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林桑榆赶鸭子似的摆摆手,“我会注意安全,你自己也要注意。”
林枫杨不能离开基地,只能站在大门口说:“你先走吧,看你走了,我就回去。”
林桑榆无奈失笑:“你还要目送我啊。”
“你哪来这么多话。”林枫杨粗声粗气。
林桑榆嘁了一声。
马老师朝林枫杨竖了竖大拇指:“小伙子,加油。林同学这边,你放心,我们不去危险的地方,我会把她全须全尾带回学校。”
林枫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麻烦老师您了,我妹妹这人娇气事多,请你多担待。”
林桑榆不雅地翻了个白眼。
马老师心说那是在你们这些亲人面前,在外人面前,她是相当能独当一面的。
“怎么会,林同学是个吃苦耐劳的好同志。”
寒暄两句,马老师带着三名学生离开。
走出去几米,林桑榆回头,果见林枫杨还站在基地门口,烈日下,站姿挺拔如同一杆标枪。
嬉皮笑脸和她抢红烧肉的少年还留存在脑海里,转眼已成为开着战斗机击落五架敌机的王牌飞行员。
鼻子忽然有点酸酸的,她用力挥了挥手。
林枫杨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桑榆眼眶一热,抬手回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礼。
转过弯,再看不见人。
袁鸿鹄轻抚林桑榆肩背:“等停战,你三哥就能回家探亲。他两年多没休假,怎么着也有两个月的探亲假。”
马老师应和:“我们和美国那边都想停战,打了两年多,美国也撑不住了。就南朝死活不肯签字,叫嚣着不停战要北上。虽然现在还在打,但优势在我们这边。南朝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也就肯签字了。”
林桑榆轻轻地嗯了一声,今天是七月十六日。虽然不知道是七月哪一天正式停战,但哪怕是七月三十一日,也只剩下十五天,停战就在眼前。
回到招待所,师生四人整理复盘今天的采访。
万鹏程一边记录一边羡慕:“林桑榆,你这哥哥比我还小三岁,年纪轻轻功劳赫赫。我看他们领导特别欣赏他,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林桑榆嘴角上扬,假模假样谦虚:“是他运气好,遇上了好领导好战友,特别照顾他,把立功的机会让给他。”
“那也得他有这个金刚钻,才能抓住机会,要不怎么给他不给别人。”万鹏程不由感慨,“自古英雄出少年,以后说不定就是下一个江团长。24岁的团长,我24岁才大学毕业,工作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才24?”林桑榆意外了一把,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是没想到这么年轻。
万鹏程翻看自己的手稿,确认:“29年生人。”
马老师喝了一口茶:“空军49年才成立,从无到有建设,也就特别放的开手脚提拔年轻干部。又赶上抗美援朝,只要立功就提拔。空军干部年龄是三军里最年轻的,一堆二十啷当的团级干部。江团是第一批入朝的飞行员,第一个击落敌机,第一位王牌飞行员,他应该是这批飞行员里升得最快的一个。”
他看着林桑榆笑:“以你哥哥的战功,又这么年轻,停战后有很大概率推荐上军校,毕业出来级别低不了。”
林桑榆抿唇一乐:“现在不敢想这么远,就盼着尽快停战,一家人可以团圆。”
马老师轻叹:“快了。”
整理完采访稿,师生四人吃了晚饭,各自回房间休息。
林桑榆和袁鸿鹄住双人间。
“袁姐,你想起在哪儿见过方队长了吗?”林桑榆状似随意地问,她这该死的好奇心啊。
倒水的袁鸿鹄尴尬地笑了笑:“没想起来。”
林桑榆笑了一声:“没想起来正常,毕竟你采访过的人太多了,哪能一个个都记住。我去洗澡了,出了一身的汗。”
说着收拾洗漱东西去卫生间,她并不打算多嘴。虽然很敬佩方毅这位一级战斗英雄,但是袁鸿鹄明显没那方面意思,那何必说出来让她徒增烦恼。
次日,马老师带着三位爱徒在丹东这个大后方采访其他单位。
三天后,前往朝鲜。
边防所领导平时没少接待新闻记者,检查确认公函之后,驾轻就熟地给他们安排了两辆吉普车。一辆车最多坐五人,只安排一人随行不够安全,毕竟是战乱地区。于是安排了两辆车两位司机两名战士随行,确保安全。
谢过当地领导,一行人跨过鸭绿江。
趴在窗口的林桑榆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想起了那张很有名的抗美援朝照片:一望无尽头的大部队如同蜿蜒的长龙,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进入朝鲜之后,能明显看见战争遗留下的痕迹。
这是生长在太平盛世的林桑榆从未见过的景象,便是原身的记忆里,也没有战争的画面。
西南作为抗战大后方并没有沦陷,日本飞机轰炸仅限于大城市,不会浪费弹药炸乡下,乡下最大的麻烦是苛捐杂税恶霸流氓。解放时,老家领导主动开城门投降,一声枪响都没有。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目睹战争后果,断壁残垣,焦土深坑,遍地疮痍。
“都是飞机轰炸造成,下雨似的往下扔炸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战士卢福海咬牙切齿,“那群畜生轰炸的时候根本不管是不是平民区,光是平城就扔了四十几万枚燃|烧|弹,大半个城市都被烧了。粗略统计,这两年死的老百姓有一百五十万,比战场上牺牲的将士多得多。”
车厢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对一个人口不足千万的国家而言,这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袁鸿鹄沉声:“自来打仗,最苦的就是老百姓。”
出兵援朝之前,边境城市出现数次‘美机误炸’平民伤亡事件。如若不是打痛了他们,所谓的误炸大概会成为常规轰炸,届时神州大地会又一次生灵涂炭。
下午抵达平城,时不时能看见焦黑的残破建筑,还有帮忙重建的工程兵。
异国他乡,看见熟悉的军装,林桑榆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天色不早,没急着采访,左右他们要在这里停留几天,先去宾馆落脚。
第二天前往医院,也是朝鲜境内规模最大的战地医院。
马老师还是那句话:“能不能看见你娘,看你运气了。”
林桑榆有点感动,可惜这回没那么好的运气。去了医院,询问之后被告知林泽兰并不在这里。
马老师给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林桑榆自我安慰:“早晚会见到的。”
“那就打起精神来干活,带你们好几天了,也该你们自己试试独当一面,”马老师选择撒手,“自己去找素材去采访吧,中午在这里会和。记住,不许离开医院。”
三人连声应是,兴奋离开,尤其是纯新人林桑榆和万鹏程,格外跃跃欲试。
林桑榆本是想采访医护人员,可医护人员太忙了,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她都不好意思上去打扰人家。正打算退而求其次,把目标放在闲着没事干的病人身上。
“你是榆钱儿?”不是很确定的声音来自于一位医生。
林桑榆疑惑眨眨眼,确认不认识,礼貌询问:“您是?”
“真是你啊,我是你娘的朋友,在她那见过你的照片,”孟医生喜出望外,“本人比照片上更好看。”
林桑榆满怀期待:“您知道我娘在哪儿吗?”
孟医生笑容微微一收:“你娘在其他地方执行任务。你怎么来这了?”
“跟着老师来做采访,我学新闻摄影的。”林桑榆解释完,带着一分忐忑问出声,“我娘是不是在金城前线一带?”
孟医生张张嘴,想说是去其他地方执行任务,可对上小姑娘清亮通透的眼睛,到嘴边的谎话沉沉坠回肚子里。
自13日起,金城一带便战火连天,据说光他们这边就投入了二十万兵力,上千门火炮。一方进攻,另一方反扑,来回拉锯,伤亡惨重。
伤员太多,都来不及运送出阵地,需要医护人员亲临前线抢救。
沉默便是默认。
林桑榆深吸一口气,稳住紊乱的心跳:“我娘哪一天去的?”
孟医生:“14号去的。”
林桑榆:“有消息传回来吗?”
孟医生轻轻摇头,忙安慰:“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林桑榆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孟医生,105床病人昏迷了!”心急如焚的护士跑过来。
“我先去忙了,”孟医生小跑经过时,安抚地拍了拍她冰凉的小臂,“好孩子,别担心,你娘会平安回来的。她跟我说过好几次,要去你学校看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风风火火跑开,白大褂的衣角都飘了起来。
林桑榆终于不再强颜欢笑,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想过林泽兰会不会去前线当战地医生,可想和知道真的去了完全是两码事。炮弹不长眼睛,可不会管你是医生还是战士,一样对待。一想正在进行的那场战争的激烈程度,她心脏就扑通乱跳,忽然看见一个右手打着石膏的军人朝她走来。
“你是林家小女儿?”
无论是神情还是声音都充满惊疑。
第62章 ? 第 62 章
“秦连长。”
林桑榆倒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右胳膊打着石膏挂在脖子上,额头左臂缠着纱布,脸颊上有擦伤,好在精神看着不错。
“要不是听见医生叫你小名,我还真不敢认。上次见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才这么高。”秦四海在胸口比划了下高度,满眼都是感慨,“现在都是大姑娘了,也就眉眼间还留着点以前的样子。”
“都三年多了,我可不就长大了,倒是您没怎么变。”
见到他,林桑榆有种难以与外人道的喜悦。原文里,秦四海为救严锋牺牲,偏又不能劝他别去朝鲜别救战友,只能在欢送部队离开时道一声保重。如今见到活生生的人,衷心赞美蝴蝶效应。
“一转眼就三年了,”秦四海纳闷地看了看她挂在身前的记者证和照相机,“你应该刚高中毕业吧,去报社了?”
林桑榆笑着回:“我跳级考上大学了,学新闻摄影,我老师是日报记者,趁着暑假带我们来长长见识。”
秦四海先惊后喜,她上学的事情是他一手办下来,虽然只是跑腿,但此刻也有与有荣焉之感:“我记得你小学校长就夸你是大学苗子,果然被他说中了。哪所大学?”
林桑榆:“北平大学。”
“厉害!”秦四海格外高兴,“你家里其他人还好吗?”
“都挺好。我奶奶身体健康。我大哥还在制药厂。我二姐今年毕业。”林桑榆一一道来,“我娘和我三哥都参加了志愿军,是军医和飞行员。”
当真是惊喜连连,秦四海由衷赞叹:“好样的。”
林桑榆莞尔:“都是你们榜样做得好,以前遇上征兵,大家跑都来不及。哪像现在抢着报名,生怕选不上。
秦四海笑起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老百姓都懂。只怪国民党没把老百姓当人看,失了民心。”
林桑榆赞同点头,看着他这满身的伤:“您这是怎么受的伤?”
“阵地上落了枚炮弹,就成这样了,没事,都是皮外伤。”秦四海想起牺牲的战友,神情有一瞬间的黯然,见过再多也无法坦然面对。
“是在金城战役受的伤吗?”林桑榆心里一动,“要不我给您做个采访吧?”
秦四海摆摆手:“就我那点事有什么好说的,我给你找个厉害的。”
林桑榆神色认真:“每一位战士都很厉害,再平凡的岗位上都有闪光点。何况您这一身伤,可一点都不平凡。”
秦四海失笑:“那行吧。”看周围也没个坐的地方,便道,“去病房那边吧,好歹有凳子。”
轻伤住的是十几个人一间的大病房,说是轻伤,个个身上不是石膏就是大片纱布,真正的轻伤压根不下火线。这里的轻伤标准,是相对缺胳膊断腿的重伤病患而言轻。
“护士同志,我真没事了,你就给我开个条子,让我回前线得了。”胸口缠着绷带的战士卑微恳求。
换药的护士利落打结:“胸口那么大个窟窿,血痂都没掉,你急什么急,给我老实待着。”
“再待着,仗都打完了。”
“打完了正好,做梦都盼着别打了。”
“那我这仇还没报呢,我高低得再放几炮,炸死对面几个。”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然后谄笑着要求出院。
护士见怪不怪,一个个的都不知道疼似的,伤口还没好就想回前线,她熟练地祸水东引:“找我没用,找医生去。”
说完,推着小车果断走人。
林桑榆和秦四海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聚众抱怨医生好凶不敢惹的病人齐刷刷看过去。
林桑榆保持微笑,礼貌移开视线。
“北平来的记者,”秦四海路过一张病床时,捡起病号服扔过去,“穿上,军容军纪都忘了。”
光着膀子的病人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医生护士都习惯了,换成陌生女同志,顿时手忙脚乱穿衣服。
秦四海走到自己病床前,拖了一张凳子放在旁边,示意林桑榆坐。
坐下后,林桑榆拿出笔记本和笔,闲话家常一般问:“秦连长,你是哪一年参军的?”
“连长是老黄历了,”旁边的病友笑呵呵纠正,“现在是我们炮兵三团副团长。”
“恭喜恭喜。”
林桑榆猜他三年过去大概率升了,没想到三年升三级。
“运气好罢了,”秦四海笑着道,“我是42年参的军,我大哥回家探亲,我就跟着他去了部队。一开始年纪小,当的是通讯兵,后来入了侦察连,又调到了炮兵团。”
林桑榆一边记录一边引导话题。
“印象最深刻的一场战役,就是还在打的金城战役,”秦四海激动之下拍了下床板,“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林桑榆饶有兴致:“有多富裕?”
秦四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光13号一天就动用了1000多门火炮,有迫击炮榴弹炮火箭炮这种重火力炮。只半个小时,朝对面发射了两千吨炮弹。入朝以来我们第一次在火力上超过对面,压着对方打。”
听得林桑榆有点心酸,无论抗日还是抗美,他们火力都严重不足,也就有了火力不足恐惧症一说。以至于后来军工领域极为追求火力,尤其是陆军,各种打击装备层出不穷。
每当新武器面世,下面出现最多的留言就是‘穷则战术穿插,达则火力覆盖’。
战术穿插填进去的都是自己人的命,火力覆盖要的是敌人的命。
“一个被俘虏的美国兵居然以为我们动用了原子弹,哈哈哈哈。”旁边的大哥笑声酣畅淋漓,笑着笑着开始抱怨,“好不容易可以不计成本开炮,才过了两天瘾,就被/干进了医院,我怎么这么倒霉!”
“我比你多待了一天。”
“我待了四天。”
“少得了便宜卖乖,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热烈的气氛骤然冷却,有几个人眼眶慢慢红了。
林桑榆看了看,缓缓道:“英雄们的血不会白流,这一仗打出了国威,让帝国主义架几门炮就能打开国门的日子彻底成为历史。”
“对对对,不会白流,还是文化人会说。”
林桑榆笑了笑扯回话题:“这一仗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动用了这么多武器弹药?”
秦四海:“南朝不肯签字,给他来一记狠的,他知道打不过,也就识相了。”
采访完秦四海,林桑榆接着采访了病房里几个格外热情想显摆的战士,最后拍了几张照片。
秦四海送她出去,走廊上欲言又止。
林桑榆隐约有猜测:“秦副团长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秦四海神色里透出几分尴尬:“小林记者,严锋的近况你知道吗?我和他最近一次联系还是两年前。”
两年前,从战友那知道严锋转业回老家照顾瘫痪的父母,不知道具体联系方式,就写了一封信夹了点钱寄给磨坊村村长,请他转交。严锋回了一封信,之后就没再联系。没大事,两个大男人也没什么可联系的。
林桑榆想了想才回:“他一直在省城军工厂保卫科工作,去年夏天添了个孩子,年底离婚了。老人和孩子在乡下生活,请了他大伯一家照顾。”
秦四海静默了两三秒:“他要是不转业,现在的发展会比我好。”
林桑榆笑笑没反驳,战友情是一种很特殊的感情,何必当着人家面泼冷水。
她只在心里反驳,严锋要是不转业,你说不准已经成了烈士。至于发展,秦四海如今的成就已经超过原文里的严锋。
秦四海收敛遗憾:“谢谢。”
林桑榆告辞:“不用客气,举手之劳,您好好休养。”
秦四海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之后回到病房。
立刻有人凑上来:“原来你和小林记者之前认识。”
“三年前解放西南的时候……”秦四海简单说了下和林家认识的经过。
“还真是好人有好报。”
话题就此结束,大家热火朝天继续讨论南朝什么时候愿意认清现实。越说越郁闷,为什么他们不能坚持到最后!
林桑榆穿梭在医院里寻找感兴趣的人,又碰到了孟医生。
孟医生:“采访的怎么样?”
“听了很多英雄事迹,收获满满。”林桑榆话锋一转,“还缺几位白衣天使的素材,孟阿姨,您现在方便吗?”
