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里卿忽然问起这个,周贤愣了下,失笑调侃:“卿卿业务广泛呐,现在都开始当媒人了?”
雪里卿目露无奈,遂将念念的事跟他讲了一遍。
周贤听完点头。
“那是得帮一下。”
他抬眸琢磨片刻,摇摇头:“我认识的人是挺多,但熟识的大多已婚,剩下几个年纪相仿的,家里都有难缠的地方,脾性软的小姑娘嫁去会吃亏。”
雪里卿抿唇:“那只能回去再打听了,还有一年,不急。”
婚姻大事不能马虎,实在不行,明年将人领回家或送去毛线坊做工,也能养活自己。反正念念还小,育婴堂十五岁配婚实际是为找个家安顿她们,并非律法强制,有的是时间寻找正缘。
周贤嗯声同意,刚准备收拾餐具,脑袋忽然灵光一现。
他欸了声转头:“别家没有,咱家有啊。姜云不是明年就十七了么,脾性挺好,也没有家中长辈是否好相处的苦恼,不如让他俩相个亲?”
他这边话音还没落,外头响起稀里哗啦的碰撞声。
周贤推开窗户,一探头便瞧见姜云单手拖着碗药汤,正在狼狈扶起原本靠墙放置的一捆竹竿。
被发现后,姜云尴尬直起身,举起碗讪讪解释:“病人的药熬好了,我来拿,不是故意偷听……”
周贤:“既听见了,你如何想?”
姜云脱口而出:“我听少爷的。”
周贤啧道:“你又不是我们儿子,听里卿的干什么?我们不搞包办婚姻那套昂,你自己娶媳妇,自己拿主意。”
可主子拿着身契,便等同父母,掌握这个人的一切。
其中自然包括婚姻。
姜云来这个家也有一年了,明白雪里卿和周贤的性情,知道他们不拿自己当可以随意生杀予夺的仆人。他张了张嘴,没说出那种败兴之语,上前两步到窗前说:“我如今尚是奴籍,不好耽搁别人。”
周贤:“这不是大事。”
眼看这两个要聊起来,雪里卿出声打断:“姜云,你先去送药,待会儿闲时再来详谈。”
姜云低头望向托盘上冒着热气的药碗,恍然回神,忙告辞先去做正事。雪里卿跟周贤讲了声,紧跟着也去前面的医馆帮忙了。
周贤收拾好余下的餐具,躺去床上阖眼休息。
午后,终于空闲下来。
熬夜四处跑,累得深了,周贤没能醒来。以防扰到他,雪里卿拎着凳子去门口跟姜云谈话。
太阳南偏西,院子铺满阳光,他坐在光里缓声道:“且不提念念的事,只讲你自己。当初我承诺过,家中长工若有心思嫁娶,我们可以帮忙,奴籍之事你无需过多自卑,若有需要我可以先给你放籍,赎钱之后再补。”
姜云摇头:“您若给我开先例,其他人为了赎籍都随便找人成婚,家里岂不乱套了。”
雪里卿:“我和周贤又不傻,放契时没赎钱便留欠条,若真有人如此钻漏洞,钱货两讫后便滚,我也不喜留这种人在手下。”
姜云表忠心:“我定不会。”
雪里卿淡淡嗯了声,解了少年这点后顾之忧后,转回正题:“既然周贤提了,我便问问。念念你是见过的,给我个准话,心里可有意愿?若有,我便安排你们相看聊聊,若是无,我们便去寻其他人家。”
姜云挠挠脑袋。
说实话,这对他而言太突然了,有些手足无措。
当初雪里卿和周贤跟长工们谈婚嫁之事时,姜云便算过。他赎契改籍总共需十二两,吃穿住主家都给包了,节省的话还会富余,加上工钱全省下来,也得五六年才能攒够。
他是男子,除了聘礼还得再攒些家底,买地盖个小院,这又是两笔。
成亲,还离他太远了。
因此姜云一直认真做工攒钱,根本没去深想那些事。
面对雪里卿,姜云胆怂,不敢承认自己根本没动过脑子的事,临时抱佛脚地想了想道:“我对婚事其实没其他想法,只想着以后要对媳妇孩子好,不管日子是好还是苦,一家人能一起和和睦睦相互支持,努力过下去,不再出我阿姐那种事……就很好。”
这些年在主家和牙行之间辗转,他看过太多是是非非,虽尚年少,却不会求话本子里的情爱。
那太虚幻,太难得,谁也不知能新鲜到几时,还是稳稳过日子最好。
雪里卿听懂了。
这家伙就是心里糊涂,对答应还是拒绝都没主意,所以只能谈谈模糊的看法,企图蒙混过关。
不过看念念和姜云各自对婚姻的需求,相互之间倒还挺满足,雪里卿便替他做主:“既然你没直接拒绝,我便安排你们相看试试,成与不成随你们自己心意。不必觉得是我介绍,便要迁就答应,我只希望你们都能找到真正合心意的人,就像我与周贤。”
姜云点头。
等少年离开,雪里卿回想自己方才的话,觉得自己嫁给周贤后果然变了许多,被那家伙带的,也会随心所欲跟别人说些牙酸的话。
什么像他跟周贤……
“我与卿卿天生一对,想像我们这么般配很难的,他对爱情的要求得稍微降降,才有希望。”
脑袋后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雪里卿蓦然回头,便见周贤懒散倚门站在自己身后,一脸嘚瑟。
他目露无奈,起身问:“吵醒你了?”
周贤弯眸:“没,我平日午睡也就两刻钟,身体习惯了,自然醒的。这样也好,再继续晚上该睡不着了。”
雪里卿:“那你晚上再睡。”
省得养好力气,再折腾到他身上。
看出雪里卿没说出口的想法,周贤低笑,倾身蹭了蹭他额角:“安排好这里,咱们回家。”
念念回育婴堂忙捐赠的事了,小哥儿由奶娘照看,元康医馆这两日病人络绎不绝,马之荣一个人忙不过来,姜云也被留下帮忙。
周贤将骑来的马留给姜云,自己驾马车载着雪里卿先回家,准备明日或后日再来。
上午周贤去县城时就说过会带雪里卿回家,旬丫儿早早等在门口。见到马车出现,她立即开心地跑上前,拉着下车的雪里卿,咕咕叽叽讲早上去后河村的事,气得不得了。
“那人不仅倒打一耙,竟还咒你是病秧子。哼,阿哥如今健健康康,三个他叠一起都比不上,我看他才是尖嘴猴腮,印堂发黑,低眉倒运!”
听这一溜儿的成语,雪里卿侧眸夸奖:“近来口条利落不少,当时这么骂出来了么?”
旬丫儿垂头:“没。”
这都是她回来越想越气,后头琢磨出来的说辞。一想到当时自己只憋出个不识好歹,旬丫儿就想跺脚,只恨自己没王阿奶那种本事,把对方骂个狗血喷头。
雪里卿眸底含笑。
旁边,周贤牵着马车,指向斜后方的联排小院道:“我先去停车喂马,官府衙差都安排在那边,程雨流在第一排西边那套,你要找他就去那。”
雪里卿目光随之望过去。
“好。”
因这里离后河村近,加上程雨流本就常来做客,不易惹人怀疑,他直接把山崖当据点,亲自坐镇指挥拐卖案。雪里卿找去时,他正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处理公务。
听见敲门声,程雨流抬头。
见是雪里卿,不用开口问,他便自觉告知目前进展:“那对兄弟捡到钱后一直缩在家中,尚未有动作。”
雪里卿轻嗯。
他进门坐到旁边的圈椅上,扫了眼程雨流眉宇间的急躁,道:“此事你不必着急。”
程雨流拍腿:“怎能不急?”
被拐女子尚在买主家中,还有个病婴下落不明,他急着将那万恶的拐子抓住去救人命呐。
雪里卿淡道:“拐子通常四处流窜作案,销赃后不会在本地待太久,他们要钱,必然会定个最后期限见面,且不会过长,通常三日为限,最多不超过五日。现在是犯人联系那兄弟二人过后的第二日,我觉得明晚便会有结果。”
程雨流:“当真?”
雪里卿颔首。
当然,这并非说周贤送钱的行为是多此一举。如今后河村兄弟跟拐子的联系方式尚且不明,那种人行事一向小心狡猾,很可能见不到钱不现身,甚至直接离开,送钱能更大可能促成交易,甚至更快引出对方。
若是雪里卿来处理,也会选择做些什么主动钓鱼,而非被动等待这个期限的到来。
相似的话,程雨流也从有经验的老捕头口中听过,只是从雪里卿口中说出来的到底不一样。或许是自上任以来常受其指点,他总觉得更可靠,更安心,打心底真正相信对方的判断。
“我最担心的还是那个孩子。”
“于莺莺说,她被买前,孩子便因生病没卖成功,被拐子丢弃。”程雨流闭眼捏捏鼻梁,“一个夏雨季过去,生存渺茫。”
雪里卿:“我找你,其一便是为此事。”
程雨流蓦然睁开眼。
“你有线索?”
雪里卿:“昨日育婴堂在门口捡到个小哥儿,月份和哥儿痣的位置都跟于莺莺的描述十分契合,可能是巧合,但也可能是另一种巧合,到时你们带她去辨认一下。”
程雨流惊喜,连说两个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后期这些剧情都有点偏航[托腮]
第222章
除了让于莺莺去辨认小哥儿身份,雪里卿过来还有另两件事。
“我让何武给你传过消息,雨季前从江南拉来了一万石粮食,稻米粟米玉米及各类豆子,雨季遇水有七八石的损伤,剩下的今日应当都晒好了,你近日找人手,都运去义仓。”
这事雪里卿之前有打过招呼,程雨流已有准备,只是数量上跟之前说的略有不同。
“多了四千石?”
雪里卿:“朔北商会所赠,怎么,你准备的仓房装不下?”
程雨流讪讪:“原有的义仓只能容纳五千石,我本想在县衙收拾出几间空房凑合一下……”
现在显然是凑合不成了,回去还得尽快找仓房。
雪里卿清楚县衙和程雨流这个知县的兜都比脸干净,再去租用五千石的仓房恐怕很困难,便道:“能装多少你便拉去多少,剩余先在我这放着,日后需要时再来拿。”
“这般更好。”
一万石粮,几乎有泽鹿县一年总粮产的一半,使用妥当,能救下许多百姓的性命。
程雨流向雪里卿郑重施礼感谢。
雪里卿示意他起来。
程雨流直起身,刚坐回去,抬头便瞧见对方冷起脸。他下意识结巴:“还、还有什么事?”
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雪里卿:“育婴堂谁在管?”
程雨流:“县丞。”
雪里卿眯眸:“又是他?”
程雨流替人解释道:“只是挂在县丞职责之下,实际不是他在管。”
育婴堂虽为官府机构,但因其慈善属性,也会接受当地乡绅捐助,弥补口粮和银钱的不足。管理上一般由当地知县、县丞或主簿亲自负责,顺便给予捐助较多的乡绅一定的管理权以示嘉奖。
但在实际运作中,主官不会去亲力亲为,而是安排一位吏使,同捐助的乡绅协作管理。
程雨流上任了解泽鹿县时,听过安排的那位吏使汇报情况。
“当时说是,本地乡绅捐赠少,官府给的配额不够吃用,育婴堂的孩子生活艰苦。我看县账上的银钱和粮食所剩不多,便给他另批了五石粮和八两银子,想着等八月朝廷拨秋款再说。”
雪里卿冷哼:“可真是肥差。”
程雨流见此,试探问:“你昨日去育婴堂,遇见什么岔子了?”
雪里卿并未直接解释,而是先用堂主的话反问:“程知县可知,育婴堂每月分得多少口粮吗?”
他这态度,显然是有问题。
程雨流迟疑,不过还是先依照县衙册上的记录回答:“育婴堂现存五十五个孩子,其中三岁以下幼童二十八名,按律每月配八十六升口粮和二钱银子,还会另给一两一钱的乳钱,用以雇佣奶娘或购牛羊乳。”
雪里卿道:“本县育婴堂,每月得二升口粮二十文钱,算上昨日刚捡到的小哥儿,孩子共三十三名,其中六名三岁以下幼童。”
不仅钱粮缺,孩子数量都对不上。
程雨流神情恼怒:“虚多了整整二十三个,还都是幼童,就是为多贪婴孩的口粮和乳钱?!”
