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林桑榆和杜雪晴出去采购,粮食限购引发了很多人的危机感。
杜雪晴庆幸:“亏得之前我妈跟着你奶奶买了不少粮食放家里。”
“我奶奶是饿怕了,家里有粮心里不慌,反正放个一年半载坏不了。”林桑榆便道,“耐放的东西,我们也买一些放家里。”
杜雪晴点点头:“我妈刚给我汇了点钱。”
两人前往商场,发现那叫一个人山人海,耳聪目明的人多着呢,尤其首都,消息格外灵通。远的不说,只说苏联实行过几十年配给制,知道的人就不少。一看粮食开始限购定量,怎么会不多想。
想得多的结果就是,大家都来囤货了。国营商店还好,私营商店趁机涨价,惹来一片怨声载道。
望着空空荡荡的点心柜台,林桑榆和杜雪晴面面相觑。
不少顾客追着售货员问:“你们什么时候补货?”
“今天都补两回了,仓库都空了。”忙得手都快抽筋的售货员语气不耐烦,“粮食限购,点心又不限购,你们急什么。”
“点心也是粮食做的,说不定哪天就限购了。你们内部人员不愁买不到,我们可没有这路子,当然着急。”顾客怼回去。
售货员噎了噎。
林桑榆拉着杜雪晴离开:“去其他地方看看。”点心倒没那么快限购,粮油之后是棉布定量。
各买了两身冬装,杜雪晴还给小思甜买了几身偏大的衣服打算寄回去,小孩子长得快最费衣服。
之后又买了一些罐头糖果。
虽然还没到处处要票的份上,但大包小包可以带来巨大的安全感。
两人中午去一家私营小饭馆吃饭,小饭馆有商业购粮配额,倒还经营的下去。不然这么多人骤然失去生计,又无法妥善安置,是要出乱子的。
“果然涨价了。”杜雪晴撇嘴。
林桑榆点了两个菜:“不用购粮本就能买到的粮食,当然贵一点。珍惜吧,好歹花钱还能吃到,指不定哪天下馆子也得凭证。”
杜雪晴嘶了一声:“说的我心里慌慌的,必须多吃点。”
粮油定量带来了一定程度上的恐慌,好在精打细算着凑活够吃,日子该怎么过继续过。
过着过着就到了五四年,今年过年早,一月中旬便放寒假。
林枫杨比林桑榆晚了三天才放假,航校管理严格,学生轮流外出。打他开学后,两人也就去年十一月下旬见过一回。
林奶奶则是两年没见小孙子了,拉着林枫杨的手,眼泪差点掉下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娘过几天也要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一家就能团圆了。”
“奶奶,这是双喜临门,多高兴的事。”林枫杨哄老太太。
林奶奶擦了擦眼角:“高兴,高兴,再没比这更高兴的事情了。”摸了摸他的肩膀胳膊,“比上回见的时候又壮实了,训练很累吧?”
林枫杨:“不累,就日常训练,比在部队的时候轻松多了。”
“学习跟得上吗?”林奶奶又问。
“勉强跟得上。”林枫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现在想想真后悔当年没好好上学,还得老师专门给我补中学课程。”又特意补充,“好多人一起补,大家文化程度都一般般。”
“都是苦日子熬出来的,吃饱都难,更别说上学,”林奶奶话锋一转戳了戳他的额头,“咱们家倒是能供得起你上学,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会儿大孙子进了药厂有工资,女儿给人看病挣一点,加上家里还藏着点老底子,供他们读书还是供得起的。
林枫杨讪讪地笑:“后悔了,特别后悔。”
“那就好好学,不管什么时候读书都不晚,”林奶奶语重心长,“学到手的本事永远是自己的。”
林枫杨连连点头,带着坏心眼地问林松柏:“大哥,你跟得上吗?”
林松柏瞥他:“还行吧,我去年初就开始自学高中的课程。”
林枫杨摸摸鼻子,转移话题:“二姐几点下班?”
“她去下面的部队了,得过两天才回来,”林奶奶叹口气,“你二姐有一半的时间去基层部队演出,尤其是快过年这一阵,演出特别多。除夕军区总部有文艺汇演,还不知道几点能回家。其实还不如当老师呢,有寒暑假,一天就一两节课,多轻松。”
拿着家里自己晒的小鱼干逗猫的林桑榆抬头笑:“可我姐开心啊,每次说起工作,听声音就能听得出来她有多开心。”
林奶奶不由笑起来,点着头道:“开心是真开心,她自己高兴不觉累就行。”
林枫杨十分好奇:“我都没听过二姐唱歌什么样,唱山歌不算。”
“唱的可好了,大家都说好,我和你大哥都听过,”林奶奶美滋滋,“回头问问你姐,这个寒假有没有演出。有的话,留几张票,让你们两个去看看。”
无论是林枫杨和林桑榆都期待起来。
翌日,祖孙四人去采购年货。
坐在公交车上,林枫杨望着不断掠过的街道,感慨:“变化好大。”
“你也不想想,你都离开整整三年了,要是一点变化都没有才是糟糕,”林桑榆一路指给他看,“那座桥前年造的,那所高中去年建好的,那一片是军工厂家属院,军工厂财大气粗,是省城最早建家属院的那批单位。”
说到军工厂,林枫杨便想起了在军工厂工作的严锋,心念一动:“严家怎么样了?”
林奶奶慢悠悠道:“严满仓前一阵没了。”
“没了?”林桑榆惊讶,“怎么没的?”
“被折腾死的,听丰年他们说,死的时候,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长满了疮,肉都烂了。”林奶奶摇了摇头,唏嘘,“严满田一家还算厚道,人手又多,不说照顾的多好,但至少照顾的过来。换成严五妮,她要照顾两个老的,又要照顾两个小的,哪里照顾得过来。何况她那性子随了她爹娘,刻薄得很,怎么可能尽心尽力伺候。”
林桑榆神情古怪了下:“严锋还让严五妮继续照顾?”
“说是不想让严五妮照顾了,可严五妮寻死觅活不肯走,孩子又离不开她,她男人放话回家就离婚。”林奶奶接着道,“她男人那馄饨摊子黄了,私底下把面粉高价转手卖给别人,被人举报,粮食部门取消了他的进货配额,全家都指望着严五妮挣钱养家。”
林桑榆挑了挑眉:“所以,他就继续让严五妮照顾一老一小。”
林奶奶点头,嘴角浮现嘲讽的弧度。久病床前无孝子,带着瘫痪的父母再加一个孩子,严锋想再婚没那么容易。可没了这些负担,他年轻长得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哪怕带着个女儿,只要不是太挑,都能找个人把日子过起来。
林枫杨啧了一声:“也是活该了,要是他们自己不作妖,且落不到这地方。”
“可见这世上还是有报应的,”林奶奶说起严富贵,“他也不知道惹了谁,被人套住头打断了一条腿。前一阵被遣返回村里了,跟严五妮闹得厉害。亏得断了腿,倒也没占到多少便宜。”
城里粮食供应紧张,便开始劝返城里没有工作也没有亲属投靠的农民。回去后再想来,介绍信没那么容易开出来。如今可不像前几年,随随便便就能拿到外出的介绍信,在外面待个一年半载都没事。
就算偷偷进了城,没有购粮证,便只能吃高价粮,一般人哪里承受得起。
不会是严锋干的吧,林桑榆大胆猜测了一回。
林枫杨听得津津有味,主打一个知道他们过得不好,他就放心了。
到了商场,大肆采购了一番,又在外面吃了一顿饭,一家人才提着大包小包回来。
还没进门,就听见隔壁洪亮的笑声。
林枫杨喜形于色:“杜云龙这小子回来了!”
