呢,来尝尝槐花馅的好不好……卿卿……”


    雪里卿:“你自己吃去吧!”


    一天天的,就会讨嫌。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203章


    由于小雨季降临,不便赶路,钟钰临时决定在山崖小住几日。


    刚好关于织云阁与毛线坊之事,雪里卿也要与之商议,次日一早,便让旬丫儿帮忙唤她来宅院。


    不消片刻,钟钰出现在大门口。


    天空淅淅沥沥落着小雨,她收起雨伞,将其靠在门楼底,沿着雨廊快步踏入厅堂,进来便道:“真巧,我刚想找阿叔,旬丫儿就来喊我了。”


    雪里卿抬眸,微微一笑。


    “你有何事?”


    钟钰熟门熟路坐下,道:“织云阁新开张,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上次布庄交的货中有几件格外好看,看样子应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我想请阿叔帮忙问问那位师傅,能否雇他来织云阁?工钱好商量,住宿也能安排。”


    钟钰说的,自然是孙秀秀。


    雪里卿微微摇头:“他家中情况特殊,八成不会离开村子。”


    李三壮曾经做错事,跟王阿奶保证绝不离开宝山村,以孙秀秀本身的柔软性格,也不可能独自前往,何况如今有了立春立秋两个孩子要照料,日子好不容易安定几日,大概不会为此搬去平宁府。


    对此,钟钰略感失望。


    不过,雪里卿紧接着便给她提供了另一个法子:“请师傅也不一定非要让人留驻织云阁,可以如之前那般继续外聘他在家中为织云阁做工。”


    钟钰沉吟:“第一批交货的衣裳是占了新奇的便宜,糊弄些可行,如今却大不一样,他不面见客人,恐怕无法做好量身定制的活。”


    雪里卿:“秀秀阿叔最善巧思,你可以培养他为织云阁专门设计新衣样配饰和基础织纹与毛线绣样,供裁缝织工在为客人制衣时参考使用,维持样式的新颖,若日后织云阁扩张生意,还能制作成通售的成衣配饰。”


    如此方法,一举两得。


    钟钰眼眸一亮,点头认可,迫不及待起身:“那咱们这就去村里找他,早定下早安心。”


    雪里卿压压手,示意她别急。


    “谈完我找你的事不迟。”


    想起好像是雪里卿先喊自己来谈事的,钟钰讪讪坐下,不好意思道:“一时激动忘记了,小雪阿叔请讲。”


    雪里卿道无碍,将徐明柒希望织云阁进驻北地之事一五一十告知于她,缓声道:“此事答应与否我都支持,要看你的主意。”


    钟钰抿唇,显得犹豫不决。


    偌大北地,陌生之土,一想到要去开分铺,她难免心生怯意。但织云阁主营毛线织品,保暖用物,北地是一片极好的市场,错过又很可惜……


    钟钰试探:“能否等一等再去?织云阁初办,一切都没准备好,等两年平宁府的生意稳定,资金充裕,再朝外扩张最稳妥。”


    雪里卿摇头:“虽然我也很希望给你足够的时间成长,但机会一向稍纵即逝,不会原地为谁等待。”


    紧接着,他神情严肃:“北地情况极为复杂,我不便详述,但有件事必须提醒你。”


    钟钰认真:“您说。”


    雪里卿:“这次前往北地会是一个莫大的机遇,于普通人而言说是一步升天也不为过,且惠及你的家人,但收益伴随同等风险,日后一旦出问题,牵连之广远超你的想象,甚至比十几年前的钟家更狼狈千万倍。”


    “你要果断,也必须慎重。”


    日后织云阁发展壮大,开遍大江南北,北地毛织市场未尝不可寻回,但当前北地最大的机遇并非生意,而是结交站队徐明柒的机会。


    从龙之功,可遇不可求。


    雪中送炭高于锦上添花,日后徐明柒起兵功成,荣登帝位,身为将军时的跟随者便是鸡犬升天。这一点上,徐明柒还算讲良心。


    但他的成功都是基于雪里卿前世经验推测而来,若事有不成,包括交战那几年,都会给站队交好之人带来莫大危机。雪里卿自信能应对此事,但历经波折的钟家却不一定能接受。


    正因如此,雪里卿才要将此事交给钟钰来决定。


    钟钰有野心与抱负,也有对钟家曾经经历的畏惧。她想不透雪里卿话中的莫大机遇与危机究竟是怎样的,左右拿不定主意。


    说到底,她也只有个十六岁。


    雪里卿安慰:“回去找有仪阿姐帮你拿拿主意,六月上旬时告知我,否则我便代织云阁回拒对方。”


    ……也只好如此了。


    钟钰颔首,望着雪里卿又忍不住解释:“织云阁是我第一门生意,我也想把它做好,让织云阁开遍大江南北。若此事只牵连我一人,做便做了,但累及家人,我实在……”


    “对不起,阿叔。”


    明明给她寻来一个可遇不可求的好机遇,她却无法果断抓住。


    望着少女落寞垂下脑袋,雪里卿无奈,缓步走到她跟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同我说什么对不起,我说过此事答应与否我都支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钟钰:“您对我好?”


    “是里卿觉得,这件事答应还是拒绝都是正确的。”周贤笑眯眯从外面走进来。


    雪里卿闻声抬眸:“结束了?”


    周贤轻嗯,先去倒了杯水喝。


    为了解决雨雪天气对日常习武的影响,趁前段时间山崖加盖的时机,他们在演武场地建了座瓦棚。今日下雨无事可做,刚好前两天跟徐明柒三人比划时也有所感悟,周贤早上跟魏嵘去加练了会儿短矛和刀法。


    茶碗不大,周贤连喝三杯才停下,端着第四杯温水走过来道:“刚刚我也听了几耳朵,要我说啊,新开的铺子还没站稳脚跟就贸然扩张,再好的机会也会变成危机,小钰你犹豫是对的,咱慢慢来也挺好。”


    按一般情况,的确是这个道理。


    但前往北地至少要明年,到时织云阁的生意足够站稳,雪里卿拿到新一年茶楼和点心铺子的分成,手中同样有足够的银钱投入。更不要说进驻北地有徐明柒在背后支持,会比入驻其他州城容易许多,作为织云阁扩张版图的第一处本身就十分合适。


    周贤这么说,是为了安慰钟钰。


    但是他显然低估了古代一位自幼跟随阿娘学习经营之道的十六岁少女,对商业判断的敏锐。


    否则她也不会为错失而愧疚。


    钟钰叹息:“周叔你不必安慰我,我会慎重决定的。”


    周叔朝雪里卿耸耸肩。


    雪里卿眸中泄出笑意,安排:“此事就这样,我们去村里找秀秀阿叔和三壮叔谈谈雇佣的事。”


    周贤问:“我记得今天还约了布庄少掌柜和何必过来吧?”


    雪里卿:“没忘,此事说不定还要李三壮一同商议,若是来了就让他们在此稍等,先去办这件事。”


    周贤了然:“卿卿想雇佣三壮叔管理那个羊毛中转站?”


    雪里卿轻嗯承认。


    过往暂且不提,之前在年集摆摊时便能看出,李三壮在交涉生意方面自有一手,在这个小县城里算是个可用的人才。


    中转坊本就准备建在宝山村,雇佣附近村民做工,涉及底层百姓间的收购事宜,李三壮是个极佳的人选。且王阿奶能帮忙扯住他的缰绳,钟钰以织云阁的名义外聘孙秀秀,也为此加码,都让这场雇佣更受控。


    前往村子的路上,雪里卿无奈。


    “几步路,至于乘车?”


    在外面驾车的周贤轻哼道:“我可没忘,去年就是小雨季去王阿奶家吃饭,你感染风寒病了好几天,把我吓个半死,我怎么可能再给你重蹈覆辙的机会?”


    雪里卿掀开半边门帘,望向身穿蓑衣的周贤淡道:“你就不怕自己淋雨,走我的老路?”


    周贤想也不想否认。


    “不可能,我身体那么好,已经很多年没生过病了,这雨再大十倍也不可能让我感冒。”


    旁边的钟钰忍不住提醒:“之前我听人说,去年你发高烧跳河,把脑袋烧坏失忆了,性情大变,所以才会去县城把小雪阿叔抢回家。”


    周贤啧啧两声,摆了摆食指。


    “小钰侄女,别学你小雪阿叔总揭我短,而且……”他微顿,驱马拐过后村砖桥,笑着回头反问,“能去把卿卿拐回家,那能叫脑袋烧坏了吗?”


    “那明明是英明神武。”


    雪里卿将他得意洋洋的脸颊戳回正面,轻道:“看路。”


    周贤失笑,继续赶车。


    少顷,马车停在李三壮家门口。一家四口连同王阿奶刚好都在,招呼着进入堂屋坐下后,周贤拿出昨天下午做的螺旋酥,哄立春立秋一边玩去,稍后雪里卿带着钟钰说明来意。


    有过上次给布庄做衣裳的经历,孙秀秀心中有了些底,确认待遇和需求,织云阁外聘的事很快定下。


    有问题的,还是李三壮。


    虽然能看出他十分心动,但显然被在场的王阿奶压制住了。李三壮挠挠脑袋,闷声道:“都听阿娘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王阿奶冷脸坐着不说话。


    雪里卿开口:“坊舍就建在宝山村附近,三壮叔只需监管货物和工人,对外跟大量供货的畜牧场和县城毛线坊对接,每天都能回家。我和周贤还准备安排百岁过去,专门负责羊毛兔毛收购之事,他人虽机灵却太稚嫩,需要三叔提点他成长。”


    王阿奶冷哼:“别是带坏了。”


    见此,周贤挪着凳子靠过去,给小老太太顺顺背,笑眯眯道:“这怎么会呢?您不相信三叔,也要相信您的大宝贝孙子啊,百岁也就贪玩了些,花钱大手大脚了些,本质乖巧孝顺,对岑润润也好的很。”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噗噗往李三壮心口扎,听得他脸黑,扭头转向角落。


    王阿奶脸色倒是好了不少,小声嘟囔道:“百岁是个好孩子……就是有点缺心眼。”


    周贤弯眸附和:“对啊,得让心眼多的教一教。”


    王阿奶嘟着嘴,眼睛在堂屋里的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叹了口气,挥挥手道:“算了,我一把年纪管不动了,总不能等我死了还得烧香问我拿主意,这个家让秀秀当吧。”


    安静听的孙秀秀一怔。


    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自己,他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我?”