雪里卿:“或许不是编的,只是有些孩子饿死冻死,没人及时替他销名,仍活在县衙的账册里吃阴粮。”
程雨流懊恼抱头。
“怪我。”
他批过银钱口粮后,一心全是推广新种、开辟梯田、夏赋征收等事,从未想过去育婴堂瞧瞧。
雪里卿语气缓和了些:“这是洛士成在任时的漏洞,不能全然怪你。我已派人给育婴堂送去衣粮,暂时不必担心,但之后如何处理你该知道。”
程雨流点头表示自己有数。
讲完这些,太阳已沉至斜西方,雪里卿起身告辞,回到宅院时周贤已做好了晚饭。前一晚两人都没休息好,今天早早吃完晚饭,便洗漱睡下。
在他们沉睡的时候,衙差们取得了一定进展。
洛士成虽疏忽了育婴堂,但一向重视治下各类案件,手下带出来的衙差捕快本领都十分优秀。
这夜,后河村虽无动静,但另一路衙差依照于莺莺的供词,寻踪觅迹,找到了两个拐子进入泽鹿县的路线和他们原本准备卖孩子的买家。
在附近摸排后,竟还真找到了一户雨季里在路边捡到哥儿的人家。
那家人心善,奈何贫穷,拿出家中仅有的几十文积蓄找来乡间郎中,也救不了病婴。他们想着放在家里也是等死,便在放晴后偷偷放到育婴堂前,想着那是官家地盘,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经过辨认,确认这个捡到的孩子就是医馆里的小哥儿,这消息几乎说明那就是于莺莺的孩子。
大家都稍松了口气。
至少孩子还在,阴差阳错救到了。
紧接着次日夜,事情进展如雪里卿所料,后河村那对兄弟悄然钻进林子里,绕进二十里外的一处矮山洞送钱。
捕头靠近,听见里面有交谈声。
谨慎确认里面是拐子无误后,他果断拔刀带手下闯进去,封闭的山洞里,四名犯人无处可逃。
返程时,顺道去解救出了于莺莺。
女子被救出来时面无表情,木愣愣走到四个被绑的男人面前。
那对兄弟早吓得嚎啕大哭,见此不断让她帮忙求情:“你不是说愿意嫁给我们过日子吗?我们诚信求娶,只等过几日办婚礼,而且这些天我们也没碰你啊,你快跟大人说……衙差大人、官老爷,我们天大的冤枉!”
于莺莺没管他们的哭嚎,双眸死死盯着另两个拐子。
下一瞬,她突然冲上去,双手掐住年纪较大的那个男人的脖子,用力之大,几息之间那人的脸便憋红了。
男人用力挣扎,被衙差按住。
于莺莺下意识将其往下压,手上更用力掐按,声音撕裂:“亭儿呢,我的亭儿呢!你把他丢哪儿了!你说!”
“你还我孩儿!”
考虑到男女之别,雪里卿已提前叫连翠、何秋和旬丫儿跟来帮忙,顺便也让天天想变厉害的旬丫儿历练历练。
三个女子反应过来,在衙差出手前,及时上去将于莺莺拉开。
于莺莺蓬头垢面,不断挣扎,恶狠狠盯着对面的仇人,圆瞪的眼眶里逐渐被泪水填满。
旬丫儿连忙告知对方:“县里的育婴堂收了个小哥儿,当时高烧不退,哥儿痣生在左眼尾,刚巧还在雨季里有人在他们想卖孩子的地方附近捡的,你先同我们去医馆辨认可好?”
于莺莺闻言,怔了怔。
片刻后,她彻底松懈下来,紧接着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抓捕完成,程雨流和衙差连夜将犯人押回县衙,于莺莺一个女子,跟他们一群男人回去也不好办,便留在山崖交由雪里卿照顾,明日再带去衙门。
雪里卿把脉,确认于莺莺只是劳累饥饿、惊忧紧张过度以致昏迷,身体并无大碍,便让连翠何秋带人去清洗,处理身上的伤痕。
“若无问题,今夜她跟你们住。”
连翠跟何秋应是,拿到伤药后,搀扶去昏迷不醒的于莺莺离开。
见人都走空了,雪里卿叹气。
周贤揉揉他紧皱的眉心:“人不都救出来了么,怎么还叹上气了?”
雪里卿抬眸注视蒙在夜色下的院子,轻道:“救是救出来了,只是不知她还有没有家。”
被拐的女子哥儿是很难回家的。
也许令人意外,但实际许多被掳掠的女子哥儿在买家的欺凌打骂下,不屈服于死亡,却在被官府解救遣送回家后在三年内选择自杀。
身处困境,足够坚强尚有希望。
若因此回去声名受辱,唾沫星子足够淹死人,这其中大多数骂声属于外人,但最可怕的是来自家人的羞辱。
“我不干净了”在现代只是个梗,却切实规训在古代的女子哥儿身上,这句话所带来的残酷,不是几句“坚强”“别在意”便能撑过去的,更没有任何人能帮他们承受。
打被掳走的那一刻起,他们此生几乎注定悲哀。
对此,雪里卿感到无力。
这三日他想过无数办法,没有一个能让于莺莺免于受伤。
然而,世事无常。
雪里卿所担忧的事还未到来,次日,于莺莺先遭受另一样重击。
第223章
次日,雪里卿、周贤、旬丫儿和于莺莺一早乘马车进县城,因心焦孩儿,他们先去了元康医馆。
这两日,医馆后院的那间病室专门腾给小哥儿和奶娘住,白日时念念会过来帮忙带一带,让奶娘休息。
他们到时,奶娘正准备补觉,听见外面讲话的动静,立即起来整理妥当,出去迎接东家。
雪里卿颔首:“辛苦等片刻,请这位姑娘进去辨认孩子。”
奶娘笑着摆手:“不辛苦,我在这有吃有喝有帮手,可比在家里享福。快快请进,这孩子可乖了,刚吃饱睡下,咱们小声点儿。”
众人一行边听边进屋。
于莹莹在最前面,快步到床边。弯腰望见襁褓里熟睡的小哥儿,她怔了怔,抬手将围着婴儿脸侧的包被往下压压,指尖和唇角颤抖,旋即泪水滚落。
于莹莹瘫软跪地,脸埋进臂弯,趴在床上无声哭起来。
这是高兴,还是……
雪里卿蹙眉,心觉不妙,上前蹲到她身边轻问:“如何?”
于莹莹哽咽摇头:“不是。”
年岁,病症,哥儿痣,甚至被捡到的地方……全是巧合。
于莹莹不想吵醒这个正酣然熟睡的孩子,强忍几乎将她淹没的悲痛,迅速跑出屋子。听着外院压抑而崩溃的哭声,病房陷入沉默。
命运,总这么难以捉摸。
无论如何,这案子还得查。待人稍稍平复些情绪后,雪里卿带于莺莺继续前往县衙。
路上,女子倚着车厢两眼无神。
雪里卿也不知如何安慰。
因为他心底很清楚,婴儿生着病被丢弃那么久,又经历一个雨季,除非同样被人捡去医治,否则几乎不可能活着。
于莺莺也清楚。
所以她才那般痛苦、绝望。
马车抵达县衙,于莺莺被衙差带去问话。程雨流听见消息,从后堂跑出来,从周贤口中得知女子已去医馆确认那小哥儿不是她的孩子,也叹了口气。
他道:“两个拐子都是滚刀肉,尤其是年纪大的那个,审到现在死不松口。”
雪里卿冷冷抬眸,道:“现在,我是你的师爷了。”
程雨流愣了下。
直到雪里卿抽走他腰间挂的令牌,越过他朝牢房那边走出好几步,程雨流才反应过来对方想干什么。
这是要亲自下场审啊。
程雨流迟疑地望向周贤:“雪夫郎行吗?”
周贤:“应该很行。”
虽然嘴上肯定,但他心里还是担心,匆忙把旬丫儿交给程雨流照看后,周贤立即跟上去。
原地剩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程雨流:“……”
明明他才是知县,怎么反而沦为留下带娃的那个了?
他也想去跟雪夫郎学习啊。
程雨流挠挠脑袋,灵光一现,指向县衙后堂道:“往里走到最后头,你司竹哥哥在那,我跟你哥哥阿哥有事忙,你找他去玩会儿。”
把女娃转包给自家弟弟,程雨流也小跑走了。
旬丫儿抿唇。
她也想跟阿哥去啊……
身为一个乡下小丫头,心里到底对官衙敬畏。旬丫儿望着威严而陌生的县衙和旁边站岗的衙差,踌躇片刻,还是乖乖听话进去找程司竹了。
另一边,雪里卿进入昏暗的牢房,用令牌命令衙差将两个拐子绑进刑讯房,随后将包括周贤在内的所有人全部赶出去,独自进去审讯。
刑讯房外,衙差、捕头、程雨流和周贤,挤得满满当当,望着紧闭的铁门各有各的心思。
知县在前,衙差在旁不敢动。
捕头则对知县竟放任一个柔弱哥儿进去审犯人不大赞同。他觉得就算着急,也该找边关浴血征战的老兵魏嵘或脑袋灵活会说话的周贤,但看程雨流一脸深信不疑的模样,也便没开口。
左右人已经抓住,没大影响。
程雨流不知道部下的心思,好奇问周贤:“雪夫郎会怎么审?”
周贤闻言摇摇头。
方才过来的路上,他也思考过这该怎么审,能想到的就是经典的囚徒困境,但雪里卿进来就直接提审两个人,破除了两个犯人的交流壁垒。
那就一定不是这个法子了。
相比雪里卿怎么审,更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安全问题。
周贤趴到铁门上,支着耳朵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转头担忧问:“你们绑得结不结实,不会让他们挣开暴起伤人吧?”
人是衙差绑的,但当时捕头担心雪里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哥儿被误伤,特意确认过。
他安慰道:“放心吧,大铁链子大铁锁,除非他们能凭空自斩四肢,否则绝不可能挣脱。”
话是这么说,周贤的紧张却不减。
两刻钟后,一直安静的刑讯房里忽然爆发极强的争吵声,周贤赶忙拍门询问情况,里面太杂乱什么都听不清。
正在他准备撞进去时,门开了。
雪里卿淡定走出来,示意道:“开口了,去吧。”
捕头惊讶,忙抬步钻进去确认。
程雨流犹豫了下,没有立即追问雪里卿怎么审的,而是吩咐一位衙差带雪里卿和周贤去西花厅看茶招待,自己先去听犯人口供。
走出牢房,视野变亮。
周贤上下左右查看,最终在雪里卿的左袖看见一抹血痕,忙问:“谁的血?犯人的?”
雪里卿对此似乎不知,抬起胳膊瞧了眼,淡定道:“他们对人动过刑,应当是方才在里面蹭到了哪件刑具。”
瞧确实像蹭的,周贤松了口气。
雪里卿扫视一圈外面,转头问:“旬丫儿呢?”
这时想起还有个妹妹,周贤又掉头回去问了遍程雨流。
得知小姑娘被打发去找程司竹了,他们去往后宅找,半道上遇见来找他们的江伯。
“周郎君,雪夫郎,司竹少爷正在西花客厅招待旬丫小姐,我带二位过去。”
雪里卿颔首。
县衙后宅是专门为知县准备的,东边用于居所,西花厅则是知县处理政务和接待宾客的地方。
虽然总小丫头小丫头地叫,但其实旬丫儿再过不久就十三周岁了,按这个时代的习俗,下半年便能开始说亲相看,后年可以出嫁,早该与男子避嫌。
方才旬丫儿依照程雨流的指路,直接摸到了程家两兄弟居住的东院。
从她口中得知周贤和程雨流外包又转包的过程,程司竹无奈于这两个哥哥的不靠谱,随后带她去了平日县衙正式待客的西花客厅,派江伯去找周家人。
程司竹在山崖住过,当时旬丫儿还主动跟对方说过好几次话,一换到县衙,她反而拘谨。
程司竹更不是多话的性子。
雪里卿和周贤到时,俩人一个东南一个西北,一个读书一个扣手。
旬丫儿听见动静抬头,见是他们,开心地一溜小跑过去:“二哥哥阿哥,你们来啦!”