林桑榆一把拉住他:“先让他们一家人说说体己话,你待会儿再过去。”
杜云龙这次回来是探亲,探完亲还得回朝鲜。虽然已经停战,但还有数万美军依旧驻扎在北朝。对面不走,志愿军便不能全部撤回国,毕竟北朝没在停战协议上签字,随时可能再次挑起战争。
连带着医护人员也不能全部撤离。
林枫杨一想也是,打算等一会儿再过去。
林奶奶进厨房炸了一大盘小酥肉、肉丸子、爆鱼:“云龙爱吃,你送过去吧。”
林枫杨屁颠屁颠端过去,过了大半个小时才眉开眼笑地回来。
故友重逢,实乃幸事。
姐弟重逢也是大喜事。
望着一身军装的林梧桐,林枫杨哇了一声:“姐,你这么穿真好看。”
“都学会打趣我了。”林梧桐失笑,“你们俩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了三天。”林枫杨兴致勃勃问,“姐,你最近有在省里的演出吗,让我开开眼啊。”
“初九在省剧院有一场演出,但还不清楚我要不要去。”话音未落,对上弟弟妹妹炯炯有神的目光,林梧桐哭笑不得,“我尽量向我们团长争取。”
林桑榆和林枫杨顿时喜笑颜开。
林桑榆看看地上的大布袋子:“ 这是又买了什么好东西?”
“那边山多菌菇多,好多品种都是我们这里没有的。还遇上一个卖蜂蜜的老人家,刚从山里采下来的冬蜜,特别有营养。”林梧桐去外地演出的时候,如团里放假,都会带些当地特产回来,一来让家里人尝尝鲜,二来习惯性的囤货。
林奶奶打开袋子抓起一把菌菇:“泡一碗,晚上和鸡一起炖来吃。”
午后,小鸡炖蘑菇的香气飘的满院子都是,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闲聊。
“这眼瞅着要过年了,你们娘怎么还没回来?”林奶奶忍不住胡思乱想,“别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回不来吧。”
话音刚落,敲门声从外面传来。
“也许就是娘。”林枫杨站起来,兴冲冲过去开门。
空气突然变的很安静,唯有趴在林桑榆肚子上的平安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林桑榆撸猫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下,用力眨了眨眼睛,这是什么情况?!
第72章 ? 第 72 章
门外除了林泽兰,还有一个男人。
“娘。”
林枫杨嘴里喊着林泽兰,眼睛却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三十来岁的模样,和自己差不多高,长相周正,一身军装,透着股气势。
“你好。”对方含笑伸出手,自我介绍,“陆山河。”
“你好。”林枫杨一边握了握手,一边看林泽兰,眼神里都是满满的疑惑。我的娘哎,您是不是该提前打个招呼?
“你这是不打算让我进门了?”林泽兰语带笑意。
林枫杨才反应过来自己挡住了门,赶紧往边上让了让,欲言又止望着林泽兰。
林泽兰笑了笑,走进门。
陆山河拎起她的行军囊和年礼,跟着踏进林家。
回过神来的林奶奶从铺着垫子的躺椅上站起来,眉梢眼角都带着股压不住的喜气,大过年的带上门,总不能是她多想吧。
“可算是回来了,这是?”
林泽兰扶住林奶奶:“陆山河,我的战友,送我回来。”
陆山河适时问好。
“好好好。”林奶奶满肚子的问题,又不能直接问,憋得十分难受。
谁不是呢,站在林奶奶身侧的林家兄妹一个比一个惊奇。
最惊奇的当属林桑榆,不由想起去年在板门店见到陆山河的时候,他好像说过再见,只当客气话。万万没想到真的再见了,在她家里。
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她有点懵。
“这是老大松柏,老二梧桐,老三枫杨,老小桑榆。”林泽兰一一介绍。
陆山河笑着道:“比照片上更精神。”
兄妹四个一时竟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林泽兰:“喊陆叔便是。”
兄妹几人互相看看,林松柏带头喊了一声,其他人才跟着叫了人。
陆山河微笑颔首:“小林记者,又见面了。”
祖孙四个纷纷望向林桑榆。
林桑榆解释:“在朝鲜时,碰巧见过陆叔叔。”现在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巧遇’。毕竟听他话音,他见过他们的照片。
“这真是巧了,进屋坐,进屋坐。”林奶奶连忙招呼,私底下悄悄拉林泽兰的衣服,眼神询问。
林泽兰微微点头,搀着老太太进堂屋。
林奶奶心里一定,再看陆山河就多了几分打量,有长相有身段,越看越满意。
林桑榆跟着林梧桐去厨房泡茶。
“什么情况?”林梧桐还回不过神来。
林桑榆神情古怪:“后爹?”
林梧桐看着妹妹,以娘的性格,不会轻易带异性上门,而且两个人之间那个气氛……
“不能接受?”林桑榆试探着问。
“怎么会。”林梧桐连忙摇头,“娘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挺好的。只是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有点懵。”
她小声抱怨:“娘也是的,一点口风都不露,这保密工作做的也太好了。”
“约莫是不好意思说。”林桑榆窃笑。
林梧桐一怔,旋即忍俊不禁:“大概是了,之前奶奶怎么劝,娘都说不想找,这突然改了主意。看来人应该不错,不然娘不能改主意。”
林桑榆八卦兮兮:“不知道娘和那位陆叔叔怎么认识的?”
林梧桐也好奇得紧:“回头问问娘就知道了,瞧着人倒是不错,至少长得还行。”
林桑榆点了点头,长得确实不错,浓眉大眼一身正气。事业有成。只是不知道性格怎么样,家庭又是个什么情况。
这时候,被打发出去买菜的林枫杨蹿进厨房:“山东人,老家还有个姐姐,在福利院工作。”
林桑榆低声问:“结过婚没?”
林枫杨:“没。这在部队挺常见,被战争耽误了,好多人三四十都没结婚,我们师参谋长36结的婚,就去年底结的。”
林梧桐就问:“那他几岁?”
林枫杨:“16年人,比娘小一岁。”
林桑榆轻轻盖上茶盖:“年龄差不多,挺好的。”
林梧桐赞同点头:“更有共同话题,做什么工作的?”
林枫杨:“政委。调到了省军区,以后常驻省城。”
林梧桐目露喜色:“你快去买菜吧,我们也该把茶端进去了,一直待在厨房不礼貌。”
“娘也是,就不能提前打个招呼,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林枫杨嘀嘀咕咕走了,倒不是不能接受后爹。只是吧,需要一点缓冲时间。
林梧桐端了茶出去,林桑榆装了一盘花生瓜子,再开了一个柚子。
出去时,就听见陆山河说:“……指挥部在轰炸中坍塌,我都以为自己这次要栽了,没想到过了三十多个小时还能被挖出来。我当时伤势严重,多亏泽兰把我从鬼门关上拉回来。”
原来是英雄救美,这算不算吊桥效应。
林桑榆把果盘放茶几上:“您随意。”
陆山河笑了笑。
林奶奶才知道他们认识的经过这么凶险:“打仗是真不容易,辛苦你们了。”
陆山河道:“最辛苦的是前线战士。”
林奶奶连连道:“都辛苦,都辛苦。”
陆山河侧脸,和林泽兰对视一眼,神色诚恳:“婶子,能活着从战场上回来是莫大的幸运,我们年纪都不小了,不想再耽搁下去,想结成革命伴侣,希望您和孩子们能同意。”
这直球打的林奶奶呆住了。
剥花生的林桑榆也呆了呆,回过神来之后,看看神色诚恳的陆山河,再看看面容平静的林泽兰。
第一个想法是,不愧是从战场上回来的,这心理素质是真好。
第二个想法才是,娘要嫁人了。
她悄咪咪从背后按了按老太太的腰。
林奶奶乍然回神,虽然一直都盼着女儿再婚,可事到临头,老太太有点措手不及:“这有点太突然了,你容我们缓缓,缓缓。”
陆山河:“抱歉,我有些着急了。您和孩子们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可以尽管说出来。”
“阿兰做事,我再是放心不过。”林奶奶言下之意,自己女儿选的人,她肯定放心。
老太太实在忍不住了,不断给林泽兰打眼色。
林泽兰起身道:“我去看看炉子上的鸡。”
“可别烧干了。”林奶奶作势站起来,“小陆,想吃什么随便拿,千万别客气。”
陆山河点了点头,堂屋里只剩下林松柏和林梧桐和林桑榆。
他带着几分笑意问林松柏:“听你娘说,你在学机械。”
……
堂屋外头,林奶奶拉着林泽兰来到厨房,不轻不重一掌拍下去:“这都要结婚了,你居然一点口风都不给我露,是想吓死我吗?”