    王阿奶哼哼:“那当然!不然还能让老三这个不成器的当家不成?这事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孙秀秀下意识望向李三壮,声道:“那就……”


    王阿奶沉声提醒:“你要想好,阿娘帮不了你一辈子。”


    孙秀秀抿唇。


    静默片刻,他敛眸轻道:“就让三壮去吧。”


    ……


    事情敲定,雪里卿三人带着李三壮回山崖,商议后续事宜,孙秀秀和王阿奶站在堂屋檐下目送他们离开。


    王阿奶叹气:“你个傻蛋。”


    孙秀秀露出笑容。


    “小雪哥儿和贤二身边没个亲人帮衬,平日对咱们那么好,好不容易开一次口怎么能拒绝?开工坊不是易事,三壮是有本事的人,他心里也感激着小雪哥儿指点,带来了立春和立秋,会帮诚信他们的。”


    说着,孙秀秀回头望向旁边玩耍的两个孩子,轻道:“况且,阿娘,您不能帮我一辈子,我也没办法拴着他一辈子。我看开了,无论以后会如何,我就守着您和孩子过日子,我如今能靠手艺赚很多钱,够养活咱们娘四个。”


    王阿奶轻哼:“我那么多儿子,可不用你花钱养。”


    孙秀秀笑弯眼眸。


    另一边的马车上,李三壮将周贤赶进车厢,自己扣着个斗笠,坐在前车板上沉默赶车。


    等拐出村子,他忽然闷声开口。


    “你们放心,以前年轻不懂事,如今我也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你们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这羊毛我肯定给你管得妥当。”


    周贤跟雪里卿对视一眼,伸手拍拍李三壮的肩,弯眸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跟里卿都信叔。”


    作者有话要说:


    [求你了]


    第204章


    到山崖时,布庄少掌柜黄朝贵和何必都已在厅堂等候,再叫来高知远,相关人等便齐了。


    雪里卿开始主持这场议事。


    议事目的有二,一是安排创办北上商队和毛线坊,二则是基于此,将清淮布庄、织云阁和毛线坊三方的生意与合作彻底分割清楚。


    这些雪里卿此前便有所规划,只是那时织云阁尚未建成,定衣生意还需要清淮布庄做过渡,毛线用量亦不至于另外开办工坊,提前分割只会令情况更加混乱。因徐明柒这一变数,反而都要立即提上事程。


    此事安排起来也容易。


    首先是清淮布庄,原有生意保持不变,将毛线及其制品相关织造产业全部交割出去,仅保留毛线零售。


    商队事宜同样由清淮布庄与高知远合作主持。货物所需的毛线由商队作为中间商,按需向毛线工坊订购,然后运往北地贩售。


    其次,开办毛线工坊。


    整个工坊分为毛坊、线坊和铺子三部分,毛坊负责毛料的收购和清理,线坊负责加工纺制毛线及仓储,铺面则以工坊名义对外经营及联络订单。其中李三壮作为副掌事管理毛坊,原布庄少掌柜黄朝贵转任主掌事,主管铺面,同时把控工坊一应事由。


    工坊三方独立记账,每月再汇做一本总账,同样按季度由主掌事向雪里卿汇报。


    雪里卿专门道:“关于用人,三叔的毛坊去同周贤商量,铺面那边的安排黄掌柜随意,但线坊我有要求。”


    皇朝贵:“您请讲。”


    雪里卿:“除必要的运输与护院外,线坊工人全部用哥儿女子,聘请时鳏孤独及家贫流浪者优先,若无住所,在线坊旁加盖几排屋舍安置即可。另外再寻一位品行端正的女子或哥儿作副掌事,协助你管理线坊。”


    黄朝贵迟疑请示:“工坊难免用到力工,这方面呢?”


    雪里卿淡道:“一麻袋毛线而已,难不成比田里成捆的稻麦、山上成担的木柴还重?我见这寻常百姓家没有哪个妇人夫郎是扛不起的。”


    听完这番安排,黄朝贵便明白雪里卿创办工坊之初心,行善占一半。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如此他便知道以后办事该当如何了。


    雪里卿抬眸:“可还有疑问?”


    黄朝贵拱手言否。


    最后一个,便是织云阁。有钟钰管着,雪里卿对此最省心,只告知以后的毛线到工坊订购,若决定不前往北地创建分铺,可以制作成衣毛毯等保暖衣物与商队合作。


    “另外,商队从北地返回,会带回大量毛皮,织云阁或许能以此研究些新样式。”


    钟钰颔首,随后补充了些自己的想法和要求:“衣裳有样式,毛线也有,线坊最好也请人多研究些新鲜颜色,或者接受我们的定制。还有,织云阁也都是女子哥儿,我希望工坊同样能委派女子或哥儿跟我们对接,能为他们免去一些非议。”


    这两个要求都很合理,黄朝贵表示会尽量做到。


    “还有布庄那边。”


    黄朝贵如今已转去工坊,何必提至少掌柜,何武不在,后续布庄便需要这个二把手暂时主持。


    钟钰望向何必道:“织云阁刚创建不久,无力来泽鹿县开分铺,但也不想放弃原本毛衣生意积累的顾客,因此希望清淮布庄能代为承接订单,每月我们都会派人过来交接订单,每完成一笔织云阁可以跟你们分成。相应的,织云阁产出成衣毛毯后,也会优先分一批给布庄售卖。”


    蓦然中断一类货物,对布庄来说本就是风险,会因失信而流失顾客,能将其保留下来是互利互惠,没什么好犹豫的,何必很快点头答应。


    他道:“我也会专门安排一位女子跟织云阁接洽。”


    钟钰弯眸道谢。


    大方向安排得差不多了,几人再商讨一些关于定址雇佣之类的细节,很快午时将至。周贤招呼大家留下用饭,便去找帮手忙活去了。


    在大家饮茶休歇时,雪里卿将高知远单独叫到隔壁东屋。二人坐下后,他开口询问:“见你一直沉默,可是有哪里不妥?”


    高知远低头。


    “我不大懂,不好开口。”


    雪里卿淡道:“做生意需谨慎更要有胆色,这里都是我手下的人,你无需害怕对错。待何武回来将商队建成,我会安排你去磨合学习,若你怕生,这段时间也可以先跟着钟钰去平宁府的织云阁试试。”


    高知远眼眸微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答道:“我跟小钰去。”


    雪里卿微笑嗯了声。


    下午,各处商定妥当,大家便各自散去忙活自己的事。临走前,雪里卿分别交给黄朝贵和李三壮一笔钱,用于创办工坊。


    年初拿到盈利一万三千多两银子,五百两给粮铺,五千两跟钟钰合办织云阁,五千两交给何武南下购粮,如今又支出一千两开工坊,再加上家里加盖小院排舍及零零碎碎的开支……


    周贤望着剩个底的钱匣,拨了两下银子和银票,乐观道:“一千多两,比去年一整年都富,还够挥霍。”


    雪里卿泼了盆冷水。


    “工坊的一千两只是初期筹办,之后还需再投注一笔钱运转,北上的货也要提前收购足够的羊毛囤货,至少需再预留五到八百两。”


    周贤依言挪出八百两。


    “还剩四百多。”


    月均六十两,家用足足的,就是不容许雪里卿再大刀阔斧做些什么了。


    雪里卿轻道:“南下购得一批陈粮应对寒灾起初的粮荒,北上商队用丝绸毛线换毛皮与煤炭,等明年拿到铺子和茶楼的盈利,再捐给程雨流设立义仓灾棚,以毛线生意为支柱补贴百姓畜养羊兔,等他们手上有了钱,再进一步推行鼓励开荒轮伐……”


    “明年将这些做好,至少泽鹿县有了能长期应对寒灾的可能。”


    说着,雪里卿从钱匣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到周贤手上:“总之,余钱不耽误你种荷花。”


    周贤望着掌心的银子失笑。


    他将钱匣往旁边一推,将雪里卿拉进怀里,亲了亲嘴角:“也不耽误跟卿卿亲热。”


    下午人群刚散去,回家的回家,休息的休息,外面雨势也渐大,将房间笼罩起来,接下来无人会来打扰。见周贤倾身想继续,雪里卿微微抿唇,准备今日放任他一次。


    结果刚凑近,周贤忽然偏开头连打两个喷嚏。


    雪里卿顿时蹙眉:“病了?”


    周贤揉揉泛痒的鼻尖闷道:“一想二骂三感冒,我人缘这么好,肯定是徐明柒背地里骂我了。”


    雪里卿抬手试了试他额头,拉过他的手按在腕脉,顿了片刻丢开。


    “怎么样?”


