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贤之所以做手撕兔,当然是为了他提出的养兔子大计。既然担心大家不爱吃兔肉,那就让大家爱吃呗,习惯都是培养出来的嘛。
他,厨神,是时候出手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出手,先让雪里卿变成伤员,顺便让他丧失了好几天接吻权。
好消息是手撕兔大受好评。
坏消息也有,周贤只会做手撕兔和鲜锅兔两样,不像甜品,有很多诱人沦陷的花招。
厨神黔驴技穷了。
虽然雪里卿不看好此事,但还是帮他出主意,鼓励道:“只要好吃,几种花样不重要,可以先去支个食肆试试情况。”
周贤:“王井大哥在县里不是有家酒楼嘛,要不把方子给他?”
雪里卿摇头:“点心和毛线,已经让我们跟钟家的合作足够深了,新的还是去你那些朋友里找几个可靠且愿意行商的一起做吧。”
“一个小食肆花不了多少钱,若是现银不够,等何武回来,让他先把布庄上半年的盈利拿来。”
周贤弯眸答应。
望着认真规划的夫郎,他心中情难自禁,噘起嘴巴刚要凑上去,被雪里卿拍了下手臂警告。
“疼呢。”
周贤昂头叹气:“命苦。”
雪里卿:“要不要我去买二斤黄连回来,让你们比比?”
周贤讨好笑笑:“那倒不用。”
雪里卿轻哼,不过看周贤被拒绝后可怜巴巴的模样,他抿了抿唇,还是轻吻了下男人的嘴角。
周贤立马重新嘚瑟起来。
“卿卿果然爱我!”
“吃你的兔子去。”雪里卿推开厚脸皮的某人,抱起红眼小白兔,去院子里梳毛去了。
吃兔大业周贤是如何捣鼓的,雪里卿不清楚,他精力有限,只专心于毛线坊和医馆学医两件事上。
由于七月属鬼月,不宜开业,毛线坊赶在六月底时正式开业。
虽然现在是保暖织品的淡季,但由于早有人眼红织云阁的势头,打听着找到清淮布庄,收到雪里卿即将开办毛线坊的消息,因此,有不少人掐着点找过来寻求合作。
由于原料存量有限,考虑到明年商队北上的需求,皇朝贵只能以产量为由拒绝其他订单。毛坊因此压力很大,去更远处高价寻购羊毛兔毛。
人人都忙碌得很。
七月初六,夏汛期大雨。
周贤今一早便骑马出门,当时万里无云,没有丝毫下雨的迹象,谁知一个时辰后竟倾盆而下。
望着外面的滂沱大雨,雪里卿放下手中书卷,蹙眉有些担心。他立即起身拿起房里的雨伞,准备去找姜云,让他去给周贤送雨具。
雪里卿快步走到院门口,刚准备撑伞,便见姜云跑来通报。
“何掌柜跟宋七公子回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雪里卿举着伞转头望向左方,一辆辆搭着雨棚的粮车正从石墙大门驶入山崖,最前方的马车则加快停到宅院门口。
车厢窗帘拉开,徐明柒隔着雨幕朝对面的雪里卿挥挥手。
雪里卿淡淡颔首算作回应。
时隔一月余,何武和徐明柒一行人再次回到泽鹿县,与之一起到来的还有一万石粮食。
徐明柒走下马车,抬手拒绝了手下的伞,三两步跨进宅院的门楼里。他低头掸掸衣摆沾湿的雨水,对站在旁边的雪里卿道:“此行多亏雪夫郎的谋划,收获颇丰,我做主给你们补了个整,算是对泽鹿县百姓的一点心意。”
多了四千石粮食,不要白不要。
雪里卿道谢,顺便扫视后面源源不断进来的粮车和人,其中不见张梦书和副将。
见他察觉,徐明柒用帕子擦拭手上的雨水,出声解释:“粮草太多,不便大张旗鼓陆运,我让人以粮商身份带着大部分粮草走了海道,张梦书和副将随行压船。”
他顿了下,补充:“粮商正是你举荐的那位秀才,洛起元。他父亲被调去北地边关做同知,升同发配,在京中得罪人了?”
最后一面后,雪里卿从未再关注过洛家人的去想,如今得知这个结果,他也不意外。毕竟跟洛起元和杜泽兰说破脸的时候,赵永泓也在场,借此替他出口气,很是对方的作风。
“或许是得罪我了。”雪里卿随后话音一转平静道,“祸福相依,得将军赏识对他也是好事。”
“那倒不一定。”
徐明柒语气带着两分调侃:“若洛士成当真得罪了你,二选一,他依旧会落败。在戍北将军心中,雪夫郎比他更有价值。”
雪里卿闻言,侧眸淡淡扫他一眼,没有理会,转而吩咐旁边的姜云:“去找周贤回家,说有客人来了,记得给他带套雨具。”
“是。”
被无视的徐明柒无声轻叹,抬眸望向面前滂沱的雨幕。
这雨他从江南一路淋到泽鹿县。
真是一个晴天都没遇上啊。
离开军中太久,徐明柒急着赶回北地,便将粮草直接卸在这里,不帮忙送去县衙义仓了。在其他人忙着卸货的时候,雪里卿唤来屋里温书的旬丫儿,让她帮忙给客人泡茶,随后带着何武与徐明柒到堂屋谈事。
交谈的内容,告知对方织云阁会入驻北地是其一,另外还有几点新出的问题需补充商议。
雪里卿:“由于牲畜数量有限,如今的毛线坊产量并不理想,能用于北地的数量无法保证。我建议优先供给织云阁分铺制作成衣使用,帮它先一步建立优势。”
闻言,徐明柒刚因织云阁答应入驻北地而满意的笑意,瞬间被冲淡。
毛线及其织物本就难得,加上长途跋涉的成本,即便薄利多销,其价格也不会太低。期待它短期内惠及百姓,本就很难。
但,北地还有个优势。
正因那里地属边关,无论权贵富户还是普通百姓,都见识过毛线此类外族保暖用物,甚至市上有少量流通,因此比其他地方更易接受此物。只要能拿出来,定然不愁卖,市场能迅速扩张,并取得极大的影响力。
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①
徐明柒希望雪里卿能大量放货,更多地占据市场,以拉低其他布料与棉花的需求,降低过高的溢价。
计划忽然出了意外,徐明柒不死心问:“至少能保证有多少?”
“三四千斤,约千余身衣裳。”
这太少了。
徐明柒沉默皱眉。
早知道他对此会不满意,雪里卿想好了替代之策:“想必此次南下,宋公子也招揽了不少布商。若毛线优先提供给织云阁开办分铺用,布庄商队也失去了压车货,此行亏损风险很大,为此我准备再添一样货物。”
徐明柒暂时脱离思索,问:“何物?”
“名唤秋衣。”
徐明柒不解:“秋日穿的衣裳,那不就是夹裤夹袄么,有何稀奇之处。”
雪里卿懒得说话,何武见此,立即很有眼色地将话接过来,为徐明柒仔细解释。
“这秋衣秋裤与夹袄夹裤不同,是周郎君琢磨出的新样式。”
“我朝讲究风雅,衣制宽松,冬日时上半身从衣领袖口呼呼灌风,下半身也只穿单条棉裤。更冷时,富贵人家可以里三层外三层裹上毛皮大氅,寻常百姓只能用布条裹紧裤脚用以保暖,实在扛不住就在外面继续套衣裳。”
“周郎君说,冬日外寒而体暖,裹外面不如裹里面,可以专门剪裁一身贴身收束的衣裳,先将散溢的体温留住,再辅以棉衣保暖,这样既省布料还更保暖。”
以防徐明柒不理解,何武手舞足蹈地演示。
“袖子裤管大约这么紧,腰身这么贴,秋衣扎进秋裤是关键,再绑紧裤腰绳……效果十分好,去年布庄有许多回头客带着家人朋友来呢。”
看完何武不太雅观的演示,徐明柒大约懂了,他提出:“可有成衣让我试试效果?”
这大夏天的,何武再敬业,也不可能随身携带秋衣秋裤推销。
他只好试探望向雪里卿。
不待雪里卿开口,周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男人浑身湿透,显然是被淋了个正着。
雪里卿忙起身过去道:“傻站在这干什么,还不去沐浴换身衣裳,也不怕生病。”
周贤笑着说这就去。
从大门口走过来时,他听见何武在讲秋衣秋裤,便明白他们已经聊到哪一步了。回应完夫郎,周贤抬头对里面的二人道:“我屋有一身,压箱底的没穿过,你不嫌弃就试试。”
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徐明柒点头答应。
为压运粮食,徐明柒这次带了不少号人,一路冒雨而来,都需喝点热的压压寒气,方才旬丫儿沏茶前刚好烧了许多热水。
雪里卿让周贤直接去打水沐浴,自己则转身回房,替他拿衣裳,顺便将那身压箱底的秋衣找出来。
何武带徐明柒去空房试衣。
雪里卿则拿着衣裳去澡房敲门,听见里面应声,直接推门而入。
浴桶里的周贤回头调侃:“卿卿来帮为夫沐浴?”
雪里卿关上门,将衣裳放到旁边的矮炕上,落座在旁边问:“怎么弄成这样?”
“下雨时我刚巧在路上,淋了个正着,想着反正湿都湿了,索性淋雨朝家里走,半道遇上姜云。”
说到这里,周贤哼了声,比划个八的手势道:“听说某客上门,我一口气骑马狂奔八里路!”
“急得雨具都没带?”
周贤弯眸:“这不是想你嘛。”
雪里卿轻哼。
确认热水足够用,又叮嘱男人雨水不净,老实把头发一起洗了,雪里卿才起身返回厅堂。
另一边,徐明柒尝试后,也认可了秋衣秋裤的保暖。
毛线是开源,秋衣是节流。
这种仅依靠剪裁制作的衣裳,一经出现,很容易被模仿,无需依靠他人供货也能让底层百姓穿得上。这是雪里卿白送的好处,徐明柒接受,同时也给他补偿了一些利益。
“戍北军刚好准备为将士们采买御寒衣物,这东西不错,我可以代表将军向你订五万套。”
何武闻言,表情那叫一个纠结。
雪里卿则直接拒绝。
“接不了。”
徐明柒意外:“为何?”
雪里卿:“投入本钱太高,清淮布庄体量小,我手上也暂时没钱投入,明年交不齐货。”
徐明柒懂了:“两年内交货。”
雪里卿:“煤炭结款。”
徐明柒:“行。”
条件谈妥,雪里卿望向何武,对方立即笑眯眯拿出纸笔,恭敬摆到徐明柒面前。
“劳烦公子同在下定契书。”
徐明柒示意他写。
片刻后,签完这个大单子,何武美滋滋收起契书,主动透露:“其实织云阁还有一套相似的毛衣毛裤。”
“毕竟这布料无论如何剪裁,都做不到真正贴身,毛线衣却像绳网一样,能紧束在身上,但同时它也有个缺点,贴身穿毛毛的会痒,因此配上秋裤一起穿才最合适,若再套条棉裤,可谓是冬日暖裤三剑客,保证穿上了一冬天都脱不下来!”
徐明柒:“……”
他看看手上的契书,沉默两秒,总觉得自己跳进了什么推销陷阱,但该表态的还是要表态。
“那我就等着买了。”
何武搓搓手,心中得意。
他如此卖力,到时这门生意成了,钟钰丫头非得给他包个大红包才说得过去呀!
第212章 【修bug】
徐明柒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等周贤洗澡收拾完屋子出来,厅堂里的商谈已经结束,门楼雨廊里堆满粮食袋,外面的粮车和人手皆不见踪影,唯剩雪里卿站在敞开的院门口,旁边三只狗子绕着他摇尾巴。
看样子,是将人刚送走不久。
周贤拿着棉布,边给自己擦头发边走过去,朝外面探头瞧了瞧。
“这么快就走了?”
雪里卿转头:“你还想留他?”
周贤弯眸道:“刚刚忽然发现这是个狗大户,想顺便问问他收不收兔肉干来着。”
雪里卿摇头:“肉类不适用于赈济百姓,兔肉也不抗饿,对军中将士而言不如猪牛羊。何况你忘了?北地百姓以渔猎为生,野兔最常见,徐明柒最多给个面子买几批,非长久之计。”
“也是。”周贤认同。
雪里卿问:“你那边不顺利?”