“你这又是白衣天使又是孟阿姨的,那肯定是方便的,”孟医生笑容满面,“我就跟你说说我和你娘的经历吧。”
林桑榆眼前一亮,满眼都是期待。
“我要去厕所,咱们边走边说,”孟医生回忆,“印象最深刻的就去年8月那会,伤员不断送过来,一个山洞挤了一千多伤员,几个医护人员转移重伤员去后方总医院,因为轰炸回不来,山洞里就剩下我们六个人,两个医生四个护士。”
“整整五天,我们累了就眯一会儿,五天加起来只睡了十几个小时吧。”孟医生笑起来,眼底透着骄傲,“不过值了,没有一个伤员牺牲。”
林桑榆张张嘴感觉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最后说出口的是:“你们辛苦了。”
孟医生摇头:“和前线拼命的战士比,这点辛苦算不了什么。”
林桑榆:“大家各司其职,都辛苦。”
“小嘴真甜。”孟医生开怀大笑,逮住从厕所出来的护士,“我们的一等功,谢护士长,来给我们小林记者说说你的故事。”
谢护士长没好气:“我忙着呢。小姑娘,找别人去。”
“五分钟,就五分钟,林泽兰的闺女,实习记者。以后能不能顺利转正就看这次实习成绩,你好意思不帮忙。”孟医生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谢护士长信了,白一眼孟医生:“你不早说。”旋即一秒变脸,和颜悦色问,“想了解什么。”
“就说说你这一等功怎么评上的。”孟医生说完进了厕所。
“就战壕里被扔了毒气弹,我运气好中毒轻,把壕沟里的战友都搬了出来。”谢护士长轻描淡写。
“一共救了多少人?”林桑榆觉得人数绝不会少,自来血比汗功重,非战斗人员评一等功更难。
谢护士长:“一百来个人。”
林桑榆:“您一个人把一百来个人搬了出去?”
谢护士长失笑:“哪能啊,恢复了一点体力的战友都来帮忙了。”
林桑榆:“一开始是您一个人?”
谢护士长笑了笑:“那就我运气好醒着。”
望着约莫一米五只有七十来斤的谢护士长,林桑榆肃然起敬:“您真了不起!”
谢护士长轻轻摇头:“比我了不起的人多得是,只是没被发现而已,最了不起的人永远留在战场上了。”
林桑榆喉咙一时有点堵:“你们都很了不起。”
*
往后两天,林桑榆师生四人留在医院采访受伤的战士和忙碌的医护人员,收集了很多宝贵的资料。
这两天,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伤员送进来,前线战事的激烈可见一斑。
之后,在会当地语言战士的陪同下,他们去街上随机采访当地人。
“刚才那大娘一个劲的说感谢我们,都弄得我不好意思了。”万鹏程摸着后脑勺。
“我们是沾了志愿军的光。”说着话的林桑榆忽然举起相机。
袁鸿鹄看过去,就见几米外,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右手举过头顶,是一个敬礼的动作。在他对面,是一个回礼的年轻战士。
最可爱的孩子和最可爱的人互相敬礼。
袁鸿鹄立刻拿起相机,可小孩子已经放下手,害羞地跑向母亲。
马老师问林桑榆:“拍到了?”
林桑榆点头:“就是不知道拍的效果怎么样。”胶卷相机就这样,得等洗出来才知道成片,不过根据经验,应该抓到了画面。
“精彩瞬间还多的是,不急。”马老师笑呵呵。
马上就来了。
26日,双方正式对外宣布,于27日上午十点,在板门店签订停战协议。
马老师愉快宣布:“准备准备,明天我们去板门店见证历史。”
这一刻,马老师在林桑榆眼里的形象格外高大,还散发着光那种,这是什么神仙老师!
晚上,林桑榆激动的睡不着,袁鸿鹄亦然。
林桑榆由衷赞美:“没想到还能见证停战签字,咱马老师这路子够野。”
袁鸿鹄失笑:“马老师是二十几年的老记者,又有日报的招牌,不过还是挺意外的,居然能把我们三个带进去。”
“马老师能处,有好事真带我们。”林桑榆喜笑颜开。
袁鸿鹄跟着笑。
“一想明天的场面,我有点小小的激动。”
“到了那再激动,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翌日天蒙蒙亮,两人就起了。
坐车前往几十里外的板门店,正式名称是共同警卫区域。
司机善意提醒:“这块地方到处都是地雷,到了那之后千万别乱走。”
众人自然说好,虽然都有旺盛的好奇心,但是并不想被好奇心害死。
经过几轮检查才进入警卫区。
远远的能看见一座当地风格的飞檐斗拱木质建筑。
司机介绍:“这两天加班加点盖出来的,总不能露天签字。”
林桑榆望着庞大的木屋,轰轰烈烈打了三年,二战之后最激烈的战争,还是要有一点排面的。
已经不少人到了,最多的是持枪荷弹的两边战士,还有上百位发色肤色各异的各国记者。
在翘首以盼中,双方签字代表团姗姗来迟,闪光灯亮起一片。
林桑榆一边选角度一边听着隐隐约约的炮轰声,觉得十分魔幻,这边在签停战协议,那边还在相互开炮。因为正式停战时间,在签字十二个小时以后。
估摸着是各方都觉得没达成最初的目的,心里憋着一股劲,抓紧最后的时间报仇。
关于这场战争。
第一阶段:北朝差点把南朝赶下海,一统半岛。
第二阶段:以美军为首的联合国军带领南朝反攻,差点把北朝赶进鸭绿江。
第三阶段:志愿军入朝,援助北朝从鸭绿江打到三八线。
对于这个结果,美国不满意。
美方司令官流传后世的名言——我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在没有取得胜利的谈判文件上签字的司令官。
南朝也不满意,只派出代表见证,并不签字,往后七十年都没签字。从法理上而言,南北朝仍然处于战争状态。
至于他们,小米加步枪把美国从鸭绿江赶到三八线,没让东北沦为战略缓冲地带,已然达成出兵目的。
打了三年多,签署停战协议不到十分钟。双方代表起身,没有握手,没有寒暄,直接转身离开。
正准备抓拍握手言和画面的各国记者都懵了,按照惯例的握手呢?合影呢?
林桑榆遗憾放下照相机,腹诽没风度,白瞎她选的好位置。
“回去吧,”马老师看了看手表,“离全面停火还有十一个小时。到时候看看,要是真不打了,咱们去前线看看。”
万鹏程惊呼:“不至于出尔反尔吧。”
马老师哼笑:“南朝可没签字,谁知道会不会丧心病狂继续打,你没见各方最高司令官都在驻地没来。”
袁鸿鹄:“估计都防着万一。”
“走吧。”马老师抬起脚,刚走到停车的地方,准备上车,就见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几米外,后车窗落下。
“首长好。”
袁鸿鹄立刻立正敬礼,眼含欣喜地望着车里的人。
陆山河:“刚才看着像是你,和同事来采访?”
袁鸿鹄放下手:“是我老师和同学,我被报社推荐上大学,跟着老师来做采访。”
陆山河微微颔首:“上大学是好事,国家建设离不开知识分子,好好学。”
袁鸿鹄应是。
陆山河目光掠过其他三人,落在最年长的马老师身上:“还请老师多费心。”
马老师连忙道:“为人师表应该的。”
陆山河:“这边不安全,别逗留,早点回去。”
马老师应好:“这就走。”
陆山河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再见。”
目送军用吉普离开,袁鸿鹄解释:“就是当年收留我进部队的首长,我的名字就是他取的,我也有好多年没见老首长了。”
林桑榆哦了一声,怪不得情绪向来内敛的袁鸿鹄这么激动。
万鹏程望了望远处的吉普车:“看着不老啊,三十来岁的样子,是不是?”
袁鸿鹄无奈:“老领导的老。”
万鹏程干笑。
上了车,回到平城,可以看见街头巷尾都充斥着停战的喜悦。
前线却炮火依旧,双方趁着最后的时间,仿佛不要钱一般狂轰乱炸。
晚上十点整,双方默契地停下一切攻击。
空气中充满浓郁的硝烟硫磺的味道,却没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次日,确认没危险。
马老师带着学生去前线,看见的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欢呼雀跃,喜极而泣,还有被举起来的英雄……
相机都快按冒烟了,林桑榆深深遗憾胶卷带少了,拍不完,真的拍不完。
“榆钱儿。”
惊喜来的太突然,以至于林桑榆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欢天喜地跑向笑望着她的林泽兰。
第63章 ? 第 63 章
林泽兰向前几步,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女儿。
林桑榆抱着她,第一个感觉就是瘦,瘦得硌人。当下心揪起来,一股酸涩瞬间涌上眼眶:“你怎么这么瘦,都是骨头没有肉。”
“我向来苦夏,”林泽兰抚了抚后背,松开手,转而扶着她的胳膊端详女儿,“长成大姑娘了,都和我一样高了。”
“你也不看看我们多久没见了,两年八个月。”林桑榆强调,“整整两年八个月!”
歉疚涌现在林泽兰脸上,她错过了孩子的成长:“是娘不好。”
林桑榆摇头:“你是保家卫国,我同学他们都特别羡慕我有一个了不起的母亲,所以格外照顾我。”
林泽兰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怎么在这儿?”
“我老师在日报挂着职,趁着放暑假,就带我们来长长见识。”林桑榆指了指远处山坡上的马老师。
林泽兰点了点头,问:“你奶奶他们知道吗?”
林桑榆干笑两声。
林泽兰知道她瞒着家里,老太太是个爱操心的性子:“等着回去挨训吧。”
“我挨训没什么,奶奶少担点心值了。”林桑榆赔着笑脸,“其实真没什么危险,可奶奶容易多想,还不如别告诉她。”
林泽兰扬眉:“就像你们不告诉我杨杨也参军了。”
林桑榆啊了一声,先说最重要的:“我16号刚见过他,他好着呢。家里人都挺好。”又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战地有报纸,报道过他击落两架飞机的事。”
名字对上,年龄也对上,林泽兰当时心里咯噔了下。再看家里不同时间寄来的照片,发现了小儿子身上不对劲,虽然衣服头发不一样,但对比着看一年两年居然没有一点变化。这不应该,十七八岁的孩子多多少少会有变化。
十有八九就是他,她猜到了,却没写信问。既然家里觉得瞒着她更好,那她就当不知道,省得他们多思多想。
林桑榆:“……”万万想不到的消息走漏方式。
“娘你不知道,他多离谱,居然背着我们偷偷报名,先斩后奏,那总不能当逃兵,只能让他参军了。又怕你担心,他就说先瞒着你。”林桑榆毫不犹豫卖兄撇清关系,一切都是他的错,跟我没有关系,“回头见了他,你可要好好骂骂他。”
林泽兰好笑:“你三哥都还好吧?”
“好着呢,”林桑榆津津乐道,“16号,马老师带着我们去丹东空军基地采访,正好遇上他击落第五架飞机,成了王牌飞行员,是全军年纪最小的王牌飞行员,把他们副师长高兴得见牙不见眼。以前看他没个正形,没想到他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末了小小拍一个马屁,“都是娘教得好。”
“是你们自己有本事。”林泽兰面上浮现感慨和欣慰,当年想的最好的不过是孩子们能在城里找到稳定的工作,不用在乡下靠天吃饭。短短三年的时间,一个个都有了出息,不用再担心前程。
林桑榆团团笑:“这属于遗传,我们全家都是有本事的能干人。”
林泽兰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脸颊:“哪有你这么自吹自擂的。”
林桑榆一本正经:“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
林泽兰不由笑出了声。
“娘,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林桑榆目光殷切。
“伤员治疗需要时间,大概还要一段时间才能闲下来。”林泽兰道,“过年应该能回去。”
林桑榆点了点头,虽然有一点点失望,但战争已经结束,回家是早晚的事情,左右看看没人,悄咪咪问:“娘,那你以后是打算留在部队还是回地方上?”
林泽兰:“你不是提过省城的军医院建好了,我看看能不能申请调到军医院。”
林桑榆嘴角上扬:“从家里到军医院骑自行车大概二十分钟,还在公交车路线上,很方便的。”
林泽兰忍俊不禁:“你还专门骑了一遍是不是。”
林桑榆笑眯眯:“二姐骑的。”
“你二姐实习的怎么样?”林泽兰最近收到的家书还是四月份寄过来的。
林桑榆:“工作倒是挺轻松,就是吧,二姐觉得当音乐老师有点无聊,打算参加军区文工团的招聘,下个月二十号面试。”
林泽兰只知道大女儿转到音乐专业,不免有点意外:“你二姐这人就是闲不住的性子,文艺兵倒也不错,她自己喜欢就好。”
又问了几句家里近况,林泽兰彻底放心,对她道:“既然遇上了,我去问候下你老师。”
望着越走越近的林泽兰,马老师已经有了猜测,待林桑榆介绍之后,忙握了握手:“您可是巾帼英雄。”
“当不起,做好本职工作罢了。”林泽兰含笑致谢,“多亏了您,我们母女才能团圆。”
“这都是你们娘儿俩的缘分。”马老师笑呵呵收回手。
寒暄两句,林泽兰对小女儿道:“你继续采访,我还有事。”
林桑榆眼转一转,笑嘻嘻:“我要采访前线医护人员,你忙你的,我采访我的。”
马老师立刻附和:“是的,今天的胜利,离不开冒着炮火救死扶伤的医护人员。”
林泽兰无奈笑了笑,只好同意。
林桑榆朝马老师他们挥挥手,跟着她离开:“要忙什么?”
“坑道里还有一些伤员没转移走。”林泽兰出来就是送一批伤员离开,意外看见小女儿。
林桑榆以为的坑道,地下室。
实际上的坑道,一座九曲十八弯的地下城。
林桑榆惊叹又怀疑:“这下面都被掏空了吧。”
林泽兰:“三八线附近的坑道加起来,总长有上千公里,能打仗能生活。也亏得有这些坑道,不然根本躲不开轰炸。等轰炸过去,对方的地面部队过来,我们的战士就能从各个出口冲出去前后夹击。”
林桑榆赞美:“谁想出来的,真是个天才。”
林泽兰笑说:“人民群众的智慧。”
不一会儿来到56野战医疗所区域,和总部医院一样,这里的医护人员个个仿佛踩着风火轮,飞一般走路。
林泽兰的步伐也随之变快。
林桑榆拿着相机默默跟上,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伤员分批次转移。
见缝插针逮到空闲,林桑榆凑上去说:“娘,我到处转转。”
旁边的医生惊讶瞪大眼:“林所,这是你女儿?”
林桑榆眨巴眨巴眼望着林泽兰,我的娘哎,你都成所长了,信里是一个字都不提。
“这是霍医生,”林泽兰介绍,“我小女儿,学新闻摄影的,跟着老师来实习。”
林桑榆问好。
霍医生呦呵一声:“才貌双全啊。”
“别逗她了,小姑娘脸皮薄,”林泽兰叮嘱小女儿,“下面的路九曲十八拐,小心迷路。”
林桑榆:“放心吧,我方向感很好的。就算迷路了,我可以问路啊。”
那倒也是,于是林泽兰放行。
林桑榆挥挥手,兴冲冲去探索这座地下城。
一个字,大。
不知道是花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能顶着轰炸挖出这么庞大的地下世界。
居然还有图书阅览区,挺人性化的。
林桑榆选中一位看着就很有故事的看书战士,凑了上去。
转着转着碰到了马老师他们,看来大家都对鬼斧神工的坑道感到好奇。
林桑榆觉得,这工程要是搁国内,能给玩出花来,高低是个五A景区。
临近傍晚,伤员转送停止,医护人员略略空闲。
林桑榆他们回到56号医疗所,各自找采访目标。
林桑榆直奔林泽兰,夸张地清清嗓子:“林所长,方便接收一下采访吗?”
林泽兰眼底染上笑意:“这会儿方便了。”
林桑榆:“你受过伤吗?不许欺骗记者同志,嘴巴可以骗人,留下的疤痕骗不了人。回去奶奶肯定会检查,要是发现你骗我,我会闹的哦。”
林泽兰怔了怔,无奈失笑:“在战场上,受伤是难免的,比较严重的伤只有一次。”
林桑榆看着胳膊上的条条瘢痕,不深但是碍眼。战地医生说白了就是从枪林弹雨里抢人,找到活口,拖到边上救。
“怎么受的伤?伤在哪儿?”