    “比棚舍的牛都壮。”


    雪里卿说着从周贤怀中起身,拿起钱匣回里屋。


    周贤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等雪里卿将东西收好,忽然将其横抱起来,放倒在床上。他垂眸温柔地帮雪里卿理了理额侧的碎发,轻声道:“现在牛要勤奋耕田了,宝贝……”


    腰带解开,整齐的衣衫扯乱。


    雪里卿昂起下巴,迎接男人密密麻麻落下的吻……


    *


    小雨季持续几天,打断了挖荷塘找藕种的计划,周贤便跟李三壮一起在附近村里走动,安排毛坊的人手和坊舍选址建造事宜。


    因收购来的羊毛需要清理,坊舍最好靠近河流,他们便买下宝山村和秦林村之间靠近河流的一处空地。


    周贤计划后续建坊舍时,从清河挖一条沟渠引入院子方便打水,再规划一片蓄水池区,以后清洗羊毛的污水统一倒入坑池中,通过泥土过滤,脏污留在池底,水分则下渗进入地下水循环,消除污染水域的风险。


    凭此跟里正与村长交涉,挖沟渠引水也很容易获得许可。


    至于毛坊建造,自然是找老熟人蒋连胜承办。对方半是玩笑道:“你可真是我的活财神,这一年多,单靠给你家建屋养活咱们一群兄弟。”


    周贤笑道:“蒋叔跟兄弟们的手艺好,建的房子漂亮又结实,任谁都得当回头客。”


    蒋连胜哈哈大笑。


    只等小雨季过去,毛坊这边就开始规划开工。于此同时的另一边,黄朝贵在交接布庄事务后,也很快选定好了毛线坊的铺面及线坊选址。


    六月初时,他还带着寻到的线坊副掌事来见过雪里卿。


    那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名唤金春花,从前在绣坊里做过几年管事,各方面都十分合适。


    钟钰那边,雨季结束后,她带着高知远一起去往府城。六月初八,雪里卿收到她来信回应。出乎预料的是,钟家同意了织云阁去北地开店。


    钟钰在信中这样描述。


    【这件事阿娘与爹爹其实起初并不同意,是叔爷问我想不想,我将与阿叔说的那段话说给他们听。叔爷说,因曾经那一场灾祸,钟家老一辈被磨平了棱角,终日惶惶难安,但新一辈不能因此失去胆色,那样钟家生生世世不能从阴影中站起来。】


    【他说,我想,便去做,就像阿娘当年十几岁敢跟知府家硬刚,如此胆识才是我钟家本色。】


    第205章


    三月初定植的番椒番茄,六月中旬终于迎来第一波采收,最高兴的人当然要数周贤。


    他不仅亲自下地采收,当日中午便下厨,做了番茄炒蛋、番茄炖豆腐、牛肉罗宋汤、青椒炒肉、擂椒皮蛋和水煮肉片,还烤了几盘烧烤串串,给全家尝第一波鲜。


    因一时激动,用料太猛,收获全家老小被辣出的眼泪。


    其中最惨的是顾正尧。


    他一个南方甜口,偏对周贤做的青椒炒肉情有独钟,又菜又爱,饭桌上跟雪里卿两个人在周贤两边,左嘶一下右嘶一下,合奏似的,十分好笑。


    怕雪里卿肠胃受不住,等他都尝过口味后,周贤便劝住对方的筷子,让他去吃其它菜。


    同人不同命,苏欣只顾着管儿子不能吃辣,不理会顾正尧这个手脚健全的大男人,任他边吃边灌茶。饭后顾正尧一趟趟往茅房跑,最后虚脱地瘫在椅子上,一脸菜色。


    苏欣给他递了杯温水,坐到旁边无奈道:“这么大个人不知节制,明日怕是走不了了。”


    五月底雨停后,顾正尧便跟周贤将剩下几处藕种都瞧了一遍。


    第一家去的就是县城老板介绍的隔壁县大舅哥那家,说骗人吧,藕确实清脆可口,说不骗人吧,他家种的是纯粹的藕莲,上面根本不开几朵花,更别说结莲子了。


    周贤挖荷塘的初心首先是观赏,其次才是吃,对方还仗着举人身份坐地起价,态度傲慢,他气得扭头就走。


    最后,他们另挑了三家,分别买了一种专门的藕莲和单瓣白莲、重瓣粉荷两种花。


    如今荷塘挖好种下,顾云争也蔫嗒嗒地开始想念沐州的家人和小伙伴,离家许久,该是返程的时候了。他们本是跟雪里卿与周贤明日离开,今日这顿饭算作送行。


    谁成想……


    顾正尧揉着肚子感慨:“本以为会被直接赶走,没想到赖着赖着,在这待了大半个月。”


    “能看得出来,卿哥儿心底仍恋念着清淮阿叔的,咱们跟着沾了光。”孙欣边说,边转身收拾一家人的行李。


    顾正尧颔首认同,笑道:“也看得出周贤和卿哥儿感情很好,都是心地纯善的好孩子,爹爹阿娘和叔伯他们能放心了。”


    苏欣摇头:“长辈们执念深,不来亲眼看看,怕是放不下心。”


    “若是卿哥儿愿意,明年我带他们一起过来。”


    顾正尧向前探着身子,跟走去另一边的娘子念叨:“卿哥儿平日常读书喝茶,下次多带些江南特产的碧螺春和桃花笺纸,看他每日穿的衣裳都不重样,应当天性有爱美之心,这次的礼物不愿收或许只是不合心意,你和阿娘眼光不行,下次还得让婶叔来挑。”


    “至于周贤……烹饪种花,耕田习武,好像什么都乐呵呵去做,看不出喜恶。”


    顾家三房出了位举人,摆脱商贾身份,但其他人仍以丝绸生意为生。


    顾正尧没闯科举路,少时便在铺里做事,接触过形形色色许多类人,也养出了几分看人的本事。


    在他看来,雪里卿是抓大放小的性子,大事上谋虑深远,生活琐事反而任性坦率。对生意人而言,最喜欢这种顾客,大方又简单。


    周贤则完全不同。


    跟谁都和和气气,对什么都乐乐呵呵,反而难以琢磨喜好。


    “这还不简单?”


    苏欣笑道:“他不就喜欢黏着咱们卿哥儿么,做饭种花都是为了讨夫郎欢心,习武也是听的卿哥儿安排。里卿开心,他就开心,我觉得咱们这个弟婿最简单了。”


    顾正尧想想,觉得有道理。


    “那就更得给他备个好礼了。”


    苏欣收拾好手上的东西,回头刚要问男人准备送什么,就看见顾正尧绿着脸,捂着肚子慌忙跑出屋子。


    她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另一边,得知顾正尧的情况,雪里卿用家里常备的药材,配了副对症的药汤,让周贤帮忙煮好送去。


    路上,周贤忽然听见哭声。


    他寻声拨开一片花丛,瞧见顾云争藏在里面两眼泪汪汪。


    周贤顺势蹲下问:“呦,小云争,怎么躲在这儿哭鼻子?”


    被突袭到的顾云争愣怔几秒,擦擦眼泪委屈道:“爹爹说明日我们就要离开了,我有些舍不得。”


    周贤:“那就留下来。”


    顾云争皱脸:“我也想家……”


    “那便回家。”


    顾云争撇嘴欲哭:“可是,离开这里,我也会想小满囡宝旬丫表姑,想你和里卿阿叔。”


    “你这小家伙,还挺贪心。”


    周贤失笑,揉揉他的脑袋道:“我们又没死,离别总有重逢时,你现在应该高兴和期待。”


    顾云争眨眨泪眼:“高兴?”


    周贤理所当然地嗯了声:“为回家团圆而高兴,为未来跟我们的重逢而期待啊。你仔细想一想,这是不是件该高兴的事?”


    顾云争迟疑着点点脑袋。


    ……好像是?


    周贤笑着招招手,把被忽悠瘸了的小男孩从花丛里拉出来,掸掸身上蹭的土,单手将其抱起来。他左手拎药,右手抱娃,继续朝顾家住的小院走。


    “擦擦眼泪,别哭了。”


    顾云争轻嗯,掏出帕子,乖巧地给自己擦眼泪。


    周贤笑眯眯瞧了眼怀里还一抽一抽的小孩,慢悠悠道:“还有,孩子你哭早了,你们明天应该还走不了。”


    顾云争迷茫:“为何?”


    周贤感慨:“大概是因为路上茅房不大好找吧,我的罪过。”


    话音刚落,小院到了。


    周贤敲敲门,举起装着药的食盒扬声朝里喊:“哥,你还好吗,里卿让我来给你送药。”


    刚出茅房的顾正尧:“……”


    唉,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


    经此意外,顾家三口推迟了两日才踏上归途。祸福相依,顾云争跟小伙伴们又多玩了两天,顾正尧也得到了许多心爱的食材。


    得知他不是给自己面子,而是真心喜欢辣椒口味,周贤拿出家里一半的辣椒,加急串成串儿挂进马车车厢里,叮嘱道:“新鲜的半路容易烂,来不及晒干给你带走了,这样挂在通风的地方阴干也一样。回去后就用我教你们的菜谱做,保证好吃。”


    雪里卿瞥了一眼顾正尧,淡声补充:“莫要贪嘴。”


    顾正尧感动颔首。


    赶路需趁早,简单辞别后,他和苏欣便抱着还没睡醒的顾正尧上车,挥挥手启程。


    清晨的熹微里,车夫驱马,带着车轮滚滚向前。马车走出几米远,顾正尧忽然醒过来,钻出窗户,朝后面奶声奶气喊:“等明年我长大些再来看你们,再见……呜呜呜我没哭,我可高兴能回家了!”


    “我可高兴了呜哇——”


    顾正尧哎呦一声小祖宗,忙将大半身子钻出窗户的儿子扯回车厢哄。


    听着渐行渐远的哭声,雪里卿侧眸望向旁边正幸灾乐祸笑话小孩的周贤,问:“你把云争怎么了,怎么变成这副德行?”


    “不知道啊。”


    周贤一脸无辜,不仅撇清关系,还要倒打一耙:“我觉得这事,里卿该问问你自己。”


    雪里卿蹙眉:“我?”


    周贤嗯了声,揽着他边往回走,边煞有其事分析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云争平时没事就爱找你,念叨着带里卿阿叔回家。来时还是个深沉诚实的小帅哥,几天功夫,变成个口是心非又傲娇别扭的幼稚鬼了,你说这能是受谁的影响?”


    雪里卿冷呵,抬手拎住他耳朵。


    “你说谁幼稚?”


    周贤歪着脑袋告饶:“我错了,是我幼稚我的问题……”


    雪里卿哼声松手。


    周贤弯眸,揉揉根本不疼的耳朵低头问:“时间还早,要不要回去睡个回笼觉?”


    雪里卿轻轻摇头。


    昨天周贤去工地查看毛坊的建造情况,又带着李百岁去家里经常买牛羊奶的畜牧场谈收购羊毛的事,跟魏嵘习武的事也没拉下,忙前忙后有些累,昨夜没怎么折腾便早早睡下,雪里卿如今并不困。


    夏日的清晨,空气清新,是一天里难得让人能感到一丝凉爽的时候。


    雪里卿道:“走走吧。”


    雪里卿难得不犯懒,周贤自然乐意陪他活动活动。


    于是两人绕着山崖,散步闲聊。


    随着进入盛夏,山崖栽种的花草树木愈发繁茂。临崖的那片果树林大多移栽的是两三年的苗,有的年份够了,还能看见枝头挂着半青半红的毛桃。


    这边偏僻,周贤平日没注意过,瞧见桃子有些惊喜。


    “还以为得等两年才能有收获,没想到今年就能吃上自家的水果了。”他回头笑道,“到时给你做水果捞吃好不好?”