雪里卿笑着轻嗯。
同起身过来的程司竹打过招呼,几人重新坐下,边吃茶边聊。
简单讲了讲近况后,他们很快说到于莺莺这件拐卖案。程司竹道:“哥哥跟捕头他们熬了一夜都没让那两人认罪,小雪阿哥可成功了?”
周贤当即自豪答道:“那当然,服服帖帖!”
程司竹好奇:“如何审的?”
周贤眨眨眼,转头望向雪里卿:“讲讲?”
旬丫儿立即端正坐好准备听。
算上旁边的江伯,雪里卿面对四双好奇的眼睛,目露无奈道:“其实没那么复杂,只是个离间计罢了。”
离间计跟囚徒困境好像差不多?
周贤疑惑:“离间计就是用假消息让他们内讧吧,你把他们俩绑一起,俩人眼神一对不就露馅了,是怎么离间的?”
雪里卿淡道:“很简单。”
“我没用假消息,用的是他们之间的真矛盾。”
作者有话要说:
这剧情,我觉得我是大坏蛋[托腮]
第224章
此案有个极其特殊的点。
拐子卖完一单,恰逢难得一遇的夏汛期暴雨,被迫停留泽鹿县。雨季结束后他们非但没立即离开,反而回头找买家二次加价。
这与拐子行事准则相悖。
雪里卿进去,翻看了刑讯口供。
进牢房的这几个时辰里,两人咬死是于莺莺卖身葬父,他们好心出丧葬费,不仅没让女子写卖身契,还答应帮她寻个婆家依靠,这一切都是于莺莺自己要求,他们只是收了点丧葬钱和路费罢了,没想到反而是进了那女子的套。
孩子?根本没有,无稽之谈。
雪里卿还注意到,供词里,那小弟反复提及一路花销,本都没回,天下没有拐卖犯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显然对方十分在意这件事。
由之前杜夫郎在林子里偷听的对话可以看出,两个拐子中的大哥沉稳谨慎,像个懂得及时止损的老手,小弟却不满这趟生意亏本,总觉得把于莺莺卖便宜了,且当初做这单,还是因为他将小哥儿错看成男孩才导致亏本的。
雪里卿推测,回头加价之事大概就是雨季停留期间,小弟越想越后悔,想办法捣鼓出来的。
或是小弟不断怂恿大哥,二人禁不住贪念,达成一致,去找后河村兄弟加钱,或是他自己偷偷摸摸去,大哥见事已成定局,便决定一起去拿钱离开。
结果,他们最后被抓个现行。
在大哥的立场看,从挑人下手,到贩卖加价最后被抓,全部都是小弟愚蠢贪婪拖累了他。小弟那斤斤计较的性子,理所当然不乐意自己背上全部的锅。
面对衙差时,他们利益一致,能咬死不松口。但若将矛盾圈定在他们之间,会怎样?
事实证明,铁板分崩离析。
雪里卿进门,其实只是将推测的事情经过缓缓说出来,并告诉对方:“事实证据确凿,无论你们认罪还是嘴硬,都是车裂而死,此案与知县而言已经了结,变成一笔政绩。”
当拐子的,最熟悉惩罚拐卖的律法。
其中大哥当即反驳:“你们这些狗官怎能如此?是我们帮了她……就算你们把这当做拐卖判,我们也只是第一次,轻犯最多流放。”
雪里卿轻笑:“看来你们的消息不太灵通。去年二皇子亲至平宁府办案,小世子差点被人贩拐走,得知此事龙颜大怒,如今你落到谁手里都得重判,车裂就是你们的归宿。”
大哥当即愣住,眼底惶然。
雪里卿扫了眼他,边往记录口供的册子上写字,随口叹道:“你也是倒霉,撞上这个档口,还偏偏摊上这么个同伙,若是你自己,也不至于被抓。”
当结果不可改变,统一战线变得毫无意义,死亡的恐惧弥漫,不满与愤怒便会激化爆发。
雪里卿的离间是阳谋。
对方或许知道他就是专门来挑拨离间的,但话中诚恳的事实,让他们无法抵抗。
县衙西花厅内,雪里卿解释完,旬丫儿立即亮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崇拜地鼓掌夸赞。
“阿哥真厉害!”
程司竹也颔首同意,颇为敬佩,心中愈发理解了哥哥对雪里卿的推崇。
周贤更不用说,不愿落于旬丫儿这小马屁精下风,噼里啪啦,夸张赞美着各种彩虹屁。
雪里卿一个眼神将其叫停。
周贤失笑,恢复正经道:“这下总能问出于莺莺孩子的下落了吧?”
雪里卿摇头:“问清楚了也不见得就是好事。他们敢一口咬定只拐了于莺莺,很可能尾已经收干净了。”
是确认死讯彻底死心,还是用一线希望牵挂一辈子,说不好哪个更残忍。
周贤更乐观些。
“说不定还有转机呢?”
一语成谶,转机真的出现了。
当初找到买家后,确认病哥儿卖不出去,拐子里的大哥当机立断让小弟抱去深山里直接埋掉,清理干净。
但小弟心贪,舍不得这笔钱,自己偷偷跑去隔壁县找门路。
一通跑下来,被能联系到的同行跟牙行接连拒绝,他没办法准备去山上活埋。途中巧遇一户独居山中的人家,小弟抱着侥幸心态去敲门,称自家日子过不下去没法给孩子看病,若对方不买就只能死了丢掉。
夭折婴儿不入土的。
那家人见自己不收孩子八成是死,便花半两银子买下,若活下来就当是给自家儿子养个童养夫郎了。
贪婪生罪孽,贪婪又留生机。
得知消息后,程雨流派捕头带着大夫去找,真把孩子带了回来。
接受完捕头问话,于莺莺一直眼巴巴在县衙门口等,一口气提着不敢松。直到傍晚捕头带着孩子和买孩子的那户人家回来,她跑上去完全看清孩子的模样,确认他安康,才终于闭上眼睛,静静留下安心的泪。
母子重逢,总算有个好事了。
因那户人不知孩子是拐来的,不算买卖同罪,只需作为证人上堂指认拐子便没事了。
这是对衙门办案而言的。
对于莺莺而言,这家人不仅在关键时刻买下孩子,另其免于活埋,更认真治好了小哥儿的病。她万分感谢对方的救命之恩,承诺事后会归还他们给孩子花的钱并备一份厚礼,再登门道谢。
两个拐子为了减刑,交代了许多他们经手拐卖过的女子孩子以及其他同行的下落,后续县衙还有得忙。
但这个案子不会耽误多久。
犯人认罪,证据清晰,梳理好后程雨流很快便能开堂案审定刑,联系蜻州那边将于莺莺跟孩子送归。至于母子二人留在泽鹿县期间,程雨流也安排了她们去育婴堂暂住。
那里如今雪里卿罩着呢,可靠!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雪里卿见这里一切都井井有条,没自己的事了,这会儿回家后半程定然要走段夜路,便准备跟周贤和旬丫儿在城里找家客栈开两间房住下。
他们正要上马车,被于莺莺叫住。
于莺莺一是为感谢,二是询问另一位恩人的下落:“我听知县大人说,最初是我被卖的那个村里一位夫郎找二位求助,我们母子才得以被救,我想去感谢他。”
雪里卿道:“他本就是村里一户人家买的夫郎,恐怕不方便。”
于莺莺闻言怔了下。
看出她的想法,周贤在旁叹了口气解释:“他是被父母卖给人牙子的,官府也没法管。”
于莺莺抿唇,点点头。
可是,若没有最初那位夫郎,这一切的解救都不存在。于莺莺还是希望能见一见对方,记住这个大恩人。
“只远远看一眼也行。”
望着女子眼中的赤诚感恩,雪里卿最终点头答应:“明日若县衙无事,我带你去。”
于莺莺惊喜道谢。
*
客栈开好房,天已经黑了。
安顿好隔壁独自住的旬丫儿后,雪里卿回房先洗漱,出来时见周贤居然在铺床单被套枕巾,惊奇道:“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周贤抬头,眨眨眼笑道:“马车常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吧?”
雪里卿点头。
他是没想到自己经常乘坐的马车厢里还塞了这些东西,还挺细致,方便应对意外行程。
铺好床,周贤拍拍被子道:“这是放晴后新换的,干干净净,还带着皂角香。你先睡,我去洗澡。”
雪里卿轻嗯。
不出意外地,周贤收拾完回来,就看见雪里卿躺在床里面,睁眼盯着床顶思索。他吹了灯,躺上床把夫郎揽进怀里拍了拍背,轻声道:“别想了,那小亭儿不就峰回路转回来了吗?说不定后面都是好事。”
“又累了一天,睡吧。”
雪里卿闭上眼睛,偏头朝他怀里靠了靠,静静睡着了。
黑夜轻轻地在睡梦中流逝。
次日,他们依照约定去育婴堂接上于莺莺,前往后河村。
前两次周贤都是在去田里干活的路上遇见杜夫郎的,今天靠近村子,路上和他家田地里都不见他人影。
周贤道:“他平日不是在田里,就是在家里干活。上次跟他家傻儿子闹得很不愉快,我和旬丫儿再去找他出来不太合适,这样吧,我去找个小孩贿赂一下帮忙带个信。”
说着,他把马车停到一颗杨树阴底下:“你们在这等我会儿,行吧?”
这位置处于乡道上,距离后河村仅四五十丈,掀开车厢窗帘就能看见村子里的动静。
雪里卿点头答应。
等周贤走了,于莺莺抱着熟睡的婴儿,目露同情:“杜夫郎还生了个傻儿子?”
雪里卿扬眉:“差不多吧。”
片刻后,没等到周贤回来,反而是村子那边吵吵嚷嚷的,有不少村民往后排赶去。
雪里卿直觉不对,嘱咐旬丫儿和于莺莺待在马车里不要出去,他跳下马车快步朝村里去。
杜夫郎家在进村第五排,左数第八户。
雪里卿赶到时,他家门口一层又一层围满了人。这些村民们对着里面指指点点,苍蝇似的嗡嗡说着什么,靠近时还听见几句作孽抱怨和活该一类。
他拨开人群,看向院子。
周贤正在里面跟一群男人打架,旁边杜夫郎躺在地上,浑身抽搐,正是中风之兆。
第225章
周贤原本是想在后河村周围,找个小孩贿赂一下,让他去把杜夫郎喊到田里溜一圈,既满足了于莹莹想见一眼恩人的心,也能帮她转达谢意。
谁知好不容易看见个坐在水渠边玩的小孩,走过去一问,竟听对方说杜夫郎犯了错,正在被村长问责。
四五岁的小哥儿皱着脸道:“里面在打人,爹爹阿娘都在,我害怕,不敢看。”
“不怕,请你吃糖。”
周贤掏出糖安慰了下小孩,而后立即赶往村里。
昨日官府抓走村里那对兄弟,解救于莺莺,轰动了后河村。
那对兄弟的双亲已死,但七大伯八大舅等亲戚众多,还有个叔爷村长,全是本村人。昨日他们聚在一起合计怎么捞人时,疑惑这事是怎么漏出去的,最后还是把疑心放到近几日忽然去跟外村人联系的杜夫郎家。
说什么看病,那毛病这么多年没动静,怎么就忽然要去瞧了?还专找这几天去,耽误几天再瞧能死?
加上其外来的身份,更是可疑。
至于证据?那不重要。
捞人需要银子,能去别家抢何必自家出?他们立即找到叔爷村长,全家冲去了杜夫郎家找说法。
周贤赶到时,便看见一群男人在院子里围成圈,让家里的妇人夫郎群殴杜夫郎,口中脏污不堪。
杜夫郎的男人正对一个老头低头陪笑,杜夫郎的儿子抱臂站在旁边,冷眼旁观自己的阿爹被打,还不耐烦地咒骂着。
“赔完这笔钱你让我儿子出生后喝西北风吗?看病看病,你一天吃的比谁都多,能有什么病?我爹说的对,你就是偷懒瞎说……别人的阿爹阿娘都是给钱帮衬,你一天天的净会惹麻烦,拖我后腿。”
“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周贤闻言,低骂一声,直接冲上去一拳给他脑袋打歪。
因这一动作,围在院子里的男人下意识一拥而上,跟周贤打起来。周围的妇人夫郎见此直接将其当杜夫郎的姘头骂,一边羞辱一边打。
地上的杜夫郎蜷缩着,脑袋懵懵,早就顾不上谁来帮自己谁在打自己,脑子里反复都是儿子那句话。
——还不如死了算了。
当初他为了肚子里无辜的孩子,选择忍气吞声留下来过日子,每日起早贪黑干活,给儿子留新粮自己吃黑面,一心期待着儿子孙儿能好。
换来的竟然是这个结果?