林泽兰只好告诉她:“右小腿上,被机关枪的子弹打中了,就一颗,没伤到骨头,已经取出来。”
林桑榆心头颤了颤,蹲下去挽起她的裤脚,细伶伶的小腿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瓮声瓮气:“谁缝的线,那么丑。”
林泽兰手放在她头顶揉了揉:“可别让她听见了,她的口头禅时,死不了就好。”
“当时肯定很疼。”林桑榆手指抚过歪歪扭扭的疤痕,眼眶有点热。
林泽兰:“当时太紧张了,都没觉得疼,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林桑榆放下裤脚:“你等着吧,回去奶奶非得念叨三天三夜。”
“能听到念叨是福气,”林泽兰拉她起来,“很多人永远留在了这里,和他们相比,我只受了这点伤,已经非常幸运。”
闻言,林桑榆有些庆幸还有些后怕。
“好了,别想了,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林泽兰哄她,“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去了。”
“最好三哥也能回来,”林桑榆复又高兴起来,“我要求不高,能一起过年就行,我们都三个年没团圆了。”
林泽兰缓缓点头:“今年会团圆的。”
说了一会儿话,林泽兰催她回去:“天黑了开车不安全,别让你老师同学等你。明天也别过来了,你是来工作不是来探亲。”
林桑榆抿抿唇:“我拍两张照片就走。”
“不拍了,我现在的样子不上相。”
“我不给奶奶看,留着作纪念。等你老了,可以翻着相册跟孙子孙女说当年。”
林泽兰不禁笑起来,眼角细纹透出欢愉。
拍完照片,林桑榆依依不舍离开。林泽兰站在山坡上,目送她乘车离开。
袁鸿鹄看了看回头往后望的林桑榆,于心不忍,试探着和马老师商量:“老师,要不我们明天再过来一趟,这里有很多值得采访报道的事迹。”
不等马老师回答,林桑榆转过脸:“能见上一面已经是意外之喜,心满意足了。已经停战,我娘早晚会回家,不差这点。我们该干嘛继续干嘛,不用为了我打乱行程。不然我会不好意思,我娘也要骂我。她忙着呢,没空搭理我。”
马老师笑着道:“停战了,这会儿最忙的应该就是医护人员。”
林桑榆高兴:“没有新伤员增加,忙完这一阵就好了,大家都能回家了。”
8月6日,师生四人结束这趟朝鲜之旅,启程回国。
回到丹东,才下午三点。
在招待所安顿好之后,林桑榆去空军基地门口碰运气,看能不能见一见林枫杨,不能就请转交一下信。
运气不错。
林枫杨今天休息,见面第一句是:“你这是去朝鲜挖煤了?”
“这是劳动的证明。”林桑榆当然知道自己晒黑了,这大半个月天天都在外面跑,不黑才怪,回去得好好捂捂。
林枫杨嘁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态度,本来是想告诉你我见到娘了,多余来告诉你。”林桑榆作势要走。
林枫杨一把拉住她,笑容谄媚堪比大内总管:“你听错了,听错了,我说的是:哇,劳动真光荣。”
“你一个音还能发出六个字来。”林桑榆轻哼。
林枫杨脸不红心不跳:“这是我们飞行员的基本要求,交流必须简短。”
这下,轮到林桑榆嘁了一声。
“好了好了,你报仇了,快告诉我娘怎么样,还好吧?”林枫杨迫不及待地问。
“精神挺好,但是瘦了很多。”林桑榆一想就心疼,“我发现咱们家都喜欢报喜不报忧,娘去了前线信里一个字都不提。要不是被我遇上了,估计回来后都不会提。”
林枫杨收敛笑意,一想自己,顿时没立场说啥。
“回去让奶奶教训她吧,”林桑榆说开心的事情,“娘已经是医疗所所长,级别比你高。”
“她是我娘,比我高那是天经地义,”林枫杨话锋一转,“不过我也是很优秀的。”
林桑榆瞅瞅他,看出他憋着事情,遂哦了一声。
等了又等,没等她问,林枫杨不乐意:“你就不能配合地追问两句。”
林桑榆嗤笑:“反正我不问你也会说。”
“……”林枫杨决定大度的主动的和她分享好消息,“师部推荐我上北平航校,飞行技术专业。”
虽然之前马老师提过一嘴,但是成真之后,林桑榆还是喜不自禁:“可以啊小伙子,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回家了。上几年?”
林枫杨:“三年。”
林桑榆好奇:“你们这专业除了学开飞机,还学什么?”
“飞机构造,航空气象,还有什么领空领域。”林枫杨一张俊脸越说越皱,“我会不会毕不了业。”
林桑榆赶紧给他鼓气:“我俩是龙凤胎,我这么聪明,你肯定不笨。你就是懒得静下心来学习,只要用心肯定能学好。你之前在航校不就学得很好,半年顺利结业。”
林枫杨愁的都没心思嘲笑她:“那半年以飞行技术为主,其他东西说实话教的不多。”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林桑榆灌心灵鸡汤,“难不成你要跑去跟你们首长说,你大概毕不了业,放弃这个机会。”
“那不可能。”林枫杨一秒回血,“我凭本事得到的机会,才不会白白错过。”
林桑榆:“那不就行了,先去上了再说。我想学校肯定会考虑到部分学生基础比较薄弱这个情况,老师会想办法的。”
林枫杨也就随口抱怨两句,本质是嘚瑟,嘚瑟完推荐上学,嘚瑟另一件事:“我要参加今年的阅兵。”
“哥~”林桑榆瞬间笑靥如花,声轻音柔夹子音,“能带家属吗?”
第64章 ? 第 64 章
林枫杨夸张地抖了抖,甚至后退了一步,惊恐望着笑容甜到腻人的林桑榆:“你这脸变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三哥~”林桑榆凑上去,眨巴眨巴大眼睛,每一根睫毛都饱含期待,“请问,我有机会近距离欣赏你的飒爽英姿吗?”
林枫杨受不了:“你正常点,才有机会。”
林桑榆一秒变脸,凶巴巴:“到底有没有家属名额?”
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终于退下去,林枫杨心有余悸地摸了一把:“我哪知道,等我问问,到时候告诉你。”
“等你好消息,要是坏消息。”林桑榆哼了一声。
林枫杨叫屈:“你这属于无理取闹,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谁让你没问清楚就先显摆,”林桑榆理直气壮,“你显摆之前难道不应该考虑到这个问题的吗?”
林枫杨:“……我惹不起躲得起,你走吧,我要回去了。”
知道以后见面容易,林桑榆也没什么恋恋不舍,挥挥手,果断离开。
望着头都不回一下大步走的人,目送的林枫杨嘀咕:“没良心。”
几天后,师生四人回到学校,把照片都洗出来,选出满意的交给马老师。
敏感的照片也得上交,不敏感的可以带走。
马老师大手一挥:“都回家吧。”
终于等到这一天,林桑榆兴高采烈踏上火车,一起的还有袁鸿鹄。
解放军小姐姐就是好,确定要去朝鲜之后,主动提出采访完去西南看战友。林桑榆懂,袁鸿鹄是担心她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现如今的治安说好也好,说不好呢,小偷小摸小流氓这种,任何时期都无法彻底杜绝。
以前和老乡坐火车,林桑榆偶尔还会遇上搭讪的,这一次有解放军坐镇,格外清净。
她羡慕地摸一把袁鸿鹄身上的军装:“可惜军报是军校生的地盘。”
“还是有一定名额对外招聘。你成绩好,发过多次稿,加上这次去朝鲜实习的经历很加分,到时候可以争取看看。”袁鸿鹄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马老师认识的人多,也许能争取到军报实习的机会。实习表现好,就有机会留下。”
林桑榆心领神会:“我会好好抱马老师大腿的。”
袁鸿鹄顿时哭笑不得。
时间在说说笑笑中过去,终于回到省城。
“不去我家住就算了,来都来了,总要我去家坐坐吃顿饭吧。”林桑榆退而求其次。
袁鸿鹄笑着道:“我这一身的味道上门太失礼了,过两天吧。”
林桑榆忍不住闻了闻自己胳膊,瞬间皱起脸。好几天只能换衣服不能洗澡,又是大夏天闷在车厢里,真就让汗腌入味了。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袁鸿鹄也是这么想的,到了招待所第一件事洗澡。
“我先去见战友,你呢,好好和家里人聚聚。然后带我到处转转。”
“没问题,我们这里美景多美食更多。”
林桑榆把她送到招待所,才坐车回家。
“就说快到了,”林梧桐惊喜望着门外的林桑榆,忍不住笑,“怎么黑了这么多?”
林桑榆忧伤地摸摸脸,“也还好吧。”
“哪里好了,你自己没照镜子是不是?”林梧桐好笑地走出来提起她的行李箱,不见其他人,忙问,“和你一起回来的同学呢,怎么没让她来家里?”
“她不好意思过来,住在招待所。”林桑榆进门,“过几天来家里吃顿饭。”
林梧桐不免遗憾:“那得多做几个硬菜,可得好好谢谢人家陪你一块回来。”
林桑榆应了一声,就见林奶奶从堂屋出来,见只有她一个人,又折了回去。
林桑榆心虚摸鼻子:“这是还在生气啊?”
“谁让你一声不吭跑朝鲜去了,最可恶的是还骗我们。”林梧桐嗔她一眼,打电话回来报喜遇见娘和小弟了,可不就把她自己暴露了。
林桑榆嘟囔:“我这是为了学习,要是不去,我上哪儿见到娘和三哥。”
“还得给你记一功是不是。”林梧桐推她进堂屋,对林奶奶道,“小妹同学住招待所,说过几天来家里吃饭,到时候奶奶可得好好露一手。”
说到这里,她问林桑榆:“你同学能吃辣吗,喜欢吃什么?”
“能吃辣。比较喜欢吃鱼。”林桑榆嬉皮笑脸凑过去,抱着老太太的胳膊撒娇,“奶奶,奶奶,你理理我呀。”
林奶奶哼了一声。
林桑榆笑得更甜:“半年没见你就一点都不想我,我可想你了,梦见你好几次。”
林奶奶到底绷不住了,伸手点她额头:“一个比一个主意大。”
林桑榆笑嘻嘻:“我这趟学到了不少东西,还见到了娘和三哥,超值。”
林奶奶:“照片呢?我看看。”
林桑榆从包里拿出林枫杨的照片:“你看我三哥多帅,旁边那架就是他开的歼击机。”
林奶奶接过照片仔细看,指腹缓缓抚过上面的小孙子:“看着又稳重了点。”
林桑榆揭老底:“装的,一说话就露相,还是没个正形。”
林奶奶忍俊不禁:“你娘的照片呢。”
“曝光没处理好,照片糊掉了。”林桑榆答应了林泽兰不让老太太看的。
林奶奶溜她一眼:“我还没老糊涂呢,是不是你娘样子很憔悴,不想让我看见。”
林桑榆讪笑。
林奶奶叹气:“不看就不看吧,看了白白心疼。人好好的就行,左右快回来了。”
林桑榆用力点头。
恰在此时,敲门声传来。
林梧桐过去开门,是杜雪晴。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手里牵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
“听动静回来了是吧?”杜雪晴问。
“刚到。”林梧桐稀罕地抱起小姑娘,“甜甜,要不要吃西瓜?”
小姑娘奶声奶气:“要。”
“姑姑给你拿块大的。”林梧桐抱着小姑娘进屋。
小姑娘大名杜思甜,是杜云霄和方淑君今年五月收养的孩子。
父亲是公安,五一年抓特务牺牲,母亲得知噩耗后情绪失控早产,没能挺过来,留下孩子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
然而爷爷奶奶叔叔婶婶都不是东西,拿着烈士抚恤金却不善待孩子。当地村委看不下去上报,政府出面接走孩子,安置在福利院。
杜云霄的领导偶然得知后,拿了照片给杜云霄。
方淑君一直放不下养了两个月的小宝,看了几个孩子都不合眼缘,看到这个孩子后却一见如故,于是去福利院抱回了家。
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嘴巴,可爱的人心都化了。
林桑榆看见了也想抱一抱,抱上手发现还怪沉的,杜家养得是真好。
小姑娘也不怕生,一边拿着西瓜啃一边好奇地看着林桑榆。
“你几岁啦~”林桑榆的声音不知不觉出现波浪音。
“两岁。”小姑娘声音软乎乎的。
林桑榆接着逗:“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有问必答:“甜甜。”
“真聪明。”林桑榆摸摸她的小脸蛋,“奖励一个礼物。”说着把孩子放沙发上,走到行李箱里拿出用空子弹壳做的飞机模型。她在前线捡了一些子弹壳,火车上没事干就做模型。
林桑榆笑盈盈递给她:“这是飞机。”
小姑娘圆眼亮晶晶,伸着小胖手抓飞机。
看见飞机模型,杜雪晴就想起林枫杨,然后想起杜云龙:“这都停战了,我老弟什么时候能回来?”
“上百万志愿军,撤退肯定要点时间。”林桑榆安慰她,“停战了,回来是早晚的事情。”
杜雪晴叹叹气:“好歹不打仗了,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亏得有这小家伙,我娘都没时间唉声叹气了。”
林桑榆:“家里有个孩子是要热闹不少。”
“可不是,我现在就盼着你哥哥定下来,生个孩子让我带带。”林奶奶羡慕地摸了摸小思甜的脸颊。这三年一直盼着大孙子带个对象回来,愣是一个都没有。别人给他介绍,他就说工作忙。
大孙女已经毕业工作,本该考虑起来了。可上面的老大不做好榜样,大孙女也就有样学样,简直愁死个人。
杜雪晴笑嘻嘻:“林奶奶,您别急,我二哥比林大哥还大两岁来着,还不是没对象。”
“你以为你娘不急,你娘都张罗好几次了。”林奶奶抱怨,“这一个两个的,都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缘分没到,急也没用。”林桑榆转移话题,“药厂调干生名单公布没?”
林梧桐笑逐颜开:“前两天刚公布,大哥去省城工业学校的机械技术系。”
“老牌工业学校了,我记得一几年就成立了。”林桑榆喜形于色,“咱们家最近是喜事连连。”
“可不是,回头好好庆祝下。”林奶奶抱不上曾孙的遗憾瞬间没了。
杜雪晴拉着林桑榆问了下朝鲜的见闻,听得心满意足,见她汗也收了,便道:“我们回去了,你去洗个澡吧,这一身的味,跟从腌菜缸里爬出来似的。”
“哪有这么夸张。”林桑榆觉得受到了侮辱。
杜雪晴嫌弃:“久居鲍市不闻其臭。”
林桑榆皮笑肉不笑:“真是不好意思,熏到您了呢。”
“知道就好。”杜雪晴大笑两声,抱起小侄女跑了。
小思甜趴在肩膀上跟着咯咯笑。
林奶奶又开始眼热了,瞧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孙女:“遇上喜欢的小伙子,可以带回来。”
“长幼有序,大哥先来。”林桑榆祸水东引。
林奶奶哪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只能嘀咕:“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洗澡去吧。”
林桑榆拉走了林梧桐,看着她一个劲儿地笑:“奶奶最近催婚的厉害?”
“本来还好,自打小思甜来了,奶奶催的次数直线上升。”林梧桐无奈,“还好有大哥在前面顶着,奶奶的火力主要集中在大哥身上。”
“辛苦你们了。”林桑榆不厚道地笑。
林梧桐白她一眼:“你还有两年就毕业了,早晚轮到你。”
“没事,有你们在我面前顶着呢。尤其是你,大哥上学后,就有了学业为重的借口。”林桑榆乐呵呵打开行李箱翻找衣服。
林梧桐无言以驳:“你们都上学,就剩我一个了。”
林桑榆抬头,循循善诱:“你也可以上学啊,你毕业就有了干部身份,攒攒资历后,可以争一争进修的机会。”
林梧桐摇头好笑:“那我都几岁了。”
“工作两年也才二十三而已。”林桑榆在二十三上加重音,“三十几岁的调干生一大把,你这年纪算什么。”
林梧桐若有所思:“到时候看吧。”
林桑榆微微一笑:“这不就有借口了,得在单位好好表现,还得看书备考,哪有时间找对象。奶奶想抱曾孙不假,但是她更高兴我们搞好学业和工作。”
林梧桐忍俊不禁:“就你鬼主意多。”
傍晚,林松柏下班回来。九月底才开学,他属于带薪上学,所以班得上到九月。
林桑榆就好奇:“那以后的寒暑假还需要回厂里上班吗,应该不至于吧?”