    雪里卿颔首:“好。”


    周贤失笑调侃:“你知道水果捞是什么吗,就点头答应了。”


    “水果做的。”


    “还有呢?”


    “有汁水,用勺子吃。”


    周贤惊讶:“你真知道啊?”


    雪里卿淡定解释:“捞字本意便是水中取物,带汤水的吃食,用勺子吃最方便。名字起源于食物,自然也能由名字反推一二。”


    看着他淡定又骄傲的模样,周贤抱住夫郎,喜爱地亲了亲。


    “我们卿卿真聪明。”


    “哎呀,世上怎会有如此聪明之人呢?这小脑瓜,长得好看就算了还这么好使,为夫真是自愧不如,心悦诚服,五体投地,顶礼膜拜——”


    “行了。”


    雪里卿忽然叫停。


    周贤意犹未尽:“怎么了?”


    雪里卿无奈:“夸多了,像在阴阳怪气。”


    周贤回想了下,乐道:“好像是有点,下次我换个夸法。”


    ……


    没过多久,太阳升起,空气迅速升温,两人也溜达到宅院附近。经过绿化带旁的花丛时,周贤还看着摘了几个成熟的向日葵花盘回家。


    第206章


    山崖自建成后,陆陆续续一直没断过客人。这边顾正尧一家离开,没消停两日,程雨流应上次的约定,带咳疾好了些的程司竹来借住。


    程司竹与姜云同龄,是个十六岁的俊俏少年,因常年病弱,高而瘦,皮肤格外苍白,站在那里宛如一株随时会随风而化的新竹。


    相互见过礼后,程雨流道:“我近期太忙,无暇顾及司竹,厚着脸皮劳烦你们帮忙照顾一二。”


    周贤大方道:“程兄的弟弟,就是我和里卿的弟弟,别客气。”


    家里房子多,能安排独院住,但考虑到程司竹的身体,以防有突发状况无法及时应对,雪里卿还是让他住去了钟霖的小院。


    在周贤领着程司竹和同行老仆去小院收拾房间时,雪里卿开口。


    “吵架了?”


    程雨流讪讪:“看出来了?”


    一个拉着脸假笑,一个木着脸离哥哥两米远。程雨流不高兴原因或许有许多,但程司竹如此,只可能是跟哥哥吵架了。


    少年常年病在家中,除了哥哥和一位老仆,身边再无其他人。程家长辈早逝,程雨流一手把他拉扯大,程司竹内心是十分依赖哥哥的,即使是日后养好身体,天天说要去游览大好河山,也没见他真正启程过。


    按周贤的说法,就是个哥宝男。


    雪里卿问:“是因看病的事?来这是想让我帮你劝他?”


    程雨流叹气,点了点脑袋。


    程家败落前是有些家底的,后来接连意外只剩两兄弟,当初一个十三一个刚六岁,程司竹是个小病秧子,程雨流脑袋不拐弯,被亲朋坑过不少钱,再加上这十年间供程雨流科举、给程司竹治病抓药,最后一点家资也耗光了,如今家中全靠知县的俸禄。


    一年四十五两银子,另有禄米,即使不贪污受贿,寻常人家也足够丰衣足食,奈何还要给程司竹看病。


    口袋便捉襟见肘起来。


    那日回去后,程雨流左思右想觉得雪里卿可信,有他作保,马之荣的诊方无论如何得给弟弟试一试。几百两的诊费实在拿不出来,他一咬牙,便想将母亲祖传的玉佩当了先凑一凑。


    这是他们手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程司竹得知后强烈反对,连治咳疾的药也赌气不喝了,当夜差点把自己咳得背过气去。


    “我没办法,只能用权宜之计先答应他。”程雨流捏捏鼻梁叹道,“但病总是要医的。你说话一套一套的,我觉得劝人肯定在行,便将他哄过来了,想请你帮帮忙。”


    雪里卿摇头:“我不行。”


    程雨流:“你试都还没试呢。”


    雪里卿望向小院方向:“十六岁早已不是小孩子,你也不能拿他还当几岁的孩子哄,他有他自己的心思。你当真以为程司竹察觉不出你只是在跟他玩权宜之计,带他过来,就是在另想办法继续劝他?”


    “在程司竹眼中,我与周贤都是你的说客,需要警惕,这种情况我们开口只会适得其反。”


    程雨流了解自家弟弟的性子,话少而深沉,聪明又敏锐,去年他遭那位高官报复时,好几次都幸亏有程司竹出主意化解。只是面对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弟弟,程雨流下意识还当对方是曾经那个需要悉心照料、一不小心就被大夫宣判死刑的小孩罢了。


    雪里卿的话很对。


    其实他早就忽悠不住弟弟了。


    程雨流肩膀下塌,为难:“这该怎么办……”


    程司竹的身体一定要治,可另外再弄出几百两银子,一时间他也实在想不到办法。


    “钱的事,我帮你。”


    听见雪里卿的声音,程雨流愣怔了下,陷入更深的纠结。


    一边是原则,一边是弟弟……


    见他表情皱作一团,仿佛答应就变成该打入天牢十恶不赦的大贪官,不答应就是个冷血无情十恶不赦的坏哥哥,雪里卿无奈提醒:“世上有个东西,叫借契。”


    程雨流恍然大悟:“对啊!”


    最近总忽悠乡绅富豪白给钱,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起贪念,不能被玷污,反而忽略了自己还能借钱的事。


    程雨流双眸一亮,活过来了。


    他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借借借,九出十三归都借!我把我们家的祖传玉佩抵押给你,水头足的老玉,几十两还是值的。”


    说着,他要去找程司竹要玉佩。


    为防哥哥背地里偷偷卖,程司竹坚持要求自己保管,这是让他继续吃药的条件之一。


    雪里卿阻止:“我又不是放贷的,朋友之间,无需抵押和利钱。”


    程雨流更感动:“这次司竹的身体若能康健起来,你就是我兄弟二人的再生父母。只要不违背原则不危害苍生,有事你与周兄只管说,程某在所不辞!”


    他郑重抱拳。


    雪里卿对多两个儿子没兴趣,他视线微抬,望向远方天际。


    湛蓝的天空不通人间悲喜。


    雪里卿平静道:“程大人只需保持初心,尽心治理泽鹿县,善待百姓,便足矣。”


    接着他告知了关于南下购粮、北上换煤、设立义仓灾棚、用开辟出的毛线生意惠及百姓并以此进一步开垦荒田提高粮产等计划,希望程雨流配合,保证捐出的粮煤与银钱用之于民。


    程雨流毫不犹豫答应。


    同时,他在心中推算这计划中牵扯的产业与花费的银钱,明白雪里卿和周贤很可能要散出大半家财,对二人之大义愈发钦佩。


    程雨流想了想,道:“这些天雪夫郎出谋划策,帮了在下许多,我身为知县如今还缺位师爷,想请你来,只需必要时指点我一二,不用来衙门当值做其他琐事,你意下如何?”


    雪里卿摇头:“如今这般便好,无需添那些虚名。”


    程雨流是钦佩雪里卿的才能,也是想为他们的贡献做感谢与补偿,于是改口问:“周兄呢?本县不入朝廷品级的职务我还是能做主的。”


    雪里卿依然拒绝:“程知县无需费心,我们若真想要官职,便不会留在这方山村闲居了。”


    “倒是这个道理。”


    既然他们无意于此,程雨流也不强行坚持。县衙还有要务,这次他依旧没久留,谈完正事再安置好程司竹,便匆匆回县城了。


    只是他忘了一件事。


    跟雪里卿聊得满脑子正事,他走前忘记告诉程司竹自己已借到银子,不用再当掉家传玉佩凑药钱了。


    ……


    目送哥哥离去,程司竹垂眸。


    周贤见此走过去,刚想开口,少年忽然沉声道:“周贤哥哥莫劝,那件事司竹绝不答应。”


    言罢他拱手施礼,转身回小院。


    刚刚去小院安排住处、对程家兄弟二人之间的矛盾毫不知情的周贤一脸茫然:“左右是个客人,我就想问问你中午吃什么,你的意思是不吃饭了?”


    听见的程司竹:“……”


    他默默回头:“吃。”


    午饭有干炒排骨、青椒肉丝、麻婆豆腐、油焖茄子和两道青菜小炒,色香味俱全。


    格外勾人馋虫。


    同样是身子骨弱,雪里卿当初三口饭得有两口是哄着吃进去的,胃口都不能说差,那是完全没有。


    程司竹的表现恰恰相反。


    少年一顿三碗大米饭,快能顶上半个周贤了。


    要知道家里男女老少这么多人,周贤依然是著名饭桶,一个顶仨,十分重量级的的存在,程司竹的战斗力可见一斑。


    看他那瘦麻杆的身条,周贤不禁困惑:“这都吃哪儿去了?”


    旁边的雪里卿听见他纳罕的嘀咕,瞥了眼这几天脸颊轮廓又瘦削锋利了些的男人,嗯声附和:“我也经常抱有疑惑。”


    都吃哪儿去了?


    反倒是他自己,日渐长胖。


    雪里卿郁闷地摸摸自己的脸颊。


    周贤转头看出他心中所想,凑到雪里卿的耳畔低声道:“你那是懒的。整日不是坐着读书,就是歪在躺椅里晒太阳,连喝杯茶都要我给你倒好,在床上让你动两下都费劲,全靠为夫努力,卿卿懂不懂此消彼长的道理?”