是失望吗?是悲痛吗?是不忿吗?是愤怒吗?杜夫郎不知道当下自己是何感受,他只觉得血气上涌,忽然脑袋麻麻的,眼前由模糊到漆黑。
他很快失去意识。
地上的夫郎忽然昏倒。
沾满灰泥脚印的身体不断抽搐。
打人的那些女人夫郎被吓到,不知谁惊叫一声喊着中邪了中邪了,所有人一哄而散跑开。
雪里卿抵达时,便是这番景象。
听见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惊骇着,却无动于衷,还有人仍兴奋编排说周贤是杜夫郎外头的年轻姘头,雪里卿冷眸扫他一眼。
那男人下意识闭上嘴巴。
雪里卿冷哼。
在这种一致对外的穷乡僻壤,凭雪里卿和周贤两个外人,想直接把杜夫郎带走很难,能用的只有足够强大、足够让他们不敢反抗的威慑。
雪里卿迈步走到院中,从袖中拿出程雨流的令牌冷道:“县衙办案,妨碍者杀勿论。”
这是审完拐卖犯后,程雨流硬赖着塞给雪里卿的,说是认下这个师爷就不能赖账,以后还要多仰仗了。
雪里卿觉得在知县这挂个谋士的名也没所谓,又不是哪个皇子哪个将军家的,牵扯不深,便没再推脱,没想到转天就有了用处。
衙差认识令牌,乡下可不认。
院子里被奉承的村长老头冷哼,颇为威严道:“哪来的小哥儿,竟敢到我们后河村猖狂?!”
雪里卿淡道:“姓雪,名里卿。”
此名在泽鹿县是真好使,一出口,现场直接鸦雀无声。
若说去年五月前,雪里卿这个名字只意味着“员外家那个貌美又疯癫的哥儿”,现如今便是有钱有势、连官大人们都得巴结的不可得罪之人。
他说代表县衙,便是真县衙。
他说能杀,便真能杀。
何况雪里卿一身红衣站在院中,冰肌玉骨,通身气度,还真不是随便拉个人都能假扮的。
伴随着周围村民被震慑住,周贤也把最后一人撂倒。
他抬头跟雪里卿对视一眼,踹了脚下面的傻逼儿子,凶道:“还不赶紧去来,送你阿爹去看病?再不动,治你不孝之罪送去流放。”
儿子一听,顾不上鼻青脸肿和浑身酸痛,连忙爬起来去准备板车。
人群终于无声动起来。
有些人见势不妙,赶忙溜回家躲起来,生怕被倒霉牵连。跟杜夫郎平日走得近的妇人夫郎犹豫片刻,大都因害怕下一个就是自己被收拾而离开,只有少数几个壮着胆子上前帮忙抬人。
雪里卿定定站在院子中央,冷眸望着对面的村长老头。
村长被盯得大夏天出冷汗。
“雪大人……”他陪笑着上前,想讨好讨好关系。
雪里卿打断:“我记住你了。”
村长顿时僵在原地。
不消片刻,雪里卿和周贤两人,从上百名村民中将杜夫郎带走。来到村外乡道,他们将其抬到更快更稳的马车厢里,把傻逼儿子拎上车前板,快马往县城赶去。
中风,不是乡间草郎中能看的。
必须去找马之荣。
三十余里路,马车不到半个时辰便进城,抵达元康医馆。
医馆立即陷入忙碌。
杜夫郎这场中风是持续性的,马之荣下药推拿施针都用了一遍,才让他清醒过来。虽因嘴歪眼斜说话含糊不清,但还能交流。
杜夫郎开口第一句问雪里卿。
“我还能活吗?”
雪里卿抿唇没法回答,旁边的马之荣叹息告知:“若在早几年刚有兆头的时候,甚至再早两天来,我都有办法帮你缓解。如今你犯的风症太重,老夫只能尽力。”
这话跟无力回天也差不离了。
杜夫郎因中风而歪斜的眼眸里十分平静,没有对死亡的半点恐惧。他歪歪身子,望向床边抱着孩子眼眶通红的于莺莺,认出了她。
“孩子回来了?”
于莺莺立即凑上前,把怀里的婴儿递上前给他看,哎声道:“县老爷帮我找回来了,你看,好好的。我们母子二人最要感谢的就是你,大恩大德,老天爷会保佑你没事的……”
说着,她的眼泪啪嗒落下。
于莺莺哽咽:“对不起,要不是我们,你也不会遭遇这些。”
“不怪你,是我有病,早晚有这一天。”杜夫郎说话费劲,停下歇了歇才继续道,“我当不起你感恩,我那天临阵跑了,是雪夫郎他们找来……”
于莺莺摇头:“没有你,没人会知道这件事,更不可能有人来救我们,你就是我们的恩人。你放心,日后你若落下病根,我带你回蜻州当亲阿爹照顾,给你养老送终!”
杜夫郎忽然眼神怔了怔。
“你是……蜻州的?”
于莺莺点头:“嗯,我本是蜻州城人士,嫁去从属的长明县,娘家和夫家都做蜡烛生意的商贾。”
杜夫郎眨眨眼:“我也是。”
“我家也在长明县,村旁就是一片白蜡树,家里一年到头就指望养几颗树的蜡虫补贴家用①。”
于莺莺:“我带你回家?”
杜夫郎盯着头顶的屋梁无声默了会儿。摇摇头。
他长呼一口气,说话声比方才清晰顺畅许多:“被卖时我便没了娘家,被买时我注定没有夫家,今日,我才看明白,我这种人也没子孙后代可言,我没家可回啦。”
被周贤压着蹲在门口的傻逼儿子闻言,蹭得站起来,嗤了声,又歪着脑袋蹲回墙角。
不认他了?
不认他更好,残了废了刚巧不用他来养,反正旁边有个上赶着当闺女养老奉病的在,看到时候谁给他摔盆。
周贤听见,一巴掌呼他脑门上。
“你嗤什么嗤。”
儿子撅着嘴不敢吭声。
这里的动静小,被人围住的病榻前听不见,杜夫郎还在继续说:“我算是看清了,这人呐,一旦被当成畜生用钱买卖过,就是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是真的人,我是假的。”
“雪夫郎,周郎君,还有这位周家姑娘,让你们为难我很抱歉。”
“到如今这般境地,是我活该,但我不后悔。对不起,这次我是真想犯一次懒,不想继续凑合过,也不想收拾身上这堆烂摊子。”
“我想走了。”
“感谢你们,让我在命将绝时还能感受一把当真人的感觉。”他用中风抽僵的胳膊,轻轻点了两下于莺莺,歪斜的嘴角牵起一抹笑。
“能在最后帮到你,我很骄傲。”
话音落下,杜夫郎闭上眼睛,真的如他所愿离开了。
于莺莺失声痛哭。
察觉动静走到床前的儿子,望着床上尚温的尸体,木愣愣转头对周贤说了句:“我没真想他死。”
周贤面无表情,回了六个字。
“他死了,病死的。”
儿子回想自己说过的话,腿软跌坐在地,一片茫然的脑子里半晌又才说出第二句。
“我会被流放吗?”
周贤和雪里卿还没动作,于莺莺抱着孩子,哭着甩手狠狠给他一巴掌,指向房门口。
“他最该后悔的是没生个人!”
“滚!”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杜夫郎的病设定是高血压,长期没能控制,血管硬化脆弱,最后情绪激动导致脑出血中风,古代基本没法治。
注①:白蜡树上放养白蜡虫,虫子可以分泌白色蜡质,可以采收制作蜡烛、家具等,是中国特有的。
第226章
杜夫郎的儿子被打了一巴掌,双手捂脸望着周围的人,忽然清醒。
此事雪里卿绝不会善了,他得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往外逃。天大地大,总有他的容身之所!
想通这个后,他立即用上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窜出病室,穿过小院,进入前舍医馆。
眼看着周贤没追上来,离开的大门就在眼前——
噗通一声闷响。
旁边负责看店的姜云,眼疾手快将其一脚踹翻,顺势反剪在地。
方才众人送杜夫郎来时很急,立即将人抬去诊室诊治,并未向其他人仔细说明情况。不过姜云上午注意到,这个人是被周贤凶巴巴踹进医馆的,肯定不是好东西。
在山崖跟着武师傅练那么久,花拳绣腿还是有的。这若是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还有什么脸面对主家?
“别动。”
姜云拿住挣扎的人,去找雪里卿询问如何处置。他回身走进院子,刚巧遇上出门的念念。
想到雪里卿和周贤前几日跟自己提的相看,姜云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朝姑娘点点头,以示礼貌。
念念眨眨眼,呲溜钻回房间。
姜云默了默,继续押人去里面那间房门口禀告:“少爷,我抓到个人,如何处置?”
雪里卿缓步出来,见此吩咐:“松开。”
姜云依言放手。
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杜夫郎的儿子不敢跑了。他眼珠子一转,噗通跪地,朝没被打的另一边脸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痛哭流涕求情:“前几日是我不该说您是病秧子,揣测您害我阿爹,您是大善人是救世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是阿爹唯一的孩子啊,求求您看在他的面子上,放过我吧!”
雪里卿扫了眼地上吃得五大三粗的青壮,扬眉反问:“孩子?”
儿子猛猛点头。
雪里卿:“杜夫郎死前遗言无子无孙,你确定还要当他的孩儿?”
儿子立即指向屋里反驳:“那都是气话,阿爹常说我是他唯一的指望,他怎可能不认我!”
雪里卿自上而下垂眸望着他,淡淡道:“如你所愿,我会把你当作杜夫郎的孩子对待。”
杜夫郎的儿子松了口气,心中庆幸自己随爹爹,机灵,否则可真要毁在这儿了。
危机解除,他嘶声揉揉被打得火辣辣疼的两颊,起身掸掸裤腿,扭头刚要走人,耳畔忽然响起雪里卿的命令。
“姜云,送他去县衙大牢先住几日。”
“是。”
姜云抬脚将人又踹回地上。
再次被拿下的男人不住挣扎,愤怒质问:“你不是说放过我吗,为何出尔反尔?!”
“当然是你自找的。”
这时,周贤从里面走出来,抱臂倚着门框,嘲讽道:“我家卿卿本是要放你走的,奈何你死不要脸,哭着求着让非要让十八岁的里卿把你这个二十岁的男人当孩子看。卿卿心慈手软,自当如你所愿。”
嘲讽完,他还要再杀人诛心,笑眯眯建议道:“要不你再降一辈,当大孙子。大家对孙子都更宽容,说不定真好使呢?”
“你说是吧,卿卿?”
雪里卿淡漠注视着下方那张掺杂着恼怒与惊恐的脸,冷声道:“为人子,贪财好利,不忠不孝,不仅伙同他人殴打辱骂自己的阿爹,致其丧命,此事不想着给他戴孝敛尸,处理后事,竟一心丢下他的尸首欲逃跑脱罪?律法有更合适的法子对待你。”
周贤弯下腰,漆黑的眼眸盯着对方慌乱的眼睛,笑道:“别想着流放不流放了。按大绥律法,忤逆不孝严重者绞刑,你能如愿下去继续当好儿子喽,大孝子。”
听见这句,儿子彻底崩溃。
在被姜云拉扯这往外去时,他扭身对着他们破口大骂:“卑鄙小人,道貌岸然!雪里卿,你不也害死亲爹,凭什么呜呜呜——”
姜云连忙捂住他的嘴。
周贤沉眸,大步过去,抬手用力劈在对方侧颈,挣扎的人顿时两腿一登昏过去。
他示意姜云:“找根绳绑上,让衙门自己来抓。”
姜云立即去找。
周贤踩着昏倒的人,回头望向雪里卿。看出他眸中的关心,雪里卿微微摇头,示意无碍。
一些蠢话还不至于动摇他。
这边处理好杜夫郎的儿子,重新回去,于莺莺的情绪也缓和了不少。
她向雪里卿请求:“杜夫郎家里不可靠,恳请雪夫郎借我些钱为他买棺下葬,日后我定会还上。”
不必她开口,雪里卿也会处理,不过关于安葬他另有想法。
雪里卿道:“蜻州长明县,虽已不是杜夫郎的家,却仍是他的故乡,离去多年应是思念的。于莺莺,你可愿带他魂归故里?”