周贤长嗯了声,措辞总结:“差不多就是经过多次讨论,其他合伙人们一致认为卖兔子不如卖烧鸡,今天还劝我早点回头是岸,少亏些钱,省得让小雪夫郎嫌我没用想和离。”
雪里卿闻言忍俊不禁。
周贤可怜巴巴问:“小雪哥儿会这样想吗?”
雪里卿扬眉:“兴许。”
“别呀。”周贤贿赂道,“明日七夕,我给卿卿准备了惊喜礼物,你期不期待?”
雪里卿配合点头:“看在礼物的份上,不嫌你了。”
周贤失笑。
头发差不多擦到半干了,周贤将其披到后背晾,抬臂搭着雪里卿的肩膀叹道:“他们说假如在大街上遇上两家食肆,左边卖兔肉,右边卖烧鸡,差不多的价钱,所有人都会选择去吃鸡,我觉得确实有道理。”
这就是所谓的饮食习惯,是下意识的偏好选择。
雪里卿问:“要放弃?”
周贤摆摆食指:“我决定打入底端市场,跟卤下水竞争。”
市面上肉类价格分四等,鹿虎熊等野生动物最高端,轻易买不到,其次牛羊猪鹅,再其次是鸡鸭兔狗,最后才是各类下水肉。
古代一向视下水为最下等,是平民百姓解馋的廉价肉食。
同等价格之下,手撕兔竞争不过烧鸡,降价跟牛杂猪杂做的卤货总能打一打吧,这也契合雪里卿对兔肉数量泛滥而价贱难卖的预期。
周贤十分自信。
其实他还是想的简单了。
百姓养家禽牲畜也逐利。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①,若兔子卖不起价,大家在能力之内自然会改养鸡鸭,兔少而价升,自然就养回来了。
循环往复,终会在某一范围摆动。
即使有人降价竞争,也是自己用钱在补贴,只要是买卖便要有利,只要逐利,必有终止的一天。价格会因补贴终止而归位,或因垄断而更昂贵,却不会停在便宜的价位。
听雪里卿讲起市场供需,周贤不禁联想到现代对农业的补贴政策与宏观调控,补充最后的未竟之语。
“除非有人一直补贴。”
雪里卿颔首,随后否定道:“那个人不会是我们。如此泛及全国且长此以往的补贴唯有朝廷能做到,即使我们可以,也有比肉食更重要的选择。”
肉是改善,粮食才是根本。
不能越过一去做二。
别看雪里卿如今总在忙活铺子和生意,实际他最重视的依然是开荒,赚到的钱也会优先用于开荒与救灾,毛线坊再重要,也越不过这两条基本底线。
听雪里卿这番提醒,周贤轻笑,歪头蹭蹭他的脑袋:“放心,我当然知道孰轻孰重。”
雪里卿这还差不多地嗯了声。
说完这些,周贤转头问:“好像也没看见何掌柜,也回县城了?没必要这么着急吧,那么大的雨,道路泥泞可不好走。”
“没走,他去喊人来帮忙了。”
雪里卿示意排舍方向。
一万石粮食折算有六百吨,实在太多了,以马车的载重,至少需要几百车才能拉完。
也不知这么短的时间是如何完成卸车的,此时宅院的空房、门楼、雨廊和柴棚等,但凡能遮雨的地方都塞得满满当当,剩余的大部分则送去了后面提前准备好的空棚舍暂存。
因为卸得着急,装粮食的麻袋摆得不太讲究,有些挨着围栏边,被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只用油布勉强一遮,时间久了容易泡水。
稻米一旦发芽,可就浪费了。
因此何武去喊长工过来整理,顺便再把打湿的部分挑出来,用石窑和火炕低温烘干,尽量多保下些。
烘干是慢活,需要许久。
院子里来来回回都是忙碌的身影。
因下雨而感到无聊的三只大狗汪汪直叫,兴奋地在人群里乱钻,很快被嫌碍事嘿声驱赶。
小二小七两只土松犬,老老实实坐在旁边吐舌头看。
小七最有心眼,扭头就跑到雪里卿脚下哼唧告状,被轻拍了下脑袋,训斥别捣乱。
瘦高的细犬继续哼哼撒娇。
徐明柒刚走,周贤现在看见带七的靠近雪里卿都觉得碍眼,直接弯腰一把搂起狗子,丢回了狗窝。
在周贤往回走的时候,雪里卿看见小七朝着他的后背翻了个白眼。
他忍不住偏头轻笑。
今年的夏天比往常凉爽许多,汛期也比以往更汹涌。直到傍晚这场大雨丝毫不见小,何武只好暂留山崖,想等明天再看看情况。
在这样的天气状况之下,随着降雨的持续,夜里骤然降温,因山崖本就在山里,愈发冷了。
周贤体质好,尤其扛冷,自己没什么感觉,是半夜察觉睡觉一向老实的雪里卿迷迷糊糊直往自己怀里拱,才意识到他这是冷的,赶忙去拿条厚些的被子给他盖上。
次日一早,雪里卿就有些头疼。
周贤帮他揉揉脑袋:“还是昨夜冻着了,我先给你煮点姜汤,需不需要抓副药吃?”
雪里卿的症状不严重,只有轻微头疼和畏寒,他添了件披风起床。
“不必,休息一下就好。”
周贤:“那今天就歇着,书不要看,别操心其他事了。”
雪里卿颔首答应。
清晨雨声阵阵,天光昏沉。不久后雪里卿坐在房间里喝上了热姜汤,不远处的雨廊里,周贤正跟旬丫儿说雪里卿受凉,这两天暂时分开吃饭的事。
忽然院门被重重敲响,魏嵘粗犷焦急的声音传进来。
“周郎君,雪夫郎!”
周贤把手里分出的一份早饭递给旬丫儿,快步小跑去开门。
见魏嵘穿戴着斗笠蓑衣,状态肉眼可见地疲惫,他不禁问:“魏叔,出什么事了?”
魏嵘急道:“囡宝凌晨高烧,我去找秦老郎中,不巧他先一步被其他人请走,说是下午才能回来,这附近也没有其他郎中,我想问问雪夫郎能不能帮囡宝看看?”
小孩子高烧不退不是小事。
周贤:“里卿才学医不久,还没单独给人看过病,要不我牵马车带你们去县城医馆?”
“走不成。”
魏嵘苦涩道:“昨夜河道涨水,去县城一段临河的必经之路地势太矮被淹了三尺多深,过不去。”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周贤带他去屋里找雪里卿一起商量。
听闻事由,雪里卿冷静道:“你清楚我习医不久,尚未出师,如今只会些皮毛。稍远些的村子还有其他郎中,去县城也能绕路,如何选择,你要考虑清楚。”
“以如今这天气,生病的人定然不会少,其他村的郎中很可能也被人请走了,绕路去县城少说要一个时辰,囡宝已经从凌晨烧到现在,不能再耽搁下去了。”魏嵘弯腰拱手道,“还请雪夫郎出手,无论什么结果魏某都绝不有任何怨言。”
雪里卿抿了抿唇,道:“我先去看看情况如何。”
魏嵘立即点头:“好、好。”
*
当初魏嵘决定在村里盖新房,因手头紧,需要再攒攒钱,暂住到了河边老宅的旧茅屋里。
这几月来,魏嵘一家跟大家相处得很好,他最终也选择在山崖以东、梯田上方的位置买了片平坦的林地作为宅基地,目前那里刚清理出来,准备八九月份建屋,入冬前搬进新房子。
因此,魏嵘一家仍住在老宅里。
因雪里卿在那边生过病,周贤曾特意叮嘱魏嵘注意房屋潮湿和通风,没想到小雨季安稳度过,最热的夏日半夜大降温,还是步了后尘。
老宅离河岸近,好在宝山村的这段河道深,地势也较高,暂时没有河水没上两岸的顾虑。
马车冒雨前进,停在门外。
三人进屋时,阿菁正哭着用棉被裹着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像哄婴儿似的轻轻拍背,而囡宝唯一露出的脸颊宛如熟透的红苹果,睡得昏沉。
见此,周贤忙道:“魏叔,快去把囡宝拉开,发高烧不能这么捂,得散热才行。”
魏嵘:“不是该捂汗吗?”
雪里卿开口:“听他的。”
魏嵘闻言不敢耽搁,忙过去哄着阿菁松手,把女儿从棉被抱出来。
阿菁委屈:“囡宝冷,冷。”
考虑到高烧的确会寒战发冷,需要保暖,雪里卿让他们给囡宝盖条薄被,随后坐到床边查看情况。
虽说久病成医,但实际算来,雪里卿学医还不到一年,大半时间都在学习医理,去医馆接触病例的天数加起来至多百日,独立诊治一个孩子,是有些赶鸭子上架。
但囡宝小丫头也足够幸运。
今年二三月份,乍暖还寒,医馆常常有风寒患者前来问诊。因是常见病,又与寒灾契合,雪里卿刚好专门请教过马之荣,对方将风寒、风热及时行感冒全部透彻讲解了一遍,还找来不少病例考教他。雪里卿虽做不到一人一方,开些对症的汤药还是行的。
查看完囡宝的症状与脉象,雪里卿对魏嵘道:“她是风寒化热的症状,我刚好跟马大夫治过一个相似的男童,但只能说心里有八成把握。”
乡间郎中,庸医其实很多,八成把握已经很大了。
魏嵘果断决定:“治!”
作者有话要说:
修一下bug,刚刚算了一下,两万石有1200吨,实在太太太多了,现在修改成一万石,就这也得搬到后面的大棚舍里才塞得下。
幸好家里盖得屋又大有多啊[吃瓜]
第213章
老屋潮湿又不通风,空气浑浊,不能让孩子在这养病。雪里卿让魏嵘和阿菁收拾贵重财物和日常用品,跟他们回山崖住。
“至少度过这个雨季再说。”
为了女儿,魏嵘不再固执,立刻着手准备。不消片刻,他们便带着东西返程,住去新盖的联排小院。
因家里常备各类药材,囡宝的药不用愁,雪里卿很快抓好让魏嵘去熬,他则带着因惊忧而不停哭泣的阿菁一起,用温水给囡宝擦拭脖颈、腋窝、四肢等经脉部位散热缓解。
囡宝很乖,也吃惯了药,熬好后不用费力哄便趁热喝光了。
周贤奖励了她好几块糖。
囡宝被烧得耷着眼皮,没精打采,握住糖后,嘴角还是开心地抿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雪里卿用的,是上次治那男孩时,马之荣对他选用的一道对症药方更改后的新方子。事实证明,马之荣的确很有实力,喝下药仅半个时辰,囡宝的烧渐渐开始往下退。
这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魏嵘从担忧中缓过劲儿来,连忙向雪里卿道谢。
雪里卿道无碍,紧接着叮嘱:“退烧发汗时注意保暖,给她多喂水。发烧易反复,这几天要时刻注意她体温,尤其是傍晚和半夜,有任何情况立刻来找我。”
魏嵘连忙点头记下。
见雪里卿要走了,他追问:“这药该吃多久?”
“烧虽暂退了,但还不能确定这药是否彻底对症,先喝这一顿,下午把秦郎中请来确认情况后再说。”
魏嵘连声答应。
打伞返回宅院的路上,周贤轻笑着调侃:“真是有模有样啊,雪大夫,第一次独立出诊什么感觉?”
雪里卿缓缓眨了眼睛。
“没什么感觉。”
“当真?”
雪里卿轻嗯,反问:“当初救赵权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吗?”
周贤回忆了下,虽然之后充满对这个人渣的唾弃,但处理伤口的时候好像的确没什么想法,满脑子都在努力回忆已经模糊的专业知识点,判断伤情。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下。
周贤展臂将雪里卿往怀里一揽,自豪地昂起下巴道:“要不然咱俩是夫夫呢,都是半桶水被赶鸭子上架,但一夫当关神级救场!我跟卿卿果然天下最般配。”
雪里卿一脸莫名:“这怎么跟般不般配扯上的?”
“你就说配不配。”
“……”
“宝贝,这种时候,沉默会变成爱情的裂痕的。快,我假装没注意到,你快补一下。”
雪里卿:“甚配。”
周贤满意弯眸:“英雄惜英雄,英雄所见略同!”