林泽兰失笑:“本来是想等老陆走了,我再慢慢跟你们说,可他说得他亲自开口才有诚意。”
林奶奶脸色更缓,男方开口那就求娶:“你们认识多久了?”
“认识快两年了。”林泽兰打开锅盖,见还有很多汤,便又盖了回去。
“鸡汤能喝了,盛几碗出去暖暖身子。”林奶奶得意,“这可是老母鸡,熬了两个多小时了,鸡油都熬出来了,补身体的很,看看你这瘦的。”
其实林泽兰身体已经恢复,停战后压力骤减,不用再忙得团团转,且物资供应充足。半年时间,足以让她恢复。可有一种瘦叫娘觉得你瘦。
“那以后您多炖点汤,给我补补。”她从五斗橱里拿出一摞碗。
林奶奶一想她以后就留在军医院工作,便由衷笑起来:“这些年肯定亏了身子,光喝汤没用,得吃药膳,我药材都买好了。”
“也还好。”林泽兰笑着道。
林奶奶哼了一声:“你们一个个的都哄我,可我会看报纸会听人说。我知道因为轰炸,物资运不上去,前面困难得很。”
林泽兰便不说了,拿起木勺舀鸡汤。
林奶奶把话题扯回来:“说是认识两年,可在打战,估计你们也没时间经常见面。”
林泽兰:“就他受伤住院那会儿见得多一点,后来各忙各的。停战之后,见面的机会才多起来。”
林奶奶开始刨根究底:“那是停战前决定在一块,还是停战后?”
林泽兰:“停战后。”停战前生死难料,谁有空想其他事情。
“挺好的,”林奶奶看着她,“能让你改变主意,我就知道他这个人肯定是好的。娘相信你的眼光,没有不同意的,孩子们也会同意,他们都盼着你开心。”
林泽兰语气认真:“他人不错,以后接触下来您就知道了。”
林奶奶点了点头:“他家里具体什么情况,我刚才也不好细问。”
林泽兰:“父母在他十来岁上都前后去世了,姐弟三个都参加了革命。二哥三七年牺牲了,大姐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镁少钕免费分享-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回来的路上,从他老家饶了饶,见过他姐姐。很客气,给准备了不少当地特产,拿不下,都寄了回来,过几天该到了。”
林奶奶略松一口气:“她客气,咱们也客客气气的,赶明儿准备点我们这里的东西寄过去。”
林泽兰笑着点了点头。
林奶奶随口问:“他姐夫做什么的?”
林泽兰微微皱眉:“去年离婚了。派到海城工作,在当地找了个年轻的。”
“不要脸。”林奶奶啐了一口,又叹气,“还别说,这种人真不少。咱们巷子里的老佟家,你还记得吗?这还是老婆孩子带在身边的,都想离婚娶小的。逼得老婆上了吊,他那工作也丢了,那个小的立刻跑了。”
林泽兰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陆是哪个级别的政委?”林奶奶之前没好意思细问。
林泽兰舀好最后一碗鸡汤:“军政委。”
林奶奶愕然她张了张嘴,啊了一声。
林泽兰笑了笑: “入朝前是师政委,立功提上去的。”
林奶奶欲言又止,姑爷位高权重是好事,就怕家里不能给她撑腰。
“我是二级模范,一等功臣,没辱没他。”林泽兰语带戏谑,“还对他有救命之恩。”
第73章 第 73 章
逗得林奶奶笑出了声:“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自来都是佳话。”
因为对方地位高就妄自菲薄,老太太才没那么傻。她的女儿她知道,肯定是陆山河主动,横竖不是他们家上赶着。
这么好的女婿,长相端正、年龄合适、没结过婚、家人客气、还事业有成,不要就是傻子。这么多年下来,介绍的不少,可没一个有陆山河的一半好。
林奶奶顿觉扬眉吐气:“别以为我不知道外头那些人怎么编排的,我们家这几年越来越好,你们一个个的立功、升职、升学,就没断了上门说亲的人,给你给孩子介绍的都有。我都给推了,可不就得罪了他们,背地里说我们家眼高于顶。”
林奶奶哼了一声:“上菜市场买菜都得挑好的,找对象自然更要精挑细选,宁缺毋滥。最后你找的,可不就比他们介绍的都好,回头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酸死他们。”
林泽兰莞尔,找出木托盘,把鸡汤都放上去,端到堂屋。
陆山河起身,从林泽兰手里接过托盘放在茶几上。
林桑榆微不可见地扬了扬眉,很体贴的人,哪怕因为初次上门而有意表现其实也挺难得了。这年月对男人要求很低,男人压根用不着在这方面争表现。
通过刚才这一会儿功夫的聊天来看,陆山河是个健谈的人,并非那种夸夸其谈,无论是对他们兄妹的工作还是学业都能说到点子上。不是那种大老粗武将,更像个儒将。
“喝点鸡汤,暖暖身子。”林奶奶笑成一朵花,丈母娘看女婿,那是越看越满意。
陆山河用勺子舀了一勺,十分捧场:“很多年没喝到这么醇厚的鸡汤了。”
“炖烂了,老母鸡和蘑菇的营养都化在了汤里,”林奶奶笑呵呵道,“觉得好喝,以后就常来家里喝。打仗劳心劳力,可得好好补一补,不然以后受罪。”
陆山河欣然道好。
不一会儿,林枫杨大包小包从菜市场回来,还特意买了些生水饺。林家没人会包水饺,厨艺最好的林奶奶也不会,他们这边没有吃面食的习惯。
热热闹闹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饭后,略坐一会儿聊了聊天,陆山河告辞离开。
林泽兰望着儿女:“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兄妹四个互相瞅瞅,趁着进厨房帮忙的功夫,他们都问过林奶奶了,这会儿已经没什么想问的。
林松柏作为老大,郑重开口:“娘,只要你喜欢,我们没有任何意见。”
“我就说孩子们不会反对,都盼着你开心。”林奶奶拉着林泽兰的手,语重心长,“你们年纪都不小了,该结婚就结婚,不用顾忌什么。”
林桑榆四人忙点头。
虽然知道这个结果,林泽兰仍然松一口气。
“忙半天了,洗洗早点睡吧,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一路坐车回来,肯定累了。”林奶奶催着林泽兰去洗漱。
等她洗漱好,林奶奶就要检查身上有多少伤痕。
林泽兰实在拗不过。
检查完,林奶奶泪湿了眼眶,就说立功喜报一张接着一张,肯定是拿命拼回来的:“走的时候,口口声声会照顾好自己,就知道是糊弄人的。”
“我这不挺好的,人安安全全地回来了,只是受了一点皮肉伤,跟那些永远留在朝鲜的战友比幸运多了。”林泽兰拿起手帕给老太太擦眼泪。
林奶奶一阵后怕,都不敢想有个万一,她可怎么活。虽然有孙子孙女,可她这辈子只养了这一个女儿,是她的命根子。
林泽兰安抚地顺着林奶奶的后背,慢慢道:“娘,我这次回来经过海城,取了点钱,寄了一些给家里比较困难的战友。家里没了顶梁柱,日子更加艰难。”
“应该的,钱就该用在刀刃上。”林奶奶连连点头,“不够再寄点,家里钱够花,放在那也用不上。一个个都能干的很,有工资有津贴,过两年,榆钱儿都能挣工资了。”
林泽兰不由揶揄:“她那工资可养不起她那台照相机。”
“她那专业就是费钱,不费钱学不好,左右家里不差钱,她开心就好。”林奶奶替小孙女说话,忽然想起来,“既然经过海城了,小陆有没有去找那个狼心狗肺的姐夫,替他大姐出头?”