于莺莺愣了愣:“带得走么?”
在家从父,嫁人从夫。杜夫郎嫁在后河村,便生是那家人死是那家鬼,就算对方不乐意安葬,也绝不会让别人轻易把自家夫郎的尸首带走的。
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雪里卿笃定:“当然。固然杜夫郎身有疾,但没他们围打辱骂,今日也不会犯病去世。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他们包庇亲人拐卖,能因亲亲得相首匿逃开追责,今日为拐卖犯报复杀人却法理难容,这件事我会追究到底。”
于莺莺了然,目露坚定:“这状我去告!然后带杜夫郎回乡安魂,报他再生之恩。”
雪里卿轻拍了拍她的肩。
虽已有孩子,于莺莺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这段时间经历千里被拐、孩子丢失,寻常人早承受不住了。她却能在困境中保持冷静,被捕头找到后主动配合留下,如今更知恩图报,如此真挚对待杜夫郎,从不畏事。
即使雪里卿识人众多,亦欣赏之。
此状他本欲亲自状告,帮这群人在泽鹿县出个大名,既然于莺莺提出,便成全她的报恩之心。
事情定下,于莺莺缓缓落座在杜夫郎的床榻边,一边摇晃轻哄着怀里啼哭的婴儿,视线不由落在旁边双眸紧闭的尸首上,透着几分深思。
杜夫郎成为这场拐卖事件中最后的受害者,但律法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掳掠良家女子孩童买卖案、案犯亲属勒索围殴同村证人致死案,因是同一事件前后因果牵连,证人多有重合,程雨流将两案一同开堂审理。
过程涉及被拐女子清誉,案审不作公开,并未如之前雪里卿状告时那般放百姓进县衙大堂旁观。
案件证据确凿,审得也很快。
拐卖案不必多说,死刑是必然。两个拐卖犯主动交代了许多其他拐子的消息,包括两个官府正在通缉的要犯,免车裂极刑,改为绞刑,留了个全尸。
买卖同罪,买家兄弟同绞刑。
后河村斗殴致死案中,村长为维护上一案中的拐卖案犯,携宗族近亲上门报复证人杜柳,对其围殴辱骂,致其气急中风不治身亡。
虽死者本身有疾,但犯人们明知其病仍出手围殴,方才致人病情加重中风身亡,行径恶劣,故仍以斗殴致死罪论处,一众寻衅者依行为轻重处以流放、徒刑或杖刑。
这期间死者的夫君与儿子儿媳不仅袖手旁观,更对死者斥责咒骂、出言不逊,是为帮凶。死者夫君白杖八十以示惩戒,儿子儿媳忤逆不孝十恶难赦,判绞刑。
杖、徒者立即执行,流放及绞刑,上报府城待批审。
……
结案后,现场忙碌而混乱,堂前行刑的广场上,满是被押着排队打板子的犯人与哭冤求饶。
于莺莺快步追上绕行侧廊正欲离开的周贤和雪里卿,轻道:“雪夫郎,我能同你聊聊么?”
雪里卿颔首。
当前的县衙不适合谈心,他们直接去了于莺莺暂时落脚的育婴堂。
见到财主莅临,堂里吃饱好几天的堂主喜气洋洋热烈欢迎,将其请去厅堂看茶招待。周贤抱走了小亭儿,同时以看看育婴堂如今情况为由支走过分热情的堂主,留他们两人单独谈。
雪里卿问:“想聊什么?”
于莺莺抿了抿唇,认真问:“雪夫郎,若我回来,能否同堂主一样留在育婴堂做工?”
雪里卿:“此事,你该问堂主或县衙。”
于莺莺:“堂主说有奶才是娘,她现在唯您马首是瞻,知县大人也说育婴堂如今归您管。”
雪里卿:“……”
他静静注视女子几秒,轻道:“决定好了?”
于莺莺点头:“我会和离。”
身为被拐当事人,雪里卿之前担心的事,她自然也为自己思虑过。
此次回家,夫君与家人会如何看待她?怜爱还是嫌弃,信任或质疑?自己可还有容身之所?
这问题在她脑袋里转了又转。
新婚两年,于莺莺与夫君之间相处和谐,举案齐眉,夫君待她不吝爱慕之语,是他人眼中艳羡的对象。这情况看似不错,但,她亦足够了解自己夫君的本性。
这男人,爱慕蠢洁。
非她错言,正是蠢洁,她自个儿造的词,既要愚蠢又要贞洁之意。对方虽常夸赞于莹莹聪明,事后却总有意无意拿出无才便是德的论调来。
这男人,还小肚鸡肠爱装大度。
明明心底十分介怀,还要碍于面子硬着头皮假作大度,不出几日私下便要悔青肠子。日后争执时,还会冷不丁翻旧账表达不满。
两相叠加,她被拐后,不清不楚地归家,即使有官差作证她的清白,又有几人能信?
到时会有怎样的冷嘲热讽?
于莺莺既期待回家,夫君能如从前那般,用爱意安抚她这段时日强忍的惊恐与伤疤,心有归宿,又会感到心灰意冷,认为自己终会被唾弃,将在不贞的谴责中成为深闺怨妇,了此余生。
此事,她很快便想通了。
于莹莹是商贾家庶女,爹爹生财有道亦好色成性,她自幼早见惯了男子喜新厌旧、妻妾成群、还挑刺妻妾为自己找借口的行径,说什么爱慕情深,天长地久,她本就不信。
即使现下不弃,日后亦无保障,何必给对方添个不忠后反来指摘自己的借口呢?
话再说回来,无论她的夫君如何待她,于莹莹心中早已落下怀疑对方的种子,或许夫君未先情变,反而是她因此多疑敏感,逼疯他人与自己。
镜已生裂,何必再补?
不如回去后直接自请下堂,全了双方体面。
于莹莹是个有主见的人,她期待夫妻情爱但不贪恋,唯一的软肋,是她那不满百日的亲生骨肉。
她的夫家与母家都一样,重男儿子嗣,轻忽女子哥儿,只当是个联姻获利的筹码。若是和离,亭儿一个哥儿留在夫家,没有娘亲与外祖家庇护,日子会如何?
于莹莹根本不敢往坏处想。
尤其在从堂主口中听说了雪里卿从前的遭遇后,她更心痛。
于莹莹有多爱护自己的骨肉,在查办拐卖案中足以见得。正因如此,她虽理清了对夫君的感情,心中的天平依然在是否和离之间摇摆。
直到她见证杜夫郎之死,又听雪里卿轻而易举说出违逆规矩的计划,于莹莹忽然醒悟。
孩子留下,可能被欺负。
孩子和她都留下,孩子若同她一条心很可能一起受气,孩子若不同她一条心,杜夫郎便是她的下场。
那她为何不能带孩子一起走?
排列组合之后,于莹莹脑子那叫一个敞亮啊,迅速做出后续计划。
“女子哥儿二十岁前需嫁人,和离后我还有两年时限,我先带着亭儿过日子,到时候给他找个窝囊又没孩子的后爹,我掌家,到时候我哪个孩子都不会受委屈,岂不更好?”
雪里卿闻言失笑,点头认可,并递出橄榄枝:“是个好法子。和离后你若还愿意来泽鹿县,不必担忧生计,我请你做育婴堂副堂主,毛线坊与织云阁亦随你挑。”
“这不是怜悯,而是欣赏。”
于莹莹跟着弯起眼眸。
作者有话要说:
于莹莹:去父留子,我悟了[撒花]
第227章
结案后,程雨流安排了两位衙差送于莺莺与亭儿回归原籍,隔日启程。雪里卿做了打点,雇人运送杜柳的棺椁与之同行回蜻州。
清晨熹微,城外送行。
雪里卿,周贤,旬丫儿,还有近几日在育婴堂内与于莺莺交好的堂主和念念都来了。
于莺莺自我调侃:“我也算是在泽鹿县有点人脉了,此行颇有收获。”
堂主上前抱抱她,呜呜哽咽。
“菩萨保佑,一帆风顺。”
于莺莺笑着迎上去安慰,随后依次同大家告别。走到雪里卿面前时,她示意怀里的婴儿,压低嗓音轻道:“我会尽力争取的。”
那个打算,除了雪里卿,于莺莺谁也没提。她一个嫁出去的庶女,母家是靠不上的,办事困难,成了自然与大家重逢,没成也不惹人空挂心。
雪里卿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于莺莺不解,但仍听话探头,侧着耳朵认真听。
随着雪里卿启唇,她的眼睛越听越亮。听完于莺莺从雪里卿手中接过一张纸,惊喜点头:“我觉得可行!多谢雪夫郎。”
雪里卿叮嘱:“若要过来,最好赶在明年八月前。”
于莺莺认真颔首。
夏日晨风里,双方挥手作别。
目送棺椁与马车渐行渐远,周贤凑过来酸溜溜道:“神神秘秘,背着我跟别人交换什么小纸条呢?”
雪里卿:“程司竹的药方。”
“就那张一副二两银子死贵死贵的药方?”周贤疑惑,“给她干什么,拿回去吓唬人吗?”
雪里卿理所当然点头。
亲情有深亦有浅,一张药方能令兄弟为了对方义无反顾牺牲自己,亦足以让家人放弃。
于莺莺口中的夫家,家资同从前的雪家差不多,一年七八百两拿得出,却几乎是家中全部收入,一个轻忽女孩哥儿的人家绝不会愿意承担。于莺莺到时按他的叮嘱去做,会更有把握能得偿所愿,带走孩子。
能帮的都帮了,结果如何,全看她自己。
……
车马已远,送行人亦该归去。
雪里卿准备叫旬丫儿上马车,转身对上一双兔子眼,面对离去的马车她竟哭得比谁都凶。
雪里卿抬手帮她顺顺背。
旬丫儿转头望着他,眼里包着泪,瘪着嘴委屈唤道:“阿哥……”
雪里卿:“先上车吧。”
旬丫儿乖巧点头。
同念念与堂主告别后,兄妹三人走到马车前。雪里卿低声同周贤说了两句后,带旬丫儿钻进车厢,周贤随后侧坐上前板,问了声可有坐稳,得到回应后便驱马朝县城西北方向前进。
车厢内,雪里卿递去手帕。
旬丫儿抽抽搭搭接过,擦拭脸颊遍布的泪水。
雪里卿道:“带你去见个人。”
旬丫儿抬眸,闷声问:“阿哥带我见何人?”
“你阿爹。”雪里卿道,“时隔一年,也该带你去瞧瞧他的近况。”
见证过杜夫郎之死后,旬丫儿一直郁郁寡欢,连程雨流那般粗心之人,偶然瞧见都问了句她是不是吓着了,雪里卿当然不会不知。
他也大致推测得出她的想法。
一来,旬丫儿在自责当初跟周贤一起去寻杜夫郎时,跟他儿子吵架,错失时机导致对方未能及时医治,觉得是自己的过失。二则是杜夫郎的经历勾起了她关于阿爹吴河的记忆,心绪乱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虽只过去一年,旬丫儿却已成长许多,这期间也更懂得了世间女子哥儿那些身不由己的苦衷。
这几日,旬丫儿回忆与阿爹相处的最后一天,心中总在反思。
当初,在那间昏暗狭窄的小屋里,她对上吊求死的阿爹那样连番质问,是否太苛刻太过分?她是不是同杜夫郎的儿子一样,也是逼迫阿爹的坏人、是拖累阿爹的帮凶?
旬丫儿心里没着落得不安。
此时听雪里卿说见阿爹,她先是愣怔,而后抿唇,垂着眸子轻问:“他还好吗?”