雪里卿目露无奈。
这一趟风里来雨里去的,周贤很担心雪里卿的身体,吃过饭后就让他躺下休息。大概是累了,雪里卿比想象中睡得更快,也更沉。
这一觉直接睡到下午。
或许是这一年来他的体质的确了强健不少,从暖和的被窝里醒来时,雪里卿身上微微发汗,清早受寒的不适感也消失了。
他披上披风起床,在桌上发现周贤留下的字条。
周贤上面说明,他跟魏嵘去二请秦老郎中了,旬丫儿则被叫去陪阿菁和囡宝,厨房炉上温着肉粥,若他醒来时炉子还热乎,就先吃一碗垫垫胃,然后再去小院。
看墨迹,应该刚走不久。
雪里卿依言去厨房,掀开炉上的砂锅盖,喷香的热气往上冒。
饭香勾起了饥饿感。
他盛了半碗,拉着厨房里的小板凳坐到门口,望着院里如柱的雨,慢条斯理吃粥,顺便醒醒困。
夏天的雨水十分养草。
就这一天多的功夫,原本修剪整齐的前院蓦然冒出许多高大的杂草,搅合在花里,叫雪里卿分不清敌我。
雨廊顶攀着的紫藤和凌霄也繁盛如绿云,多得廊顶都兜不住,许多藤枝从屋檐顶流苏般耷拉下来,或顺着柱子在外侧护栏上缠了好几圈。
清幽幽,竟有几分江南味道。
雪里卿独自吃完粥,方才举着油纸伞去了小院。
这段时间,旬丫儿经常带着囡宝和小满哥儿一起玩,三人成了好伙伴,连带着林二丫和阿菁也更熟识。雨季没什么活儿要忙,听说囡宝生病,林二丫专门带小满过来探望。
由于怕过病气,娘俩坐在门口。
雪里卿到时,小满正伸着脖子隔着半个屋子朝里喊:“南珀阿吉,南珀阿吉,喊满满。”
前头是囡宝阿姐的意思。
见雪里卿出现,林二丫立即起身跟他打招呼,小满察觉,也回头乖乖喊阿苏。
雪里卿微笑回应,进屋顺手捏了捏小满哥儿的脸颊,刚要抬步往里,去看看囡宝的情况,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稚嫩清晰的小娃娃声。
“满满。”
雪里卿望向声源的囡宝,微怔了下问:“她说话了?”
阿菁拍着双手,笑中带泪:“囡宝又会喊阿爹了,刚刚囡宝喊阿爹,阿菁好开心!”
三月份时,马之荣曾给囡宝看过无法开口说话的毛病,说需要双亲多陪伴安抚,寻找个小玩伴,让她觉得安全放松,为此家里谁见到这个小女娃都下意识先露个笑脸,生怕再给孩子吓到,这辈子都不敢开口了。
经过这几月的努力,囡宝的确活泼许多,恢复了正常的情绪反应,但始终无法说话。
马之荣说药物调理好了她的躯体,环境让她安心放松,但这终究是惊吓而出的心病,需慢慢等待一个让孩子自己愿意开口的时机。
这一等,就到了现在。
一旁的旬丫儿也十分高兴,跟雪里卿描述当时的场景:“囡宝早上吃完药睡了好久,方才刚醒,阿菁阿叔抱着她喂粥,囡宝吃着吃着忽然喊了声阿爹,阿菁阿叔高兴得差点把碗掀翻了。”
听见自己的坏话,阿菁连忙摆手为自己狡辩:“没翻没翻,给囡宝吃得饱饱的,你瞧。”
说着他拍拍女儿圆滚滚的肚子。
囡宝配合得自己也拍拍。
父女俩这一举动,顿时引来房间里响起一阵笑声。
雪里卿也弯起眼眸。
没想到大家每天带她玩耍、逗她开心、魏嵘一有空就回家、阿菁一天到晚叭叭叭陪她说话,都没成功,反而是一场病成为了囡宝开口的契机。
总而言之,是件好事。
约么一刻钟后,周贤魏嵘带着秦老郎中回来,也得知了这个好消息。时隔大半年,再次听见囡宝喊爹爹,魏嵘顿时又红了眼眶。
周贤见此,笑眯眯过去凑热闹。
“小囡宝,喊周叔叔。”
从刚刚开始,已经反复喊了好几圈的囡宝怏怏趴回阿爹怀里:“周叔叔,我累了。”
周贤失笑,给她塞颗糖续航。
一件事来来回回高兴了三波,终于回归正题。
秦老郎中去给囡宝号脉。
他年少时做过两年医馆学徒,学过正经医理和药方,这些年凭此给乡邻看些小病小伤,胜在经验丰富,是附近乡间难得靠谱的医者了。
周贤就听说过隔壁县有个地方,纯靠跳大神,两年前调制的“仙药”喝死过人,死人的那家还倒赔钱。
说是为污了仙家的手赔罪。
实在魔幻。
雪里卿用的药方来自马之荣收藏的医书,又经过修改,秦老郎中根本没见过,一时间也琢磨不透其中药理,是通过探脉确认囡宝状况,对其诊治表达了认可。
听说下药半个时辰便见效,他赞叹有加,颇为欣慰。
“以我那点斤两,可做不到如此快退烧。小雪夫郎初学便有此成就,当真未来可期,咱们这儿终于能有个好大夫了。”
雪里卿:“您也是好大夫。”
秦老郎中笑着摆手。
稍后,周贤又让郎中给雪里卿瞧了瞧,确认他稍稍受凉已经恢复,今日一直提着的心放下来。
临行前,除了支付两人的诊费,为表对方冒雨过来的谢意,周贤另取了一大篮子的鸡鸭鹅蛋给秦老郎中拿上,里头少说三四十颗。
“我看您家里小孩子不少,每次去秦林村遇上,都会喊我声叔叔,个个乖巧可爱得很。今年这雨季冷得不像样,这些就带回去给孩子们添点营养,强健体魄,也是庆祝我们小囡宝开口说话的喜蛋!”
秦老郎中最终没有拒绝。
归程不着急,由魏嵘一个人慢慢送郎中回家。
见他们出门走远了,带着小满坐在门口的林二丫才叹道:“老郎中是个好人,可惜后代不争气。”
周贤点头认可。
林二丫是秦林村嫁出去的女儿,周贤这一年多来把附近各村溜达得跟自己家一样,对郎中家的事都很了解,雪里卿却不清楚。
于是他问:“如何讲?”
旁边的阿菁觉得好玩,也学着雪里卿的样子,抬起清澈的眼睛问:“如何讲呢?”
旬丫儿和囡宝顺势也望去。
面对四双好奇的眼睛,周贤失笑,简单讲了一下。
秦老郎中也算是正经学过医,身为附近几个村子唯一的医者,按理说家里子孙至少会有个承袭衣钵的。
可惜他家两个儿子木讷愚钝,怎么都学不来医理问诊,多年来连风寒风热都判不清。
眼看着郎中老了,却连个接班的小郎中都没有,附近的村人也怕有病没得医,就劝秦老郎中在孙子里培养,然后这两年村里天天都能听见他中气十足骂孙子的声。
大家都调侃说虽然小郎中还没个着落,但听老郎中这气势,暂时是不用担心没人给看病了。
总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第214章
由于雪里卿醒得晚,还没正经吃过午饭,小坐了会儿,周贤便带他先行回家,提早做晚饭。
路上经过绿化花丛,发现树底竟冒出好多小蘑菇,鲜嫩嫩的很不错,而且都是吃过认识的。周贤趁雨小些的时候去摘了半篮,准备跟羊肉一起炖汤,在这降温的雨季里暖暖。
羊汤配烤饼,一顿晚饭。
今日雪里卿吃完,一反常态坐在原处没去歇着,漂亮的浅眸静幽幽盯着周贤瞧。
周贤被盯得心里发虚。他放下手里吃一半的饼,试探问:“我犯了什么错误,还请一家之主明示。”
雪里卿缓缓眨了下眼睛,摊开左手伸到他面前。
“礼物。”
周贤愣了下,蓦然失笑。
昨日哄人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雪里卿默默记挂到现在。
想到他忙忙碌碌一整天,又是自己不舒服,又是给别人看病,脑子里竟一直在期待自己的七夕礼物,周贤便被可爱得心软。他把自己的脸放到哥儿白皙柔软的掌心,抬眸笑道:“这个礼物满意吗?”
雪里卿眯眸,捏捏他的下巴。
“你确定是这个?”
周贤品出几分危险意味。
他不再逗弄人,起身穿过厅堂去了西屋,不一会儿捧着只木盒回来,笑眯眯递给雪里卿:“当然还有别的。打开看看,为夫耗费十日匠心打造,包卿卿满意。”
听见后半句,雪里卿接住盒子,语气充满质疑:“又是你做的。”
周贤轻哄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忘记之前的不愉快,这次的东西我有实物参考,品质你放心!”
雪里卿不大放心地开盒。
看清里面的东西,他迟疑,拎起最上面的兔耳朵发箍抬眸问:“所以你参考的就是兔子、猫和狐狸耳朵?最后那个是什么?”
“猪。”
周贤指了指最底下那个毛茸茸的猪耳朵,自豪介绍:“我废了好大功夫才染出这么嫩的粉色,怎么样,漂亮不漂亮?”
雪里卿举着发箍不解:“你做这个干什么,给狗戴?”
让狗装兔子?还是装狐狸?
“是给你戴呐宝贝。”
边说着,周贤拿起挂在雪里卿指尖的发箍,带到他脑袋上摆正。
哥儿肤若凝脂,发如乌绸,戴着毛茸茸的兔耳朵抬眸望来,仿佛玉兔化形降临人间,漂亮得不得了。
周贤满意弯眸:“多好看。”
也不是不经人事的小哥儿,何况遇上周贤这么个花花肠子都用在自己身上的夫君,雪里卿此时终于意识到这色胚男人的意图,木脸质问:“这是给我礼物,还是给你自己?”
周贤笑:“礼尚往来嘛。”
雪里卿闻言点点头,反手把那只猪耳朵给他戴上。
奈何周贤脸皮太厚,毫无羞耻心可言,不仅认为带上粉猪耳朵的自己帅气逼人,还把剩下的挨个戴遍,让雪里卿挑个今晚喜欢的样式。
雪里卿起身,不理他的浑话。
周贤哎呀一声长叹,最后给自己挑了那只红狐耳。
兔子配狐狸。
尊重一下动物界大势CP。
选好角色,周贤拿起饼继续吃饭,喝着羊汤忽然灵光一闪,扭头问:“明天吃卤猪耳朵吧?”