唯一的至亲,要是不撑腰,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让那人签了个协议,一半的工资寄回去当孩子抚养费。以后孩子婚嫁,承担一半的开销。他大姐性子硬,不主动要钱。那男人也就装傻,离婚之后一分钱都不给。”林泽兰有点唏嘘,“两人以前也是枪林弹雨里相互扶持走过来,结果落了个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
“富易妻贵易友,自古就有,”林奶奶忍不住提醒,“你和小陆也算是共患难的情分,我看小陆是个正派人,可有句老话,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年看林重楼还是个好的呢。”
林泽兰失笑:“合则来不合则散,我有你们有工作有存款,离了他照样能过得很好。”
林奶奶放心了,不是她悲观,实在是见多了三四十甚至五六十的男人,有点钱有点权之后就找小姑娘。男人,呵,不贪鲜嫩的少。
林泽兰转移这个并不愉快的话题:“我还汇了一笔钱回来,把前两年松柏垫上那份给他补上。”
林奶奶点点头,问她:“你什么时候去军医院报到?”
“初五过去,具体工作安排还不知道,到时候再看。”林泽兰宽林奶奶的心,“最近才知道,新上任的院长是之前野战医院的领导,共事过,多多少少有点香火情。”
林奶奶喜形于色,熟人总是好一点:“那小陆呢?”
林泽兰:“明天。”
林奶奶犹豫了下:“部队给他分了房子吧?”
林泽兰知道老太太担心什么:“分了,在部队大院里。他不喜欢坐办公室,会经常下部队。我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家里。”
闻言,林奶奶一颗心安稳了。
*
另一厢,林桑榆和林梧桐姐妹俩一人一个木桶在泡脚,边泡脚边聊天,聊的自然是新鲜出炉的准后爹。
林梧桐踩了下水花:“这半天功夫看下来,陆叔叔人还不错。”
林桑榆加了一点热水进去:“娘看上的人,肯定差不了。你不相信他,也得相信娘的眼光。”
家道中落后没有一蹶不振,带着老母亲和四个孩子在那个乱世里活了下来,活的相对来说还不错,林泽兰要是眼瞎心盲,一家六口坟头早已经长满了草。
林梧桐笑着点了点头,忽尔皱起眉:“等消息传开,估计有人会说风凉话。娘不找,那些人要说娘一个离婚的女人挑什么挑,有人要就不错了。找到陆叔叔了,那些人就得说攀高枝这种酸话。”
“管他们说什么,外人的话不用太在意,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除了自家人,真正盼着我们好的没几个。过得不好,他们幸灾乐祸。过得好了,他们眼红发酸。”
林桑榆给林梧桐木盆里添了点热水,“姐,你在单位的时候,别太在乎其他人怎么想,该争的争,该拒绝的拒绝,别太好说话了,不然会当你好欺负。”
原文里,林梧桐就是太在意外界评价,加上无依无靠底气不足说不上话,然后被严家困住了。
林梧桐怔了下,旋即笑:“知道了,我又不傻,你就别瞎操心了。”
林桑榆有点放心又有点不放心,林梧桐自然不是原文里的林梧桐了,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军文工团平时不让外人进,只初九那天在剧院演出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下,她得想办法摸摸情况。
心念一动,林桑榆想起今天早上出去吃早点时偶遇的季方舟,那眼神有点不清白。白天一直没找到机会单独问,当下便直接问:“姐,季方舟有找过你吗?”
感觉这里头似乎有点事情。
林梧桐看看她:“路上遇见过几回,就前面两次说了几句话。”
林桑榆闹不明白季方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了什么?”
“一次他刚刚回来,在公交车站遇上了,客套了两句。还有一次,”林梧桐顿了顿,才道,“在学校门口,他来接季胜利,有个同事缠着我,他帮我解了围。”
林桑榆脸色微变:“怎么缠着你了,现在还在骚扰你吗?”
“早就没了,”林梧桐忙道,“没怎么样,就一个办公室的,他总是没话找话,有点烦人。”
林桑榆望望她:“你想考文工团是不是和他有点关系?”
林梧桐词穷了下,无奈承认:“有一点,不过主要原因还是我不怎么喜欢音乐老师这份工作。”
“那个人后来怎么就放弃了?”林桑榆接着问。
林梧桐抿了抿唇:“季方舟私底下警告了他。”
林桑榆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遇上季方舟之后,那个人突然躲着我走了,我就有点怀疑。你也知道,当年胡继业就是他揍的,”林梧桐道,“我不方便直接问他,就和大哥说了,大哥问出来的,大哥请他吃了一顿饭。”
林桑榆叮嘱:“姐,以后遇上这种事,早点和家里说。”
“本来已经打算和大哥说了。我之前和领导提过,可那人的爸爸是学校副校长,领导和稀泥,还想撮合。”林梧桐至今想起来都余怒未消。
会找领导告状,林桑榆放心了,不过依旧眼望着她:“做完好人就没以后,这有点不太像季方舟的风格吧?”
林梧桐知道瞒不住她了,据实已告:“买菜的时候,遇上过季方舟的妈妈,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第74章 第 74 章
闻言,林桑榆拧了拧眉。
季方舟明摆着余情未了,时隔三年遇上,多好的借口,居然没上来套近乎。她本以为是林梧桐已经拒绝他,遂想听听八卦,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事情,更想不到扯上了季母。
林梧桐笑了笑:“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怕我耽误了季方舟。”
林桑榆不悦:“简直莫名其妙,又不是你缠着季方舟,找上你算怎么回事。姐,你当时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她介绍的人条件太好了,我不敢高攀。”林梧桐垂了垂眼睑,看着木桶里起伏的水面,“她样子变得有点尴尬,说了两句场面话就走了。”
林桑榆心里微微一动,觑着她的脸色,轻声问:“姐,你对季方舟?”
林梧桐抬眼,有点不好意思:“说不上来,挺感激他的,我也不知道算什么。不过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我才不会自找苦吃。”
就像她当年喜欢严锋,可严家让她望而生畏,那再喜欢也不会往火坑里跳。何况季方舟,顶多是一点点好感。
林桑榆并不那么意外,几次帮忙解围,季方舟还是个帅哥,产生好感人之常情。不禁有点怜惜,林梧桐在感情这方面有点不顺。好在她自己清醒,没有为了感情不顾一切。
“是那小子没福气,姐,你以后会遇上更好的。”她认真道。
林梧桐笑着嗯了一声:“你把我的秘密都挖出来了,轮到说说你的了。”
林桑榆看她是真的释怀,便笑盈盈道:“我有什么事都在电话里跟你说了,哪有什么秘密。”
林梧桐好笑:“就没什么桃花?”
林桑榆煞有介事地摊手:“都是见色起意的烂桃花,让人说的欲望都没有。”
林梧桐追问:“就没一个能入你眼的?”
“没有,我眼光可是很高的,”林桑榆笑嘻嘻道,“姐,下次遇上来者不善的,你别说高攀不上,干嘛给他们脸上贴金。你就说看不上,噎死他们。”
林梧桐噗嗤笑出声。
林桑榆强调:“我说认真的。对方都好意思为难你,你干嘛不好意思为难回去。”
林梧桐从善如流点头:“那我下次试试。”
姐妹俩说笑着泡完了脚,一起上床睡觉。
第二天,杜雪晴带着小思甜过来玩,悄咪咪八卦:“林阿姨带人回来了?”