林松柏:“前面没例子,我也不知道,只能看厂里怎么安排。回去上班也好,理论结合下实践。”
林桑榆是服气的,要不是时代不允许,她都想当个自由摄影师,简而言之爱干嘛就干嘛。
说着话,一家人去望江楼吃晚饭。
大热天的在家做饭,不如去外面吃顿好的,林桑榆惦记望江楼的四喜丸子很久了。
吃饱喝足回来,绕路带了一些粮食和水果回去。
家里已经囤了不少东西,尤其是粮食,够吃上好几年,林桑榆看见库存的时候格外有安全感。十月就该统购统销了,以后每个人每个月吃多少粮食都被明文规定。
隔了一天,程文静程丰年几个来家里吃饭,少不得问起刚结束高考的程文韬考得怎么样。
程文静苦笑:“我娘都没敢问,考得上最好,考不上也没办法了。明年起高考年龄不能超过二十五周岁,我哥今年已经二十五了。”
林桑榆慢吞吞剥着虾壳,调干生不限年龄,高考生开始限年龄。对程家未必不是好事,考了六年都没考上,那真不是读书的料,没必要再浪费时间浪费金钱复读。
大家自然说,应该能考上。
程文静都不好意思说,大哥与其说准备高考,不如说借着高考的名义混日子。因此,她十分庆幸政策出台,不能再复读,大哥总应该出来工作了吧,难不成真让爹娘一直这么养着。
县城医院已经开始营业,家里医馆的生意每况愈下。日子还能过,但没以前那么好过了。
“桐桐是不是明天去参加文工团的考核?”程文静岔开话题。
林梧桐点头。
程文静:“进去后是不是就是军人了?”
林梧桐:“这几个招工名额都带军籍。”
程文静:“那挺好的,家里又多了一个军人。”
林梧桐抿唇笑:“考进了才能多。”
“你肯定能。”程文静听过她拉手风琴,说不上哪里好,反正就是好听,不比剧院里表演的差。
林桑榆也这么觉得,只要公平公正,不搞暗箱操作那一套,林梧桐应该能考上。
翌日,林桑榆陪着林梧桐前去参加考核,只能送到门口,陪同人员免进。
林梧桐便说:“那你回去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这么热的天等着,别中暑了。”
林桑榆想了想:“我就在之前经过的那家茶楼里等你好了。”
林梧桐方点头。
“进去吧,加油。”林桑榆握了握拳。
林梧桐忍不住笑,带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走进大门。
等看不见了,林桑榆没去茶楼,而是走到阴凉的地方,扇着扇子等。
等一个多小时后,林梧桐终于出来。
林桑榆迎上去,见她神情轻松,便笑:“看来发挥不错。”
林梧桐皱眉:“没去茶楼。”
林桑榆:“懒得走过去。”
林梧桐哪不知道她是专程等着,摇了摇头,回答之前的问题:“我尽力而为了,也正常发挥,剩下的听天由命。”
林桑榆:“什么时候出结果?”
林梧桐:“一周后公告初试结果,下面还有复试。”
“你肯定会过。”林桑榆好奇,“都考核什么?”
林梧桐:“先是问一些乐理知识,然后从指定的五首曲目里选一首演唱,再选一样乐器演奏。”
林桑榆:“评委表情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
“都好严肃,而且惜字如金。”林梧桐心态良好,“反正尽力了,能选上最好,选不上就当积累经验,以后再看有没有其他机会。”
林桑榆算是体会到了林奶奶的皇帝不急太监急,林梧桐不急她急!
不过急也没用,横竖还有的是时间,眼下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家里没事了,袁鸿鹄也见完了战友。林桑榆开始尽地主之谊,带着她游览省城品尝特色美食。明年开始公私合营,很多店铺都会消失,想想就心痛。
如此玩了五天,到了林桑榆的生日。
请袁鸿鹄来家里吃饭,怕她尴尬,叫了她认识的杜雪晴,还叫了小思甜当气氛组。
看见蛋糕,袁鸿鹄才知道是她生日,当下不好意思:“我都没准备礼物。”
林桑榆笑颜如花绽放:“你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袁鸿鹄发现了,她要是哄起人来,能哄死人不偿命。
亲人归来在即,林桑榆许的生日愿望是,林梧桐能如愿靠近军文工团。
过完生日,林桑榆、杜雪晴、袁鸿鹄前往北平,要开学啦。
杜雪晴摇头:“在家待了才十天,你这暑假过得还不如寒假。”
“待久了就招人嫌了,”林桑榆活灵活现模仿杨月银,“杜雪晴,你不看看这都几点了,还不起床!”
杜雪晴大笑不止:“还真别说,我妈对我的爱只有一个星期。”
在欢声笑语中,火车抵达北平。
袁鸿鹄回寝室。
林桑榆和杜雪晴去四合院放行李,约好一个小时后去澡堂。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正在准备开学补考的孟婉君放下书从自己屋里出来:“回来了。你怎么黑了这么多?”
“别说了别说了,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恢复。”林桑榆伤心了,个个都说她黑了,其实也还好,只是之前白,所以格外明显。
孟婉君乐不可支。
“宝宝呢?”林桑榆拿出老家特产递过去。
“没带来,放我家里了。带来了,虽然不用我照顾,可一条心思挂在那,没法专心学习。”孟婉君感慨,“我以前都不知道我这么有母爱,总不是忍不住要跑去看她两眼才放心,白展业就不会。”
“你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他没怀又没生,感情当然不如你。”林桑榆说道,“让他多带带孩子,感情都是带出来,付出越多感情越深。别觉得男人不会带孩子,难道你就天生会,还不是慢慢学会的。你能学,他也能学。”
孟婉君若有所思点点头,心里一动:“我给你带了些吃的,你过来拿一下。”
林桑榆跟过去,没见白展业,随口一问。
“打球去了,”孟婉君翻出给她准备的那份老家特产,“我昨天遇见杨晓慧了。”
“她怎么了?”林桑榆猜有大事,不然不至于特意把她叫过来。
孟婉君眉头紧锁,恨铁不成钢:“她就在隔壁胡同里租了房子,和瞿光明一起住,他俩在瞿光明的老家结婚了!”
第65章 ? 第 65 章
啊这!?
有被蠢到。
林桑榆的表情一言难尽:“估计她父母拦了,但是没拦住,不然不会跑到瞿光明的老家结婚。”
“婚姻自由,她铁了心要结婚,她爸妈又有什么办法。”孟婉君苦笑,“还是我起了个坏头。”
“跟你没关系,我们怎么就没学你早婚,问题还是出在杨晓慧自己身上,选了那么一个人。要是选个好的,大家也会祝福她。”林桑榆摊摊手,“她就是日子过得太顺了,没苦硬要找点苦吃,以后有她后悔的时候。”
“要是瞿光明发达不了倒还好,瞿光明会哄着她,可要是瞿光明发达了。”孟婉君撇嘴,“看着吧,他这种人肯定会一脚踹了杨晓慧,娶个年轻漂亮的。这种例子比比皆是,我爸单位之前有一个同事,一穷二白出身,岳家出钱出力扶他上位。一上位,就离婚娶了年轻漂亮的秘书。这种白眼狼,不感恩,只会觉得自己这些年都在忍辱负重。”
“所以说,千万别掏心掏肺扶持女婿。”林桑榆眉梢轻挑了下,“我要是杨晓慧父母,就晾着他们,瞿光明看捞不到好处,十有八九会另攀高枝。”
孟婉君愣了愣:“要真这样也好,吃上两三年苦,总比十几二十年后吃苦的好。”说着摇头叹一口气,“不说她了,都是她自己选的路。明天晚上没事吧,请你们吃饭,都没好好谢谢你们。”
林桑榆笑:“谢谢就算了,就当满月,不对,双满月酒。”
说笑两句,林桑榆拎着她给的特产回到自己这边,把屋子收拾收拾,随后拿着洗漱用品去学校澡堂。
洗完澡后,林桑榆和杜雪晴打电话给家里报平安。
等了一会儿,林梧桐电话打回来,不用林桑榆问,主动告诉她:“前天参加的复试,没当场宣布结果。就算过了,还要政审,没那么快出结果。”
意料之中,现如今升学、招工、参军、提干、入团、入党……可以说好事情都要政审。要不怎么会人人都那么看重出身成分,实在是举足轻重,影响一生。
林桑榆点点头:“那耐心等着吧。”
林梧桐问:“你几点到的?”
林桑榆回:“两点多到的。”
“这是赶上最热的时候了。”林梧桐笑着把话筒递给怀里的小思甜,“来,给两个姑姑问个好。”
杜家人都在上班,自由职业的杜父也出门了,家里只有小思甜和照顾孩子的杜家堂姐,林梧桐就把小思甜抱过来全权代表杜家。
林桑榆把话筒递给杜雪晴。
杜雪晴逗了逗小姑娘,恋恋不舍挂上电话。
回去的路上,杜雪晴笑:“你姐挺喜欢孩子的,一有空就逗甜甜,甜甜也特别喜欢她。从这点上来说,你姐很适合当老师。”
“算了吧,一两个小孩可爱,一群小孩会让人头大。”林桑榆咬着刚买的奶油冰棍。
杜雪晴赞成:“一个小孩我都头大,甜甜一哭我就想跑,那么小个孩子,怎么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林桑榆忍俊不禁,每个孩子都是天使与恶魔的结合体。
每个孩子也无法拒绝麦芽糖的诱惑,小思甜站在公交车站旁的卖糖老太太面前,不哭也不闹,只眼巴巴望着。
林梧桐能怎么办,只能给她买啊,轻声细语跟她商量:“你在长牙,你妈妈说了不能多吃糖,我们就吃小小一块。”
小思甜半懂不懂点头:“嗯~”
“大娘,”林梧桐隔空比划,“敲这么一块。”
“好的嘞。”大娘叮叮当当敲下一块糖,撕下一条荷叶包起来放在秤上秤量。
林梧桐付了钱,把糖递给小思甜。
小思甜嗷呜一口咬住,麦芽糖受了一点轻伤。
“林梧桐。”
惊喜的声音从旁传来。
正把找回来的零钱放兜里的林梧桐循声抬头,意外望着大步走来的季方舟。
一身橄榄绿军装,背着行军囊,人相较三年前明显黑了也成熟不少。
林梧桐眼底流露出笑意:“回来了。”
活着从战场上回来,是一件足以让人喜悦的事情。
“是啊。”季方舟看看她脚边跟麦芽糖奋斗的小姑娘,看着一两岁的样子,“你大哥结婚了?”
“杜大哥的女儿。”林梧桐没细说,“我大哥还没结婚。”
季方舟连声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林梧桐笑了笑:“没关系。”
季方舟寻找话题:“听说你分配到二小当音乐老师了,不是学数学的吗,怎么成了音乐老师?”
“学着学着发现更喜欢音乐,就转了专业。”林梧桐牵起小思甜的手,“太阳有点晒,我们要回家了。”
季方舟忙道:“我也要回家。”
季方舟走到两人外侧,放缓脚步:“音乐老师挺好,轻松。”
林梧桐点点头:“确实轻松,一天才一两节课。”
季方舟:“听说小桑榆考上北平大学了,还是跳了两级考上的。”
林梧桐与有荣焉:“是的,学新闻摄影,这个暑假还跟着老师去朝鲜采访了。”
“才大二就被老师带出去实习,厉害。”季方舟不吝赞美之词,“之前看她自学都能跟上高中课程,就知道她厉害,没想到还能跳个两级考上北平大学,还这么受老师器重。”
林梧桐嘴角扬起愉悦的弧度:“她打小就聪明。”
“你们家都厉害。”季方舟不好意思地摸了把后脑勺,“你弟弟都开战斗机了,当初我也参加了飞行员选拔。可方向感考核没过,被刷了下来。”
见她露出些微好奇,季方舟细说:“坐在一张特制的椅子,被转多少圈我也记不得了,停下来之后,一口气都不让喘,立刻指东南西北。我整个人天旋地转,哪里指得出来。”
林梧桐不由笑:“杨杨方向感是很好,以前去山里都是他带路,从没迷过路。”
季方舟:“天生的飞行员料子,我看见过他立功的新闻,真了不起。”
林梧桐:“也是他运气好,遇上了好领导和好队友,看他年纪小,格外照顾他。”
“那也要他自己有本事,他回来了吗?还有你妈妈,回来没?”季方舟问。
林梧桐摇了摇头:“都还没回来,巷子里参军的都没回来,你回来的倒是早。”
“我们部队是第一批撤离朝鲜的,所以回来的比较早。”季方舟顿了顿,“这次回来后,我就不走了,我被推荐上省城公安学校。”
林梧桐忙道:“恭喜。”
季方舟笑了下:“运气好,不用吃高考的苦了。”
林梧桐:“打仗可比高考苦多了。”
“抱抱。”小思甜忽然停下脚步,张开手臂示意要抱。
望望白白胖胖的小家伙,再看看单薄的林梧桐,季方舟主动请缨:“我来抱吧。”
小思甜却往后躲了躲,躲在林梧桐双腿后面,怯生生地望着季方舟。
季方舟露出平生最和蔼可亲的笑容。
奈何他的寸头、古铜色皮肤,还有一米八个头带来的压迫感,怎么看都跟和蔼搭不上边。
小思甜嘴巴一瘪,脑袋都缩了回去。
季方舟:“……”我长得不至于这么吓人吧。
林梧桐失笑,抱起小思甜:“这是解放军叔叔,打坏人保护甜甜的解放军叔叔。”
小思甜环着林梧桐的脖子,忽然大叫一声:“爸爸!”
季方舟傻眼。
林梧桐忍俊不禁:“杜大哥在对面。”
原来他们正好经过公安局,杜云霄送军工厂的保卫处的王副处长出来。军工厂出了材料失窃事件,这不是小事,军工厂报案,请公安协助调查。
小思甜扑腾着手脚要去找杜云霄,一声喊得比一声响亮。
杜云霄当然听见了,冲着王副处长抱歉的笑了笑:“我女儿。”
王副处长哈哈大笑两声:“杜队长赶紧去哄哄,不然要掉金豆豆了。我们也走了,这案子还请你们多费心。”
“应该的。”
杜云霄不着痕地看一眼王处长身后的严锋,要不是及时发现,现如今养的就是他的女儿。这会儿遇上,可就尴尬了。
“我们走吧。”王副处长率先抬脚离开。
严锋怔怔望着马路对面的林梧桐,她怀里抱着杜队长的女儿,旁边的男人似乎在试图安抚激动到手脚乱舞的小女孩。
撞上他的视线,林梧桐礼貌地笑了笑便收回目光,专心哄小思甜:“你看,你爸爸这不是来了。”
季方舟看一眼对面的严锋,微眯了下眼,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隔断来自于对面的视线。
“老严?”同事拐了拐严锋,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暧昧地挤眉弄眼,“是挺漂亮,难怪你都走不动道了。”
严锋默不作声往前走,心头有种闷闷的感觉,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她已经毕业,人生大事该提上议程了。
那个男人是她对象?
军装上四个口袋,是军官。年轻英俊,意气风发。
整个林家都蒸蒸日上,意气风发。
而他被困在名为家庭的泥潭里,难以自拔。
下班后,严锋回单身宿舍。年后房租到期,他便搬到宿舍来住。
一进门就见鼻青眼紫的严五妮抱着孩子坐在床上,见到严锋,未语泪先流:“五哥,吴良那个王八蛋又打我!”
严锋脸颊肌肉绷紧:“出去说。”
严五妮抓着栏杆不想走,当着同事的面,五哥多多少少会多一点耐心。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六哥今天带着三个二流子上我们家摊上吃了二十一碗馄饨。吃完了,他嘴巴一抹走人,一块钱都没付。这个星期他都来三次了,我们家小本生意,哪里禁得起他这么祸祸。他来一次,吴良就打我一次,五哥,我这日子没法过了,你管管六哥吧。”
她怀里的六个月大的孩子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严锋面无表情:“不想让他白吃白喝,就揍他,知道你们不好惹,他就会收敛,不然只会得寸进尺。”
“吴良这个窝囊废只敢打我,哪里敢对六哥动手,何况六哥还有帮手。”严五妮痛哭出声。
严锋:“那就报警,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也管不了他。我要是管得了他,何必躲到宿舍来。我家都被他撬锁搬空过两次,也就宿舍,我和门卫说了不让他进来,才能过上几天清净日子。”
听得屋里的室友都同情了,摊上这么个流氓兄弟实在可怜,之前还把瘫痪的老人背来厂里闹事。
严五妮抽抽噎噎说出目的:“五哥,我想回村里伺候爹娘照顾侄女,离了吴良的眼,他就打不到我了。我这次一定,一定好好照顾爹娘,之前是我不懂事,我知道错了。我肯定好好伺候他们,比大伯他们伺候的还好。”
“五哥,你就帮帮我吧,再留在吴家,我会被吴良打死的,不止我没活路。你外甥女也要没活路了,她奶奶嫌弃她是个丫头片子,要把她扔郊外喂野狗。呜呜呜,五哥,你救救我们娘儿俩吧。”
严五妮哭,她怀里的孩子跟着哭。
哭得同事又烦又不忍,开口劝:“这亲闺女伺候肯定是最合适,比亲戚要尽心,当姑姑的也不会委屈了孩子。”
严五妮点头如捣蒜:“五哥,我肯定照顾好爹娘和侄女,你可以来检查,我一定把他们照顾的好好的。”
严锋定定望着她,目光沉沉:“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
严五妮抽抽噎噎犹犹豫豫:“那,那工资。”
严锋:“给大伯多少就给你多少。”
严五妮喜形于色,忙低头掩饰:“家里的田?”