雪里卿无语地啧了声。
周贤失笑。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跟雪里卿之前一样,连着两日,囡宝白天退烧夜里复发,消停后又继续养了三四天才差不多痊愈。
这算是雪里卿的第一位病人。
看着女孩从病殃殃逐渐好起来,他心底确升起一些成就感,这为雪里卿学医更注入几分信心与劲头,他学习研究也得越发勤了,惹得周贤有些时候想跟医书吃醋。
但显然,大多数情况下,周贤的地位是比不上医书的,他只能坐在旁边眼巴巴当陪读。
伴着屋外雨声,难得闲静。
日子让人安心得不行。
或许是雨水落得太急,时长反而短了,以往半月的夏汛期今年仅持续了八天,阴沉的乌云便被太阳彻底照破。
放晴后,气温骤升,水位下降。
往县城那段淹了许久的路,不出半日便露出地面,被困在山崖的何武终于得以返回县城。启程前,雪里卿吩咐他给程雨流带话,让对方三日后派人来拉那一万石粮食入义仓。
这三日的空档,则是为晒粮。
毕竟是冒雨从江南拉来的,又经历好几日的雨季,难免返潮。之前分拣出来的那部分淋湿的粮食经过烘干,依然有少数发芽,剩余的必须得及时晒干,才能更长久地储存。
因数量太多,晒场不够大,得分三批晒才能完成。
除此之外,雨季结束后,家里的活儿就熟悉的那几样:
晒衣被,大扫除,晾自家存粮,清理田里的积水,除草扶苗,今夏还要加上收菜园的各类蔬菜、清算雨季这几天棚舍产的禽蛋以及放养闷坏了的鸡鸭鹅三样。
哦,还有三只狗子放风撒欢。
一黑两黄三道影子,如一阵风在山崖各处奔腾,差点吓坏出来溜达到菜地找虫吃的母鸡。
鸡扑棱棱飞过眼前,周贤被猛地吓了一跳。回过神,察觉这鸡飞狗跳的场景,他笑骂着让人将这几只捣蛋鬼赶出菜地,转身继续摘番茄。
等摘完这批,就要拔藤撤架了。
院里其他菜跟它差不多。晚春种的蔬菜,自上个月起陆续收获,一场雨把剩余的部分彻底催熟,差不多到彻底罢园的时候,现在便该收拾出空地,种上秋冬要吃的蔬菜了。
之前朝廷推广的番椒番茄,有长工的经验指导,宝山村各家第一年的收获都还不错。
至于种在村子公共地带的南瓜,因为要各户平分,村民都自觉维护,如今藤上顺利结出不少青瓜,部分已经逐渐转黄走向成熟。只可惜今年要等南瓜种子,赶不上再种一季,否则也是储冬的好食物。
不过因为这些是新蔬菜,只能调剂口味,不是救命的粮食,大家普遍抱着谨慎的态度,吃不惯也不太会做,加上番茄番椒有毒的传言没完全消除,市面收购量很少。
去年周贤买盆栽留下许多种子,这季番茄番椒收获许多,自家一下子吃不完,常温放不了几天就会烂,卖又卖不出多少,多余的只能晒成干辣椒和番茄干储存起来。
除此之外,他还准备熬些番茄酱。
上月番茄刚出时,周贤便尝试着熬过一小罐,雪里卿很喜欢。这次他准备多熬些,顺便送去一部分给钟有仪,配面包点心,说不定会受欢迎,为番茄打开市场。
反正雨季初晴,大家都要忙活自家田里的活儿,他那群手撕兔合伙人都没空,周贤准备留在家做事。
雪里卿则与之相反。
今年夏汛期想必不少人生病,医馆应当很忙,雪里卿打算安排好一万石粮食之事,明日便去元康医馆跟随马之荣坐诊,家里交给周贤一应打理。
却不知哪里泄了他能给人看诊的消息,次日一早,竟有人来山崖门口,堵住雪里卿的马车求医。
雪里卿望向身边送行的周贤。
周贤立即举起双手:“我虽然爱四处吹嘘,但昨个一整天都在家干活,还没机会去跟人叭叭,肯定是魏叔和老郎中的锅。”
他确实没机会。
雪里卿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来人。
那是一对中年夫夫,三四十岁,皮肤皆是乡下人常见的黢黑,其中那位夫郎身形极其消瘦,神情倦怠,一看便知是病人。
雪里卿问:“我尚未出师,无法出诊,你们为何不去看郎中?”
那夫郎低头默默站着,由旁边男人粗声粗气开口回应:“看郎中得花多少钱?你们不是善人吗,给我这穷人看病肯定不要钱,何况你只是个学徒,我们来给你白练手还不好?”
周贤顿时皱眉。
一大清早,竟来了个无赖。
真是晦气。
听完对方的话,雪里卿面无异色,点点头将周贤拉到前面。
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往跟前一杵,那男人立马跟着一怵,下意识后退好几步警惕。
“你、你们想干啥?”
雪里卿淡淡道:“我夫君也是个学徒,他近来习武有所领悟,需同人切磋验证所得,你不妨也帮他练练手,我们会十分感谢。”
说是感谢,像是杀人。
那男人看着眼前神色冷漠的漂亮哥儿和正捏拳跃跃欲试的周贤,仿佛蓦然醒悟似的,后悔地拍了下自己脑袋。
他真是昏了头了,在泽鹿县西南这片,周贤的武力跟势力无人不晓,雪里卿告父战绩可查,他作何脑袋一热来惹这家人?
男人连忙道歉,扯着夫郎离去。
不知是不是故意做给雪里卿和周贤看,没走出两步,那男人就踹了夫郎一脚喝骂道:“都怪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头疼头晕看不清东西,不然我能来?我看你就是懒的,装病不想干活!个赔钱懒种,当初我是怎么看上你的。”
“……我错了。”
“耽误这么久,抓紧回去,田里那么多活都等着我干吗?”
那夫郎拍拍裤子上的鞋印,犹豫着扭头望了眼雪里卿,跟在怒气冲冲的男人身后离开。
注视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雪里卿问:“认识么?”
周贤回忆,不确定道:“好像是后河村的,跟咱们隔了二十里路,在县境边界上,挺远的,估计不是听说你给囡宝看病的事慕名而来,是知道你在医馆学医专门找来打秋风的。”
雪里卿:“不对劲。”
周贤:“嗯?哪里不对劲?”
“口音。”雪里卿解释道,“那位夫郎讲话与本地口音相似,却也略有不同,他吐字黏连,语速偏快,像是南方人来此生活多年形成的。”
那夫郎一直低头不语,只在走远时低低说了句话,周贤都没怎么听清,更别说判断对方祖籍南北。一经提醒,他仔细回想,好像是跟阿菁和高知远讲话有几分相似。
不过能让雪里卿提出来,显然不会如此简单。
周贤想到一个可能。
“人贩子?”
雪里卿摇头:“本朝对人口监管较为宽松,或逃荒避难,或机缘巧合结识后正常嫁娶,亦或被贩卖到此,皆有可能。无论是因家事还是生病,他都是来求救的,有心求救,我不会不管。你去查一下这户人家的情况,莫要打草惊蛇。”
“若真是被贩卖?”
“直接报官,若不是,递消息让他去元康医馆。”说到这里,雪里卿微微沉眸轻道,“他的病我有几分猜测,我看不了。”
或许,马之荣也治不了。
周贤颔首答应,随后抱抱夫郎,依依不舍地送雪里卿上车,马车迎着朝阳朝泽鹿县行去。
第215章
抵达元康医馆,里面如雪里卿所料那般忙碌。
因元康医馆看病便宜又见效,比乡下半桶水的郎中强,本县普通百姓会优先来此。此刻病人闹哄哄地塞满这间小医馆,马之荣一个人既看诊又抓药,忙得焦头烂额。
他一个抬头看见雪里卿进来,仿佛见到救星,忙挥手高喊:“卿哥儿你可算来了……快,大家让让路,让我徒弟进来帮我!”
雪里卿目露无奈。
医馆里实在太乱了,门口两盆红红火火的番茄都被这红红火火的生意挤掉了两颗,乱脚踩破,红色的果肉与汁水沾了满地。
雪里卿唤来停好马车的姜云,让他负责安排病人排队,维持秩序,自己则走去柜台后负责抓药。因不确定是否有能传染的时疫感冒,三人都围上面纱遮住口鼻,在医馆内焚烧熏烟。
幸运地是,都是普通风寒风热。
这一忙便没了时辰,医馆进进出出许多人,等得空歇下时已是下午未时,早过了午饭点。
夏日饭菜易坏,周贤只给雪里卿带了些点心,叮嘱他午饭去附近的食肆或酒楼解决。一日三餐吃惯了,雪里卿有些饿,让姜云去常去的食肆买些饭菜回来一起吃。
三人在医馆简单支了个饭桌。
问诊接待也是体力活,马之荣和姜云饿得飞快扒饭。
雪里卿怕现在吃得太饱,晚饭吃不下,被周贤发现自己没按时吃饭,只少吃几口垫垫肚子。
马之荣调侃:“你怕他?”
雪里卿在点心盒里挑了块杏仁酥,淡淡道:“他会担心。”
说着他想到什么,望向姜云。
姜云扒拉着大白米饭和肉,愣了下连忙竖起手指发誓:“我保证不跟贤哥透露半分!”
雪里卿垂眸继续吃手里的点心。
马之荣笑着低头吃饭。
他就说呢,一物降一物。
不过说到担心,饭后,马之荣趁空为雪里卿号脉,满意颔首:“你幼时身体打了底子,一旦心念通达起来,养起来便好得快。之后无需吃药了,平日好好吃饭休息,少些操劳即可。”
自己的身体雪里卿知道,的确比从前好太多,想想也就一年的功夫,前几世的虚弱却仿佛一场梦。
至少如今不像会被气死的模样。
似乎是由雪里卿联想到的,马之荣叹声又提起程司竹:“也不知你们这些小孩哪来的深沉心思,拖累身体。程知县家那个弟弟也是,上个月初来时一身死气,看得我是一点办法没有,自己偏心阎王爷,神医来了也难救。”
“幸好如今脑子清醒了,吃了半月的药,昨日来复诊,我瞧着药效跟着都好上不少。”
雪里卿问:“能好得快些?”
马之荣听懂了他的意思,摇摇头否定道:“快是能快些,但他是先天娘胎里带的弱气,比不得寻常人,按理说养个十年八年都不算多。”
“你也不用替他们的钱袋子担心,头三月,我用药猛方才如此昂贵,好处是见效好,之后的药便便宜了,两三年后他只需如你这般平日注意些即可。那小子意志薄,必须得下猛药让他看见希望,才能好活啊。”
看病如看人,马之荣也是拿捏住了程司竹的心理。
难得有个病例,这会医馆无人,马之荣便借此话题,继续给雪里卿讲解这里面的病症与药理。
听了片刻,雪里卿忽然想到今早遇见的那位夫郎,请教道:“我今日遇见一人,身形消瘦,常有头痛头晕视物模糊之症,脉象未切,我怀疑是眩晕中风之兆。”
雪里卿读的医术足够多,熟识理论且敏锐果断,唯独见识还太少。马之荣道:“改日带来我瞧瞧。”
“好。”
又稍等了会儿,见医馆只偶尔进来位客人,马之荣一个人忙得过来,雪里卿起身告辞。
马之荣看了看日头,疑问:“离以往回家还有些时候,有事忙?”
雪里卿:“去趟育婴堂。”
“去领孩子?”马之荣紧接着不赞同道,“那里的孩子凶得很,可不好管教,得抱养那些小娃娃。”
雪里卿解释:“去送吃的。”
此番进城一是来医馆学习,二则是给育婴堂送些禽蛋。
周贤和雪里卿两个不懂,去年只管有钱有地有房子,买买买养养养,不晓得加起来两百多只的鸡鸭鹅生起蛋来有多厉害。
夏季高温,产蛋量本会下滑,奈何雨季气候太爽利。夏汛期八天,鸡鸭一两天一颗蛋,鹅三天一颗,家里共收有一千一百多枚蛋。
年初调整长工待遇时,说是家禽产蛋后每日每月十枚,实际周贤分发是都是按一人一天一颗的数额发的,小满和囡宝按一天两个算。如此消耗之下,家中还是囤了九百余枚。
周贤跟雪里卿商量了一下,这些卖出去不到一两银子,于他们而言九牛一毛,这次囤的不如捐送出去。
其中最合适的渠道有两个。
一是员工福利,发给工坊、布庄和粮铺的工人。
刚好布庄和工坊接了大宗订单正在忙,发些鸡鸭蛋慰问,也能安抚收买人心。不过三方铺子长短工加起来百来号人,平分下来每人只七八枚,数量不上不下的,周贤觉得不如多攒攒,等下月中秋节时一起多发些。
另一个,便是捐给育婴堂。
比起赈灾用陈粮的道理,禽蛋这类荤食捐给孩子更合适。
至于孙秀秀和马之荣都提及的品行问题,雪里卿倒觉得还好。从前灾乱时什么情况他都见过,最明白教养是吃饱穿暖后的附属品,连饭食都要靠抢的环境下,大人尚且混账为恶,如何要求一个孩子品行高雅?
育婴堂是世间百姓的后盾、孤儿流离的归所,如今钱粮足够,他会让程雨流重新安排整治。
如今便先瞧瞧情况。
不多久马车来到育婴堂前停下,雪里卿刚准备起身下车,便听见外头响起一道女声。
“真是作孽呦!”
雪里卿微顿,掀开车厢窗帘,便瞧见中年女人站在育婴堂门口,抱着个破布襁褓气骂。
女人破口骂完,察觉面前的马车在门前停住,车窗后面露出一张熟悉的俊脸。堂主忙把一肚子脏话咽下,陪笑着走到马车下。
“雪少爷有何贵干?”