吃着苹果的林桑榆斜睨她。
“那么大的动静,我们又不聋,要不是我妈拉着,我昨天就过来看热闹了。”杜雪晴撞了撞林桑榆的肩膀,挤眉弄眼,“早晚都要知道的,你就让我先听为快。”
林桑榆嚼着苹果点了点头。
杜雪晴顿时两眼冒光:“干嘛的,长什么样?”
林桑榆:“军人,长得不错。”
杜雪晴嘿嘿笑:“我猜是这样,你们家个个都长得好看,眼光早就养刁了,不好看的压根入不了眼。”
“我怀疑你在内涵我们家肤浅。”林桑榆斜眼。
“爱美之心人兼有之,我也喜欢长得好看的,买菜还得挑好看的呢。”杜雪晴振振有词。
“我也喜欢。”坐在床上玩布老虎的小思甜抬起头大喊。
林桑榆差点被苹果呛到,咽下去之后,抓着她的羊角辫:“你还知道好看不好看。”
“姑姑好看。”小思甜拿胖嘟嘟的小手摸林桑榆的脸。
林桑榆逗她:“那姑姑好看,还是妈妈好看?”
小思甜想也不想地回答:“妈妈好看。”
林桑榆继续逗她:“那妈妈好看,还是甜甜好看?”
“妈妈和甜甜一样好看!”小思甜一个顿都不打。
林桑榆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小人精。”
杜雪晴一把抱住小思甜:“名字没取错,小嘴抹了蜜一样甜。”心里一动,她问,“对方有孩子吗?”
林桑榆摇了摇头。
杜雪晴不免好奇:“多大了,结过婚没?”
林桑榆:“比我娘小一岁,没结过。”
“可以啊,林阿姨,我辈楷模。”
杜雪晴笑得没个正形,没前妻没孩子,那能省一大堆麻烦,后娘可不好当,至于后爹好不好当?嘿,她和林家熟,自然是站在林家的立场上考虑。难道还要胳膊肘朝外拐,为一个素未蒙面的人考虑不成,何况林家兄妹挺好相处,这个后爹应该好当。
林桑榆推她一把:“收敛点,甜甜还在呢。”
小思甜正睁着大眼睛茫然望着笑个不停的杜雪晴。
杜雪晴压了压笑意:“说的我都好奇了,下次上门,我可得来看看。”
林桑榆:“过年会来吃饭,我奶奶要大显身手,你过来拿点吃的。”
杜雪晴重重点头,一想林奶奶的手艺,口水差点流下来。
三天后就是除夕,林梧桐当晚有文艺汇演,陆山河要慰问战士,都得很晚才回来。
一大早的,家里就开始忙碌起来。
家家户户都飘出香味,年前上面特意放了一批物资出来,让大家过个好年。
拎着一条山羊肉过来换好吃的杜雪晴一听人要大晚上才来,顿时大失所望。
“早晚能见到,你急什么。”
“还不是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杜雪晴嘿嘿一笑,“咱们巷子里都好奇着呢,简直是翘首以待。”
林桑榆嘁了一声:“无聊。”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杜雪晴拎着山羊肉进厨房,出来时手里捧着一篮炸货。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林梧桐和陆山河才回来,两人是一起坐车回来的。
过去开门的林枫杨询问:“陆叔,司机大哥和警卫大哥要回家过年吗?”
陆山河笑着道:“他们家人都不在蓉城。”
林枫杨忙邀请:“那一起来家里吃饭,人多更热闹,奶奶做了不少好吃的。”
两人连声说不用:“我们回军营和战友一起过年,到时候再来接首长。”
陆山河笑了笑:“让他们回去吧,留下吃的也不自在。”
“先别走,带点吃的回去。”
林梧桐能理解这种不自在,回来这一路和陆叔叔坐在一辆车里,她都浑身不自在。要可以,她宁愿骑自行车回来。不过陆叔叔的一番好意,她明白。她过去的时候,陆叔叔直接跟人介绍自家孩子。
这一层关系,能让她以后少很多麻烦。
单单是个人生活上便受益匪浅,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文工团,都少不了做介绍的人。一些领导的工作内容就是催婚,躲都躲不开。单位还不比街坊邻居,拒绝的时候要格外委婉。
林梧桐小跑进厨房,对听到动静准备开饭的林泽兰道:“司机大哥和警卫员不好意思进来,想回去和战友过年,我想着给他们带点吃的回去。”
“应该的应该的,做了不少菜,我给你装。”生火的林奶奶就要站起来,一些大菜那都是做了够吃好几天的量,反正天寒地冻坏不了。
林泽兰按下老太太:“忙了一天歇歇吧,菜我们做的不好吃,这点活还能干。”
“就是,奶奶。”林桑榆去拿碗。
林松柏往外走:“我给装点水果和瓜子。”
很快收拾了一竹篓的东西,把战友也考虑上了。在陆山河点头之后,两人才接过去,连连道谢。
林泽兰:“大冷天的跑来跑去,辛苦你们了。”
两人憨笑:“不辛苦,都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林泽兰叮嘱:“路上有雪,开车慢一点。”
两人连声应是。
陆山河摆手:“回去吧,守完岁再过来。”
两人敬礼,等陆山河进了屋才折回车上离开。
一家人回到温暖的室内,菜一直放在蒸架上热着,当下就能端出来吃,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
林奶奶左看看林泽兰,右看看林枫杨,笑得合不拢嘴:“盼了这么多年,可算是盼来了这顿团圆饭。”
林桑榆笑吟吟:“以后年年都能团圆。”
这话老太太爱听,她想要的更多:“要是明年你们兄妹都把对象带回来,这年就更圆满了。”
林桑榆发现了,无论是什么年代,催婚都是过年必不可少的环节。
便是林泽兰亦不能免俗,打趣林松柏:“你是大哥,带好这个头。”
林松柏无奈地笑:“我尽量吧。”
逃过一劫的姐弟三个安静吃菜,惟恐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林桑榆由衷庆幸,当老小就是好,上面有三个兄姐顶着,哈哈。
望着这一幕,陆山河不觉笑。这些年一直到处打仗,跟大姐几年都见不到一回,他已经很久没感受到这种家庭烟火气。
在林奶奶和林泽兰给了压岁钱之后,陆山河也拿出了压岁钱。
林桑榆并不意外,他一看就是那种很周到的人。
兄妹四个欢喜接过。
这一晚林奶奶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临近十二点,外面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寓意辞旧迎新。
一家人去巷子里放爆竹,在外面放爆竹的街坊邻居纷纷望过来,眼里是压不住的好奇打量。
小巷里藏不住秘密,都知道林泽兰带对象回家了。回来那天还有人遇上了,说很周正一男人,年纪也不大。今天一看,确实如此,和林泽兰站一块还挺登对。
据说没结过婚,还是政委呢,啥政委不知道,但最低也是个团政委,居然真被林泽兰找到了这么好条件一个人!!!
第75章 第 75 章
大年初一,杜家过来拜年。
因为林奶奶辈分大,所以每年都是他们先来拜年,林家再过去拜年。
“昨晚上那一个个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之前我都没敢跟你们说。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说泽兰对象打仗毁容了。”杨月银吐出瓜子皮,“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那些人的德行,见不得人好。”
林泽兰分了一瓤柚子给她:“自己过日子,不用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是这么个理。”杨月银笑呵呵点头,“这对象找的好。他们爱说酸话就让他们说去,你要真如他们的愿,找个结过婚带孩子的,他们照样有话说。”
大概会说挑来挑来还不是当后娘,那还不如挑个好的,酸死他们。林泽兰要是个男的,娶个没结过婚的老姑娘,甚至小姑娘,他们都会觉得正常。可这一反过来,有些人就觉得倒反天罡。
林泽兰笑了笑:“说酸话,证明我过得比他们好。”
杨月银一愣,笑出了声。
这个团圆年过得格外欢乐。
初五,林泽兰去医院报到。
老领导薛院长接待了她,两人叙过旧之后,薛院长问她:“你个人更倾向于去哪个科室?”