严锋:“等大伯他们收成之后,你想自己种就自己种,想租出去就租出去,随你。”
“那我回去和吴良商量下。”严五妮脱口而出。
严锋冷冷道:“随你。”
严五妮缩了缩脖子。
*
翌日,开学。
上课的时候,林桑榆看见了杨晓慧和瞿光明,两人坐在角落里,周围一圈真空,仿佛一座孤岛。
别说新闻摄影系的同学,便是一起上这节《新闻伦理课》的新闻系同学都保持了距离。
放假前的当众检讨,两人算是彻底出了名。
杨晓慧如坐针毡,暑假里被尽力遗忘的难堪再次涌上心头,恨不得当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
瞿光明也没好到哪里去,脸皮再厚也是没出过校园的二十岁年轻人。以前他是班长成绩又好,在男生堆里不说众星捧月也算得上中心。如今,却被孤立。
以前和瞿光明玩的比较好的男生面面相觑,有些不忍心,又觉得他活该。
大家私底下议论过,觉得始作俑者未必是杨晓慧。就算是杨晓慧,瞿光明既然和人家谈恋爱,是不是应该爷们点儿,一个人扛下来,把杨晓慧摘出去。再怎么说也没造成严重后果,不至于让他退学,最多一个留校察看。
结果倒好,杨晓慧留校察看,瞿光明记过。何必呢,明明可以只有一个人档案留下污点,现在两个人都有了污点。
瞿光明这事办的,不像个男人。
下课后,望着埋头和瞿光明匆匆离开的杨晓慧,孟婉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最要面子了,现在都不敢抬头看人。”
骆世瑛撇撇嘴:“自找的,觉得熬不下去后悔了醒悟了,反倒是好事。”
林桑榆望望远去的杨晓慧,就怕她重度恋爱脑执迷不悟,熬不下去后宁愿选择逃避现实也不选择放弃渣男。
上完下午的课,一起去便宜坊吃焖炉烤鸭,北平老字号,论历史比做挂炉烤鸭的全聚德还长。
“这么多人,会不会太破费了点。”骆世瑛笑嘻嘻。
孟婉君摸了摸腰:“满月的时候收了好多红包,这会儿腰正粗着。”
“你这恢复的不错。”林桑榆摸了一把小蛮腰。
“我妈一天八顿喂我,你知道我是费了多大的劲才忍住胡吃海喝吗?”想起来孟婉君都是泪。
林桑榆嘲笑:“臭美。”
孟婉君承认:“你第一天知道嘛,我受够了自己大腹便便的样子。”
林桑榆忽然想起来:“白家人态度怎么样?”
“他爸还是那样子,不咸不淡的。他妈倒是好点,对宝宝还行,满月的时候给打了长命锁,偶尔会来看一看宝宝,带点奶粉带点衣服。”孟婉君心满意足,“这样就行了,不远不近地处着。”
在西门和白展业一行人汇合,一起坐公交车出发。
热热闹闹地坐了好几桌,说暑假生活,说即将到来的实习。
主要是白展业的朋友们在说,他们最后一学年了,实习在即。
骆世瑛放下汽水,有点意外:“叶师兄居然留校。”
“进苏联教授的实验室当助手,可是好差事,白展业想进都不够格。”孟婉君知道的多一点,“不过最好的还是公派出国留学,为了抢名额,闹得邪乎着呢,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林桑榆默默吃一口炒鸭肝,现在为了抢出国名额打破头,六十年代后悔莫及。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如此,只能说很有可能因为国外经历,被按上‘特务嫌疑’、‘收集情报’、‘间谍行动’等等罪名。只要有人想整你,这段经历就能大做文章。
林桑榆纳闷地望一眼隔壁桌的叶正廷,他不应该留苏吗?
不过他被下放的主要原因倒不是因为留学,是他父亲支持保留一定的私营经济,于是被打成党内zou资派。
叶正廷若有所觉,抬眼望过去,微微笑了下。上方灯光略暗,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芒,显得轮廓格外柔和光洁,清隽雅致。
“叶师兄,”骆世瑛咬了咬筷子,终于从脑海里翻出不知道从哪本小说里看来的一句话,“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我当时就给代入他的脸了,瞬间懂了女主为什么逃婚,换我得坐着飞机逃。”
林桑榆嘴角微微一抽:“你怎么不扛着飞机连夜跑路。”
骆世瑛不懂这个梗,笑嘻嘻回:“扛着飞机哪有坐着飞机快。”
吃饱喝足,一行人离开。
不曾想在门口遇上了杨晓慧瞿光明,一起的还有瞿母。
门口就那么大地方,走了个面对面。
杨晓慧的脸色白上加白,唰得低下头,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
瞿光明垂下眼,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瞿母一眼就认出了迎面走来的林桑榆,她见过照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在她眼里,自己生了九个女儿才生出来的儿子那是星宿下凡,娶公主都绰绰有余,这个贫农家的乡下丫头居然敢拒绝她儿子。更可恶的是就为了那么几句话一封信,不依不饶找学校找公安,害得她儿子被记过留下污点。
越想越火冒三丈的瞿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
第66章 ? 第 66 章
膀大腰圆的瞿母曲起手肘向外,冲向林桑榆。
到时候就说自己急着进门没看见人,就算是公安来了,又能把她一个五十岁的老太婆怎么样。害得她儿子当众丢丑还被记过处分,今天非得出一出这口恶气。
猝不及防之下,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谁能想到瞿母会来这一招。
林桑榆也没想到,但是她看到了,迅速往旁边退,因为退的太急,还和手挽着手的骆世瑛撞了一下。
撞了个空的瞿母大惊失色,想刹车为时晚矣,在门槛上狠狠一绊,整个人向前栽,敦实的身体狠狠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的闷响。
“哎呦。”瞿母惨叫出声,感觉整个人都散了架,浑身都痛。
林桑榆噗嗤笑了一声,实在没法尊老。手肘是人体最坚硬的部分之一,真要被撞上,自己说不定要断两根肋骨。
“妈。”瞿光明心急如焚跑过去,搀扶瞿母:“你没事吧?”
“诶诶诶,我腰,我的腰。”瞿母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稍微一动就针扎似的痛,怒不可遏瞪视林桑榆,倒打一耙,“你绊我!你居然对我这个老人家动手,还有没有天理。大家快来看看啊,欺负老人了,大学生欺负老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林桑榆气乐了:“自己横冲直撞被门槛绊了,就想讹上我,是不是还想讹一笔医药费。”
“就是你绊了我!”瞿母一口咬定,要不是实在爬不起来,早就趁机扑上去算账,“我一把年纪了还会讹你不成,你别想抵赖。”
“不要脸!”骆世瑛义愤填膺开口:“我都看见了,你故意撞上来,亏得桑榆躲开了,一片衣角都没碰到你,是你自己被门槛绊了,活该!”
“你们是一伙的,你当然帮她!别以为你们人多就能抵赖。”瞿母威胁,“我要去找你们老师找校领导反应,就你们这样的也配当大学生。”
“好的,这就是去。正好可以说说你儿子不服学校的处理结果,所以指使你恶意报复,报复不成自食恶果,就想讹人。”林桑榆似笑非笑睨着瞿光明,“再让你大大的出一回名,估计等你毕业了,美名还能流传好几年。”
瞿光明涨红了脸,扯了扯瞿母的袖子:“妈,你别闹了。”对于瞿母这一出,他也毫无准备,不由埋怨瞿母愚蠢,就算要找茬也不应该在众目睽睽之下。
瞿母更加心疼了,指着林桑榆破口大骂:“你少满嘴喷粪。你自己不检点,和老师不清不楚,被我儿子儿媳妇说中了亏心事。仗着姘头是老师,就把黑的说成白的,让他们背上处分。”
生得这么妖里妖气,能是个好女人才怪了,只恨儿子儿媳没抓到实实在在的把柄,才吃了这么一个哑巴亏。
林桑榆冷冷看着瞿光明和杨晓慧:“原来检讨会上说的都是为了从轻发落糊弄人,既然觉得自己是被冤枉的,那我们明天就去找蒋老师说清楚,记得带上你妈。”
“老师当然偏帮你们。”瞿母啐了一口。
林桑榆冷笑:“那就去找校领导,找公安。”
瞿母振振有词:“还不是照样偏帮你们。”
瞿光明脸色由红转白,恨不得堵上瞿母的嘴:“妈,你别说了。”
“看来你们对学校和公安有很大的意见。”林桑榆气极反笑,“那么多人都听见了,瞿光明你不会不认吧。”
“我妈老糊涂了,她都是胡说八道。”瞿光明用力抓着瞿母的肩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妈,你别闹了,是不是要闹得我被学校开除你才高兴。”
“你怕她干嘛,学校就是偏心了,我早就想和你们老师理论理论。”瞿母深觉儿子太老实了,才会被欺负,“学校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吊死在校长办公室门口。”
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告诉她,谁豁得出去闹谁就能占到便宜。
“开除不至于,毕业分配到又偏又穷的地方很容易。”
回过神来的杨晓慧扭头就走,根本不敢看室友们的脸。瞿母对她一直很好,可刚才她看见了什么,故意去撞林桑榆,自己被门槛绊倒之后倒打一耙。还有林桑榆和马老师的事情,瞿光明就是这么跟他妈说的吗?
杨晓慧没脸待下去,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瞿光明母子。
“晓慧!”瞿光明想去追,可又不能丢下伤势不明的瞿母,气冲冲吼瞿母,“你别再说了,这里不是老家!”
望着羞愤欲绝的儿子,瞿母顿时没了刚才的气焰,脑子也跟着清醒过来。在老家,谁嗓门高谁强势谁就有理。然而这里不是老家,儿子的前程还捏在学校手里,不能得罪。
“你能不能起来?”
瞿光明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追杨晓慧,一想要怎么跟她解释他妈的行为,他就一阵头大。
“道歉。”林桑榆没打算让他们顺利离开,“你妈想故意撞我,还恶意诋毁我,诋毁老师,诋毁学校,甚至诋毁公安,必须道歉。”
“你居然想让我道歉,”瞿母气急败坏,“你就不怕折寿!”
林桑榆微笑:“不是每个老人都值得尊敬,你的道歉,我受得起。”
“你!”瞿母气了个倒仰,扯到腰,一阵哀嚎,她借着痛劲鬼哭狼嚎,“这是要逼我死啊,我都一把年纪人了,还有没有人伦纲常了……”
“不想跟我讲道理,那明天去和蒋老师讲道理吧,死不悔改,恶意报复。”林桑榆要笑不笑看着脸色红红白白的瞿光明,“反正留校察看的不是你,你怕什么。”
骆世瑛狠狠瞪一眼瞿光明:“我跟你一起去,我给你作证,他妈想故意撞你,还血口喷人,败坏学校名声。”yue吓
袁鸿鹄眉头紧皱:“我也可以作证。”
看着一个接着一个应和的人,再看个个面色不善,其中还有壮小伙子,瞿母色厉内荏:“你们都是一伙的!”
“妈!”瞿光明咬了咬后槽牙,已经不敢想明天会被怎么议论,“你说一声对不起,算我求你了。”
瞿母嘴角开开合合,对上儿子央求的羞愤的眼神,只能憋憋屈屈含含糊糊:“对不起。”
林桑榆:“你说什么我你没听见。”
瞿母咬牙切齿抬高声音:“对不起!”
林桑榆:“对不起什么?”
瞿母两眼圆睁:“你不要太过分!”
“你不知道没关系,你儿子肯定知道,明天让他替你向被诋毁的我和老师、学校、公安道歉也一样。”林桑榆抬脚便走。
“对不起。”瞿光明一点都不想把事情再闹大,好不容易过了一个暑假淡了下去,“我替我妈道歉,她不该冲动想撞你,她是自己绊倒的。她不该胡说八道,污蔑你和老师、学校、公安。”
“明明!”
瞿母心都要碎了,比自己当众道歉还有难受千百倍。
林桑榆嗤了一声:“管好你妈,别倚老卖老。我不好收拾她,可以收拾你。”
顶着瞿母吃人的视线,她轻轻一笑:“今天你要是撞伤了我,我保证让你儿子受更严重的伤。”
“你敢!”瞿母勃然大怒,仿佛择人而噬的母兽。
林桑榆微微挑眉:“我敢不敢,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瞿光明按住怒气冲天的瞿母:“你放心,不会有下次的,我会好好和我妈说清楚。”
“最好是这样。”林桑榆转身离开。
骆世瑛星星眼:“哇,你刚才有点帅。”
林桑榆失笑:“那老太太蛮不讲理,今天不给她把话说明白,下次遇上,她说不定脑子一热再动手,我可未必有今天的运气。就算事后报仇,可我受的罪又消失不了。”
骆世瑛赞同点头,啧了一声:“怪不得瞿光明这个德行,原来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瞿光明他妈一看就不是个善茬,杨晓慧不是她对手。”孟婉君和杨晓慧关系最好,自然也是最为她担忧的一个,恨声,“她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悟。”
“不伤筋动骨一回,怕是没那么容易清醒。”林桑榆听闻过太多的例子。
孟婉君愁眉不展,她劝过,可没用。
身后的瞿母咬牙切齿瞪着离开的一行人,只觉得今天这一张老脸都丢干净了。
瞿光明也觉得丢脸至极,想扶瞿母离开,可瞿母稍微一动弹就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
叫得店里的经理眉头紧锁,哪能由着他们躺在大门口,带着两个男员工上来:“给你们叫个黄包车去医院吧。”
瞿母眼一瞪:“我在你们店里摔的,你们得跟着去医院付钱。”
经理笑容一收:“客人,我们可听得清清楚楚,你故意想撞人没撞成,自己绊倒了。讹不成那小姑娘,就想讹我们吗?”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令瞿光明如芒刺在背,他忍无可忍:“你别闹了!”
瞿母被吼的一个激灵,眼底不忿犹在,但是闭上嘴不敢再说话了。
经理一撇嘴角,吩咐员工把瞿母送上黄包车。
望着远去的母子俩,经理晦气的呸了一声。
瞿光明带着瞿母去了一家中医馆按摩了下,得到一个卧床修养一个月的结果。
在拉车小哥的帮助下,瞿光明才把瞿母弄进家里。
杨晓慧听见隔壁的动静,坐在床上没有过去,闷闷地发呆。
安顿好瞿母,瞿光明过来,满脸的不好意思:“我知道我妈今天过分了,她也是太心疼我们才会这样。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寡妇带着五个孩子,要是不强势一点会被生吞活剥。”
他苦涩一笑,“你没在贫民区生活过,不知道在那样的地方,没人跟你讲道理,讲的是弱肉强食。你要是示弱会被当成软柿子欺负到死,所以有时候,哪怕做错了,也只能硬到底。这几年日子好过了些,我妈已经改过来。碰上我们的事情,她才犯了老毛病。”
瞿光明拉了拉杨晓慧的手,放软了声音:“晓慧,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好吗,就当看在我的份上。”
杨晓慧神色渐渐柔和,抿抿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妈这样,同学们怎么看我们。”
瞿光明连连点头:“我妈已经知道错了,她保证以后再也不会。”
杨晓慧慢慢点头:“妈怎么样了?”
“扭到腰了,要卧床修养一个月,”瞿光明歉然,“本来是照顾你的,如今倒还要你照顾她。”
杨晓慧僵了下。
察觉到她的僵硬,瞿光明略有点不满,杨晓慧到底是娇气了一点,不过还是道:“这几天辛苦你一下,我打个电话回去,看看哪个姐姐有空上来照顾妈。等妈好了,就让妈回去,让姐姐留下照顾你。”
杨晓慧眼前一亮,如果可以,她当然不希望和婆婆住在一个屋檐下,尤其是见识过瞿母撒泼耍赖之后。
“其实也不用姐姐照顾,我能照顾自己,到时候请个人好了。”
她也不想跟姑姐朝夕相处。
瞿光明笑着摇了摇头:“我妈和我姐她们不放心别人,你不知道她们多喜欢你肚子里的宝宝。”
杨晓慧的手盖上腹部,瞿家人很喜欢这个孩子,知道她怀孕之后出钱出力。可爸妈却在电话里让她好自为之,甚至不让她进家属大院的门。明明孟婉君有了孩子之后,她爸妈立刻改变态度。
知道她心结的瞿光明哄她:“等孩子生出来,你爸妈也许就释怀了,白展业的父母不就这样。”
杨晓慧重重点头,她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爸妈向来最疼她。
小两口说了一会儿体己话,瞿光明终于哄得杨晓慧过去问候瞿母。
路上得了儿子叮嘱的瞿母一通道歉后悔。
杨晓慧放柔了声音:“妈你以后别这样就好。”
瞿母连连点头,关心:“你吃了没?”