这女人正是育婴堂的堂主。
“乡下家中养了些鸡鸭,来捐赠些禽蛋给孩子们。”雪里卿垂眸望向她怀中的破布问,“这是怎么了?”
堂主神色讪讪:“真是失礼了。这不是过了个雨季,又有人把生病的孩子往育婴堂门口丢,我实在气不过,您瞧瞧。”
说着她把破布襁褓往前递了递,掀开一角,露出个瘦骨嶙峋的婴孩,其左眼尾长着一点红痣。
显然是个被抛弃的小哥儿。
望着孩子,堂主又按捺不住心底的火气抱怨:“咱这育婴堂,说难听点就是孤儿院,这些人真是有意思,生了不管养,只管送过来咒自己全家死光。年年雨季或冬日都来丢,这么一点点大,育婴堂吃寻常饭都成问题,怎么养得活?那乱葬岗都快成婴鬼岗了,可怜要我来承担这阴债!”
雪里卿探出窗户,伸手试了试小哥儿的额头和脉,已然很弱了。
耽搁下去,怕真活不过今晚。
他下车吩咐姜云把车厢里的鸡鸭蛋卸下来,对堂主道:“寻个人手,带他随车去元康医馆,诊金药费我出。”
有人肯出银钱,自然能救一个是一个,多活一天是一天的功德。堂主忙朝院里喊出个年轻姑娘,将孩子交给她,嘴里念叨。
“该你的运道,命不该绝。”
人命关天,姜云不耽搁,让人上了马车后赶忙掉头回医馆。
马车远去,堂主的眼睛不住地往地上两筐蛋上飘,也不多话,就搓着手笑眯眯望着雪里卿。
雪里卿无奈:“搬进去吧。”
堂主赶忙扬声又喊来两个八九岁大的孩子,自己一筐,两个孩子一筐,美滋滋往育婴堂里搬,进去路上还不住警告。
“老实点,不准偷拿。”
“哎哎哎,手!我看见了!”
雪里卿迈步随着叽叽喳喳的三人一起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一点,东西北环三面共六间房,北面大门也有两间门房,看样子是厨房和杂物间。院北角靠厨房的位置有一口老井,其余空地晒着大大小小许多衣裳,破布烂衫里夹杂着几件较新的白布,看起来像去年腊八节时清淮布庄送施出去的孩童秋衣。
堂主卸磨杀驴,把蛋筐搬到堂屋就将两个小孩赶走。随后她笑着请雪里卿坐下稍等,转身去准备茶水。
雪里卿没拒绝。
走前堂主专门叮嘱:“烦请您帮忙看着这些蛋,莫让孩子摸去。”
结果女人转身刚走没几步,方才那两个孩子便折返回来。他们满脸贪婪地窜到蛋筐前,刚伸出手,其中一个男孩犹豫了下问雪里卿。
“你是来领养的么?”
雪里卿:“不是。”
男孩哦了声,跟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开始往怀里揣蛋,一边塞一边还要回头望向外面,警惕堂主回来。
雪里卿淡淡望着他们的动作,没有阻止的意思,趁空聊道:“这里有两百枚蛋,足够这里的孩子分好几颗,何必来偷偷拿,想要更多?”
那男孩回:“我们吃不到。”
雪里卿:“为何?”
“堂主不给我们吃,等你一走,她就会拿出去全卖掉,然后买回带着糠壳的黑面给我们吃。”说到这儿,男孩怒从心起,稚嫩的眉眼拧出幽深的怨。他冲着雪里卿咬牙恶狠狠道:“我们才不信你们大人!”
雪里卿平静问:“那你刚刚为何先问我是不是来领养的?”
男孩瞬间露出被戳破心思后恼羞成怒的神情。他迅速拿起两颗鸡蛋,拉着同伴跑出堂屋。
几息间,便不见踪影。
第216章
堂主端着茶壶归来,看见蛋筐少了一层,登时瞪圆双眼望向雪里卿。奈何哥儿一派平静,她不敢质问,只能换成关心话:“那些孩子没轻没重的,可有吓到?”
雪里卿摇头:“聊了两句,他们时常吓到领养人?”
“他们可没机会时常吓到。就咱这育婴堂的名声,几年也来不了一家领养人,大都自家亲戚过继或去牙行买,毕竟孩子又不是鸡蛋,不是免费占便宜那么简单的事。”
堂主摆上粗陶杯,给雪里卿倒了一杯热茶水道:“上次还是去年,好不容易来了一家人,也是带了鸡蛋过来想相看个孩子,被这群小坏蛋给人整个篮子都抢跑,那家男人看着不乐意,最后孩子也没领成。”
倒好茶,雪里卿轻声道谢。
堂主笑着说声不客气,转身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她抬手把额头的碎发朝两边拨了下,长叹了口气:“这本是寻常事,可怜他们本看中的那个孩子,去年冷冬时病故了,我一生气把那些争蛋吃的孩子全揍了一遍。”
她情不自禁望向蛋筐:“这群小崽子,恨着我呢。”
去年来育婴堂的八成就是孙秀秀一家了,没想到李家跟立春立秋的缘,背后牵扯出这样一出悲剧。不过若当初换成那孩子领养,以立春立秋的处境,也难保不会死。
此事终究不能算是谁的过错。
雪里卿转而问起黑面。
堂主苦笑承认:“我确实一直以来都是这般做的……雪少爷可知,官家的这育婴堂每月分多少口粮吗?”
雪里卿:“朝廷规定,育婴堂内孩童按每人每日一两生粮配发,且另拨钱款维持日常开支。”
堂主哂笑,伸出两根手指。
“二斤,每月二斤。”
“育婴堂三十二个孩子,每人每月只给配一两陈粮,好些时候是糙米,坏的时候是爬满象虫的粟米。我若不将其卖了换黑面,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来些善款,这里能有几个活口?”
她诉到苦处,鼻酸地吸了吸,望向雪里卿语气有些哽咽。
“我知道孩子们在外总干坏事,扁担都抽断了不知多少根,看着他们哇哇哭,望着我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我心里也不是滋味。那带糠的黑面多喇嗓子啊,大人都难以下咽,孩子怎受得了?就这样还要天天忍饥挨饿。可我一个妇道穷苦人,没有本事,只能求求菩萨,能让人领养走一个是一个。”
“我都不敢奢求好人家。”
“若能有口饭吃,打骂两下多做些活又如何,活下去才最重要,活下去已是天恩了……”
堂主偏头,抹去控制不住往下流的眼泪。雪里卿坐在对面静静听着,敛眸沉默两秒,轻道了声。
“抱歉。”
他来晚了。
去年秋天想到育婴堂时,他便该过来瞧一瞧,若能提前帮扶,那个孩子或许不会死在冷冬里。
“这苦难都是命里带的,如何怨得着您?”堂主叹了口气,拉过还剩一百多只蛋的藤筐复又乐观道,“还要多谢您这些蛋,能换来堂里一月的口粮,菩萨会保佑您顺遂平安。”
这一个月的口粮,自然是黑面。
且还吃不饱。
雪里卿让堂主带自己去厨房,看看他们平日吃的究竟是什么。
厨房里木柴最多,除角落堆放的野菜外,其余吃的都锁在灶台旁的破橱柜里。打开锁,里面就三样东西,装着两把陈米的小布袋子、一麻袋菜干和半麻袋黑面,黑面里一半都是粗糠壳。
说难听些,家里给鸡鸭改善伙食时配的豆粕碎米都比这好太多。
堂主在旁解释:“米是小娃娃们的口粮。黑面糠他们没法吃,育婴堂买不起牛羊奶,更请不起奶娘,只有熬点米粥喂。”
讲到此处,她给这里的其他孩子说了些好话:“大孩子好成活,在育婴堂待得久,年年看小娃娃们饿死病死,面上不显,其实个个心底都很伤心,知道这些米是小娃娃们活下去的口粮,便从来不打它的主意。”
“去年抢蛋导致孩子没被领养走,病死了,他们都很自责,挨打时都站着闷不吭声。”
“大家本性不坏的。”
随后雪里卿又去看孩子的住处。
育婴堂的两间正屋不住人,32个孩子分住在东西四间厢房。
东一间是专门的婴孩房,里面住着三岁以下的孩子,加上方才捡的共有六个,堂主或堂里的大孩子会轮流住过来照顾,其余则按男女哥儿之别,分住在另三间通铺里。
因为拥挤,里头没什么家具,摆在通铺上的衣被破烂,但都清洗打扫得干干净净,观感并不差。
可见堂主的确费心了。
一圈过后,在堂主似有所觉的期待眼神中,雪里卿拿出随身带的二两碎银道:“这钱你拿去置办东西,明日我再派人送来两只奶羊、五石新米和十匹布料与针线,布庄暂时没有人手,劳你带着孩子们自己缝制衣物。”
“这些东西你只管用,不必担忧以后的事,我会将此事告知程知县,让他给育婴堂一个交代。”
他倒想看看,这么多年,缺失的钱粮都填进了哪只饕餮的肚子。
堂主哎呦一声,双手合十,连连躬身感谢,后来觉得谢得还不足够,撤步往地上跪:“您的大恩大德,在下与孩子们没齿难忘,我给您立长生牌位,日日去菩萨面前颂您功德!”
雪里卿将其扶起:“长生牌位是道教,菩萨不管。”
堂主一本正经道:“我知道,我两边都常去,不妨碍的。咱去道观里立长生牌位,再去菩萨面前颂功德,日后谁显灵都有保障不是?”
雪里卿听得发笑。
某方面来说,这思虑的确周全。
其实接手育婴堂七八年来,堂主早已看透了官府的忽视态度,内心对知县的交代并不抱希望。不过有雪里卿许诺的东西,已足够她开心了。
财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既然雪里卿想看孩子们吃好喝好,不用对方开口,堂主当即便收拾收拾厨房,准备晚上给孩子们煮锅蛋,扎扎实实每人吃上一整个鸡蛋!
奢侈一把!
育婴堂的烟囱飘起白烟,当空的太阳往西沉了沉。
时间过去已久,料想无论小哥儿病情如何,姜云至少该回来报个信了。在堂主煮鸡蛋的时候,雪里卿走到旁边的大门口,朝外瞧了瞧。
这一眼,竟真见到了人。
哒哒马蹄朝育婴堂奔来,马上的人却不是姜云,而是周贤。
看着男人一身利落黑袍,收紧缰绳骑马停在自己面前,雪里卿昂起的眸中透出些许笑意。
“你怎么来了?”
周贤望向雪里卿,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弯眸道:“来寻你。”
雪里卿:“查出事了?”