林泽兰笑着问:“我听说妇产科比较缺人?”
薛院长微微一惊,她是上前线的战地医生,最擅长的是外科急救:“你打算去妇产科?”
“我之前在乡下做过很多年的接生,遇到过很多次难产,如果及时进行剖宫手术,产妇和孩子都有很大的概率活下来,”林泽兰神色间透出遗憾,“可我不会做手术,乡下也没那个条件送去大医院,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尸两命。如今,我就想有机会的话,弥补早年的遗憾。”
“你有外科和接生的经验,学起来事半功倍。”薛院长一口应下。大环境摆在那,男人轻易不会学妇产科,而有条件学医的女性人数远远少于男性,妇产科又容易出现意外吃力不讨好,结果就是妇产科很缺医生。偏这个科室必不可缺,全国一半是女人。
生怕她后悔,薛院长连忙道:“前两年统计过,孕产妇的死亡率是1500/10万,乡下偏远地区不好统计,只怕实际死亡率更高。上面非常重视这个问题,这几年出台了不少政策。年前我去首都开会,会议一个重点就是着重培养妇产科医生,降低孕婴死亡率。你愿意去妇产科,那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林泽兰:“只是我很多年没接生了,也不会剖宫产手术。”
“会就是会,捡起来很快,不会的学起来就是,我们已经和省里好几家医院和医学院建立合作关系,有的是学习资源。”战场上回来的军医多擅长外科,可外科哪里塞得下这么多人。那就培训学习,然后分流到其他科室。
“来,我带你去科室里看看。”薛院长兴冲冲站起来,“妇产科一共六名医生,加上你七名,有点少啊,还得招人,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科室。”
五点多,林泽兰下班回到家里。
林奶奶忙不迭问:“单位怎么样?”
“领导和同事都很和善。”林泽兰摘掉手套在老太太身边坐下,“我去了妇产科,妇产科比较缺人,我正好有这方面的经验。”
“挺好的。”林奶奶不在乎什么科室,她愿意就行。
林泽兰笑起来:“其他科室多是悲悲戚戚,唯独妇产科是开开心心的。”
林奶奶跟着笑:“添丁进口,那肯定是开心的事情。”
林桑榆心里一动,她这三年应该亲历了太多死亡,都说从战场上回来的人容易留下战争创伤,去迎接新生的妇产科倒不错。
初六,林泽兰开始正式上班。
下午,林梧桐回来了,过年前后是他们最忙的一段时间,演出特别多。
比她更忙的是陆山河,新官上任,走访基层部队,过完年就没见过。
一进门,林梧桐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甜奶味:“做什么呢?”
闲着没事干的林桑榆在做简易版奶茶,奶粉、茶叶,再加点柚子粒,味道居然还不赖。
“柚子奶茶。”林桑榆倒了一碗,再放一把勺子递给她。
林梧桐尝了一口,有茶味有奶味还有果肉,口感倒是新鲜:“你哪儿学来的,还不错。”
“忘了哪本书上看来的,你要喜欢,我告诉你怎么做,回头你自己煮来吃,冬天喝点挺好。”
林梧桐点了点头,见家里只有她和林奶奶,便问:“大哥和小弟呢?”
林桑榆:“大哥去厂里,说是有什么地方不明白,去厂里找老师傅问问。三哥和杜云龙不知道野哪儿玩去了。”
林梧桐摇了摇头:“大哥够刻苦的,大过年的也不休息。”
林桑榆笑:“喜欢的东西学起来不会觉得累,就像你练琴一样。”
林梧桐莞尔,说起自己这次出差的趣事。
正说得热闹,敲门声传来。
林桑榆让林梧桐继续吃她的,自己跑去开门,就见外面站着一个陌生姑娘。
“请问,这是林梧桐家吗,我是她文工团的战友。”
林桑榆忙请人进来:“我姐在屋子里,她刚回来。”
“我就想着她应该回来了,所以过来看看,”徐如凤边进门边端详她,“你是她妹妹吧,你姐经常说起你。”
林桑榆笑着点了点头。
听到熟悉声音的林梧桐走到门口,惊喜:“你怎么来了,都没提前说一声。”
徐如凤:“我跟我爸妈给他们的老战友拜年,想起你住在同庆巷,就问了问他们,这不就找过来了。”
林梧桐拉她进屋,随口问:“哪一家?”
徐如凤摘下帽子:“65号,姓季,认识吗?”
林梧桐略微意外了下,接过她的帽子放在一旁:“知道。”
徐如凤笑容可掬问候林奶奶。
林奶奶笑眯眯点头:“快坐下烤烤火,榆钱儿,把你那个奶茶弄一碗。”
林桑榆应了一声。
林梧桐介绍:“奶奶,这是我朋友徐如凤,也是团里的。”
林奶奶笑眯了眼:“在家吃了饭再走。”
徐如凤婉拒:“不了,奶奶,我爸妈他们在那边做客,我得去那边吃饭,下次再来。”
林奶奶便道:“好,那改天再来。”
“演出还顺利吗?”徐如凤问林梧桐。
林梧桐含笑点头:“一切顺利。”
“你是回来了,明天就该我走了,大冬天的,真不想折腾。”徐如凤唉声叹气。
要不是徐家人在场,季父季母这会儿也想唉叹,这叫什么事?
在徐如凤问起林梧桐的时候,两人便有了不好的预感。知道她们一个团的,但是没想到她们居然处成了朋友。
更没想到徐父突然问了一句:“就陆政委那继女?”
徐如凤点点头,笑盈盈说了一声去看看林梧桐,欢快离开。
留下有点懵的季父季母。
季父稳了稳心神:“陆政委?”
徐父喝了一口茶才道:“新调来的军政委,刚从朝鲜回来。我们部队还和他们部队一起打过淮海战役,当时我和他平级,现在他是我领导了,不过也是应该的,抗美援朝那是实打实的战功。”
季父心里咯噔了下,提起热水壶添水:“叫什么名,兴许听说过。”
徐父叹笑:“陆山河,四十还没到呢,这么年轻就坐到了这个位置,将来可不好说。”
季父面露古怪:“林梧桐是他继女,我记得林梧桐的母亲好像是个军医。”
“去了朝鲜前线的军医,听说两人就是在朝鲜认识的,陆政委的命就是人家救回来的,”徐父拍着沙发扶手大笑,“这不,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好像已经打了结婚报告,只等着上面批准。”
一旁的徐母不禁感慨:“难得没跟风娶个年轻的。”
徐父用力咳嗽了一声。
徐母白他:“做都做了,还不许人说了。”
徐父无奈:“你瞎说什么。”
“又没外人,就是闲聊。”季母打圆场。
聊了一会儿,津津有味喝完一碗柚子奶茶,徐如凤起身告辞:“我得走了。”
林梧桐送她出去,正遇上推着自行车准备进门的林松柏。
“大哥,”她简单地介绍了下,“我朋友。”
“你好。”林松柏礼貌地笑了笑,让开位置让她们先走。
走出一段距离,徐如凤兴致勃勃问:“你妹妹长得好看,你哥也长得好看,你的飞行员弟弟是不是也长得很好看?”