“没胃口。”杨晓慧摇了摇头,本来就是因为没胃口才临时决定去便宜坊,没想到……早知道就不去了。
瞿母大惊失色,满脸心疼:“没胃口也得吃啊,你现在可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用。”
瞿光明立刻道:“我去买三碗面回来,多多少少吃一点。”
杨晓慧勉强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完一二节的课,三四节没课,林桑榆去找蒋老师。她自来不怕把事情闹大,老实事少怕麻烦,只会被得寸进尺。
林桑榆忧心忡忡告状:“过了一暑假,本来大家都忘的差不多了。也不知道瞿光明怎么跟他母亲说的,一照面就冲过来,还故意曲起手肘,分明是要撞伤我。我躲开了,他母亲被门槛绊倒,居然说是我故意绊她……
说着说着,又说到了马老师身上,口口声声学校和公安为了包庇马老师冤枉瞿光明。亏得是在便宜坊,离学校远。要是在学校里,他妈这么闹起来,一准沸沸扬扬,传来传去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
骆世瑛从旁佐证:“我都看见听见了。孟婉君请双满月酒,除了我们寝室的七个人,还有白展业十几个室友和朋友,大家都可以作证。”
蒋老师一阵头大,和颜悦色安抚:“好的,情况我了解了,我会找瞿光明谈谈,让他约束家里人。”
林桑榆真诚脸:“谢谢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你也是无妄之灾。”蒋老师叹了一声,“这趟去朝鲜收获如何?”
林桑榆笑起来:“学到了很多课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受益匪浅。”
“有收获就好,不枉马老师辛苦争取来的机会。”蒋老师勉励几句,便让她们离开。
次日,把瞿光明和杨晓慧都叫来办公室,蒋老师态度就没这么好了。因为谣言这件事,自己已经挨了领导一通训,实在不想再因此挨训。
蒋老师神色郑重:“你们如果觉得学院包庇马老师,可以上报学校,让学校领导重新调查。如果觉得派出所包庇,可以向上级公安局举报。这是你们的权利。”
杨晓慧脸红的能滴血,恨不得挖个地洞躲进去。
瞿光明连忙否认:“蒋老师,我们没有不满。”
“可我听说,你母亲在外面说学院和派出所包庇马老师,冤枉了你们。”蒋老师目光沉沉望着瞿光明。
瞿光明不敢否认,当天那么多人在场根本由不得他否认,否认只会加深在老师那里的坏印象,虽然他已经没有好印象,但是不能更坏了。实习、毕业分配,蒋老师作为班主任,有很大的决策权。
“蒋老师,我妈大字不识一个,不怎么懂道理。她只是太疼我了,所以关心则乱。昨天她已经郑重向林桑榆同学道歉,我也替她道了歉。回去后,我也好好说了她,她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乱说,我保证。”
蒋老师脸色神色和缓几分:“修身齐家治国齐天下,如果一个人连齐家都做不好,很难在事业上有所成就。”
瞿光明脸上臊的慌。
蒋老师语重心长地说了几句,为人师表,总是盼着学生向好。
回到租的房子,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杨晓慧躲在屋里狠狠哭了一场,只觉得说不上的委屈和羞耻。
隔壁屋里知道怎么一回事情的瞿母小声把告状的林桑榆骂了一顿,然后劝:“你媳妇面皮太薄,这点事情就哭哭啼啼,以后还有的是哭的时候,这对孩子不好。我找人看过了,这一胎是男的,可不能有闪失。”
瞿光明:“我会劝劝她。”
“又不是没劝她,她就是心思重。”瞿母担心,“要是她受不了这份委屈,迁怒你怎么办?”
被说中隐忧的瞿光明心里紧了紧,其实开学以来,他一直怕杨晓慧受不了闲言碎语进而后悔。
“就该听我的,休学养胎,”瞿母说起来就不悦,“姑娘家上那么多学干嘛,你姐姐妹妹都没上过学,日子不也过得挺好,女人家上学越多心越野,不是好事。”
瞿光明沉默。
“妈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多,听我的,劝她休学,躲开那些闲话,在家好好养胎。”瞿母看着紧闭的房门,声音低的只有母子俩能听见,“生完这个再接着生,别让她上学了。你是大学生,她不是,她娘家就得掂量掂量离了你,他们家女儿能不能找到更好的。”
瞿光明目光闪了闪。
瞿母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还有啊,你俩一个系的,你说将来等你们都工作了,晓慧爸妈是重点栽培你这个女婿,还是重点栽培亲闺女?有好事,肯定是先想着自己的闺女。”
第67章 ? 第 67 章
杨晓慧申请休学一年。
林桑榆知道后,并不是那么意外。流言蜚语带来的精神压力远比想象中大,舌头底下能压死人。又赶上怀孕,正好有了休学的理由。
骆世瑛咕哝:“休学容易,可到时候要是被孩子绑住手脚,想复学就没那么容易了。”
林桑榆:“孩子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想离开这个环境。”
“现在受不了了,当初干嘛大包大揽,真是让人不知道说她什么才好。”骆世瑛想起来就生气,“居然不让瞿光明跟她一块休学,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就是她想,瞿光明怎么可能同意陪着她休学。”林桑榆都能想到瞿光明当时是怎么哄杨晓慧这个二傻子,“他十有八九会说自己也很想一起休学陪她,但是他得尽快毕业工作挣钱照顾她们母子。”
骆世瑛想想,赞同点头:“还真有可能。哪天被瞿光明卖了,她还会帮忙数钱,笨死算了。”
寝室里说起杨晓慧休学的事情,都是怒其不争。更让人生气的是,瞿光明没事人似的融入了男生堆里。
说到底,跟他有矛盾的是林桑榆,女生会同仇敌忾,男生却不会横眉冷对。瞿光明主动示好,坐过来了还能把人赶走不成,伸手不打笑脸人。
厚颜无耻的人反而能过的好。
比如说林梧桐遇上的吕英才,二小的体育老师。她不想留在二小当音乐老师,想考文工团,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胜其烦。
副科老师一个办公室,以至于林梧桐有时候觉得上班如上刑。
比如说这会儿,吕英才自以为潇洒地坐在林梧桐的办公桌上口若悬河。
“……西南军区范围内多的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像是藏区,上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军文工团其中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慰问边关战士,一年有一大半时间在偏远边疆地区,其实苦得很,没外面想象的那么轻松。”
林梧桐宁可去边疆慰问战士也不想应付这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仗着老子是副校长,故意听不懂人话。
“麻烦你让一让,我要去上课了。”
她的办公桌靠墙角,吕英才往那一桌,腿一伸,便走不出去。
吕英才抬起自己新买的手表,装模作样看了看:“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林梧桐保持微笑:“我要去倒杯水。”
“我给你去倒。”吕英才殷勤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搪瓷杯。
林梧桐往后收了收:“不用了,我自己倒就行,麻烦吕老师让一让。”
吕英才没让,笑眯眯地掏出两张电影票:“今天上映的新片,林老师,我们一起去看吧。”
旁边的老教师笑呵呵帮腔:“这电影票可不好买,吕老师费心了。”
林梧桐淡淡拒绝:“我下班了还有事情。”
吕英才:“什么事?”
林梧桐:“私事。”
吕英才仿佛没听出她的不耐烦,兀自笑呵呵:“什么私事,非得今天去办,就不能明天去。”
“好几年不见的亲戚要来。”林梧桐站起来,再次开口,“麻烦让一下。”
另一位同事都有些同情了,吕英才是这个学期才来他们学校当体育老师,之前开的书店经营不善倒闭了。他解放前就开店了,解放后被划分为小业主,属于小资产阶级,不好不坏的阶级成分。
要跟林梧桐比,肯定算坏的。林梧桐贫农家庭出身,母亲是军医,根正苗红。长得又是貌美如花,难怪吕英才死缠烂打。也就仗着他爸是副校长才敢这样,之前也有男老师追过林梧桐,没戏之后自然而然放弃。
林梧桐面无表情望着吕英才,神色已经不悦。
生气起来也那么漂亮,吕英才心更痒,到底不敢把人彻底惹毛了,只好收回腿,让出路。
林梧桐握着搪瓷缸子走到靠窗的桌子前,拿起热水壶倒了水,随后离开办公室。
同事觑一眼放下脸的吕英才,虽然没课,但也出了门,追上林梧桐:“文工团复试的结果还没出来?”
林梧桐摇摇头:“还没呢。”
“但愿进了,你也就能逃出生天了。不然他这么一直纠缠,多多少少对你名声有妨碍。”
林梧桐叹气:“我也想进。”
“你肯定能进,你有实力形象又好,政治背景够硬。”
说着说着,同事都有些羡慕了。她父母开干货店的,所以她的家庭出身也是小业主,虽然不会像资本家那样被清算,但到底有影响,升职入党全都没她的份。
林梧桐笑了笑:“要是进了,请你吃饭。”
“那我可等着了。”同事捧场地笑,犹豫了下,“你的人事档案在学校,到时候学校不会不放人吧。”
林梧桐脚步微微一顿,理论上不会,参加文工团考核的事,她上个学期就和领导提过,领导马上就同意了。现如今工作岗位少人多,学校不缺老师,自己走了,马上就会有人填补。
同事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还有政审,万一工作人员来学校暗访,有人说了不好的话。”
她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过来人的沧桑,“等你多工作两年就会知道,虽然都是学校,但做老师做学生,完全不一样。”
这小半年的实习,林梧桐已经发现,当学生时,老师和蔼可亲。当了老师后发现,老师也是肉体凡胎有私欲。
“谢谢玲姐,明天给你带我奶奶做的辣肉酱。”
同事大笑:“那敢情好,我可一直惦记着这一口,一勺能下一碗饭。”
上完课,便到了下班的点,林梧桐不打算回办公室了,直接走向车棚,然后看见了吕英才。
吕英才笑眯眯地打招呼:“林老师,回家了啊。”
林梧桐抿紧了唇,拿着钥匙走过去开锁,把自行车推出来。
这会儿是下班的点,好几个老师过来推自行车,看到吕英才纷纷打招呼。
不明显但也不隐晦的暧昧眼神落在林梧桐身上,感觉就像是落了一层苍蝇。
林梧桐面无表情地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小心避让放学的学生。
“林老师,你今天没时间的话,明天怎么样?”吕英才紧追不放,话音刚落,看见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望着他走来。
吕英才纳闷,他不认识这人。
“你下班了。”季方舟停在林梧桐的自行车前,主动道,“我来接我侄子。”
林梧桐自然知道季家大孙子在二小上学,便笑:“还没接到?”
“还没,磨磨蹭蹭不知道在干嘛。”季方舟抱怨了一句,若有似无地瞥一眼吕英才。
吕英才瞬间拉响警报:“林老师,这位是?”
林梧桐微笑:“我朋友,刚从朝鲜回来。”
吕英才心里咯噔了下。
“小叔,小叔。”季胜利像一枚小炮弹冲过来,才看见林梧桐,下意识喊,“林阿姨。”又想起这是在学校,立刻改口,“林老师。”
林梧桐摸了摸他的头顶:“放学了,那回家吧。”
“回家回家,饿死我了,”季胜利眼珠一转,“小叔,我想吃糖人。”
校门口就有卖糖人的小商贩。
心情极好的季方舟有求必应:“行。”
“小叔,你真好。”季胜利嘴甜如蜜,人已经小炮弹似的冲向糖人摊。
林梧桐失笑,推着车向前。
季方舟溜一眼脸色难看的吕英才,转身跟上。
留在原地的吕英才脸黑如锅底,这是她对象?可没听说过,要是有,她早说了,那是什么关系?
几位老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都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这吕英才单看还算人模人样,可跟刚才的小伙子一比就不够看了,人家那大高个子,那长相,还是志愿军呢。
糖人摊前,季胜利欢天喜地选了一条糖鲤鱼。
季方舟问林梧桐:“你喜欢哪一个?”
望着正在用嘴吹糖人的大爷,林梧桐婉拒:“不用了,我不爱吃这个。”
不过季方舟还是选了一只糖兔子,一起结账。
林梧桐没拒绝,道谢之后收了过来,能感觉到落在背后的视线。
季方舟突然回头。
猝不及防撞上视线的吕英才瞳孔骤然缩了缩。
季方舟挑了挑唇,若无其事转回去,拍了拍车座,问季胜利:“坐前面还是后面?”
“前面。”季胜利想也不想回答,虽然坐在前面横杠上屁股有点疼,但视野好啊。
季方舟把季胜利抱上自行车,转脸问林梧桐:“回家?”
林梧桐点点头,跨上自行车,骑到岔路口,遇上一辆公交车横穿,便停了下来。
“我要去买点东西,你们先回家吧。”
季方舟知道她是不想一起回去被街坊邻居看见,遂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了。”
林梧桐把糖兔子递给眼馋了一路的季胜利。
季胜利喜出望外,抬头看季方舟,见他点头之后,才接过来:“谢谢林老师。”
林梧桐不由笑,再次细心叮嘱:“回家再吃,坐在车上容易被竹签戳到嘴巴。”
季胜利小鸡啄米点头。
两厢分开,林梧桐绕路去买了只烧鸡带回家。
季胜利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季方舟,鬼鬼祟祟问:“小叔,你跟着林老师干嘛?”
“吃你的。”季方舟敲他脑袋。
他怕那个男的见林梧桐落单又冒出来,她应该是被那个男的烦得受不了,才会主动跟他一起回同庆巷。
一路无事回到同庆巷。
林梧桐推着自行车走进家门。
过了一会儿季方舟带着季胜利回到自己家。
“就说怎么还没回来,”季母擦了擦大孙子嘴边的糖,“合着买糖去了,小心把牙吃坏。”
季胜利啊的一声张开嘴:“奶奶,没坏,我牙好着呢。”
季母止不住笑:“这个不许吃了,要吃饭了。”
季胜利顿时皱起脸,拽着糖兔子不松手:“这是林阿姨给我的。”
季母笑容微微一敛,抬眼看了看季方舟。
“吃完饭再吃。”季方舟哄他,“我闻到糖醋排骨的味道了,不信你去餐厅看看。”
季胜利顿时兴致勃勃跑向餐厅。
季方舟跟上去,收缴了他的糖兔子。
不一会儿,一家人在餐桌前坐下,季家兄长嫂子都不在家,只有祖孙三代四个人,人虽少,但是因为有孩子在,倒也热热闹闹。
吃完饭,季胜利早忘了糖兔子,迫不及待出去找小伙伴玩。
季父叫住打算出去散步消食的季方舟:“再过几天,你就要开学了。学校一个月才给一次假,出来一趟不容易。趁着现在有空,带如凤出去转转熟悉熟悉省城,他们家刚调过来,人生地不熟,你是东道主,要尽地主之谊。”
季方舟直接冷嗤一声:“要约你自己约去。”
季父气了个倒仰,手按着皮带往外抽:“你再说一遍!”
“老季!”季母一把按住要动手的丈夫,“你们父子俩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一天到晚呛呛个没完。”
季父指了指季方舟:“你刚才也听见他说的混账话了,是他先不好好说话。”
季母一阵头疼,转头看儿子:“是你不对,哪能说这种混账话。”
季方舟垂着眼不做声。
季母叹了一口气:“方舟,如凤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我们跟你徐伯伯徐伯母那是几十年的老战友,两家知根知底,多好啊。”
“最好的是徐伯伯身居高位吧。”季方舟嘴角带起嘲讽的弧度。
“季方舟!”季父怒不可遏抽出皮带,眼看就要挥过去……
季母一把抱住季父胳膊:“你干嘛,他过两天就要去学校了,难道让他带着一身伤去。”
季父胸膛剧烈起伏:“他就是欠抽!”