周贤轻嗯了声,神情严肃:“卿卿料事如神,那夫郎背后果然有事,也的确跟拐卖有关。”
雪里卿蹙眉,让他细说。
*
因猜测事关拐卖,周贤不敢怠慢,雪里卿走后立即放下事情,骑家里另一匹马前去打听。幸好他平日交际广,人脉深,没多久便得知关于早上后河村那对夫夫之事。
那夫郎姓杜,没人知道他的全名。
不知是被拍花子拐卖来的,还是被发卖辗转至此,总而言之他的确是那男人从别人手里买的。
据说头几年,杜夫郎闹腾着逃过几次,每次都被村里同宗族的人帮忙捉了回去,后来生了孩子,便渐渐消停下来安心过日子,至今已在后河村待了整整二十年,儿子前年都成亲了。
周贤本以为,杜夫郎是始终不愿屈服,所以寻机来此求助。
直到他又得知了一个消息。
雨季前后河村来了新人,是成亲的新人,亦是新买来的人。不止如此,还是一家的兄弟两个娶共妻。
共妻不常见,只有家中实在穷得没办法,才会考虑给几兄弟共娶一妻,延续香火。寻常人家的哥儿女子绝计不会愿意,只能寻那种见钱眼开、会卖儿卖女的下聘,或从人牙手里买,通常会选择生育能力更好的女子。
后河村那对兄弟便是如此。
买回个女人当共妻,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谁也不会大肆宣扬。
外村人不了解,问同村又容易打草惊蛇,且古代这破法律,去牙行能买人当丫鬟仆从也能当孩子妻子,人口买卖里唯有拐卖才违法。
只有这点模糊消息,还不够。
周贤直觉杜夫郎的求救或许不是为自己,而是知道关于这女人的内情,于是亲自前往后河村,等对方独自一人时上前询问。
起初,杜夫郎不愿承认。
周贤劝道:“你不开口,我们也没办法帮忙。趁这周围没人听见,你快些同我讲,讲完你便回去说我是因早上求医之事而来,让你去县城的元康医馆就诊,没人会起疑。”
杜夫郎面露纠结,因心绪紧张,拿着草锄的手剧烈颤抖。
他嗓音颤颤道:“若我……若我告诉你,你将事情闹大,他们知道我同你单独讲过话,也会知道是我,到时会打死我的。”
“我可以带你去县衙,程知县会派人保护你,不会被打。”
见他仍犹豫不敢开口,周贤从另一方面着手,反问:“我听闻你也是被拐来的?拐卖是买卖同罪,买你的男人至少会被流放,事后我们还可以安排你带着孩子搬去他处生活,这样你就能彻底摆脱他和后河村了。”
杜夫郎闻言嘴角一颤。
他低头闷道:“我不是被拐的,我是父母发卖给人牙子的,为了给哥哥凑下聘钱,卖了二两。”
周贤在心底暗骂畜生。
一个延续香火,害了多少人。
若不能以拐卖罪处理那男人,对杜夫郎来说的确危险。周贤正想着如何另探消息,或直接让程雨流派人来查,杜夫郎却忽然开口答应。
“我说。”
第217章
那日,是夏汛期的前一天。
杜夫郎一早去打猪草,在林子里撞见村里张姓兄弟跟人牙子交易,五两买了个的漂亮女人。
人牙子都逐利,那般样貌秀丽的年轻女子寻常能卖出十几两的高价,五两价钱一看就不对劲。何况对方被绑住手脚,堵住嘴巴,还不停在呜呜挣扎着身上不可能解开的绳索。
不像正经买卖,像是销赃。
这场面让杜夫郎想到自己曾经不堪回首的经历,眼看交易完成双方各自散开,他心口砰砰直跳,压着步子跟上了两个人牙子。
他听见其中一人颠颠刚到手的银子抱怨:“大哥,我看你就是太小心,那女人细皮嫩肉品相那么好,在外面随随便便都能卖出十五两,挑一挑二十两也卖得,何至于只收个零头?塞牙缝都不够的。”
那大哥搂头给小弟一巴掌。
“蠢货,这人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何况这娘们生过孩子,身子早就不干净了,卖给拿出那么多钱的大户指定要得罪人。”
说到孩子,小弟更气:“都怪我当初那孩子裹在包被里,害我没瞧见眼角的痣,还以为是个男孩,费劲吧啦弄过来,结果是个半死不活的哥儿,送人都嫌晦气。这娘俩连咱一趟路费都没赚出来,气死我了!”
随着咒骂声,两人穿过林子,往对面的山里去。杜夫郎不敢跟,只听到了这里。
但信息已足够多了。
这女子八成是被他们从外地拐来的别家妇人,跟着的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小哥儿,因病可能已被丢弃。
回去后,曾经的经历和女子挣扎的模样在杜夫郎脑海里不断交织闪现,令他心神不宁。
因随后的夏汛期,日日在外不沾家的男人躺在家里等人伺候,杜夫郎一不小心出神打碎一只茶碗,立即遭到对方打骂。踹打间,他听见男人说别想装病躲懒,鬼使神差地回了句。
“我方才忽然看不清东西了。”
男人动作一顿,杜夫郎见此,立即回忆着之前几次的经历道:“就跟之前一样,忽然头晕乎乎的,所有东西都晃得看不清。”
男人愤恼地咒骂了句。
杜夫郎这毛病,是初来这里的那两年得的。因为不老实想逃,他经常往死里使劲想打服对方,大家都说这毛病是男人揍出来的。
起初只说头疼胸闷。
乡下人有个小病小痛很正常,何况是一个买回来的夫郎,男人舍不得花钱给他看病,也觉得没必要,因此一直如此拖着。
直到这两年,杜夫郎开始头晕,甚至几次因看不清东西跌倒,久久缓不过来,男人心底也有些急。
这当然不是担心,而是可惜。
花钱买来伺候自己的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余下几十年怎么办?难不成再花钱续弦?
那他岂不是很亏。
最关键的是家里给儿子娶亲刚花过一大笔钱,还没缓过来,没钱再给他换人尝鲜的机会。
大钱小钱男人分的清。
他正琢磨着雨季后带人去看哪个便宜郎中,是杜夫郎弱弱提议:“听闻二十里外有户人家很有钱,常做善事帮助穷苦人家,那家的夫郎还在医馆当学徒……”
男人眼睛一亮,夸他懂事。
杜夫郎趴在地上猛松了口气,同时也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在引导男人带自己去找雪里卿,替那女子去求救。
这简直是在找死!
身为亲历者,没人比杜夫郎更清楚后河村的残暴和对同村人的包庇,若他帮女子之事被发现,必然会被男人打死也没人管。
且他还有一个孩子。
儿子娶亲两年,儿媳上月刚怀上,他还没看见自己的孙儿孙女出生,怎么能死呢?
可是……
他也要像村里人那般无视吗?
汛期内,杜夫郎日日梦见那女子在黑暗的屋子里无助挣扎,然后梦里的女子变成自己。他努力往外跑,却被全村男女围追堵截,无助地站在中央被乱石砸死,幼年的儿子在旁边哭。
求救或无视,两个选择折磨他。
然而,老天爷却不给他更多犹豫的时间。
原本半月之久的夏汛期仅持续了八日,放晴的次日清晨,男人便带他前往宝山村找上周家。面对漂亮优越仿佛天上人的雪里卿以及对他们打秋风极其不悦的周贤,激动与惊恐交织之下,杜夫郎慌得大脑空白。
直到男人踹他一脚,杜夫郎恍然回神,才明白自己错过了机会。
回家时,他被男人打骂一路。
杜夫郎一直没觉察痛,回家愣了愣神,默默扛起锄头独自去田里干活,眼睛根本没敢朝女人被关的那家人的方向看。
不料,周贤竟找了过来。
讲明前情后,杜夫郎哭道:“多谢……多谢你愿意过来。”
周贤神情严肃,再次提议:“此地不安全,我还是带你去县衙吧。”
杜夫郎最终拒绝了。
周贤无奈,只得告知对方雪里卿推测他的病症或许很严重,愿意资助他去元康医馆看病,并教杜夫郎回去就因听说害怕自己病重所以才哭,其余什么都不要提,保护好自己。
随后,他快马加鞭赶来县城。
救人分秒必争,但此事还牵扯着杜夫郎的安危,周贤便想先来找雪里卿商量一下如何处理。他抵达医馆时,得知雪里卿已来了育婴堂,便转道过来,顺便接下了带话的活儿。
“还有你送去医馆的小孩,老马说他已多日低热,不久前有人给治过,虽医术不精,却为其续了口命,否则根本挺不到这时候。今晚他要将孩子留在医馆照看,至于活不活,还得看小孩自己能否挺到明天。”
接连听完两件事的结果,雪里卿颔首,沉吟两秒,忽然心念一动,昂首同周贤确认:“杜夫郎听见那两个拐子丢弃了个病哥儿?痣长在眼尾?”
周贤点头肯定。
去医馆时,他没去看那小哥儿的模样,但不妨碍听见雪里卿的话,将其联想起来。
“你怀疑这俩是同一个孩子?”
雪里卿:“只是推测。”
半死不活的病婴,痣在眼尾的小哥儿,一切都十分巧合。
至于小哥儿获得的诊治,定然不可能是那两个拐子好心。若有人在他们抛弃后捡到了孩子,带回家寻个乡间郎中诊治,眼看治不好,又偷偷带到县城给育婴堂,如此便刚好能解释了。
不过眼下这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帮小哥儿挺过今晚,赶紧报官,让程雨流派衙差去救人。
雪里卿立即做出安排。
拐卖事件,官府介入最妥当,周贤了解其中情况,负责去县衙找程雨流报官查办。以防意外,雪里卿叮嘱他,在官差进村解救被拐女子前,定要先以治病为名将杜夫郎一起带回县城。
至于雪里卿自己,则回医馆。
小哥儿危在旦夕,今晚必需成宿照看。马之荣年纪不小了,身边也没个懂医的帮手,他最好过去与之轮班。
如此,夫夫二人,兵分两路。
目送周贤调转马头往县衙奔去,雪里卿转身返回厨房,里面堂主正在捞锅里煮熟的鸡蛋。
见雪里卿归来,她擦擦手上的水,紧张问:“孩子如何?”
雪里卿将情况复述一遍,道:“哥儿月份太小,最好找位奶娘喂母乳,你能否帮忙寻一位此刻能去元康医馆的?我高价聘请。”
堂主连忙点头说她来办。
简单安排好这边的事,雪里卿立即离开育婴堂,徒步走向隔了三条街的元康医馆。
医馆除一间面朝街道的铺面,往里还有个后院。小院有两间东房和一个用作厨房的搭棚,马之荣从前被得罪之人打压时手中没钱,一直住在里面,后来攒够钱搬去它处,则将两间房改成患者留宿用的病室。
雪里卿到时,姜云在厨房煮药,育婴堂的那位姑娘则在病室内帮忙按住小哥儿,协助马之荣施针灸。
雪里卿见此没去惊扰,停在外头等待,直到听见里面扬声说扎好了,才迈步进门。
他轻声问:“如何了?”
马之荣收拾针灸包,叹道:“不足百日的小娃娃,之前用药剂量不慎,伤及肝肾,现在只能优先施针推拿,擦拭降温。先试试吧,我让姜云熬药时刻备着了,实在不行再喝。”
雪里卿轻嗯,走到床前垂眸。
病榻上的娃娃已被擦洗干净,临时用大人衣衫包住。他脸颊红彤彤,脑袋和身体扎着好几根银针,可怜病得都没精神哭,只是手脚象征性地波动两下,偶尔发出呜呜细声。
雪里卿抿唇,轻握了握婴儿紧攥成拳的小手。
过了约两刻钟多一点,堂主带着位二十多岁的女人进来,迅速谈好条件跟价钱后,留堂主在内陪同对方给小哥儿喂顿食,雪里卿则同马之荣姜云去外头的铺子避嫌。
这会天空已度满红霞,颜色晦暗,有了入夜的趋势。
雪里卿下午没吃两口,忙碌一圈又有些饿,然而周围食肆都已打烊,姜云跑了两条街才在即将收摊的摊贩手里买了张素馅饼。
马之荣取笑他:“后悔刚刚没吃饱吧?那饭菜,比你这干巴巴的野菜馅饼可好吃多喽。”
真是,跟周贤学得欠兮兮。
雪里卿不理这老头,扭过头,捧着热乎乎的饼慢慢吃。
第218章
今日育婴堂留了那么多鸡鸭蛋,煮好的更是搁在厨房还没分,堂主担心没自己在震慑,那群孩子会翻天,于是陪奶娘喂过孩子后她便离去,只将抱小哥儿过来的念念姑娘继续留下帮忙。
医馆五个人,一起守通宵,怕是要像过年熬岁似的睡倒一片。
且即使小哥儿熬过今晚,之后还需要好一段时间恢复,这不单是熬一个晚上的事,而是场持久战。
安排分工休息,更合理些。
考虑到马之荣坐诊一整天,已精力不济,且念念一个十三四岁未出阁的姑娘和喂奶的奶娘,皆不便与陌生男子夜半共处,便由马之荣和姜云守下半夜,雪里卿和念念守上半夜,同时带着奶娘一起行动。
奶娘不必守夜,但不足百日的小婴儿几乎隔一个多时辰便要喂一次,她需得时常起来。
这同整宿待命也差不离了。
雪里卿道:“辛苦。”
奶娘笑着摆手:“我家三个孩子都是如此带大的,早习惯了,等夫郎您有了孩子便知这其中难缠之处。”
雪里卿闻言,颔首记下。
分工合理,大家全无异议,立即照此执行。确认吃饱睡着的小哥儿情况稳定,马之荣再三叮嘱有事立即喊他,便跟姜云一起去隔壁空房抓紧休歇,好有精神接下半夜的班。
恰好此刻,夕阳余晖染尽,外头的天也彻底黑了。
雪里卿用火折子点亮两盏油灯,将灯芯往上挑了挑,瞬间将不大的房间照得通明。
这一夜,注定漫长。
以防病情察觉不及时,雪里卿坐到病榻前,时不时便要给小哥儿试温把脉以确认情况,念念则在旁用温水给他擦拭降温。
榻上的婴儿蔫嗒嗒的,始终低烧不退,不见任何好转也没有恶化,偶尔还会睡着睡着忽然皱脸,紧接着张大没牙的嘴巴嘤嘤哭泣。
雪里卿没照顾孩子的经验,哄起来难免显得笨拙。
奶娘看不过眼,接手抱过去哄,顺便压低声音解释道:“这是身子实在烧得受不了了,睡不安稳才闹的。这小哥儿比我们家那三个啊,真是乖得让人心怜。”
说着,她低头嘬嘬逗了下婴儿。
婴儿委屈憋嘴。
雪里卿见此道:“这种时候,能哭出声是好事,若嗓子亮得让大家一整夜睡不着觉,也就不愁了。”
很可惜,并没有。
小哥儿只嘤嘤小片刻,便又在奶娘摇晃的怀抱中再次安静下来。
雪里卿上前查看。
他应当是再次睡过去了。
毕竟还是个不足百日的小婴儿,正是整日吃睡的时候。
之后奶娘跟着守了一个多时辰,喂过第二次奶后,打着哈欠去旁边的空床休息,整个医馆便只剩雪里卿和念念两人醒着。
夜色静悄悄,闲着无事,雪里卿在心中推测周贤和程雨流那边的情况。拐卖犯抓住斩首流放最好办,反而是被拐的女子和那位杜夫郎不好处理,他需谨慎思索后续安排。
这时,坐在对面的念念忽然身体前倾,压低嗓音轻唤。
“雪少爷。”
雪里卿抬眸:“嗯?”