雪里卿:“你亲自瞧瞧便是。”
见旬丫儿面露犹豫,他道:“若是担心打扰到他的生活,咱们便只远远瞧一眼,谁也不知道。”
旬丫儿颔首。
吴河改嫁的地方在泽鹿县西北,也是个山脚下的村庄,此地日子一看就比南边平原穷苦许多,旁边山坡上还有新开垦的梯田。
他们来得正巧,恰逢吴河的男人急急忙忙请郎中进家门。
旬丫儿担忧:“阿爹病了?”
周贤坐在车厢外道:“今年夏汛期后生病的人本就多,说不定是家里其他老人或孩子。待会儿等人出来,我去问问郎中,别多想。”
旬丫儿:“谢谢二哥哥。”
周贤失笑:“跟我说什么谢。”
没过多久,郎中走出门,面带笑容同那家男人拱拱手后独自离开。见时机正好,周贤跟上去攀谈。
“老伯是此村的郎中?瞧着是有喜事啊。”
老郎中指了指没走远的门户,笑呵呵道:“那家的后生,早先的夫郎去山上挖野菜,倒霉遇见山猪给拱死了,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后来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一直没娶,去年官府才给介绍个继夫郎。本说吴夫郎怀不上孩子,大家都以为他要绝后了,没想到今日喊我过去,竟把出喜脉来了。”
周贤:“那的确是喜事。”
“可不是嘛。”说着老郎中看他一眼,反应过来问,“你瞧着面生,不是附近的吧?”
周贤半真半假编道:“我是咱县南边的,来附近走亲戚,途径此地找不清路,想跟您问问。”
老郎中:“县南?哪里?”
“宝山村。”
“哎呦,你那地方厉害,听说有个可俊可俊的县城哥儿嫁过去了,你认识不?我看你这后生长得也挺好,我们村有不少好看贤惠的女子哥儿哩,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呀?”
周贤连忙摆手:“这可不兴巧,我已经成亲了。”
“成亲了?”
“当然,我夫郎可俊了。”
“能多俊?”
周贤翘起尾巴嘚瑟:“跟你说的那个可俊可俊的县城哥儿差不多吧。”
老郎中顿时噫了声,撇撇嘴:“你这个后生,穿二尺棉布,还真让你吹上了。人家那是俊到府城公子都排着队求娶的,有那般模样的姑娘哥儿谁家不是送上高枝当凤凰,长得俊眼还瞎的哥儿一个县能出两个?”
周贤嘶一口气。
这小老头,怎么还一句骂俩呢?
他得好好理论理论!
……
马车里,雪里卿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撩开窗帘,竟见远处周贤还在那叉着腰跟老郎中叭叭说,状态之投入,简直忘乎所以。
雪里卿冷哼:“还让他聊上了。”
旬丫儿:“要不我去喊?”
雪里卿道不必,亲自钻出车厢,拿起搁在旁边的策鞭一挥,马车轮滚滚向前。
周贤还在跟老郎中你来我往。
摆事实,讲证据,老郎中通通以吹牛论处,顺便还用邻居外甥以前仗着自己样貌不错相看时极其挑剔、如今三十还光棍一个,娶不上媳妇夫郎天天光会在外头吹牛为例,劝诫周贤梦里骗骗自己就得了,日子还是得踏实点过。
周贤简直气笑,撸起袖子刚要继续争辩,忽然见面前的老郎中停嘴,指向他背后夸赞。
“哎呦喂,这个确实俊!”
“那也没我家夫郎俊。”周贤下意识回嘴,顺势回头,就见自家马车缓缓停到面前,站在车厢外的雪里卿冷着脸幽幽望来。
周贤立即告状。
“卿卿,我说我夫郎可俊了,他非说我是娶不上夫郎瞎吹牛,你快来帮我打他脸!”
雪里卿冷漠:“再不回来,扫地出门,我让你变成真吹牛。”
周贤讪讪。
虽然被夫郎凶了,但周贤这架赢得彻底,他在老郎中惊讶的目光中,昂首挺胸上了马车。
稍后,周贤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旬丫儿。
旬丫儿顿滞片刻,呼出一口气,轻声呢喃:“阿爹有了新的孩子,真是太好了。”
她有了阿哥和哥哥,阿爹如今也有了安稳生活和新的家人孩子陪伴,日后更不会再因生不出儿子而苦恼。
无论当初她的话是否太重,他们互相失去,但一切都在向好。
她是该彻底放下了。
旬丫儿轻扯了下雪里卿的袖摆:“阿哥,我们回家吧。”
雪里卿轻嗯,顺势没好气拍掉周贤小心翼翼摸索过来的手,侧眸道:“周车夫,还不去赶你的车?”
周贤失笑:“得嘞。”
去这村子的路又远又难走,马车颠簸到县城,已经天黑,他们索性又在城中留宿一晚。
直到在客栈床上躺下,周贤还在忙着低声哄夫郎。
“那老头不讲武德,开始说得好好的,扭头就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说我成亲了,夫郎可俊可俊了,他非说你眼瞎才看上我,我顿时就不服了。他说我就算了,卿卿的眼光不容质疑呀!”
雪里卿轻哼。
“别哼别哼,我错了,不该晾着你们那么久。”
周贤给气呼呼的夫郎顺背。
顺着顺着,手就开始不老实了。他低头啄吻了下雪里卿的嘴角,笑眯眯哄道:“小雪少爷,今晚车夫伺候您,给您赔罪,好不好?”
雪里卿抵住压下来的男人,低声强调:“这是客栈。”
周贤:“那你小声点儿。”
雪里卿羞恼,用力掐了把他腰。
周贤深受鼓励,今夜格外努力,一早醒来还要问小雪少爷对车夫昨晚的赔罪满不满意。
雪里卿蒙住脑袋,不想理他。
周贤好笑得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道:“太阳晒屁股了宝贝,该起床了,不是说今天还要去当媒人呢吗?”
雪里卿缓缓坐起身。
先前太忙,耽搁那么久,还一直没来得及跟念念提相看的事呢,今日在县城得处理了。
第228章
“不不不。”
一听雪里卿说出姜云的名字,念念下意识三连摇头,甚是害怕地钻进堂主的背后。
见她如此反应,雪里卿疑问:“他欺负你了?”
念念摇头否认。
这事堂主知道,替她解释:“前几天在元康医馆,念念不小心撞见那位姜云小哥帮你们抓人,回来跟我说那一脚能把她腰踹断,太吓人了。最近在医馆遇见她都低头绕道走,看都不敢看,更别提相看了。”
雪里卿无奈。
念念本就因那位阿哥遭家暴身亡而畏怕,姜云偏偏展示武力。
看来是有缘无分了。
答应给念念再寻摸其他人选,让她带旬丫儿去附近玩玩,雪里卿继续跟堂主商讨育婴堂事宜。
拐卖案了,程雨流一口气没歇,转头又投入到育婴堂贪腐的清算中。目前虽尚未有结果,不过因县丞失查之责在先,育婴堂主官已交由程雨流暂任,他则将其转给了雪里卿管理。
刚好,雪里卿也有些想法,便趁这期间给育婴堂整改好。
最首要的自然是居住环境。
育婴堂这个小院太小了,人最多的哥儿房,一张通铺要十个孩子挤,送来的两只奶羊都没地方养,更不要说明年冬天寒灾开启,受难孤儿突然增多,根本无从收容。
虽到时会设立灾棚,但那更多是用于普通流民,无人照看的孤儿还是送到育婴堂专门照看更妥当。
因此,雪里卿预备筹措善款,去城外三和山附近划一片地,再盖一座新善堂。那边临靠三和庙,周围有许多奉行乐善好施的佛教信徒,距县城也近,各方面都较为合适。
堂主闻言忙问:“雪夫郎是要将育婴堂搬去城外?”
“不是搬,是增。”
雪里卿道:“育婴堂设立于此处多年,百姓遇见孤儿惯往这里送,你家也在这,应当也不便随之搬动吧?”
堂主点点头,叹道:“为了做这个堂主,家中夫君孩子为我付出许多,公婆亦早有不满。若是搬离,我……恐怕只能请辞了。”
别处的育婴堂堂主,或许还有些油水,泽鹿县的,不仅没工钱,还得天天往堂内贴补。
她这些年在家也是左右为难。
雪里卿给她吃下定心丸:“等贪腐案结束,程知县会给你一个交代,以后也不会再少任何人工钱。”
“日后此处作为主堂,由你坐镇主掌交接县衙、接洽捐助、接收孤儿等事宜,三和山的善堂则是给孩子们设立的专门居所。我会请夫子设学堂,向官府申领官田耕作、建棚舍养鸡鸭牛羊,让孩子们得以教养,让育婴堂尽量自给自足,少依赖外捐。”
堂主望着认真安排的雪里卿,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自脸颊滑落。
没人能懂,读书教养、自给自足这两件事,在她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这些年她为了口粮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受尽白眼,每月从官府吏使手里低声下气接那二升粮时,她常常反思,难道朝廷设立育婴堂,把散落在各处的孤儿收集到一处,就是让他们聚起来当没有教养只会讨饭的小乞丐么?这究竟有何意义?
雪里卿的安排,让她好像看见了心目中育婴堂该有的模样。
堂主双手合十,真诚告愿:“皇天后土,诸天神佛在上,都会保佑雪少爷与您的家人长命万安,福泽绵延。”
这话说得恰合雪里卿心意。
他颔首:“承您吉言。”
堂主笃定:“定会的。”
何武携五千两前往江南购粮,雨季初归来,带回余银七百多两,如今雪里卿手中的钱宽裕了些,盖个善堂绰绰有余。但育婴堂属官府,而非雪里卿的私人善堂,决策需考虑更多。
这为民为善的功劳,也不能叫他一个人全占了。
雪里卿安排道:“你整理一份本县捐助过育婴堂的乡绅富商名单出来,以我的名义递请帖,邀来议事,时间定在本月底。”
堂主搓搓手指,尴尬笑笑。
“那个……我不识字。”
雪里卿想了想,让周贤把旬丫儿叫过来,安排她协助堂主。
旬丫儿欣然答应。
雪里卿叮嘱:“请帖按高夫子教你的写即可,名单整理成册,单独抄一份给我。另外,姜云近日都会留在医馆打杂,帖子到时让他去送。”
旬丫儿一一记下。
她略微思忖,试探问:“阿哥,这几天我留在这跟念念阿姐住行么?屋里几个小婴儿,堂主忙时,念念阿姐一个人顾不过来,我留下能帮她,也省得马车来来回回送我。”
雪里卿轻笑:“好。”
*
回去的路上,周贤迎着风,在前头有一搭没一搭赶马走在树荫底,同车里雪里卿感慨。
“我以为你把这事交给旬丫儿,她会忐忑,担心自己做不好什么的,没想到答应得那么干脆,还主动留在县城。真是长大了,跟刚开始那怯生生的模样一点儿都不一样。”
雪里卿道:“你看人不准。”
周贤想了想,觉得也是。
这丫头看着怯,以前也是个凑热闹不嫌事大的主,每次村里有事,忙着四处送消息的总有她一份。
不过嘛……
“总之还是长大了。”
周贤有种老父亲般的欣慰。
马车行在乡间小道上,摇篮似的晃悠着。再说几句话都没得到回应,周贤轻轻掀开门帘,便瞧见雪里卿倚着车厢睡着了,脑袋底下不忘舒舒服服给自己垫了个软垫。
周贤轻笑,转回身看路,把车赶得更稳了些。
雪里卿意识再清醒时,已经躺在熟悉的家中卧房,窗外染上霞色,鼻间也溢满饭香。
他掀开身上的薄被,走向外室。
周贤正在摆饭菜。
察觉动静,周贤回头,望见雪里卿出来笑吟吟道:“再不起来也要去叫醒你了,饿了吧?快来吃饭,今天的排骨火候特别好。”
雪里卿缓步过去。
午饭吃得不多,此时也饿了,他接过碗筷专心吃饭。
吃完饭,天也快黑了。
几盏烛灯把房间照得亮堂堂。
雪里卿拿了本医书,倚在卧榻上翻阅。收拾完的周贤端着切块的桃子挨着夫郎坐下,时不时给他喂一口,顺便蹭雪里卿的手看书。
晦涩的文言让他眼痛。
周贤提议:“卿卿,这不好看,换一本,我收拾时看见你那堆书里有时行小说四则,看那个吧。”
雪里卿侧眸:“你还挑上了,我拿书是给你看的么?”