    雪里卿耳朵瞬间红透。


    他嗔恼地瞪向周贤,示意闭嘴。


    见男人笑意吟吟张嘴,作势还要开腔,雪里卿拿起桌上的馒头迅速堵住对方的嘴:“吃你的饭。”


    周贤笑着咬下馒头。


    他专门挑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夹进雪里卿碗里,哄声道:“来,我们家小哼哼猪,吃块排骨给肉压压惊,别吓得以后不长膘喽。”


    雪里卿咬牙。


    夹起排骨,再次塞进他嘴里。


    一口馒头一口肉,周贤眯眸吃得更香了,凑过去张嘴讨饭:“卿卿喂的好像更好吃。”


    雪里卿冷哼,夹菜自己吃。


    望着他鼓鼓囊囊嚼动的脸颊,周贤单手托腮,乌瞳弯弯。


    ……


    饭后人散去,各自回房休息,雪里卿将旬丫儿喊到身边交代:“阿哥请你帮一个忙。”


    旬丫儿开心点头。


    “阿哥请讲。”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天不知道怎么了,脑袋超级晕,看手机的字都费劲,这两天终于好了,差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能码字的病[可怜]


    宝贝们国庆快乐[红心]


    第207章 【小修】


    盛夏午后,最是乏困时。


    程司竹饭后便告辞回房,以午睡为由遣退了老仆。看着人关门离去后,他从床上坐起身,拿出一只兰花纹白玉佩盯着出神,神情落寞而悲伤。


    “阿娘……”


    程家父母去世时,程司竹已是记事的年纪。他仍然清晰记得,当初阿娘拿出这只玉佩调侃哥哥的情形。


    “这块玉佩是你们外婆给的,传女子哥儿不传男,到我这儿没女孩也没哥儿,就传给长媳。流儿日后成亲,这便是聘礼。”


    程雨流望着白玉牌子失落:“咱家这么大,就只给一块玉,我会不会因为阿娘太抠门讨不到媳妇?”


    阿娘笑骂:“小混不吝的,还挺贪心,祖传玉佩都给你了,我不得再给你弟弟多留些?”


    程雨流撇嘴:“阿娘偏心。”


    阿娘被逗得直笑。


    开过玩笑后,她摸摸两个儿子的脑袋笑道:“不偏心,日后再给司竹买一块,其他的你们兄弟平分。”


    后来爹爹去世,阿娘死了,新的玉佩没买成,程家的钱却全部变成了一笔笔诊金和药费。


    虽然程雨流总说读书和看病都很费钱,两人是一样的,但程司竹知道,抄书写信私塾讲学,哥哥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赚钱,就怕家中只出不入,哪天付不起他的诊费,反倒是他躲在家中一无是处。


    便宜其实全被他占了。


    这块玉佩是家中仅剩的东西,是阿娘给哥哥留下的聘礼,无论如何程司竹都不想再以生病为由霸占。


    ……


    在少年陷于悲思之际,一阵模糊的笑闹声忽然传入耳畔。


    那声音不是很真切,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仔细听来像是少女带着孩童在隔墙之外采花玩耍。


    情绪被欢声笑语打断,程司竹蓦然回想起来之前哥哥说的话:“县衙闹中取静,附近平日无人敢靠近,你在静处养惯了,或许会喜欢庄子的热闹。”


    少年握住玉佩,没有动,凝神捕捉着外面的欢声笑语。


    两刻后,墙外的声音消失。


    不消一会儿,小院门被敲响,钟霖的伴读跑去开门,少女喜悦的声音从半开的窗外传进来。


    “阿哥说如今夏花正盛,过两日落进泥里可惜,不如插作花瓶摆在房间里装点,看着高兴。我们方才采了许多,给哥哥们送来两瓶。”


    小厮谢过,顺路送给程司竹,靠近门口时被钟家老仆拦住。


    “小少爷正在休息……花?万万不可,他咳疾初愈,不宜靠近花粉,复病可就遭了。”


    程司竹敛眸,收回搜寻桌案空位的视线。出神听声太久,他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根本没资格摆花。


    ……


    另一边,旬丫儿忙活一圈,带着两瓶鲜花回到小院送给雪里卿,甜声交代自己办妥的事。


    “小院的两位哥哥和林老夫子那边都送过了,这是专门给阿哥的。”


    雪里卿轻嗯,接过两只花瓶瞧了瞧里面生机盎然的鲜花,将其分别摆置到书桌和圆桌上,道:“接下来几日还要辛苦你继续帮忙采插花瓶。”


    能为阿哥办事,旬丫儿乐意。


    不过她有些迟疑:“一定要带小满和囡宝去那片花丛边玩边采吗?那边离小院东厢近,新来的哥哥在养病,会不会太吵?”


    雪里卿微笑。


    “不会,保持就好。”


    有他开口,旬丫儿毫不怀疑,接下来每天午后带着两个小孩一起去那边帮雪里卿采花玩。


    住在山崖的这几天,程司竹一直待在房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边却算不得清静。


    由于钟霖平日要专心读书,小院少有人来扰,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正因太安静,仔细听总时不时能听见些许模糊缥缈的声响。


    鸟叫虫鸣,风挫树梢。


    排舍上下工途中闲聊,长工赶鸭鹅外出游水,钟霖晨起读书,夫子授课讲学,晒场边武师傅带着村中青年习武演练的喝喊声,还有周家妹妹带孩童采花送花……


    两日后,后墙的采花声消失,送花依旧,估摸着是换地方了,或许瓶里装着的花也会换一种?


    不知。


    这一切都与程司竹无关。


    他碰不得花,习不得武,不能科举,更无法外出……忽然间,相比从前的安静,山崖上的热闹反而让程司竹愈发感到孤寂难耐。


    他不禁询问:“江伯,哥哥何时来接我?”


    一旁研磨的老仆和蔼道:“您与雨流少爷不是说好了么,在此住到月底,他忙完这阵子再来接你回县衙,还得再要十日呢。”


    程司竹抿唇,继续抄书。


    程司竹书法极佳,有精力时,他便会抄书,送去书铺可以换些银钱补贴家用,这是程司竹觉得自己为数不多可以帮哥哥做的事情。


    笃笃——


    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江伯放下墨条,转身去开门,见钟霖身边的伴读站在外面。


    他拿着一只白瓷花瓶和一摞书,恭敬道:“我代周小姐和我家少爷给司竹公子送东西。”


    江伯无奈:“这花……”


    伴读忙解释:“您仔细瞧瞧,这不是真花。上次过后,我将司竹公子不能见花之事告知了旬丫小姐,这是她找村里阿叔帮忙做的绢花,说是这样便没有花粉的忧虑了。”


    江伯年迈眼花,凑近仔细瞧,这才确认白瓷花瓶里是绢花缠枝,于是回身请示。


    “小少爷。”


    程司竹放下笔走过来,望着以假乱真的绢花,眸底露出几分温暖。他亲手接过花瓶,温声道:“烦请代我向周家妹妹道谢,劳她费心了。”


    伴读笑应,又捧出怀中的书册。


    “上次程大人赠书,我家小少爷爱不释手,十分感激,他见您在房中养病似乎时常无聊,于是特意挑了些游记来给您解闷,少爷还说若您不爱看游记,他那儿还有许多其他的,您无聊时尽可来书房选。”


    “游记?”


    程司竹好奇,偏头望向最顶上的那本书封,蓝底黑字,名为《山川游记总集》。


    他幼时的身体比如今还弱,不宜外出读私塾,识字启蒙都是跟哥哥学的,读的书自然也是程雨流科举用的那些诗词与儒学典籍。


    游记小说等杂书很少接触。


    道过谢后,程司竹捧着那摞书坐回书桌前,虽然好奇,他仍先将手上这本《周易》抄完,才拿起上面的第一本开始阅读。


    游记写观览山河,所思所感。


    钟霖给的这四册书,是收集当世各地游记合订整理成册,有些甚至不知笔者姓名,用其出现的特征代号,署名折扇公子、白胡老道等等。


    收录的文章不出于一家之笔,风格迥异,思想心境更大不相同,或春风得意或郁郁不得志,读起来不仅能随之移步换景,观览世间山川景致,也仿佛同时看过了世间人生百态。


    四册书,程司竹两天读完。


    五岳、三山、两川、西漠,西南十万群山,东北沼泽冰原,某不知名处偶见的瀑布溶洞……


    或恢宏,或毓秀,或荒寂。


    他在书中一一看遍。


    竟觉得心胸从未有过地开阔。


    直到翻开最后一册书的末页,程司竹发现一张夹在里面的纸条,纸上用遒劲的瘦金体写道:


    【不行万里路,便读万卷书。】


    见程司竹忽然盯着书怔住,好半晌没有反应,江伯试探:“小少爷,您怎么了?”


    程司竹呢喃:“这字我见过。”


    之前程雨流说外出看梯田,回来后便拿着两本册子,边研读边感慨,说是雪里卿给的开田养林之策。当时程司竹顺便拜读过,对这手行云流水的瘦金体记忆深刻。


    傍晚,去元康医馆学医的雪里卿归来,刚下马车,便看见在宅院门口等候的程司竹。


    他示意进屋谈。


    少顷,二人在厅堂落座,程司竹开口询问。


    “那些书是您给我的?”


    在医馆忙碌学习,又赶路回家,雪里卿一口气喝下大半杯茶解了渴,才缓声答道:“前几日霖儿过来寻我,说多次见你在房中出神枯坐,想给你送些有趣的书解闷,又不知你的喜好,便来问我的意见。”


    程司竹:“为何是游记?”


    “我只说你或许希望出门,是霖儿选定了游记,不过那张纸条的确是我让他放的,目的正是希望你心甘情愿来找我。”雪里卿抬眸问,“怎样,几十篇游记读完,感受如何?”


    程司竹抿唇:“……羡慕。”


    江南或漠北,群山或冰原,访名胜探险地,文章中无论抒发的是悲是喜在他眼中皆是自由,也是他十几年间可望不可即之物。


    所以,程司竹羡慕。


    同时他也困惑:“您绕这么大一圈就是让我主动过来?为何?只为替哥哥劝我?”


    雪里卿:“是,也不是。”


    程司竹听不懂。


    雪里卿解释:“我的确在帮程雨流劝你,希望无论代价多么昂贵,你都能坦然接受诊治直至健康,但我用的话术与你想象的略有不同。”


    程司竹:“何处不同?”


    雪里卿抬眸,淡然问:“程司竹,你想死吗?”


    这话问的着实不礼貌,程司竹怔愣两秒,竟颔首答道:“我想过。”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一章重写好几遍写不出来,感觉是这章程司竹人设写的不对劲,所以删减调整了一些[害羞]


    第208章 【小修】


    身为一个病秧子、一个累赘、每日靠药续命的废物,程司竹当然无数次想过选择死亡……也无数次放弃。


    放弃非因畏惧,而是担忧。


    当初父母亡故,程雨流的痛苦没人比程司竹更清楚,他更深知对哥哥而言自己从来不是累赘,而是相依为命的唯一家人。他的死不会让哥哥轻松,反而会给对方再一次带去沉重打击。


    程司竹轻道:“我还不能死。”


    雪里卿反问:“既然不能死,你为何不愿治病?”