念念紧张地敛眸,搅了搅手中的被角,最终还是鼓足勇气道:“请问您所住的附近村子可有在说亲的人家,能否帮我介绍?”
雪里卿闻言,不禁先低头看了眼自己,心有不解。
是他嫁给周贤这一年,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化么?怎么近来总有人找他说亲?
见雪里卿没回应,念念慌乱,赶忙为自己的莽撞而道歉。
雪里卿摆手:“我并未怪你。”
他能理解这姑娘为何找上自己。
育婴堂的孩子只养到十五岁,男子直接离开独自生活,女子哥儿恰好适龄婚嫁,则交由官媒给嫁出去。
这种无依无靠的孤儿背景,其境遇比跟二十岁未婚配的女子哥儿还坏。因年岁更小,官媒会私下收受贿赂,专门说给那些想要的光棍鳏夫,大多不是什么好归宿。
嫁娶好坏关乎一辈子,小姑娘大概是见他帮了小哥儿,是个好人,于是求助,想为自己另寻一条出路。
倒是个机灵丫头。
对此,雪里卿一向不吝啬出手。
他温声回应道:“那一带村民的情况我不甚了解,待我夫君回来,再帮你仔细问问。”
念念双眸一亮,鞠躬道谢。
雪里卿问她心仪怎样的男子,可以预先照着条件筛选。
念念拿起柔软的湿棉帕给婴儿擦颈窝,轻道:“我这种人哪敢挑别人?只要不嫌弃我,不打骂我便好。”
雪里卿蹙眉:“有人打你?”
念念摇头否认。
她抿唇犹豫了下,出声解释了自己为何这般要求,那也是她今日初次见面便莽撞不知羞地求雪里卿给自己介绍亲事的原因。
念念五六岁时被双亲抛弃,留在育婴堂后事事听话,不争不抢,更时常帮堂主干活或照顾孩童,是堂里难得一见乖巧懂事的孩子。
从前她没主见,只想着在育婴堂这般长大,跟着官媒人去往给自己配婚的人家,如此度过一生。
直到前段时间,念念偶然听见一位从育婴堂嫁出去的阿哥的近况,想法忽然发生转变。
那位阿哥死了。
三年前,他被配给一户人家。
官媒说那男人是老来独子,外县人士,家底丰厚,只是先前的娘子没那个福气,留下一儿一女便病去,是对方想寻个年轻哥儿,尽快成婚照料儿女,恰好官媒人想起育婴堂有哥儿是出阁的年纪,这好事才能轮得到他头上……
句句全是夸赞与高攀不起。
相看时,堂主见对方开朗健谈,除年纪稍大和二婚外都很好,便同意将哥儿嫁去外县。
谁知那男人表面光鲜,实际性情暴躁易怒,经常打骂妻儿,上任娘子便是被追打出门,失足落水而亡。
那位阿哥后果更惨,据说是慌乱中钻进深山迷失,尸骨无存。
念念听后十分害怕。
堂主很好,但看人也会走眼,她掌管育婴堂上下糊口已是困难,更没精力再去管已离开的人。
她们是孤儿,身世飘零无依无靠,背后没倚仗,被欺负死也无人管,日后好坏全要倚仗所嫁之人,可媒人又怎会给无人撑腰的孤儿说什么好人家?到时舌灿莲花,分辨不出真假。
她的命运,或许也会那般……
病房内,念念轻道:“这些天我想了许多。这世上之人定是好坏参半,没有坏人那位阿哥不会死,没有善人育婴堂的大家也活不成,但阿哥之死同媒人的故意欺瞒有很大关系。如今我已有十四,明年便要嫁出去,在官媒人手底下赌参半的命数,我不敢,我更想相信帮过我们的好人。”
说着,她抬头望向雪里卿。
这好人是谁不言而喻。
在她讲述中,媒人隐瞒是帮凶,那男人相看时也伪装得很好,叫堂主看走了眼,八成当初念念也以为那位阿哥嫁了个好人家。这之间的真真假假,其实已以令她不信别人口中甚至自己眼见的好坏。
反而是小姑娘字里行间对飘零身世的苦涩和对未来命运的惶恐悲观,令人在意。
相比介绍个好亲事,雪里卿认为念念需要的是另一个承诺。
他温声道:“日后如有难处,尽可去宝山村寻我,我很忙,但只你一个小丫头还是管得过来的,莫怕打扰我。至于亲事,我帮你择个性子温厚敦实的人家先看看,可好?”
念念感动点头,含泪重复:“不打人就好,我不挑的。”
她是真被那阿哥的事吓怕了。
大家大都是苦过来的,育婴堂的日子更是苦不堪言,她不怕苦和累,也从不怨被抛弃,打记事起的心愿唯有好赖活下去呀。
她实在不想死。
作者有话要说:
搬家浑身酸痛,终于结束回来了。
第219章
话题结束,房间复归安静。
怕吵到床上的孩子和奶娘休息,雪里卿和念念的动作都尽量放轻,只在必要时偶尔压声交流两句。
灯捻挑了几次,安稳至午夜。
临到跟马之荣和姜云换班时,小哥儿还是出了问题。
他的体温突然攀升,不待察觉异常的雪里卿转身去唤马之荣,婴儿紧接着浑身抽动,口吐白沫。
这是生了惊风。
对面的念念吓懵,下意识弯腰去按住哥儿。
“别动。”
雪里卿喝止住她的动作,同时出手将婴儿扶起侧卧,一边松解裹住他的衣物,一边冷静吩咐:“去拿帕子给他擦干净口鼻,莫呛了呼吸。”
念念恍然回神,忙转身洗棉帕。
这片刻的动静,也吵醒了屋里的奶娘。看见小哥儿的模样,她吓得哎呦一声,不用雪里卿开口,赶忙穿鞋下床去隔壁拍门。
马之荣和姜云很快赶到。
经过诊查,马之荣迅速写下一张药方,交给雪里卿前去抓药,自己则拿出针灸包,点针稳稳扎在婴儿右手的中冲穴,暗色血液瞬间涌出指尖。随着暗红逐渐变浅,小哥儿的抽搐得以缓解。
雪里卿不再多看,拿起一盏油灯去铺子里抓药。
夜色里的医馆,寂然无声,听不见后院病室的兵荒马乱,随着雪里卿推门而入,灯火随之一点点推入房间。他将灯盏放到柜面,一左一右展开药方和油纸,并拿出用来称药的戥子,转身迅速配药。
……
煮药、喂药、针灸擦拭。
经过小半个时辰的忙碌,小哥儿的情况终于稳住,体温复归之前一直维持的低热。
大家彻底松了口气。
马之荣坐在床榻边,对雪里卿、念念和奶娘挥挥手:“高热引的惊风,一刻钟内稳住便不是大事,你们安心去休息吧,接下来交给我们。”
望了眼再次睡过去的婴儿,雪里卿轻轻点头,带着另两人转身去了隔壁空房。
后院的两间病室格局相同,均是靠东墙左右各放置两张榻床,中间摆上一道屏风用以遮私,只是平日用不到,屏风被推到后墙叠放。
见此,雪里卿唤二人过来,先一起将屏风展开,隔出两片空间。
由于奶娘后半夜还需去给小哥儿喂食,便跟念念一起选了外侧靠门的那张床榻凑合一下,雪里卿睡去屏风后面。
熬了半宿,雪里卿颇为疲惫,合衣躺下后不消几息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
再次睁开眼时,对面窗格里的阳光有些刺目,雪里卿眯起眼,微微偏头把脸埋到枕头里,余光瞥见床前坐着一道人影。
他视线上移,看清是周贤。
大概也一宿没怎么休息,男人单手撑着脑袋,闭眸小憩,阳光从窗外侧打进来,照亮其眼底两片青黑。
雪里卿这般静静望了会儿。
熬夜后的这一觉,让他觉得心口疲虚,不大舒服。雪里卿其实很想就此睡个回笼觉,但今日要紧事实在太多,不容犯这个懒。
他只稍微醒醒神,便坐起身。
这一动作也将周贤惊醒。
见是雪里卿醒了,周贤坐直身子,抬手帮哥儿理了理睡乱的发丝,嗓音低哑而温柔:“饿不饿?我买了饭菜温在厨房锅里,洗漱用物也备了新的,给你打水进来还是去院里?”
雪里卿反问:“一夜没睡?”
周贤打了个哈欠:“上半夜睡了会儿,后半夜跟魏叔和一位捕头翻进后河村那对兄弟家里探查,后面一直忙来忙去没顾得上。”
他们一个只睡上半夜,一个只睡下半夜,也是隔空轮上班了。
雪里卿下床:“在这睡会儿。”
“不了。”
周贤知道雪里卿不把事情办妥不会安心,倒不如一起将这堆事处理完,再回家好好休息。他跟着站起身,亲亲夫郎的脸颊道:“那小哥儿凌晨退烧,老马说已无大碍。你先洗漱吃饭,稍后我再跟你讲讲后河村的事情。”
雪里卿轻嗯。
奶娘跟念念早已起床去忙,雪里卿在房内迅速整理洗漱妥当,在周贤去拿饭菜时,他还是去隔壁瞧了眼自己的第二位小病患。
小哥儿脸色不再烧红或惨败,裹在襁褓里睡得安稳。
看起来的确是熬过去了。
不过昨日婴儿突发的惊风的确把念念吓坏了。此时马之荣在前头的医馆坐诊,姜云去帮忙,她跟奶娘留在病榻前照看婴儿,念念眼睛时时紧盯着,奶娘几次提醒她放松些都没用。
奶娘道:“小姑娘经事太少,还没法习惯。”
雪里卿微微摇头。
这话在旁的少年身上有理,放在育婴堂的孩子身上却不对。
从昨日堂主的话可见,育婴堂的孩子对生死挣扎见得最多。念念在堂里生活八九年,这种事不可能经历得少,相反地,正因为她见识太多,才会如此紧张,生怕小哥儿会跟育婴堂其他孩子一样轻易病死。
这是个善良的姑娘。
雪里卿唤了声念念,确认她已用过饭后道:“这边交给奶娘足矣,我再给你安排个新活。”
念念颔首:“您讲。”
雪里卿:“昨日我答应堂主,今日给育婴堂捐送两只奶羊、五石粮、十匹布料及针线,至今仍没空去安排,你帮我跑腿去清淮布庄找何掌柜,让他将此事办了。”
念念闻言,瞬间来了精神。
“奶羊和粮食?!”