季方舟冷笑:“你们可真有意思,省城解放快四年了,你们倒还活在旧社会似的,要搞包办那一套。妈,你可没少下基层宣传《婚姻法》,告诉群众婚姻自由,合着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季母嘴角颤了颤,这一分神,便让季父挣了出来。季方舟扭头就跑,傻子才站在那挨打,他爸的皮带不是唬人的。
季父要面子,自然不会追出去,站在屋子里恨恨地骂:“有本事别回来。”
季母怔怔站在原地,望着怒气冲冲返回的季父,欲言又止。
季父拿起本来打算留到明天的半瓶酒倒进碗里,灌了一大口压火气:“小王八蛋,翅膀还没硬就想扎翅。”
“老季。”季母唤了一声。
季父望过去,见她神色有异:“怎么了?”
季母心里不是滋味:“之前以为他是一时兴起,可这都三年了,人在朝鲜都惦记着。要不由他去吧,强扭的瓜不甜。”
“他毛都没长齐,懂个屁!”季父重重放下酒杯,“老子这都是为了他好,过几年他就会明白过来。”
季母到底更心疼儿子:“咱们不也是一穷二白走到今天,方舟还有我们。林家其实也不差,立功喜报连着送,小儿子年纪轻轻就是王牌飞行员了,还被推荐上军校。大儿子小女儿都是大学生。以后前程差不了。”
“徐家更好!”季父透出点愁闷,“他哥哥们资质平庸,你我家里人都死绝了,方舟他没有帮手。老徐仕途顺,两个亲兄弟五个儿子都发展得不错。这件事上,你听我的!”
季母嘴角动了又动,终究没说什么。
逃出家门的季方舟漫无目的走在巷子里,不期然遇见了领着小思甜出来玩的林梧桐。
林梧桐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季方舟回以微笑,并没有靠近。父母这种态度,哪有脸凑上去给人添麻烦。
他若无其事经过她们,前往好友家。
第68章 ? 第 68 章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放学铃声响起,学生如同脱缰的野马涌出教学楼。
“今天有京酱肉丝,快冲啊!”骆世瑛恨不得背着林桑榆跑。
这一刻,林桑榆对于食堂列出每周菜谱的做法是有一点点意见的。
物质匮乏,食堂花样有限,一天就那么几种菜可以选,还是素多荤少,炒鸡蛋都算硬菜。至于京酱肉丝,不仅肉多还是大师傅的拿手绝活,那是堪比龙肝凤髓的存在。
饶是骆世瑛这个不缺肉吃的,都念念不忘。
林桑榆只能舍命陪君子,被拉着一起跑向人潮涌动的食堂。
打菜窗口排起长龙。
袁鸿鹄三人没凑这热闹,所以很快就端着饭菜找到位置。
“亏得她们有这个劲头排队。”孟婉君好笑。
袁鸿鹄看了看,失笑:“桑榆怨念都写在脸上了。”
林桑榆是被迫的,一边和骆世瑛闲磕牙,一边随意环顾,忽然眨了眨眼,定睛细看。
虽然离得有点远,穿的还是便装,但是确认无疑,是江越和方毅。
他们怎么会和马老师在一起?
两人提着水果上门请马老师修改演讲稿。
之前有过一面之缘,还是学校特意请来为学生演讲抗美援朝事迹的战斗英雄,马老师自然不会拒绝。
说到一半,临近饭点,作为东道主当仁不让请他们吃饭。
江越方毅谢绝去外面下馆子的盛情邀请,选择了实惠的学校食堂。
留意到林桑榆的异样,骆世瑛纳闷:“怎么了?”
“还记得之前和你提过两位一级战斗英雄,”林桑榆下巴点了点,“就在那边,和马老师一块。”
骆世瑛顿时精神了:“就是你说的很帅很帅,八块腹肌人鱼线的江团长。在哪儿,在哪儿呢!”
林桑榆:“……你是会记重点的。”
“啊!”骆世瑛指了指,满脸惊喜,“是不是那个!”
林桑榆按下她的手:“姐妹,矜持点,人家看过来了。”
王牌飞行员眼神不是盖的,无论是江越还是方毅都看见了队伍里的林桑榆,颔首示意了下,继续寻找合适的位置。
江越微笑望着一个方向:“好像是袁记者。”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马老师笑:“还挺巧。”自然而然走了过去。
江越看一眼喜出望外的方毅,运气不错。
“马老师。”
袁鸿鹄、孟婉君和田逢露纷纷问好。
袁鸿鹄接着问候:“江团长、方队长。”
孟婉君和田逢露都看过相关报道,还听林桑榆和袁鸿鹄提过,当下好奇又惊喜地望着两人。
“你们好。”江越含笑落座。
方毅点了点头。
江越瞥他一眼,这小子上了飞机果断锋锐,下了飞机内向腼腆,想想有点愁人。
坐下后,马老师主动解释:“学校请方队长给全校师生演讲一些抗美援朝的事迹,让大家可以更深刻地了解这场战争。”
“什么时候?”孟婉君好奇。
马老师:“周日上午九点在大礼堂,你们可要早点到,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孟婉君三人自然非常捧场地点头说好。
等林桑榆和骆世瑛端着京酱肉丝过来时,正赶上江越说方毅以少敌多,击落两架飞机击伤一家飞机的辉煌事迹:“……那次凶险的很,他自己的飞机也被打中了,幸好跳伞及时。当时我们都以为他牺牲了,正伤心着,他坐着兄弟部队的车回来了,只受了一点轻伤。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后他们队接二连三立功……”
林桑榆瞅了瞅耳根发红的方毅,也不是知道是因为被夸的不好意思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什么。
看见她们,江越止住话音,微笑点了点头:“林记者。”
林桑榆喊了一声马老师,才笑着在边上的空位置上坐下:“已经不是实习记者了,我现在的身份是学生。”
“林同学。”江越从善如流。
林桑榆疑惑他们怎么会和马老师一块出现在学校,又不能直接问,遂曲线救国:“江团长你们在休假?”
江越:“本来是休假状态,师部临时派了个任务,让来贵校做一个战斗演讲。我们都是大老粗,怕讲不好有损志愿军形象,就厚着脸皮找上马老师,请他帮忙看一看演讲稿。”
林桑榆微微扬眉,这可真够巧的。
至于大老粗一说,这位江团长的学历在部队里算高的,高中肄业。44年因为参与游行示威被捕入狱,之后被学校开除学籍,弃笔从戎参军。
“方队长的稿子写得不错。”马老师礼貌性夸赞。
方毅不好意思:“还有许多不足之处,被您改了之后,明显顺畅精彩多了。”
马老师礼尚往来:“也是你的底稿好。”
等他们商业互吹完,林桑榆才问:“江团长,我三哥目前是在集训吗?上次见面他说要参加阅兵,来了北平会联系我,一直没等到他的消息。”
江越:“他们在做飞行方阵练习,那边不方便对外联系,我这两天天要过去一趟,有什么话或者信,我可以带过去。”
林桑榆喜出望外:“今天你们什么时候走?”
江越笑回:“我们今天没事,可以晚点走。”
“那我写封信,麻烦您帮我捎过去,真是太谢谢您了,”林桑榆接着问,“我到时候去哪儿找您?”
江越:“马老师办公室,演讲稿还没修改完。”
“好的,我会在一点半之前送过去。”林桑榆再次道谢,高兴的想唱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江越:“不用客气。”
马老师倒是想起一件事:“江团和方队都被推荐上北平航校指挥系深造,你三哥也是北平航校吧,这以后还是同学。”
“嗯,我三哥上的飞行技术系。”林桑榆倒不意外,抗美援朝结束后,一大批功臣会被推荐上大学重点培养,不仅仅是军校,还有普通院校。估计大一开学后,这一届新生里会出现更多的橄榄绿身影。
吃完饭,各自离开。
下午一二节没课,午休的午休,去图书馆的去图书馆。
林桑榆回寝室写信,告诉林枫杨家里近况,再附上一张前不久拍的四人全家福。
写完信才一点零五分,顺路买了几瓶冰镇盐汽水装网兜里,前往马老师办公室。
马老师还在修方毅的稿子,看见站在门口的林桑榆,扶了扶眼镜。
“马老师,江团长、方队长。”林桑榆走进办公室,看着江越,“我信写好了,麻烦您转交一下。”
江越接过信,看着信封上的‘林枫杨收’四个字,恣意风流,该是练过书法。
“如果他有回信,演讲那天我让老方带过来,我不一定回来。
林桑榆喜笑颜开:“谢谢,这几瓶汽水你们解解暑,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马老师再见。”
林桑榆踩着欢快的步伐离开。
江越看看桌子上冒着水珠的冰汽水,在桌角磕开瓶盖,先递给马老师。
马老师接过来:“这孩子向来客气。”
江越恭维:“您教得好。”
“可别给我脸上贴金了,我只教她摄影。”马老师笑容里带着点小得意,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报纸,“这张头版照片就是她在朝鲜拍的。”
江越垂眼,照片上年轻的志愿军和年幼的朝鲜孩童隔着马路互相敬礼,落日的余晖为他们堵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拍的真好。”
马老矜持地翘了翘嘴角:“还行吧。”
修改完演讲稿,江越和方毅告辞离开。
江越要笑不笑看方毅:“我说方大队长,你能不能别那么惜字如金。”
方毅扫了下后脑勺,微窘:“也没什么能说的。”
“你们就隔着一个过道坐着,”江越恨铁不成钢,“我就不信吃饭这二十分钟里,你们视线没撞上过。你可以说说看到她发的新闻稿了,不就能聊了?”
方毅尴尬:“忘了。”
江越面无表情:“要不干脆忘得更彻底一点,放弃吧。”
方毅不语,一味可怜巴巴望着他。
“你这属于强人所难,追飞机我有经验,追女同志, ” 江越啧了一声,“这个经验真没有。团里都是光棍,团以上干部倒是有不少人成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建议你去找他们当参谋。”
方毅:“……”
*
傍晚,估摸着家里人都吃好晚饭了,林桑榆打电话回去。
过了一会儿,林梧桐打回电话,得知林枫杨的消息后,放了心。
“姐,复试结果出来没?”林桑榆隔着话筒问。
林梧桐:“还没呢。”
林桑榆吐槽:“这也太磨蹭了。”
“要政审就快不了,慢慢等吧。”林梧桐失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今天态度大变的吕英才,没再动不动就坐她办公桌上,没话硬找话,在办公室撞上她的视线立马尴尬躲开。
与之前判若两人,她有个怀疑,但不知道该不该去问又该怎么开口。
想问妹妹讨个主意,又怕她白白担心。
隔着电话线,林桑榆看不见她的表情,也就看不见她的欲言又止。
姐妹俩说了一会儿闲话,结束通话。
转眼就到了周末,206寝室早早前往大礼堂,座位有限,先到先得。
第69章 ? 第 69 章
大家都觉得自己出发的算早了,到了之后发现里面已经是乌泱泱的人头,居然快坐满了,赶紧找为数不多的空位坐下。
“好多人啊!”骆世瑛东张西望感慨,“幸亏来得早。”
林桑榆忍俊不禁:“这可是一级战斗英雄,谁不想近距离欣赏欣赏,你这么爱睡懒觉的人都愿意来,何况别人。”
骆世瑛咂摸咂摸:“我怎么感觉你在内涵我。”
林桑榆微笑:“想多了,姐妹,不要那么多疑。”
骆世瑛白眼,忽然道:“我看见婉君了。”
林桑榆也看见了,孟婉君是院学生会宣传部的,这会儿正在主席台上忙前忙后。怀孕耽搁了大半年,这个学期她格外努力,课内课外两手抓。
九点整,方毅走上台,一身军装,清俊挺拔。
因为两次见面留下的腼腆沉默印象,林桑榆本以为他会有些紧张,却发现人家泰然自若,脱稿演讲。
转念一想,今天属于工作场合,他要是镇不住场面,丢的是军人的形象。
骆世瑛都有些意外,悄悄跟林桑榆咬耳朵:“之前在食堂遇上那次,觉得他有点点拘谨,没想到上了台变了个人似的。”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林桑榆不由溜一眼另一边的袁鸿鹄,拘谨那是另有原因。
骆世瑛点点头:“反差还挺大的。”
演讲结束,观众退场。
好些热情大胆的学生上台,兴致勃勃围着方毅继续问抗美援朝的故事。
骆世瑛陪着林桑榆继续坐在位置上,等着他空下来的时候,上去问林枫杨的消息。
这一个多月,林桑榆对林枫杨可是日思夜想。
袁鸿鹄和田逢露站起来:“我们去图书馆了。”
“两位姐姐,周末呢,其实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点。”骆世瑛食指拇指捏在一起,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你呢,太放松了一点点。”袁鸿鹄无奈地摇了摇头,骆世瑛好几门功课都堪堪及格,虽说她父母在文艺界都小有名气,将来的生活不用担心。但这么混日子,她个人是不赞成的。
骆世瑛一缩脖子,端着笑脸恭送:“姐,你们慢走。”
袁鸿鹄和田逢露离开。
林桑榆顺势劝:“大三了,少看点闲书吧。就算分配的时候有你爸的面子在,你自己成绩也不能太离谱吧,军报可没那么好进。”
骆世瑛本来是想留校的,但在林桑榆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有点想进军报了,还想跟她一个单位。
大小姐想一出是一出,林桑榆并不确定到了大四她还是不是这么想,只能尽量顺着她的想法劝。文艺界是高危区,她父母一个知名学者一个知名画家,一个不好就成了反动权威。骆世瑛自己再留在高校,Buff叠满。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个学期一定会努力的。”骆世瑛悻悻地笑,下一秒她环顾一圈,然后神神秘秘趴在林桑榆耳边,“你有没有发现,方队长演讲的时候朝我们这个方向看了好几眼?”
林桑榆装傻:“有吗?”
骆世瑛明确点头:“有,那天在食堂的时候,我就发现方队长看了袁姐好几次。”
林桑榆觉得她生错了时代,晚生四十年,她一定是个优秀的狗仔,或者当个写缠绵悱恻爱情故事的小说家。
“有吗?”她继续茫然脸。
“有!”骆世瑛眯眼望着被簇拥着的方毅,摸了摸下巴,“以我丰富的看书经验,他对我们袁姐有不轨之心。嘿,搞不好这次来我们学校演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桑榆默默道你那么多小说还真没白看。
骆世瑛八卦之心骤起:“你说袁姐发现了吗,我要不要告诉袁姐?”
“要是袁姐发现了,以袁姐的性子,她不会说出来。你告诉她,倒是让她不好意思。要是没发现,你说了,也是让她不好意思。”林桑榆小声道,“顺其自然吧。要是方队诚意足,袁姐早晚会知道,咱们外人少掺和。”
骆世瑛点点头:“那咱们烂在肚子里。”她又悄咪咪道,“其实我觉得方队条件挺好的,外形好,功勋卓著前途无量。”
林桑榆笑:“咱们觉得好没用,袁姐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骆世瑛哈了一声:“袁姐觉得图书馆最好,突然有点同情。”
人群终于散了,只剩下几位校领导,再就是负责收尾工作的学生会干事。
林桑榆和骆世瑛起身走过去。
正在和校领导寒暄的江越笑着道:“抱歉,战友托我给他妹妹捎两句话,他妹妹是贵校学生。”
“这么巧啊。”领导半真半假地玩笑,“那可得近水楼台先得月,下次请他来学校给学生宣讲下自己的战斗经历,学生明显意犹未尽,还有很多学生来得晚没赶上。江团长要是方便,也可以给我们讲讲你的英雄事迹嘛。让学生更深刻地了解下战争,让他们知道现在的和平来之不易。”
“可饶了我吧,我这人一上台就紧张,话都说不利索。”江越毫不犹豫卖了林枫杨,“我那战友倒是个嘴皮子利落的,经历也传奇,十六岁改大了年龄参军,全军最年轻的王牌飞行员,我们师长的宝贝。”
“我有印象,我看过报道,没想到家属竟然是我们学校。”校领导目光落在越走越近的林桑榆身上,他认识骆世瑛,那自然只能是旁边那女学生,“江团长,不知道我们学校的师生有没有那个荣幸见见这位空军英雄,自古英雄出少年,可有不少学生崇拜他。”
“回头我给师部打个申请,要师部同意就让他来一趟。”江越没拒绝,让小伙子出出风头,对他妹妹也有好处。
身为空军英雄妹妹的林桑榆有点啼笑皆非,知道林枫杨了不起,但是见过他耍无赖,再听校领导溢于言表的赞美,总感觉说的这不是一个人。
江越走向林桑榆:“林同学,你哥让我捎两句话。”
林桑榆满眼期待。
江越都有点于心不忍了:“没有家属名额。”
林桑榆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要是此时此刻林枫杨站在面前,她一定会化身咆哮教主,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一百遍,一百遍。
“哦,好的,谢谢。”
见她眼神瞬间黯淡,江越安慰:“以后还会有机会。”
林桑榆打起精神点点头:“是的,记者还是有很多机会进入阅兵现场的。”
大媒体都会被邀请采访报道阅兵仪式,就不信她以后争取不到这机会。指望林枫杨,还不如指望自己。
她接着问:“还有一句话是?”