林梧桐失笑:“还行吧。”
“肯定好看!”徐如凤深深地羡慕了,文工团对形象有要求,团里无论男女大多外形出众,而她只是清秀,自卑不至于,有点郁闷是真的。
回到季家,徐如凤笑嘻嘻说起来:“林梧桐的家里人长得都特别好看,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长的。”
“一个孩子好看是运气,全都好看,那肯定是父母长得好,她妈妈是不是特别漂亮?”徐母难免有点好奇。离异带着四个孩子,再婚还能这么好,搁谁不好奇。
徐如凤摇摇头:“在上班,没遇见。”
徐母询问望向季母。
季母只能说:“是个标致人。”
“那就怪不得了。”徐母忍不住笑,自来英雄难过美人关。
把徐家人送走之后,季父季母再也笑不出来。
本是想撮合儿子和徐如凤,可儿子完全不配合,今天一大早故意躲了出去。试探徐家口风,徐家说新社会了,让儿女自己找去,他们不插手。弄得他们没法张口。
更没想到林泽兰再婚对象那么有来历,夫妻俩面面相觑,心情委实一言难尽。
走访完基层部队回到省城的陆山河心情也有些一言难尽:“泽兰前夫的继女有海外关系,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第76章 第 76 章
周司令翻着政审回执,林泽兰个人政治背景上是很干净的,贫农出身,参军上前线救死扶伤,立过好几次大大小小的功劳,二级模范,履历堪称漂亮。
以前虽然富过,家里有土地有商铺有生意,不过那都是解放前十几年的事情,解放时已经家道中落,这种情况的同志多得是。
直系旁系亲属都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就出在前夫沈成蹊身上。沈成蹊的继女背景十分复杂,钟家有人在港城在美国做生意,生意还不小,她本人还去过港城。
陆山河要只是个团政委,不要紧,可他是军政委,还是当打之年的少壮派,组织上寄予厚望,配偶的政治背景便至关重要。
周司令沉声:“只是继女吗,会不会是亲生女儿?这可不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陆山河皱眉:“如果是林重楼亲生女儿,她和钟家没有任何关系,那海外关系就不成立。如果不是亲生女儿,她和林家就没有关系。泽兰和林重楼已经离婚二十年,子女也早就和林重楼断绝关系划清界限,何况林重楼夫妻已经去世多年,林家和这个继女没有任何来往。”
周司令叹气:“你是经历过多次党内整feng运动的老人了,应该明白,要是有人想揪着不放,多少是个麻烦。”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不怕他们查。”陆山河冷笑一声,“一个抛妻弃子离婚二十年死了三四年的前夫,他那边的关系都能牵连。那就是有人故意针对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有泽兰,也会找其它借口。”
周司令望望他,摇头失笑:“别动肝火嘛,没说不同意,就是给你提个醒,有这么一回事,看来你是早就知道。”
陆山河颔首:“泽兰和我说过。”
“挺好。”周司令笑着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印章,在结婚申请上敲了章,“什么时候办婚礼?”
陆山河带着几分笑意:“具体时间还没商量好,形式上倒是商量好了,一切从简,在招待所办个茶话会,请家人战友做个见证,您到时候可一定要来。”
周司令笑呵呵:“那是肯定的。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你早就该成家了,年前我去山城开会,老首长还提起你,说你这终身大事可拖不得了,让我务必上心,给你介绍对象。我都求了你嫂子,让她帮忙物色人选,没想到你小子找好了,回头记得给首长报个喜。”
陆山河自然应好:“让首长操心了。”
去医院接林泽兰下班的时候,陆山河没提意外情况,只说结婚报告已经批下来:“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林泽兰笑了笑:“我都行,单位这个假总会给的。”
陆山河提议:“那请老太太选个时间。”
林奶奶可乐意接干这件事了:“好,我来挑个黄道吉日。”转念想到林桑榆和林枫杨初十就要回学校,顿时遗憾,“杨杨和榆钱儿是赶不上了。”总不能等到他们寒假,那就没必要了。
*
林桑榆见完老同学,看了场电影才回来,陆山河已经走了。
林奶奶喜滋滋告诉她:“婚期定了,正月二十八,我选了三个日子,小陆选了最近的这个日子。”
林桑榆调侃:“看来陆叔叔挺急的。”
端着桂圆莲子汤过来的林泽兰瞥她一眼。
林桑榆笑嘻嘻接过来:“娘,你们什么时候领结婚证啊?”
林泽兰:“下周二我休息的时候。”
“我和三哥都在学校了,啥都赶不上。”林桑榆三分遗憾叹出十分效果。
“那也没办法,你们大后天就要走。”林奶奶说起来也是遗憾。
林桑榆:“到时候拍几张照片寄给我们看看就行。”
“这个好,你杨阿姨家就有相机。”林奶奶复又笑起来,“我这一桩心事可算是了了。”
说了会儿闲话,各自去洗漱准备睡觉,林桑榆跑去找林梧桐:“我们给娘准备个礼物吧?”
林梧桐正有此意:“你有什么主意?”
“找上大哥三哥,我们一起出钱买套金首饰怎么样?”
林桑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林泽兰缺什么,那就送金子吧。虽然林泽兰十有八九不会戴,现在提倡朴素,但是可以放着当压箱底。
万一哪天倒了霉,银行里的钱保不住,金子却好藏好变现,以后得囤一点以防万一。如果没事,就能作为改革开放后的启动资金,二十几年间金价能涨二十几倍,比存银行划算多了。
林梧桐觉得挺好。
姐妹俩就去找林松柏和林枫杨。
闻言,兄弟俩自然赞成:“只不好买。”
黄金受到管控,购买手续繁琐,还限量。
林桑榆笑容可掬:“黑市上好买吧,大哥,你有没有路子?”
林松柏沉吟:“我问问。”
“能买多买点,样式不重要,重要的份量。存款利率又降了,倒是国际金价一直在涨,金子比钱更保值。”林桑榆怂恿。
林松柏失笑:“你倒是门清。”
“我们学新闻的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林桑榆笑嘻嘻,“要不再买一对手表,让奶奶送给陆叔叔,就当是改口费。”
现在结婚比民国已经省了很多繁文缛节,但还是保留了一小部分。
三人没有异议,决定明天去商场。
林梧桐下午在省剧院有演出,因此负责挑手表的是林桑榆。
“你现在戴的手表好几年,有点旧了。自己挑一块,我送你。”林松柏慷慨解囊。
“还能用,浪费这个钱干嘛。”林桑榆话锋一转,“要是折成胶卷,我是不介意的。”
林松柏哑然失笑:“行,送你一整盒彩色胶卷,就当辛苦费了。”
“大哥,你真好。”然后,有一眼没一眼的看林枫杨,暗示意味十足。
林枫杨啧了一声:“你明明钱比我多。”他那份钱还存在海城的银行里,看得见摸不着。
“可你拿工资了啊。”林桑榆强调,“我没有,就我没有!”
林枫杨无言以驳,他是带薪上学:“行吧,行吧,一整盒胶卷。”
林桑榆顿时笑逐颜开:“三哥,你也真好。”
林枫杨用力翻了个白眼。
林桑榆喜滋滋去买了两大盒胶卷,投桃报李,打算给他们买几件衣服。
林松柏拒绝:“我衣服够多了,你年前寄回来那件外套我都没穿过。”
林枫杨也不要:“我穿军装的时候多。”
“放假的时候可以穿,衣服放上几年都不会坏,”林桑榆有她的理由,“指不定哪天布料也限购了,买几件吧,放着安心。”
林松柏和林枫杨对视一眼,由着她去了。
大包小包满载而归,林桑榆拿出手表:“我们一起给娘和陆叔叔买的,到时候奶奶你送,比给红包好看。”
林奶奶格外高兴地拿起手表看了看,这代表着孩子们的认可:“你们有心了,你娘和陆叔叔知道了肯定高兴。”
“他好好对娘就行。”林桑榆衷心希望林泽兰有一段圆满的婚姻,让人生锦上添花。
“会的,你娘自己选的人错不了。”林奶奶摩挲着林桑榆的手背,“把东西收起来,吃饭,然后去看你姐的演出。”
吃完饭,祖孙四个去省剧院。
今天,军文工团在省剧院有面向群众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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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少,下一章会补上~
第77章 第 77 章
恰逢周末,如今娱乐活动少,离着演出开始还有大半个小时,几乎座无虚席。
林桑榆坐着无聊:“我去后台看看二姐,你们去吗?”