    “那只是浪费罢了。”


    程司竹敛眸:“我自幼看过不知多少大夫,吃过的药能堆成山,时至今日依然是这副模样,治不好的,与其一笔笔钱丢出去肉包子打狗,不如留下来,让哥哥日后过得好一些,至于我……我会撑到哥哥成家立业,有了新的家人再离开。”


    就像父母离去时,程雨流为了他坚强撑起家,到那时他病故,哥哥定然也会带着新家人好好活下去。


    那时再死,他会更放心些。


    程司竹想了想问:“小雪阿哥,您有合适的人家能给我哥哥介绍吗?他是新科进士,一县之长,容貌性子皆优,只要没了我做累赘条件是很好的。我们没有门第之见,只要对方家风淳善,日后不会欺负哥哥,我都同意。”


    与之打过三世交道,雪里卿自认为了解程司竹,也万万没想到这局面竟变成对程雨流的催婚。他眨眨眼,身子前倾,兴致勃勃转入这个话题。


    “是有个小姑娘。”


    程司竹眼睛一亮:“当真?”


    雪里卿:“对方家中只招赘婿。”


    程司竹一秒也不带犹豫,直接点头道:“只要哥哥愿意,入赘也行。”


    “从前他受我拖累没能成亲,好不容易考中进士,能成家立业了,又遇上那种事,心生阴影,如今都听不得成亲这个词。阿哥,您帮忙牵线问一问,也劝劝我哥哥,若是成了,我把这些年给哥哥攒的一大笔媒人钱都给你。”


    雪里卿扬眉,颔首答应。


    前三世这兄弟俩都是光棍,从未有过婚配或爱慕之人,如今倒也不算乱点鸳鸯谱。


    说媒结束,雪里卿坐正身子,将话题拉回来:“我答应帮忙介绍亲事,可不是默许你去死。程雨流的阴影要治,你的病也要治。”


    程雨流刚刚亮起的眸子,又一点点暗淡下来,语气有些固执。


    “我不治。”


    雪里卿张口刚想继续,外面院子忽然响起一声黏黏糊糊的“卿卿”。是在村里忙完的周贤回家了,正张着双臂跑来找他。


    雪里卿将其叫停在门口:“回房将那东西拿来。”


    周贤看向堂屋里坐着的程司竹,了然喔了声,转身推开侧旁的格子门走进东屋,很快拿着一张纸出来,直接塞给少年。


    那是一张二百两的借契。


    为了不耽误诊治,上次来时程雨流便已借好钱,只是药方中包含名贵稀有的药材,不可替代,如今马之荣正在找门路采买。


    预计下月才能开始第一疗程。


    周贤感慨道:“有些哥哥临死给弟弟留下一百二十两赌债,有些哥哥却为了弟弟,眼也不眨就借了二百两,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雪里卿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慰。


    周贤轻笑,弯下腰低道:“我跟小孩说着玩的。周礼又不是我哥,我不在意,再说有卿卿愿意为我一掷千金,我命好。”


    雪里卿轻嗯,抬下巴示意。


    “可你要把他说哭了。”


    周贤闻言回头望了眼,两米之外的程司竹捧着写着程雨流名字的借契,指尖颤颤,泪水盈满眼眶。


    还真哭了。


    周贤:“我话重了?”


    程司竹摇头,擦去眼泪:“你说的对,是哥哥对我太好了,我的命的确很好。”


    周贤疑问:“那为什么不听话?你不好好吃药,担心的还是你哥,总不能这么半死不活一辈子吧。”


    程司竹郁郁:“我身体就这样,治不好的,与其浪费钱,不如留给哥哥娶妻生子过好以后的日子,我会撑到成熟的时机再去死……”


    听着两人叭叭叭,把方才的对话车轱辘又说了一遍,雪里卿无奈,在他准备出声打断二人时,周贤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


    “没有成熟的时机。”


    程司竹:“嗯?”


    周贤蹙眉:“你为什么会觉得一个愿意为你倾尽所有的哥哥,能接受省下你的药钱,在你病死后用它过好自己的生活?死亡是诀别不是玩笑,亲人更独一无二不可替代,你不是在为程雨流好而是在抛弃他。”


    抛弃二字,振聋发聩,程司竹捏着手中的借契呆住。


    雪里卿见此,目露无奈。


    今日他本不想说这种话,过分刺激程司竹。是死是活、治不治病,实则都是因少年太在意哥哥而做出的决定,以程雨流为由逼得太紧,一句不慎,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不料是程司竹先刺激到了周贤。


    雪里卿低声安抚周贤,示意接下来交给自己,随后望向那张被攥皱的借契开口。


    “程雨流送你过来,的确想让我帮忙劝你答应卖玉佩,我并未答应,而是借出了那笔钱。他认为借到钱不用卖玉佩,事情解决,高高兴兴去医馆交钱买了药,只是走前忘记跟你说,今日县城遇见,他让我回来告诉你一声。”


    程司竹下意识着急,又因为周贤的那段话,不知该作何反应。


    雪里卿解释:“我给你看借契,不是让你感动或自责,也不是在暗示事已成定局,劝你接受安排。我是想说,程雨流是个粗枝大叶的人。”


    “十年间,他对你无私照料,但也常常忽视你的感受,程雨流为你的身体健康而努力,却没有考虑过如何让你的精神活下去。”


    “他没教会你何为人生。”


    雪里卿原本的计划,并非抬高程雨流,而是破坏程雨流在程司竹心中的伟岸形象,让他以自己为本,重建一条活下去的信念。


    见少年欲为哥哥辩解,雪里卿抬手示意他先听完自己的话。


    “程司竹,你为哥哥省钱,替他操心婚事,担忧前程,甚至考虑自己死后他如何度过,事无巨细思虑这么多,可曾真正想过自己?”


    “你心中是否有理想?”


    “你喜欢怎样的生活?”


    “是跟程雨流一样以天下为己任,科举为官,还是如游记一般览遍大好河山,自在逍遥,是安静还是热闹,你会迎娶怎样的娘子或夫郎,亦或者打一辈子光棍……”


    “你问为何绕这么大一圈来劝你,这就是我的目的。我想让你先听一听属于你自己心底的喜欢与渴望,再来与我交谈。”


    “不行万里路,便读万卷书,你困于病榻,翻开书册亦能看遍外面的山河景致、人间故事。你是病弱之躯不是行将就木,只要想办法,事事可为,你的人生从未被谁剥夺,希望并非灭于你眼中而是你心底。”


    “治与不治,是生是死,我认为你应当更慎重些,毕竟这决定背后的病痛与死亡属于你,活下去的人生亦只属于你。程雨流是哥哥,也只是哥哥,他的确为你付出许多,却也从未放弃过自己的人生,这一点他做的很好,值得成为你的榜样,却非让你灵魂依附、献祭一切的父母恩公。”


    “我的话便止于此。”


    雪里卿最初那句提醒是对的,他所用的话术超乎程司竹想象,将其打得措手不及。


    片刻后,少年恍惚着离开。


    回到小院卧房,程司竹转头,望见一寸夕阳照进半扇木窗,余晖包裹着瓶中不会枯萎的绢花。


    这装点似乎让整个房间亮堂起来。


    ……


    程司竹离去许久,周贤也没完全平静,对着雪里卿控诉:“你听听,跟你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他亲哥。”


    雪里卿困惑:“哪里像?”


    “自己觉得病治不好就不治了,非要给别人安排一个替代品,想等有新欢忘旧爱的时候,直接死遁。他安排他哥找家人,你安排我找媳妇,简直一模一样像是共脑。”


    周贤哼哼两声:“气死我了。”


    雪里卿拒绝背这口锅:“少跟我翻旧账,你如此伤心,难道不是因为想到了妈妈?”


    “那倒是……”


    真正原因被戳穿,周贤的嚣张气焰站不住脚消了。下一秒,他倾身吻住夫郎,暧昧与缠绵在室内升温,直到感觉雪里卿受不住,在怀里软成一片,才抵着额头笑道。


    “现在不伤心了。”


    雪里卿脸颊蒸粉,懒得理这赖皮。


    当晚,夏夜闷热,周贤照旧把夫郎抱个满怀,雪里卿难得没嫌热早早推开他。


    灯火熄灭,卧房陷入昏暗,周贤揽着雪里卿断断续续地讲。


    “生命最后一段时间,妈妈选择放弃治疗,退回的治疗费她交给了我,让我用它好好生活。”


    “在来到这个世界前,那笔钱一直存在银行里,分文不敢动,因为我觉得那就是妈妈的命。”


    “即使饿死,我也下不去手。”


    “所以我就去坑渣爹的钱,买奢侈品刷爆他的卡,礼物挑最贵的要,东西偷偷送给家里邻居和熟悉的警察帮我存着,后来继母果然想让我净身出户,但我已经存够舒坦过半辈子的钱了,怎么样,为夫聪不聪明?”


    雪里卿捧场:“聪明。”


    周贤弯眸一笑,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头发道:“其实妈妈的情况跟程司竹不大一样,她那时是真治不好,但凡还有可能妈妈都不会放弃,正因如此,程司竹那样说我才没控住脾气。”


    明明还有希望,为何不抓住,明明深爱家人,为何要轻易选择诀别。


    周贤这辈子都无法理解。


    雪里卿侧过身回抱住他,拍拍他的背,轻道:“看来,去年我确实把你气得不轻。”


    其实还好。


    亲情与爱情的前提本就不同。


    当初周贤一直觉得是雪里卿不承认喜欢自己,不知原因,直到暖房宴哥儿醉酒,才得知对方是觉得自己活不久所以这样的。周贤那时满脑子都是如何劝雪里卿接受自己,之后便是甜甜蜜蜜在一起,根本没想过赌气这些。


    但错过蹬鼻子上脸的机会,可不是周贤的风格。


    他夸张捂住心口,煞有其事。


    “嗯,气坏了。”


    周贤一拉开架势,雪里卿便知道这人打的什么主意,他在黑夜里摸索着亲到男人的下巴:“补偿你。”


    周贤:“这可不够。”


    雪里卿翻身,闭上眼:“困了,睡觉。”


    望着雪里卿无情的后脑勺,周贤弯眸失笑,没脸没皮凑上去,拥着他亲昵地低声索吻。


    作者有话要说:


    翻新好几遍,终于把这章写出来了[爆哭]


    第209章


    程司竹那边好几日没什么动静,倒是周贤,时隔一月余,终于穿上了雪里卿做的新衣。


    糊弄只是嘴上说说,实际雪里卿做得很认真。


    那份花里胡哨的黄纹粉底布料被用作内衬,外面是沉稳的黑绸暗纹,圆领劲装样式,立领穿利落潇洒,翻领露出内衬则平添明朗。此外,雪里卿还专门给他买了对护腕束袖,方便活动。


    “好看。”


    周贤穿着新衣,高兴低头瞧,翻开袖口看到内衬的布料时迟疑:“这布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雪里卿:“你买的。”


    周贤想起来,无奈叹气,揉揉他的脑袋道:“这是给你买的,怎么给我用了,卿卿也要对自己好一些。”


    雪里卿:“……”


    这是装傻,还是真不清楚为什么布料会用在他身上?