周贤喂他一块桃肉,厚着脸皮笑眯眯道:“夫夫一体,什么你的我的。天都快黑了,你不跟我一起看爱情话本,难道是想跟夫君去床上实战?那为夫也很乐意配合。”
说着他低头要解衣带。
想起昨晚在客栈的事,雪里卿瞬间耳红,推开他。
“去拿书。”
周贤歪肩轻笑,起身。
看着他在书架上翻找,雪里卿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你那兔肉食肆,怎样了?”
近来事情一件接一件,都没顾得上这件。
周贤应道:“铺面已经找好了,吃食暂定就卖手撕兔一种,等我这两天在家把厨子教好,随时能开业。”
雪里卿:“兔子何处来?”
“咱家的呗。”
周贤算道:“最初十对种兔,两窝一共下了一百多只崽,第一窝再过两个月也要长大了,若是全配上,下一次就得两三百只地往上增,等到明年,咱家就被兔子占领了,后山的草也禁不起家里的鸡鸭鹅兔这么吃。反正不卖也得吃掉,留二十对种兔就行。”
“还不知道能卖出去几只,开始先用咱家的吧,兔皮刚好还能留下,分开家里人做冬衣毛毯。”
听他这话,雪里卿反问:“对自己的兔肉没信心?”
周贤哼哼嘚瑟:“厨神怎么可能没自信?这食肆保证以后名震四方,皇宫都得上赶着找我上供。”
雪里卿笑,继续看手里的医书。
古代线装本,书脊不标书名,找书要一本本看封面,周贤翻着书架上成摞成摞用瘦金体写的笔记感慨:“平时看你写写画画没感觉,这么一瞧,怎么写了这么多东西?”
雪里卿淡道:“务农畜养,账册医术,还有工坊铺子与县内一些规划,不多。”
周贤:“……”
不知不觉,又揽了那么多活?
终于找到小说集,周贤看也没看便拿回来,抽走雪里卿的医书,把话本塞过去,道:“农事、账册和工坊铺子那些我也能办,以后卿卿都交给我,你还是要再减减负,省省心,能有闲心多看些这种吃脑仁的小说更好。”
雪里卿扬眉,翻开他所谓吃脑仁的小说扫几眼,眉头果然皱起来,不晓得这本书是怎么混进自己书架的。
他把话本塞过去,拿回自己的医书道:“你自己吃脑仁去。”
周贤接住看了看。
过片刻,雪里卿就听他捧着话本子在耳边嘎嘎直乐。
真像脑仁被吃了。
被夫郎用奇怪的视线扫视,周贤直起笑弯的身子,指着话本道:“这作者写得挺不错啊。书生赶考途中与富家哥儿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得知书生有才气却囊中羞涩,哥儿拿私房钱资助书生上京科举。书生皇榜中进士,却被京官家小姐瞧上,他最终选择背弃与哥儿的誓言迎娶官小姐。”
雪里卿蹙眉:“哪里不错?”
不就是个庸俗故事,若叫程雨流听见,能气得骂三条街。
周贤:“听我讲完嘛。”
“这书生凭岳家举荐留做京官,但官小姐娇蛮霸道,常与书生争吵,书生想起哥儿,心中愧疚,想着等自己在京中站稳脚跟就回去纳对方入府,好好补偿。”
“不久后,同届进士聚会,书生在宴上发现,自己抛弃的哥儿竟成了状元新娶的夫郎。书生寻机质问哥儿为何背弃他们的誓言,哥儿说自己不是背弃是聪明,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不在一棵树上吊死,不然难道要傻傻被书生这种负心汉骗,何况,二甲进士哪有状元夫郎风光?”
“书生道心破碎,失魂落魄,可笑自己用情至深,不料只是对方网里被嫌弃的一条鱼。”
“在书生借酒浇愁时,一个巴掌忽然扇在他脸上,一群女子哥儿将其团团围住,眼睛冒火。”
“原来书生家贫,赶考路上每到一处都找一家富家哥儿小姐定情,要一份路费,就这么一路骗钱乞讨,舒舒服服来到京城考试。如今,这些情债许多都嫁给了他同届进士。”
“书生再抬头看。”
“宴上各位进士与娘子夫郎,眼神交接之处,全是相似的恩怨情仇,原来大家都一样。”
讲完这个故事,周贤乐道:“宴会三段一转折,最后扯头互骂的时候写得可好玩了,你看看?”
雪里卿淡定:“不用,见过真的。”
周贤立即支起耳朵:“详说。”
雪里卿回忆道:“这不是什么新鲜事,近的,去年程雨流那届,就有个二甲进士的夫郎与一位三甲进士闹过,只因两人位次低,又有程雨流告强抢民男的热闹在前,没那么多人讨论。”
果然,现实比小说更戏剧化。
周贤感慨道:“那这竹林公子还挺有生活,说不定就是灵感源于生活,吃过真瓜。”
雪里卿:“竹林公子?”
周贤点头。
雪里卿勾勾手指,拿过书瞧了眼作者名,目露无奈。
“有点文采,不走正道。”
周贤不赞同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凭本事吃饭,卿卿不能对小说这行太有偏见。”
雪里卿:“知道这是谁吗?”
周贤:“谁啊?”
雪里卿:“程司竹。”
周贤:“……”
周贤看看剧情,又看看那全是马脚的笔名,忍不住失笑:“瞧着像个跟你一样的小正经,没想到是这个路数的,他是真不怕他哥打断他的腿啊。”
第229章
周贤津津有味看完了程司竹写的四篇小说,颇为赏识,次日在家里问了一圈,终于找到这本书的来源。
钟霖读书广泛,县城书肆每每有新书,不论什么都会送来一份,这本小说四则正是雨季后新送来的。前日他归还借阅雪里卿的书,没仔细检查,不小心掺了进去。
钟霖:“抱歉周叔,怪我粗心。”
周贤摆手:“无碍。”
他想了想,笑道:“这本书昨晚我读完很喜欢,你帮我联系书肆,再送十本过来,以后有竹林公子的书,我都照这个数目订。”
小小支持一下孩子的事业。
钟霖望着话本,颔首答应。随后他说了句稍等,转身回屋,过了会儿抱着一摞书回来,递给周贤。
“周叔,这些话本都给你看。”
周贤无奈接住大侄子的孝心,转头回家,立即拉着雪里卿津津有味看起了其他人写的书生小姐还魂记。
“哎呀,男女主相遇了。”
“哎呀,男女定情了。”
“哎呀,男女主共赴巫山,被翻红浪了。啧啧啧,这个作者写的也很有生活嘛,卿卿,我看得难受……”
“难受你就别看。”
被周贤强扣在怀里、连读三本恶俗话本的雪里卿终于忍无可忍,捏住在自己颈窝里乱拱的脸,冷声警告:“再缠着非要我一起看这个,你就滚去西屋自己住,这辈子都别回来了。”
周贤立马就戒了这狗血小说瘾。
因话本里某些少儿不宜的描述,钟霖受牵连,雪里卿专门去把他的书全部筛查一遍,没收了不少,还勒令以后书籍必须经夫子审查才能进家门。
可谓,手动开启未成年模式。
拍拍肩安慰过被抄家的钟霖后,周贤恢复正经,开始办正事。
在绥朝,从商属下等,不算光彩,愿意做这事的人不多,合作的股东多了以后也闹腾,周贤最后只带了两个有愿意的同村人一起开食肆。
一个是王姓,王有田,比周贤年长几岁,为人沉稳实在。他家是村里有名的三代贫户,受冬日换粮之事的恩惠家里才没饿死人,心中感激,是如今在村里最信服周贤的一批人之一。
另一个周姓本家,名叫周兴,按辈分喊周贤一声叔叔,性格跟李百岁差不多,开朗讨喜但有点缺心眼。
毕竟住在村子里,身上带着氏族关系。见周贤与雪里卿好事总带着王阿奶一家,毛坊都给李三壮管了,周姓族老暗示过周贤好几次提携提携同姓,他便趁此机会挑了个省心好管的年轻人,也算是给氏族一个交代。
铺面是租的,多空一天,就是亏一天的本钱。这几天得空,周贤便整理出手撕兔的菜谱,教他们制作。
接连两日,家里料香弥漫。
“行,这味道差不多了。卤水是调好的,你们只要照我教的保存,定时补味补香,坏了一定要丢,不确定就带来给我分辨,不准随便糊弄用了,烤制时多注意火候,料要舍得下。”
王有田颔首。
周兴响亮道:“一定办好!”
周贤微笑,指了指桌上做好的几只兔子道:“谁做的谁带回家,该干嘛干嘛去吧。”
周兴乐呵呵道谢,说要回家让这几天一直打击自己的家里人刮目相看,拿上肉匆匆告别。
王有田落后几步,手捏着打满补丁的衣摆,犹豫没动。
周贤看了眼油他面前的兔子,忽然开口:“你等一下。”
王有田立即点头。
周贤转身,从旁边他示范时做的兔子里挑了只,跟油纸里的一只麻辣手撕兔调换:“你家有孩子,这只五香的不辣。你跟周兴数目一样,我不另送,就跟你换一只吧。”
王有田:“我……这不合适,谁家肉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能带我一起做这个生意已经——”
周贤打断道:“王哥,食肆是按付出分股,咱们三人都出钱出力,别说得跟我是个四处送钱的冤大头似的。现在我教菜谱,后面铺子营业可不管的,还得你跟周兴出力,都是合作伙伴,日后铺子盈利肯定流水似的多,相互送几只兔子不算什么。”
“你学了两天做的,拿回去给孩子和嫂夫郎尝尝你的手艺吧。”
最终,王有田听劝,同周贤保证会竭尽全力开好食肆,捧着油纸包好的兔肉告辞。
周贤拍拍他的肩。
“日子会好起来的。”
王有田点头,转身离开了宅院。
人都走了,周贤转身撕制剩下几只兔子,准备给家里其他人送去,这时厨房地板上映照出一道人影。
“结束了?”
周贤抬头,望见雪里卿,弯眸嗯了声。他擦干净手,夹起一块肉,走过去喂给他。
雪里卿嚼嚼:“不是你做的。”
周贤扬眉,凑过去连亲夫郎两口,笑道:“这都尝得出,卿卿果然还是那么爱我。”
雪里卿戳开他的恋爱脑:“即使方法相同,每个人做出来的味道仍各会有差别。这味道显然差些火候,不过你的菜方合适大众,民间食肆足矣。”
周贤弯眸:“还是夸我。”
雪里卿无奈,索性顺他:“对。”
周贤满意了,牵雪里卿进屋,撕只五香兔腿给他在旁边慢慢啃,自己继续撕兔肉装盘,边道:“待会儿给大家送过去,晚上添道菜。”
雪里卿端着碗里的兔腿,没动。
周贤抬头:“不饿?”
雪里卿木脸:“我要辣的。”
周贤哄道:“胃不好,少吃辣。而且给都给你了,先啃完这只兔腿,下一只就是辣的好不好?”
以雪里卿的胃口,现在这个时间点但凡老实吃完一只兔腿,都是因为他有爱惜粮食不浪费的传统美德,根本没第二只的说法。
雪里卿当然懂这男人的小心思。
他轻哼:“你这辈子,仅有的聪明劲儿都用来糊弄我了。”
周贤失笑,上前一步,揽住雪里卿的腰,倾身撬开他的唇齿深吻。等哥儿眼尾绯红软乎乎倚在他怀里轻喘,周贤才笑吟吟在他耳边道:“糊弄卿卿,不需要聪明劲儿,得靠男色。”
雪里卿埋首不理他。
顿了顿,雪里卿反应过来,身子又往周贤的怀里靠近了些,躲着横在后腰的手臂警告:“你爪子上的油料,不准蹭我身上。”
他想冷下声警告。
奈何尚未平复的喘息更多暧昧。
周贤弯眸:“放心,抬着手呢,弄不脏卿卿的漂亮衣裳。”
*
七月最后一日,雪里卿按计划,一早启程前往育婴堂会见,不料上午抵达时,育婴堂所在的那条巷子被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今日赶车的是长工孟顺。
听见他说挤进不去,周贤疑惑地撩开车厢窗帘望向拥挤的巷子:“怎么回事,不是说只请了六个人来么?这马车少说二三十辆吧。”
他转头道:“我去问问?”