雪里卿微笑颔首。
“我这就去!”念念再顾不上那些惊忧,拿到雪里卿的亲笔信后,兴冲冲出医馆跑腿去了。
小哥儿和育婴堂这边暂且结束,雪里卿转身回房,坐在病室窗底的小方桌前,边吃饭边听周贤讲这半天一夜的经历。
*
昨日傍晚,跟雪里卿分开后,周贤直奔县衙找程雨流,一五一十将今日有关杜夫郎和后河村之事讲明。程雨流毫不含糊,直接叫来县衙捕头和一队衙差亲自前往调查。
路上,他们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考虑到有关拐卖女子孩童之事皆出自杜夫郎的一面之词,周贤也只听闻后河村有对兄弟买了个共妻,无法确认其买卖是否合法,捕头主张先探清情况再行动。毕竟是官府夜半闯入百姓家中抓捕,倘若抓出个乌龙,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难收场。
还需谨慎行事。
对此,周贤表示理解。
官府办案本就讲究证据,不能意气用事。且按他们的行进速度而言,抵达后河村定然入夜,雪里卿特意嘱咐救人前要把杜夫郎带回县城,他一个大男人不仅入夜去找别人家的夫郎,还要当场给人带走,实在不像话,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这并不是个妥当选择。
今夜入村探查,虽不能分秒必争解救女子,但到时也能确认其安全,若情况紧急也能直接救走。
只求不在这空档间出事就好。
定下计划后,周贤带大家先回了宝山村安顿。期间刚巧遇上魏嵘,对方得知是拐卖,立即义愤填膺提出帮忙,捕头得知他是驻守边关多年的十夫长,对探查敌营之事颇具经验,立即答应一起行动。
近午夜时分,乡村寂静无声。
在周贤的带路下,三人静悄悄溜进后河村,翻墙进了那对兄弟家,顺利地在东厢拆房见到了那名女子。
女子被堵住嘴巴,用麻绳绑在梁柱上,正用一块碎石偷偷磨绳子。见到房门打开,闯进三个魁梧汉子,她惊得瞪大眼睛,猛地低头往柴堆里缩。
三人里,一个冷面捕头,一个断臂长髯,只有周贤俊俏面善些,自然由他上前交涉。
他吹燃一只火折子,护着微光足以照亮双方面容,随后蹲到女子一米之外的位置,用气音低声道:“我们官府的人,正在查办一起拐卖案,你可是受害者?”
说着,捕头配合地露出皂黑官服胸前的圆形补字,展示身份。
女子见此,连忙点头。
折射光亮的乌瞳里闪着泪光。
确认对方情绪稳定,周贤在嘴唇中央竖起食指,提醒不要出声,帮对方解开手脚上的麻绳。
获得自由后,女子立即拿掉堵住嘴巴的破布,捂住嘴巴压抑哭泣。
魏嵘悄然到屋外防风。
稍缓了缓惊恐多日的情绪,女子并未如常人那般立即要求离开,而是转身找到自己藏起用来磨绳索的碎石,在地上努力写字。
【我的孩子,救救他。】
周贤再次联想到雪里卿的怀疑,但事情未定,他不敢讲得太死,只能保守地同她讲:“我知道,一个痣在眼尾的小哥儿,这些消息报官的知情人均已告知于我,如今还有其他衙差正在追查那两个拐子和你孩子的下落。”
女子闻言,忙点了点自己左眼尾。
周贤:“哥儿痣长在这里?”
女子点头。
周贤颔首表示了解,接着询问关于两个拐卖犯的信息。
聊了几句,女子胆子也大了些,尝试开口回答。概因这段时间被绑太久不习惯说话,又害怕声音大了惊扰那两兄弟,前两次都没顺利说出话来,第三次才成功交流。
她操着南方口音哭诉。
“我叫于莺莺,家在蜻州城外,是在带孩子回娘家的途中被两个男人掳走的。”
蜻州。
周贤转头和捕头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陌生,还是门口的魏嵘听见后,探头进来给他们解了惑:“跟我家乡同属一省,邬州临靠江南,蜻州位处省西内陆。”
女子点头附和。
周贤心底预估,距泽鹿县应当不下千里,于古代而言十分遥远了。
从女子口中真切确认被拐事实和另一案发地,便换由负责办案的捕头来问话,了解女子被拐及北上一路的见闻所知及嫌犯体貌习惯等,在最后还得知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
两个拐子之一的小弟因不满贩卖价格,昨夜刚联系过两兄弟,要求再补五两银子。两兄弟本就是因太穷才凑钱买共妻,对此亦颇为不满。
至今,双方尚未谈拢。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卡得要命[爆哭]
第220章
这是个抓捕拐子的好机会,捕头不愿错过,但这也意味着在抓捕前于莺莺都无法离开,否则极易打草惊蛇,影响行动。
捕头生硬告知对方这个决定。
对被拐之人而言,每多待一刻都是折磨,尤其于莺莺还被买作共妻,多耽搁一天不知会经历什么……但拐卖犯四处流窜,的确难抓,错过了这次,很可能放虎归山,致使更多人受害。
周贤下意识望向女子。
然而于莺莺面上毫无异色,接受之爽快让捕头都惊讶。
紧接着她说出原因。
“我在此待多久都行,惟请各位大人快些抓住坏人,问出我儿下落。分开前他生了重病,很危险!”
见她一脸坚定满目焦急,周贤心底动容又钦佩,同时也在思索能尽快抓住拐卖犯的办法。
这柴房不是慢慢思考的地方。
谈妥之后,他们重新把于莺莺绑回梁柱,蹭去地上的字迹和脚印,吹灭火折子。关门离开时,周贤借着月光看清了对方眼中的祈求。
其中意思,一如她最先的请求。
救救她的孩子。
返程途中,周贤提议:“我们或许能利用那五两银子,引蛇出洞,尽快将犯人抓捕归案。”
捕头问:“你有什么办法?”
周贤:“拐子要钱,必然会现身拿钱。虽然让他们跟后河村那两兄弟就钱财问题继续拉扯,也能争取到更多的消息和把握,但迟易生变,耽误越久越不好说。”
捕头颔首认可了这道理。
周贤继续分析:“世人皆知掳掠犯法,买卖同罪,他们一个拐一个买,对各自犯的罪心里都有数。拐子常年犯案已经惯了,买家这两兄弟却是普通人,做不到镇静,他们表面对拐子贪心不足回头加价十分不满,迟迟不肯同意,实际还是因为没钱,若有,八成会选择花钱消灾,赶紧息事宁人。”
“我们只需给他们送几两银子,便能尽快促成此事,估计不超过两晚便能出结果。”
捕头思索:“该怎么送?”
拐子狡诈,万不可打草惊蛇,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需谨慎。
周贤:“已经送完了啊。”
捕头:“?”
一旁沉默听着的魏嵘补充:“方才他直接在那家大门口塞了块银锭,估摸有四五两。”
捕头惊讶地望向周贤。
这方式,过分朴实无华了些。
周贤弯眸一笑:“敌暗我明,谁去都不如天上掉钱方便。拐犯狡不狡诈不知道,但以那兄弟俩的脑子和品行,只会想哪个大冤种丢了钱,赶紧占便宜,根本不可能知道这里有套。”
“你就不怕被别人捡走?”
“我一早就打听到了,兄弟里的老大每日天不亮起床去溜田,春夏秋冬风雨无阻,九成能拿到。实在不行,我再去他家田里丢一块,不耽误。”
捕头暗啧一声款爷。
随身带着五两银子,说扔就仍,想扔几个扔几个。
他也想过上这种日子。
回去后捕头将此事上禀,程雨流也认同了周贤的做法。受害者为配合办案自愿留在水深火热之境地,眼下也没有更合适的办法,衙门总不能一味守株待兔,辜负了百姓。
随后衙差们兵分两路。
一方低调探查犯人下落,另一方去后河村监视那对兄弟,随时行动。
周贤也没法闲着。
他谨记雪里卿的叮嘱,准备天亮后再去找一趟杜夫郎。为了避嫌,这趟周贤还带上了旬丫儿。
家中如今养了两匹马,但只有一只车厢,车厢载雪里卿去医馆了,周贤和旬丫儿只能用敞篷的板车。夏日的阳光照了一路,就算是打了伞,两人还是晒得满头是汗。
周贤感慨:“得再买个车厢。”
旬丫儿顾不上热,反复跟他确认自己的任务:“到时我去敲门,不论谁来开门,都说是受阿哥之托来带杜夫郎去县城医馆看病。”
周贤说了声对:“你先出面,后续交给我即可。”
旬丫儿点头,继续默背措辞。
周贤瞧着好笑,迎着风,驱赶马车加快前进。
周贤本打算直接找上门,实在不行就把对方全家都打包带走,没想到还没进村,便在路上遇见了一早跟儿子一起下田干活的杜夫郎。
迎面见到周贤,杜夫郎下意识停住脚步,目露紧张。
周贤也在两米之外停住马车。
旬丫儿看了眼周贤,又瞧了瞧对面停住的夫郎,意识到对方的身份,虽情况跟预想中不同,她依然先行开口打招呼,说出周贤教的理由。
杜夫郎的儿子扛着锄头,上前一步不善道:“上门时爱答不理的,现在反而三番两次来催,病得又不是你家人,你们急什么?还是说你们就是故意编出重病吓唬我阿爹,另有所图?”
周贤扬了下眉。
难道遇上聪明人了?
本以为今天不得不把这一家人都打包带走了,紧接着却听对方说:“雪里卿本就是个病秧子,肯定是你们今日请神婆摆阵,要从我阿爹身上借命!”
周贤:“……”
旬丫儿闻言却气得很,义愤填膺替雪里卿说话:“小雪阿哥见杜夫郎生病可怜,好心资助,劝他早日诊治,你这人明知你阿爹平日身体不适,不仅不担心,反而血口喷人,真是、真是又蠢又坏,不识好歹!”
小姑娘脸憋得通红。
那儿子被骂得上头,刚想还嘴,竟听周贤说。
“给钱的。”
他愣了下转头,只见周贤从袖兜掏出一块银锭,举到身前晃了晃:“这是五两。”
儿子盯着银子,生硬道:“这点钱就想买条人命?”
周贤故作不解:“你的意思再多钱也不换,还是……钱太少?我有些琢磨不准,劳烦明示。”
这回轮到这儿子憋得脸红了。
半晌也没说出个不字。
周贤冷嗤了声,收起银子,不再理会他,转而望向杜夫郎:“昨日回去我问过里卿,他认为你此时处境不妙,必须尽快就诊。你也看见了,这家没你塌不了,还是自己的身体要紧,杜夫郎请重新考虑一下吧。”
杜夫郎站在后方,犹犹豫豫。
他儿子见此,颇为恼怒地扬声喊了句:“阿爹!”
杜夫郎抬头望向儿子。
最终,他再一次拒绝离开。
自午夜至次日上午,两次前往后河村,两次返程都没带回来人,周贤的心情却全然不同。杜夫郎和于莺莺都是因孩子而主动选择留下,父母之爱如此深切,有些孩子值得,有些却不值。
*
事情经过听完,雪里卿的饭也吃好了。他用帕子擦了擦嘴唇,拍拍周贤淡然安慰:“我们尽我们的力,救能救之人即可。”
周贤道:“我不难过,也没有怨杜夫郎或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只是有些感慨。”
他也是在妈妈坚定不移、牺牲自我的选择中活下来的孩子。
他会永远尊敬这种伟大。
“就是他那个傻逼儿子,该骂还是得骂,真不是个东西。我觉得当时我再加价五两,他能直接把他阿爹推出去换命,是人吗?”
叨叨完两句,周贤忽然转头望向一派淡然的雪里:“倒是你。”
雪里卿:“我如何?”
周贤:“放在之前,你早该气得哼哼了,这次倒是一脸淡定,卿卿脾气好了不少呀?”
雪里卿搭着眼皮:“累。”
周贤失笑:“累得没精神生气?”
“嗯。”
闻言,周贤将夫郎揽进怀里,爱怜地捏捏他的脸颊,低声道:“待会儿带你回家好好休息。”
想想这边也没其他要紧事,雪里卿轻嗯答应,而后向周贤问起昨夜答应念念的事:“你认识的男子里有没有要说亲的?最好十六七岁,家中皆性情温厚的。”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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