    不过看周贤笑眸弯弯,跃跃欲试又想出去炫耀,雪里卿没深究他是不是在逗自己,伸手将其拉回来。


    “脱了。”


    周贤眨眨眼,羞涩:“卿卿今日好主动,不过咱们马上出门还有事,回来我再配合你好不好?卿卿想怎样为夫都愿意。”


    雪里卿轻拍了下这个满脑子不正经的男人:“这是两层料的秋袍,你也不嫌热,秋后再穿也不迟。”


    “压箱底几个月就不新了。”


    “你换是不换?”


    面对夫郎的强势态度,周贤失落地喔了声,乖乖抬手解开衣扣,换回原本轻薄的夏衫。


    更衣时,他随口闲聊。


    “说起来今夏真挺凉快的。”


    雪里卿一向体寒,早习惯了自己比寻常人更耐热,前几世更适应了寒灾后的气候,经周贤这么一说才察觉现今已是盛夏,的确比去年凉爽许多。


    他坐在床沿,回忆道:“今年气候是凉夏暖冬,寒热失常,或许也是寒灾的前兆。”


    周贤颔首认同:“像是。”


    换好衣裳后,周贤弯眸说声走吧,勾勾手牵起雪里卿,一起出了门。


    他们的目的地则是毛坊。


    经过近一月的加急建造,毛坊和线坊已进入收尾阶段。线坊就在县城外不远,去医馆时雪里卿顺道看过了,反而是家附近的毛坊一直没去过。


    今日便是在落成前来瞧瞧。


    工坊规划仍出自周贤之手,按需划分了清理、晾晒、污水处理及专门的脏羊毛跟羊毛原料的货品仓库等分区,另外还有员工食堂、看守小屋、备用员工宿舍以及杂物间。


    为防窃贼潜水偷渡,从清河直接引入沟渠的计划改成地下铺设五条手臂粗的陶制管道,通往内部挖的水池,以供工坊取水使用。


    总体而言,已足够细致合理。


    周贤举着一把黑纸伞遮阳,带雪里卿在工坊里绕了一圈介绍,最后停在已经建成的仓库前轻声交谈泽鹿县的线坊和铺面的进度。


    刚好这时定制的牌匾送来了,蒋连胜和李三壮招呼两人过去,一起瞧瞧怎么样。


    牌匾是榆木材质,黑底金字,字是雪里卿亲笔题的。


    坊名定为“栖霞毛线坊”,没什么特别含义,只是雪里卿在钟钰友情提供与织云阁风格一致的“栖霞”和周贤起的“雪团团毛线坊”二者之间,轻而易举地选择了前者。


    为此,周贤还失望了好久。


    雪里卿问:“三块匾都做好了?”


    牌匾铺送货的伙计回道:“回雪夫郎,是的,县城铺子的昨日傍晚便送到了,两处工坊是今日一起送的。”


    如此,夏雨季前工坊便能开业。


    雪里卿颔首道谢。


    将伙计送走后,巡视完的雪里卿跟周贤准备回家,出大门时又被李三壮叫住。


    有任命承诺在前,王阿奶耳提面命在后,李三壮对毛坊可谓十足上心,平日周贤不在都是他来盯着进度,有时还会过来帮忙守夜,几乎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


    周贤都生怕对方因忙工作,导致家庭二次破裂,每回碰见都劝对方多回家看看。


    见李三壮过来,周贤笑道:“三壮叔,这边盖的差不多了,我查看过都没问题,正式开工前回家歇歇吧,多陪陪立春立秋和秀秀阿叔。”


    李三壮有苦难言:“我就是今早被秀儿和阿娘一起赶出来的。以前我不着家阿娘骂我,现在是我一在家阿娘就骂我,跟下降头似的。”


    周贤忍不住偏头憋笑。


    雪里卿道:“此处不方便,若是工坊的事便回山崖聊吧。”


    李三壮点头答应。


    不久后,马车回到山崖,小院门口的程司竹看见刚要过去,便看见雪里卿与周贤跟其他人一起下来,看样子似乎是有正事要谈。


    他脚步顿住,垂眸准备回去,转身时恰巧碰见拎着陶壶去菜地送茶水的旬丫儿。


    她问:“程二哥哥找阿哥有事?”


    程司竹颔首。


    旬丫儿见此,示意手中的水壶,弯起圆溜溜的乌黑眼睛:“这是最后一趟了,送完我回院里帮你留意,等阿哥他们忙完就来告诉你。”


    程司竹拱手道谢。


    旬丫儿笑说不客气,开开心心继续朝菜地去。


    另一边的厅堂内,李三壮正在说明自己此番用意:“关于毛坊,我有几个事想问问东家的意见。”


    雪里卿:“三叔请讲。”


    李三壮道:“首先是用人问题。这羊毛出在羊身上,每年也就三四月份和中秋之前的绵羊产毛,时令过去后工坊会闲下来,应季的时候也忙得厉害。咱们毛坊请长工处理羊毛是大多数时候是养白工,助长惰性,用短工又不如长工稳定熟练。”


    雪里卿:“事无完美,二者选其一或者结合着来雇佣,你看着取舍就好,无碍。”


    只要走在他安排的大方向上,不触及原则,雪里卿一向不过分管控细处,毛线坊初期需摸索试错处有许多,他认为怎样都可行。


    李三壮颔首继续:“考虑用工成本时,我还发现了一个问题,我觉得对毛线坊日后有不小影响。”


    雪里卿:“何事?”


    李三壮认真道:“差利。”


    毛线坊照当前的羊毛市价,收购价钱给的公允,收到的羊毛多是没清理过的,按其品相和脏污程度,每斤能给出30到50文,但清理干净的羊毛,品相最差的市价也有75文。


    除去清理损耗的重量,这之间每斤至少有大几文的差价。


    李三壮对这种事一向敏锐,确信一旦毛线坊走上正轨,很快便会出现专门赚这份差价的羊毛贩子,在毛线坊跟养羊人之间多生一层压榨。


    这时,工坊的态度便很重要。


    是放之任之,与之合作,还是设置规则压制此类商贩?


    李三壮道:“这件事处理的分寸很重要。太过放任贩子,日后很可能会被对方寻机卡脖子,影响货源与成本,若是完全打压,不收这群人的货,仅依靠咱们自己收羊毛怕是不行。”


    周贤疑问:“为什么不行?”


    李三壮道:“这便是我要说的最后一件事,羊毛不够。”


    泽鹿县的羊预计千余只,其中一半还是山羊,所以本县绵羊春秋两季的产毛加起来也就三千多斤。从前这些羊毛大部分会卖给做毡帽毡垫的工坊或者代替棉花填袄被,春毛应季时清淮布庄在本县收购到五成份额。


    春毛产量高些,五成约一千斤。


    一件毛线织的衣袍,依样式大小不同需用二至五斤不等,一千斤只能做三四百件衣袍罢了。若不是去隔壁几个县收购,恐怕连织云阁都供不起。


    物以稀为贵,这对毛线定价而言是好事,同样也限制了规模。


    李三壮总结道:“这笔差利若要咱们自己赚,就收污毛自己请工处理,若是想让利给底层的养羊人,就需要毛坊出面教下面的人如何清理羊毛,让人专门收购,顺便打压谋利的二道贩子。但由于附近产量不足,毛线坊想发展到一定规模,又需要依靠外地的贩子收购到更多的羊毛……”


    派人去外地收也不是不行。


    但人生地不熟的,自己人出去找大牧场合作可行,挨家挨户收羊毛就不现实了,也不安全,雇佣外地人又鞭长莫及难掌控。


    跟羊毛商贩合作更合适。


    本地羊毛产量之低,的确超出了雪里卿的预料,但正因如此,之后能带来的改变才更足够大,对此他已有应对之策,并不着急。


    至于李三壮提的分寸问题,雪里卿平静道:“此事并非绝对的三选一,也不一定要打压。”


    “一月后收购应季秋毛,到时你将收净毛一事广而告知,并传授百姓清理技巧,之后我们不拒绝赚差价的羊毛贩子,也同时派人挨个村庄去收,若是百姓在意便会等我们,若是不在意,便会有商贩得利。当然,一旦发现有商贩欺压胁迫他人,永不交易,直接押送县衙处置。”


    李三壮:“那咱们新盖的工坊岂不白盖了?”