雪里卿平静:“我们平日一概拒绝所有陌生往来,巴结不上,显然是有人听见风声不请自来了。无妨,就这几步路,我们下车走过去。”
“好吧。”
交代孟顺去找地方停马车,周贤举起黑纸伞为雪里卿遮阳,二人穿过停满马车的小巷,缓步走到育婴堂。
门口,堂主和念念都懵着。
旬丫儿正强撑气势,同一群身着丝绸华衣的人讲话。叽叽喳喳中,她不经意看见熟悉的红衣身影,神情瞬间从慌乱变成惊喜。
“阿哥!”
旬丫儿忙说让让,钻出人群。
看着跑到跟前的旬丫儿,雪里卿温声道:“慢点儿跑。”
旬丫儿委屈告状:“阿哥,我们明明只送出六张请帖,不知为何,这些人一早出现非说今日要拜会阿哥,赶也赶不走,全围在门口了。”
堂主与念念也似找到主心骨,赶忙跑过来附和:“他们以前从未向育婴堂捐赠过一文钱一粒米,也不符合您递请帖的要求。”
雪里卿颔首,示意她们安心。
见正主现身,周围似菜市般闹哄哄的声音也逐渐消停。所有人都在原地迟疑打量,自知是不请自来,无人敢轻易当出头鸟。
雪里卿静立于伞下,亦不动。
巷风而过,气氛凝滞。
少顷,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只是刚开口起个字音,便被雪里卿打断:“今日在此只为育婴堂募款,捐钱的进,无意者滚。”
有人忙应和:“带了带了。”
雪里卿神色淡淡,在周贤的陪同下先一步进门,旬丫儿、堂主和念念紧随其后。其余人等相互对视一眼,拎上准备的拜礼一拥而入。
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募捐道理相似,不论目的,不论资质,肯往箱里塞钱就行。雪里卿照常走流程,将此次募款目的用途一一说明,并向县衙叫来户房典吏担保见证。
代表王井前来捧场的庐临茶馆掌柜最先上前,朝雪里卿拱手道:“我家老板夫人忙于府城生意,无法亲临,这是他们特意交代的善款。还有这份,老夫家资有限,愿应雪夫郎号召,为孩子们尽些绵薄之力。”
说着,他掏出两笔钱。
一笔整一千两,一笔五十两。
雪里卿淡定道谢,跟在旁边的堂主瞧见,张大嘴巴,眼冒星光,差点被那沓银票闪晕过去。
这可太、太多了。
她讨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整锭的银子,雪里卿一出手,第一笔就是一千零五十两!堂主满脑子都是“我财大气粗的老天爷呀”的感慨。
院里其他人却满心骂娘。
一个小小育婴堂,本以为来了随便捐个几两银子就行,顺道巴结巴结雪里卿,搭搭关系,花小钱办大事。现在可好,这个不讲究的,一下把调拉得那么高,叫后面的人活不活?
简直比上次程雨流骗捐还坑。
视线扫过这些人的脸色,雪里卿微笑:“行善只在心意,各位量力而行即可。”
众人:“……”
大家掏兜,含泪表“心意”。
第230章
将最后几个趁机硬赖着求雪里卿帮忙去牢里捞人的赶走后,育婴堂的这场募捐终于结束。午后时分,大家聚在堂屋清点银钱物品。
“银票1950两,现银148两,还有布匹口粮呜呜呜……”
这么一大笔钱,足够管育婴堂几十年的吃喝啊!堂主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抱着装满银票银两的匣子激动到热泪盈眶。
她明白这全是托谁的福,擦擦眼角泪光,向雪里卿鞠躬。
“多谢雪少爷!”
雪里卿缓声道:“这笔钱足够建一座容纳上百人的善堂,置产置业,让育婴堂维系下去。望堂主保持初心,任人以善,管理好育婴堂,挽救并保护好更多孩子。”
堂主郑重承诺:“定不负雪少爷的信任。”
雪里卿轻嗯。
忙碌大半天,肚子都饿了。
周贤提议道:“这么多人,起锅烧菜麻烦,不如我去附近的酒楼食肆给大家买些饭菜回来吃吧。”
雪里卿叮嘱:“孩子们肚子里尚未养出油水,你不要全买口味重的大鱼大肉,省得闹肚子。”
周贤弯眸应好,弯下腰问:“卿卿有什么想吃的?”
雪里卿微微摇头。
除了偶尔点名要周贤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心,挑一挑是甜是辣,他大多时候是周贤做什么饭吃什么,按周贤的说法就是太好养活。
只一点不好:吃得少,养膘慢。
周贤笑着捏捏雪里卿的脸颊,招手叫上孟顺,转身出门。
途经院子,孩子们正四处玩闹。
相比雪里卿第一次来时见得个个破衣烂衫、没精打采的小乞丐模样,他们如今身穿新衣,虽依旧干瘦,脸色却不再灰败,有了孩童应有的朝气。
日后,还会更好的。
……
饭后,雪里卿和周贤一起去了趟县衙,把有关育婴堂后续的规划告知了程雨流这个知县。
雪里卿道:“堂主不擅处理屋宅建造之事,我与周贤也没空管,便由县衙安排人手协助堂主,最好入冬前盖好新善堂,让孩子们搬进去,再寻一位夫子为他们启蒙。”
“关于分育婴堂善田之事,若是县衙不好给,亦可,如今善款足够多,我便让他们到新善堂附近以育婴堂的名义多购置些田产。”
程雨流积极响应:“十亩的官田还是能拨出来的,我立马着手安排,保证办妥。”
这话听着像是忙完了。
雪里卿问:“贪腐案办完了?”
程雨流颔首:“昨日便办好了。贪赃之人流放,寻回五十二两银子,一部分赔偿堂主这些年被吞的工钱,剩余交还给育婴堂。”
雪里卿轻嗯,另外提点道:“育婴堂怎么说都是官府的,县衙将其全权交给外人管,并不妥当。哪方独大都有失偏颇,制衡方为上策,你最好再安排个官吏,常驻育婴堂行监察之责,对官府与民间都能有个交代。”
程雨流:“雪夫郎说得是。”
与之商谈完相关细节,将育婴堂事宜交接出去,此事在雪里卿手里算告一段落。
他整理衣摆起身,提出告辞。
程雨流抬手阻止:“稍等,我还有件事。”
雪里卿示意他说。
程雨流朝雪里卿与周贤拱手:“先有梯田轮伐之策,万石捐粮,如今又募得这么一大笔银两建造善堂,二位为本县百姓贡献如此之大,我想向朝廷为你们申请一座乐善好施牌坊,可行?”
受旌牌坊是惠泽子孙的事,雪里卿没道理不同意。
他颔首:“程知县有心了。”
程雨流笑道:“这是应当的,也是你们应得的。不过此时需层层审批最终呈送圣上定夺,历时较久,需得等上一等。”
“我明白,多谢。”
雪里卿施礼,同周贤离开县衙,返回育婴堂与元康医馆,将滞留县衙许久的旬丫儿和姜云都领回家。
之后,时入八月。
拐卖事件与育婴堂彻底解决,山崖的生活恢复往日平常。
不过因这段时间的经历,雪里卿更深刻懂得医者所肩负的生与死,学医更勤奋认真,几乎日日往医馆去。
周贤同样忙碌。
月初兔肉食肆开张,起步生意还不错,雪里卿手中关于铺子账册之类的琐碎事,他也按之前的承诺,全部大包大揽过来。
处理完这些,还有家中农忙。
田间日常的整田追肥,七八月份该种的过冬蔬菜,还有之前在山中播的番薯番椒,如今也该成熟了。
周贤和魏嵘进山查看确认后,立即安排人手一起进山,忙了整整三天才完成采收。
傍晚,夕阳西下。
山崖晒场上的长工们在收拾刚从山上背回来的番薯,称量收获。
夏日进山易热易渴,刚从山中归来的周贤拿起备好的水,咕嘟咕嘟,一口气连干了三碗,而后对正收拾番薯的林二丫道:“二丫姐,帮我挑几个甜的,待会儿我要给卿卿做番薯糯米饼和芝士玉米烙,他说想吃。”
林二丫笑道:“好。”
她在番薯堆里挑拣,转头朝石墙大门望了眼,担忧道:“这么晚了,小雪夫郎怎还未回来?”
“里卿说今日要跟马大夫去隔壁县出诊,会回来得晚些,若是耽搁到天黑还可能宿在县城。”周贤解释,后半句的语气颇有些幽怨。
“宿在县城?”林二丫看了看已晚的天色和手中的番薯,迟疑道,“那这番薯饼子还做不做了?”
周贤毫不犹豫:“当然做,今晚不回来,那就明天再做,咱家又不缺一份食材,反正卿卿肯定能吃得上。”
林二丫笑:“也对,咱不缺。”
晒场这边还得忙一会儿,周贤同大家说了声,便放下水碗,拎起林二丫挑拣出的一篮番薯转身,准备先回宅院做吃食。
这时,说曹操曹操到。
周贤刚走到晒场边,余光便瞧见石墙大门处拐进一辆熟悉的马车。马车缓缓停在他面前,车厢窗帘掀开,露出雪里卿那张昳丽面庞。
夕阳余晖下,更若临仙。
周贤立即一个箭步上前,趴到窗框上,惊喜道:“卿卿回来啦,你果然不舍得为夫在家独守空房。”
雪里卿戳戳他脸颊:“不正经。”
周贤失笑。
雪里卿抬眸,望向不远处正在收拾的番薯堆:“今日收完了?”
周贤轻嗯:“番椒不太行,许多都落地烂掉或遭虫蛀,只摘得几斤,我觉得还是没必要进山费这功夫。番薯的个头比田里小一圈,估摸着总共能收个三千余斤番薯,倒还不错。”
雪里卿颔首:“是不错。”
当初用了十亩番薯苗,收获不足普通次田产量的一半。
不过,三月种八月收,中间散养不费心,薯藤扦插也没种子成本,几乎算是白得的收成,明年值得将此事继续下去,扩大种植……
雪里卿正思索,还想进一步交代几句,搭在窗框的手忽然被周贤握住,轻挠了两下掌心。
他抬眸疑问:“怎么了?”
“想你了。”
周贤拉起雪里卿的手覆上自己的脸颊,有气无力道:“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不见卿卿简直度秒如年,为夫恐怕相思成疾了,需要小雪大夫帮我诊一诊。”
雪里卿耳热:“你少来。”
周贤失笑,不逗他了,绕到马车前头掀开门帘,伸出手:“下来吧,跟夫君回家吃饭了。”
雪里卿起身,将手搭上去。
他刚要下车,手上传来一道力。周贤猛地将雪里卿拉进怀里,单臂揽着他的大腿抱起来,一手拎番薯,一手托抱着夫郎,大步回家。
不久后,夜幕降临,晚饭上桌。
雪里卿望着碟子里那些浓油赤酱的炒肉、粘粘糯糯的番薯饼和黄黄白白还拉丝的玉米烙,脑海里闪过今日见过的某些画面,闭上眼睛。
周贤:“怎么了?”
雪里卿偏头轻道:“今日病人的伤口,不宜吃饭。”
雪里卿总说自己尸山尸海、饿殍遍地都见识过,承受能力很强,可见这次见识到的东西有多恶心。
联想到曾经看过各种溃疡流脓病变的图片,周贤心疼地揉揉雪里卿的脑袋瓜,把哥儿的脸捧过来面对自己:“我们卿卿真是可怜,是不是今天一整天都没好好吃饭?宝贝看着我吃吧,我长得俊,肯定不倒胃口。”
他夹起一块饼:“来,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吃有些伤人。
雪里卿耐着胃口张嘴,眼睛微眯着望向周贤,咬下去,浅瞳底映着房间里的烛光亮晶晶的,格外漂亮。
周贤定力不行。
雪里卿这样刚吃两口,他就撤下番薯糯米饼,倾身吻上去,给哥儿换了种食物。
亲吻灼热了呼吸。
烛光将相拥的影子照上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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