江越:“开学前他会来见见你。”
林桑榆微笑:“我也想见见他。”算一算这一个多月的精神损失费。
江越觉得她笑容很甜,只莫名带着点杀气。
一旁的校领导笑呵呵:“正好嘛,你们兄妹见见面,顺便做个宣讲。”
一想林枫杨站在台上口若悬河,这画面有点美,林桑榆想想就想笑。
上午得到了一个坏消息,下午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林梧桐报喜,军文工团的复试结果终于出来,她考进去了。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林桑榆喜笑颜开,“姐,你什么时候去上班?”
林梧桐:“一周后。”
林桑榆赶紧道:“发军装的吧,你到时候去照相馆拍几张照片寄给我,让我欣赏欣赏你的英姿。”
林梧桐自然应好:“杨杨的领导带来杨杨的消息了吗?”
“别提了,浪费我感情。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他有何用。”林桑榆开始不讲理了。
林梧桐噗嗤乐:“回头见了他,你狠狠宰他几顿。”
林桑榆深表赞同:“必须的,不然弥补不了我受到的伤害。”
姐妹俩说了一会儿话,祖孙俩又说了几句才结束通话。
第二天遭受了亿点点伤害。
神通广大的马老师弄来了三个实习名额,可以在第一线拍摄国庆大阅兵。
论成绩林桑榆稳居前三的,但是她刚去过朝鲜,总不能什么好事儿都给她。去过朝鲜的袁鸿鹄和万鹏程也没得到这个机会。
道理她懂,可遗憾难免。
这可是她心心念念的国庆阅兵。
“这叫收之桑榆失之东隅。”骆世瑛说着说着闷笑起来。
林桑榆白她一眼:“不要笑的这么幸灾乐祸好不好?”
骆世瑛笑得更大声了。
林桑榆愤愤舀一勺栗子蛋糕,为了安抚她受伤的心灵,骆世瑛斥巨资请她吃全北平最贵的奶油蛋糕。
“你要这样想,更郁闷的是瞿光明,以他的成绩,这次三个名额应该会有他一个,偏他心眼又小又坏,偷鸡不成蚀把米。”
说得好有道理,林桑榆瞬间被安慰好了,果然快乐就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当然美味的栗子蛋糕功不可没:“这会儿估计悔得肠子都青了。”
“活该。”骆世瑛笑嘻嘻。
吃完蛋糕,两人骑着自行车离开,目的地是一座即将拆迁的百年老庙,那一片要建国营玻璃厂的家属大院。
土生土长的骆世瑛有感而叹:“现在工厂的福利待遇是真好,还分房子。”
林桑榆笑了笑:“学校不也打算建家属大院了,还要建一所托儿所。”
现在有实力的单位待遇特别好,家属院、托儿所,子弟中小学、职工技校,甚至附属医院,生老病死一条龙包了,这四十年是工人的黄金时代。
“我妈特别高兴建托儿所,就想赶紧把我侄子关进去,省得在家吵她。你是不知道他有多调皮,跟个永动机似的。”骆世瑛忽然发现林桑榆不见了,刹车回头一看。
林桑榆单脚踩地,眨巴眨巴眼睛,不可思议望着街边小饭馆里的人。
第70章 ? 第 70 章
太阳落山,林桑榆和骆世瑛回到寝室,去澡堂洗过澡之后,各自爬上上铺看书。
她偶尔会住在寝室。
其他人都不在,也不知道干嘛去了。
晚上八点多,袁鸿鹄背着包回来了。
骆世瑛放下书,笑嘻嘻开口:“姐,今天回来的早嘛。”
袁鸿鹄关上门,溜两人一眼,知道之前没看错,就是她们:“方队长还要去其他单位作报告,用一模一样的稿子显得敷衍,就另写了一稿想找马老师再帮忙改改。可马老师最近忙着阅兵采访的时候,他没找到马老师,正巧遇上了我,因为赶时间,就让我帮他看看稿子。为表谢意,请我吃家乡菜,我们是老乡。吃完饭我就回来了,刚从图书馆回来。”
林桑榆顿时刮目相看,万万没想到浓眉大眼的方大队长套路这么深。再看解释了一堆的袁鸿鹄,特别想说我们那有句话叫解释就是掩饰。不过她忍住了,要是骆世瑛,可以随便打趣,她脸皮比城墙还厚。袁鸿鹄的性格就不怎么适合了。
“好吃吗?好吃的话,下次我们也去尝尝。”
袁鸿鹄点点头:“还行。”
“那改天找机会去吃一下。”林桑榆给了躲在书后面窃笑的骆世瑛一个眼神。
骆世瑛一秒正经脸:“我买了点小蛋糕回来,挺好吃,在窗台上,你自己拿。”
袁鸿鹄应了一声,放下书包,去水房打水准备洗脚。
等门关上了,骆世瑛噗嗤笑出声:“有没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林桑榆忍俊不禁:“你少挤眉弄眼作怪,别弄得她不好意思跟人接触。”
“知道知道,你都说八百遍了。”骆世瑛忽然叹气,“一个两个都找对象了,你别哪天也给我弄个回来,那我不就成孤家寡人了。”
林桑榆笑眯眯:“安啦安啦,男人只会影响我拍照的速度。”
转眼到了国庆,这是建国后第五次大阅兵。
除了盛大的阅兵仪式外,首都还有四十多万群众大游行。
不少学生成为志愿者上街维持秩序,而新闻摄影系的学生被要求每人交三篇新闻稿和十张照片。
人潮涌动的街头,成为喜悦的海洋。
“你这也算是参加阅兵了。”骆世瑛打开水壶喝了一口水。
举着相机寻找精彩瞬间的林桑榆没好气:“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这分明是安慰你。”骆世瑛低头看了看手表,“去天安门吧,不能进去看,可以在外面看看你三哥飞过去。”
林桑榆点了点头,两人步行前往。
广场上人山人海,虽然看不见,但是一点都不影响大家的热情。
在无数人的翘首以盼中,蔚蓝的天空中出现飞行梯队,低空掠过,近的能听见轰鸣声,但很快又被激烈的欢呼喝彩声掩盖。
林桑榆仰脸望着翱翔的飞机,不知林枫杨在哪一架飞机里面。
忽然想起以前看到过一则不知真假的新闻。据说开国大典的阅兵仪式上,只能凑出十七架万国牌飞机,最后飞了两遍化解窘境。
刚刚飞过去的是几十架苏氏战斗机,过几年国产战斗机就会上天,再后来全球第一个实现六代机首飞。
这个世界变化很快。
忙完后,林桑榆没回寝室,前往四合院,不期然看见坐在院里石凳上的林枫杨。
“还以为你没那么快过来。”林桑榆喜出望外。
林枫杨起身走过去:“飞完了还留着我们干嘛,还得多管一顿饭。”
“飞行餐那么好,不吃白不吃。”林桑榆掏出钥匙开门,她可是在空军基地亲眼见过他们吃的有多好。
林枫杨耸肩:“天天吃也就那样。”
林桑榆笑骂:“我觉得你在炫耀。”
“你这人就爱把人坏怀里想。”林枫杨倒打一耙,环顾房间,一张小方桌三把椅子一个柜子,帘子后面应该就是火炕,“收拾的不错嘛,都是雪晴姐的功劳吧。”
“少门缝里看人,雪晴没比我勤快到哪儿,都是我们两个人共同劳动的成果。”林桑榆拿起热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我这回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一来就听见有人说我坏话。”杜雪晴佯装不悦。
林桑榆瞥她:“我分明是实话实说。”
杜雪晴嘁了一声,进门后上下左右打量好久不见的林枫杨:“小伙子比照片上帅多了。”
林枫杨嘴角上翘:“姐你也越来越好看了,要在外面遇上我都不敢认。”
“小子学坏了,都会甜言蜜语哄人了。”杜雪晴拍了下他坚实的肩膀,“这一套对我没用,我都见过你没穿衣服的样子。”
“……穿裤衩了。”林枫杨强调,他只是和杜云龙去河里游泳,并不是耍流氓。
杜雪晴大笑:“差不多差不多。”
林枫杨黑线:“别在外面败坏我的一世英名。”
“知道知道,你现在可是战斗英雄。”杜雪晴感慨欣慰又羡慕,“杜云龙这个不争气的,他怎么就不能让我弟贵姐荣一把。”
林枫杨:“他吃亏在太高了,要是身高符合,以他身体素质肯定能选上。”
“别给他脸上贴金了,”杜雪晴摇头失笑,“人没事我们就心满意足了,现在就等着他回来。”
林枫杨:“应该快回来了。”
林桑榆想起家里人:“你给家里报过平安没?”
林枫杨笑起来:“来的路上在邮局打了个电话,跟奶奶大哥和二姐都说了会儿话。”
林桑榆:“奶奶高兴坏了吧。”
想起老太太喜极而泣,林枫杨心里有点酸酸的,幸好,寒假他就能回家:“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
“停战都两个多月了,重伤号应该也好的七七八八,娘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咱们家都好几年没团圆了,希望今年能吃上团圆饭。”
“会的。”说起团圆饭林桑榆就饿了:“去吃晚饭吧,你请客,害我等了一场空,你得补偿我。”
“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林枫杨觉得自己挺冤。
林桑榆理直气壮:“但是你给了我希望啊,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想敲竹竿就直说,别扯那么多理由,”林枫杨喝一口温开水后站起来,“想吃什么你们随便点。”
“到底是领工资的人,口气就是不一样。”林桑榆拉上杜雪晴,“一起狠狠敲他一顿。”
杜雪晴才不客气:“待会儿什么贵点什么,吃不完打包。”
最后决定去全聚德。
林枫杨惦记很久了,只怪林桑榆炫耀过太多次。
尝了之后,林枫杨瞅着她:“就知道你写的夸张了,故意来馋我。”
“是你没口福,以前用的据说是专门精养一百天以上的鸭子,现在用的是普通鸭子。”林桑榆真心实意地遗憾,“口感和肉质没以前好。”
林枫杨纳闷:“换老板了?”
“老板经营不下去,去年主动要求公私合营,现在走的是平价化路线,价格比以前便宜不少,用料自然没那么讲究了,不然亏死。”林桑榆算是知道一些老字号为什么名不副实了,严重怀疑手艺断代,只传下去了一块招牌。
林枫杨环顾几乎座无虚席的大堂:“这价格可一点都不便宜,首都果然有钱人多。”
“和以前比便宜了一半呢,明天我放假,带你逛逛北平城,尝尝正宗老字号。”林桑榆决定趁着现在还是老味道,赶紧多吃几顿,“放心,我选的店保管好吃。”
林枫杨顿时来了精神。
林桑榆忽然叹气:“开学后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你这虽然和我一个城市,但一个学期也见不上几面。”
林枫杨斜她:“少见有少见的好,七月见我的时候,你多稀罕我。”
林桑榆无言以驳。
杜雪晴乐不可支:“没事没事,有的是人稀罕你,过两天你不要去我们学校作报告嘛,会有几百号人稀罕你仰慕你。”
一想起这件事,林枫杨立刻殷勤地铺了满满的料卷了一卷烤鸭放林桑榆碗里,笑容极其谄媚:“跟你商量个事。”
林桑榆了然:“稿子是不是?”
林枫杨竖大拇指:“聪明,就说我家小妹最冰雪聪明。”
林桑榆皮笑肉不笑:“别想着我给你写,自己写。写好了我给你改,要是敷衍了事随便写,我一个字都不给你改,你准备上台丢人吧。”
林枫杨顿时头大,他在部队里最烦的就是写报告:“你之前的采访稿就不能用?”
林桑榆没好气:“那是我写的,又不是你写的。等你开学了,以后少不了写材料写报告,难道都指望我给你写。”
这下轮到林枫杨无话可说了。
恰在此时,门口进来一群人。
林桑榆随意一扫,发现还是熟人,白展业一寝室的人。
国庆后开始实习,从此各奔东西,遂趁着放假聚一聚。
目光相接,林桑榆笑了笑打招呼。
林枫杨转头看一眼:“同学?”
林桑榆回:“室友的丈夫。”
“大学还能结婚?”土包子林枫杨惊了。
“能啊,结婚的多着呢。”林桑榆揶揄,“你要是想在大学里结婚,我勉为其难赞成吧,到时候一定包个大红包。”
林枫杨敬谢不敏:“留着送给大哥吧,大哥早该结婚了,丰收哥跟他同年,孩子都三岁了。”
林桑榆哼笑:“有本事寒假回去,你当着大哥的面这么说说看。”
林枫杨缩了缩脖子,他不敢。
另一边,白展业的室友们好奇林枫杨的身份,谁说男人不八卦,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大美人不是向来对男生敬而远之的。”
“也不照照镜子,你长什么样,人家长什么样。她可是放过话,喜欢长得好看的。”
游思行恼羞成怒:“看我干嘛,你们什么意思?”
几个室友幸灾乐祸笑个不停。
游思行额角跳了又跳:“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早就过去,你们有完没完了。”
“完了完了。”室友们赶紧转移话题,“怎么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当兵的。”
“羡慕啊,你去军工所也能当兵。”
白展业清了清嗓子:“谁说男女在一块吃饭就一定是那种关系,这还不是一男一女,是三个人,你们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啥玩意儿。”
“那你说是什么关系?”
“就没觉得他们长得有点像,”白展业鄙夷,“我听婉君提过一嘴,林桑榆的哥哥参加阅兵,十有八九是她哥。”
其实他见过林枫杨的照片,开学的时候,孟婉君起哄要看,林桑榆就拿了出来。他当时就在边上,瞄了一眼。
“靠,你不早说。”
白展业也是才确定,毕竟照片只匆匆看了一眼。
“原来是亲哥啊。”游思行搭上叶正廷的肩膀,“那我们学校的男生还有机会。”
室友会心一击:“反正你没机会了。”
“你不怼我两句,今天是吃不下饭了是不是。”游思行正骂着,架起来的胳膊被甩下去,他歪了歪身子,不满抱怨,“小气鬼,让兄弟搭一下怎么了。”
叶正廷掀起眼皮瞥他一眼。
游思行哼了一声,坐直身体,暗骂你有本事继续端着。他俩同一个保育院长大,不说很了解,但也有点了解。他早发现叶正廷对林桑榆有点异常的关注,但又不会刻意接近,就有点摸不准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不过说起来,林桑榆这种姑娘挺难追,稍一靠近,人家就能发现,然后一点机会都不给,真就一点机会都不给!
他自己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吃饱喝足,林枫杨送林桑榆和杜雪晴回四合院,然后回了招待所。
第二天,林桑榆带着他熟悉了熟悉北平城。
隔了两天,林枫杨来学校做报告,还是在大礼堂。
以看见她自己会笑场的理由,林枫杨拒绝林桑榆出现。
林桑榆懂,这是害羞了。正好,看见他一本正经站在台上,自己也会笑场,那就不互相折磨了。
她委托孟婉君帮忙拍几张照片,孟婉君负责的就是学生会拍摄工作。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空军战斗英雄是林桑榆亲哥的消息不胫而走。她人缘都变好不少,还有人请她转交情书来着。
这个年代十分崇拜军人崇拜英雄,林枫杨卖相又好,五官俊朗身材高大挺拔,有人喜欢很正常。
可惜林枫杨是根不解风情的朽木,林桑榆只能以航校管理严格婉拒。军校对作风这块,也确实抓得严。
林桑榆特意打电话,以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心情向林梧桐感慨。
那不可思议的语气逗得林梧桐笑个不停。
很快,乐不起来了,粮食统购统销政策开始实施。
学校食堂乱了两天后,紧急发行内部饭票。以后想吃食堂,得把粮食换成饭票,凭票买饭。
林桑榆盯着刚发下来的粮本,她每个月只能买14.5公斤粮食,这个粮食并不都是大米或面粉这种细粮,而是以玉米、高粱、小米等粗粮为主。至于这个月买到什么,全看粮站供应什么。
一天一斤粮食听着不少,之前她一天半斤粮食都不用,但那是在菜、水果、点心、零食……敞开吃的前提下。
粮食已经定量,其他东西还会远吗?
林桑榆扶额,还真是老太太过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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