    雪里卿摇头:“不会。”


    “其一,从村民散户收来的净毛不一定合格,还需毛坊分拣确认,将不合格的挑出来清理干净。”


    “其二,总会有些人懒得清理,又不卖二道贩子,而是选择毛坊。尤其是部分牧场,他们产出的羊毛较多,有属于自己的生意要忙碌,为此费心请工本末倒置,会想直接卖污毛,在他们眼中稳定比高利更重要,相比出高价的其他商贩,跟毛线坊稳定合作更合适。这部分羊毛便需要毛坊自行处理。”


    李三壮闻言,对雪里卿更另眼相看了些。有些地方他也不是想不到,但不会如雪里卿这般轻松淡定,也不能反应如此迅速。


    即问即答,像提前准备好似的。


    周贤单手托腮,边喝茶边听他们叭叭,见讲的差不多了,他举手道:“关于原料不足的问题,我有个法子,能补一补。”


    雪里卿转眸,示意他说。


    周贤:“山羊绒和兔绒啊。”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卡疯了,每章平均重写三遍,哭死


    中秋活动的读者头像好可爱,但是我没有[爆哭]


    我昨天还发现在居然有粉色和蓝色主题,再也不是绿JJ了,爷青结[吃瓜]


    第210章


    绵羊剪毛,山羊抓绒,羊绒虽比羊毛产量低,但也更保暖,一样能纺成毛线使用,这样另一半的山羊资源也能利用起来。


    至于兔子,之前周贤有提过兔毛也可以做毛线,但雪里卿提出兔子与羊养殖方式不同。


    肉羊两年出栏,还有许多人家的夫郎生孩子,需用羊奶喂养,用于产奶的羊喂养期限更长至六七年。


    而兔子繁殖太快,除种兔外,其余兔子多在半年左右直接卖出换钱,期限太短,再加上这里养的都是短毛兔,相比之下羊更适合作为稳定毛源,扩大民间养殖规模。


    因此,毛线坊一直主收羊毛。


    听见原料困境,周贤将这事重新捡起来:“卿卿不是常说事有两面,祸福相依么?兔子个头小毛发短,产毛量低下,因繁殖太快导致养殖周期短,只采一次毛,看似是两个缺点,但叠在一起就不同了。”


    雪里卿:“你想数量取胜?”


    周贤弯眸承认:“量少,耐不住它有很多只,一只兔子比不上一头羊,那一窝兔子呢?”


    “你看咱家的兔子,去年九月养的十对,第一窝生完后变成八十多只,现在又在揣第二窝崽了,若等小兔成年后再配上……我觉得咱家都要养不起这个兔兔家族了。相比羊仔的高价和长周期让贫苦人家望而却步,种兔成本低,繁殖快见钱也快,更易下手,两年下来指不定谁贡献更高呢。”


    周贤想了想道:“这跟村里富户才养猪羊,再穷的人家也会养几只鸡鸭,是差不多的道理。”


    一旁的李三壮认可道:“贤二说的对,是这个理。”


    雪里卿认可了这思路,决定收秋毛时加入山羊绒和兔毛。至于推广兔子养殖,他却觉得仍需从长计议。


    牲畜的大范围推广养殖,不能单看一方面。对于毛线坊而言的确能收购更多的兔毛原料,但从养兔人角度,却要考虑其他兔产贩卖的渠道。


    比如兔皮,比如兔肉。


    兔毛皮好说,可以制衣饰,日后寒灾加持绝对不愁卖,兔肉却与当地饮食习惯挂钩,恰好河东省偏好猪羊鸡,兔子较少食用。若让百姓盲目养殖,导致兔肉泛滥,出售困难,这条路依然会被大家自主放弃,此计难成。


    雪里卿仍偏向以羊为主。


    商议结束,李三壮起身回家,周贤给他拿了些自己新做的糕点,送去给孩子们和王阿奶吃。


    坐在窗下温书的旬丫儿见此,立即放下书往厅堂去。


    “阿哥。”


    雪里卿闻声,忙把周贤低头欲吻下来的脸迅速推开,淡定转头回应:“何事?”


    旬丫儿站定在门口道:“我方才见程二哥哥寻你有事,答应等阿哥忙完去告诉他的,我先过来问问,你现在有空见他吗?”


    雪里卿:“唤他来吧。”


    旬丫儿哎声答应,转身离开。


    直到小姑娘跑出宅院,雪里卿才红着耳朵不满转头:“每次客人一走你就要凑过来,臭毛病。”


    周贤弯眸,夸张地熊抱住夫郎,混不吝道:“毛病臭但卿卿香啊,来,宝贝香一个。”


    被用力亲了口,雪里卿轻啧。


    周贤失笑。


    不消片刻,程司竹过来。


    雪里卿先关心了下:“近日身体可还好?”


    程司竹:“托您的福,很好。”


    他来时咳疾初愈,总有股似形销骨立的苍白病态,最近虽有忧思,看起来的确好转不少。


    程司竹微顿,缓声开口。


    “这几日我从钟霖那儿,听过这里许多人的故事,苦思冥想后似乎明白了阿哥的意思。”


    起初听完,他依然困扰。


    林二丫辛劳养育小满哥儿,是对骨肉的母爱,钟霖为家人期许而科举,是为人子的孝道。程司竹想不通,他为哥哥做的也是亲情是孝道,跟他们有何不同,为何雪里卿唯独不认可他。


    直到听了旬丫儿与她阿爹的事,程司竹忽然有所悟。


    其实关键不在于他因哥哥做出怎样的决定,雪里卿只让他慎重生死,并未说必须活下去,这代表或生或死,对方其实都能认同,只是程司竹身上缺乏让他认可的前提。


    似乎……是欠缺一种意志。


    这意志究竟是什么,让程司竹困扰了许久。他只是隐约知道其存在,仔细探究时又虚无缥缈。


    昨夜他辗转难眠,不断回忆雪里卿说过的话,终于从中抓住了真相。


    程司竹道:“您说的对,这些年哥哥一直将我当做孩童保护,有他的坚强遮风挡雨,我也如婴孩依附父母般依附着哥哥。”


    “我躲在他的羽翼下,放任自己的魂魄困于病榻之上,卑怯浑噩,十年来从未有勇气面对自己的人生。我的选择并非深思熟虑的甘心奉献,而是精神意志的懦弱,哥哥只是表面借口,本质真相是我内心从未给过想过活下去。”


    “我早给自己判了死刑。”


    自我剖析到这种程度,对任何人来说都痛苦无疑,程司竹说完不禁长呼一口气,以舒缓心绪。


    雪里卿抬眸:“你今日来寻我,是想清楚了?”


    程司竹坚定颔首:“未来美好,河山广袤无垠令我无限向往,若一定要选择,我还是更希望哥哥好。”


    深思熟虑后,他的选择依旧。


    但也有一些变化。


    “不过哥哥没有放弃我,我也不会停下脚步,不会抛弃他。”程司竹微顿了下,“我在此有个不情之请。”


    雪里卿:“但说无妨。”


    程司竹微笑道:“我想请小雪阿哥跟我重新签一份借契,将哥哥的那份作废……这是我该承担的人生,无论这次能不能治好,健康或痛苦,我都想自己承担。”


    雪里卿眸中露出些许欣慰。


    他们请来林老夫子作证,重新签订了二百两借契,程司竹带着那份作废的契书告别,离开宅院,稍后与江伯带着行李离开了山崖。


    他不等哥哥来接自己了。


    他自己可以回家。


    ……


    站在石墙外,目送马车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木间,周贤有些感慨:“说到底,还只是个小孩罢了。”


    才十六岁而已。


    雪里卿淡道:“明年便是能娶亲的年纪,该像些样子了。”


    周贤闻言,想到在现代,很多人二十六岁都还在跟妈妈阿巴阿巴呢,难免更多几分感慨。


    人都没影了,再站着没意思。


    周贤牵住雪里卿的手,刚想转身跟夫郎一起回家,就听对方忽然开始提起说媒的事。


    雪里卿问:“你觉得钟钰和程雨流合适吗?”


    周贤:“不合适。”


    雪里卿:“怎么说?”


    周贤啧声嫌道:“程雨流都二十三了,咱家小钰侄女才十六,水灵灵的小白菜怎么能让老白菜帮子拱?程司竹更不行,那小子一看就虚,成亲后指不定谁照顾谁呢……你别想了,姑娘年纪还太小,至少等十八以后再说吧。”


    雪里卿:“我去年才十七,你不也拱我了?”


    周贤认真:“我不是人。”


    雪里卿推他:“……去,整日就会胡说八道。”


    周贤假装踉跄,继续逗他。


    两人玩闹着回家。


    ……


    关于养兔子的可行性,雪里卿思索一晚,决定先用自家兔子探索试试。次日他便去棚舍抱来只兔子,拿着木梳和剪刀琢磨如何修毛。


    这个时候,何武来了消息。


    下江南一月有余,一行人终于要踏上归途,不过那边如今已进入雨季,影响赶路的步伐,预计七月初才能抵达泽鹿县。


    信中除告知雪里卿归程的消息,说明购粮之事有惊无险,还简单列举了对顾家调查的证据与结果。


    证据涉及顾家近二十年的发展史,当地口碑,其邻里、店铺活计和沐州同城的陌生人这些年关于顾家人对顾清淮及雪里卿态度的见闻,何武自己在暗处亲眼看见的情况等等……从时间跨度到人际广度,都尽量详细而全面,排除对方做戏的可能。


    调查显示,顾清淮跟着雪昌离开沐州后,顾家刚开始十分气愤,对外愤怒成没生过这个孩子。


    逐渐地,恼怒被时间消磨,思念占了上风,随着顾老爷子身体渐差,顾家也开始反思或许是他们一步步把顾清淮推入火坑。他们托人联系到何武,送去一封家书想破冰,找回家人,没想到拖到顾老爷子死都没收到回信。


    在那之后,顾家人都没再提过顾清淮和雪昌,家风从那时开始转变,口碑也开始变好。


    直到去年,雪昌案传到沐州。


    据说得知真相时,顾清淮的三个哥哥都潸然泪下,后悔不已,怒骂那些诋毁顾清淮和雪里卿善妒不孝之人,为此差点闹进衙门。


    何武认为顾家八成可信,另两成则是为真相保留余地。


    雪里卿在屋里静静翻看许久。


    周贤端着新做的手撕兔进来,见他盯着一沓纸出神,凑过去关心:“发生什么事了?”


    雪里卿将信递给他。


    “何武来信。”


    意识到上面的内容是关于什么的,周贤立即放下菜盘,一目十行迅速看完信,表情一直暗暗绷紧到最后,才终于露出放松的笑意。


    “我还以为出什么岔子了呢,这是好事啊,卿卿别那么紧张。”


    可惜,他的安慰不起作用。


    见雪里卿还木着一张脸,周贤捏捏哥儿柔软的脸颊,夹起一块兔肉喂到他嘴边,笑道:“那不提这个,先尝尝这道菜的味道怎么样,微微辣的。”


    雪里卿嚼了两下,忽然嘶了声。


    周贤:“还辣?”


    雪里卿拧眉,口齿不清道:“咬到舌头了。”


    周贤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看来是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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