“我们就不去添乱了,你小姑娘去凑凑热闹应该没关系。”林奶奶摇了摇头。
林桑榆便起身前往后台,有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见她拿着照相机,把她当成了记者,便问:“哪家单位的?”
林桑榆笑容可掬:“林梧桐是我姐姐,我第一次看她登台演出,想给她拍几张照片,方便吗?”
“小林的妹妹啊,”工作人员笑逐颜开,“进去吧,不过别待太久。”
“好的,谢谢。”林桑榆从衣兜里抓了一把水果糖,团团笑,“新年快乐。”
工作人员:“新年快乐。”
进去后,发现里面忙得热火朝天,乍见一张陌生面孔,好些人看过来。
林桑榆一律微笑,终于找到了坐在化妆镜前的林梧桐。
“你怎么进来了?”林梧桐意外。
林桑榆:“想过来给你拍几张照片,你同事挺好,放我进来了。”
“省剧院管的不严,要是在部队就进不来了。”林梧桐梳着头发。
林桑榆看了看,周围大多数人都在自己梳妆,只有一个化妆师模样的人在忙。
“你们都是自己化妆?”
林梧桐:“简单的妆都是自己来,哪有这么多人手。”
“梧桐,这是?”坐在旁边的姑娘满眼好奇。
林梧桐忙介绍:“我妹妹。”
林桑榆朝她笑了笑。
“哦,大学生啊,”同事想起来了,“你从北平寄回来的东西,我们可没少吃。”
林桑榆顺势问:“喜欢吃哪几样,我再给你们寄。”
“你还在上学呢,哪好意思让你破费。”
徐如凤从洗手间回来,发觉一块地方特别热闹,凑过去一看,原来是林桑榆来了。
两人打了个招呼。
“姐,我给你拍两张照片,你就坐着好了,就这样。”林桑榆调整姿势。
边上的人听得一愣一愣,小声道:“好专业的感觉。”
徐如凤就笑:“确实是专业的,在北平大学学摄影,人家拍的照片登上过报纸头条,可比照相馆的师傅专业多了。”
等拍完了,徐如凤跃跃欲试问林桑榆:“能不能帮我拍几张,我还没正经的演出照,按照相馆的价钱给你。”
林桑榆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洗要不了多少钱。”
“你还会洗照片?”徐如凤惊讶。
“必修课。”林桑榆好人做到底,问其他人,“你们要拍吗?”
想拍,但有点不好意思。
林梧桐给台阶:“就当给她练手了,她一有空就出去拍照片,他们这行就得多拍多练。”
闻言,便有好几个人出声。
林桑榆一一给她们拍了照,看时间差不多了,便道:“你们忙,我去前头了,期待你们的精彩演出。”
林桑榆带着一兜大家给的水果点心回到座位上,发现隔壁空位上有人了。
季母朝她笑了笑。
徐家来做客时给的内部票,没想到会遇见林家人,要知道就不来了。
“桑榆姐姐。”另一边的季胜利嘴甜叫人。
林桑榆拿了两块点心递给他,长辈讨厌,小朋友还是可爱的,何况季方舟到底帮过忙。
“谢谢姐姐。”小朋友笑得见牙不见眼。
季母更不自在了,要说一点都不后悔那是骗人的,明明儿子喜欢人林家的姑娘。
其实林家条件不差,林泽兰是军医院的副主任,医生这个职业很容易积攒起人脉。林家小儿子年纪轻轻就是王牌飞行员,还被推荐上大学,未来可期。大儿子和小女儿都是大学生,前途无量。
林家现在尚且不显,等上几年再看,说不定能成气候。
可徐家明摆着更好。
哪想到半路杀出个陆山河来,再想想,林家几个孩子有文化有相貌,日后找的对象只怕也差不了。
“奶奶。”季胜利分出一块点心递给季母,“这个好吃。”
“奶奶不饿,你自己吃。”季母稳了稳心神,事已至此,现在想这些也没意思了。前倨后恭这种事,他们家这点脸还是要的,只是觉得对不起小儿子。
*
等了一会儿,演出正式开始。
林梧桐的节目是乐团演奏,独唱独奏那是首席的待遇,她还是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哪有这么快上位。
不过,林桑榆对她充满信心。就是有点可惜,演出期间不允许拍摄。
“台上的二姐和台下不一样。”林枫杨突然冒出一句。
林桑榆望着拉手风琴的林梧桐:“更自信张扬。”她本性温柔内敛,但是台上的她看起来却光芒四射,那是她的舞台。
林枫杨欣慰点了点头:“挺好的,二姐找到自己的路了。”
“就像你一样,”林桑榆眨了下眼,“你站在飞机旁的样子也格外自信且帅。”
林枫杨翘起嘴角:“我明明一直都这么帅。”
林桑榆嘁了一声:“你在药厂当学徒工的时候可没那么帅。”
演出结束,林家人先行回家。
直到五点多,林梧桐才回来,不一会儿,林泽兰和陆山河也回来了。
明天,林桑榆和林枫杨便要返校,今天算是给他们送行。
林桑榆端起自酿的米酒,笑眼盈盈望着林泽兰和陆山河:“娘,陆叔叔,我是赶不上你们的婚礼,就趁着今天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林泽兰被她闹得有些不好意思。
陆山河举起酒杯,笑容里带着几分正色:“一定。”
等他们喝完,林枫杨给自己倒了一点米酒,认真道:“陆叔叔,我娘这些年不容易,以后请您好好照顾她。”
“你们放心。”陆山河眉眼温和,“遇上你们母亲,是我的幸运,我必当珍惜。”
*
晚上,林桑榆跑去找林泽兰一起睡,噗嗤噗嗤笑:“娘,陆叔叔私底下挺会哄人的吧。”
林泽兰伸手拧她脸。
林桑榆笑着躲开:“这是是,还是不是?”
林泽兰哭笑不得:“没大没小。”
林桑榆笑嘻嘻滚回去,抱着她的胳膊:“娘,我们都大了,你以后可以多把心思放在陆叔叔那边,奶奶也是这么想的,我们都希望你能开心。”
“我心里有数。”林泽兰拨开她脸上凌乱的头发。
林桑榆点了点头:“要是不开心,该离就离,别为着我们勉强自己,我们以后差不了。”
林泽兰动作微微一顿,轻抚她的脸:“你陆叔叔是个很好的人。”诚然,她接受陆山河没那么纯粹,但前提是他人好,两人合得来。
“我感觉他也不错,”林桑榆笑嘻嘻竖大拇指,“您的眼光杠杠的。”
林泽兰哑然失笑:“我都这把年纪了,你别瞎操心,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林桑榆:“我这不挺好的,成绩名列前茅,还有实绩,以后肯定能分配到一个好单位。”
母女俩说着体己话入睡。
第二天,林桑榆、林枫杨和杜雪晴返校。
说是大四才开始实习,其实实习单位大三下学期已经初步定下,大家明显多了几分焦虑。
包分配不假,但是分配的单位有好坏之分。
单单是分到大城市还是偏远地方,其中差别有十万八千里。尤其是在北平生活多年,谁愿意去落后地区。
其中最淡定的当属袁鸿鹄了,她是单位推荐上大学,毕业后自然回老单位《解放军报》,总部在北平。
最惶惶不安的是瞿光明,他被记了大过,老师对他有意见,很有可能被分配到犄角旮旯里。
系里开过动员大会,鼓励学生主动报名前往偏远落后地区,响应者寥寥。
瞿光明有种感觉,自己会被分配到这种大家避之不及的地方。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想留在北平,想出人头地,当人上人。
眼下,瞿光明就等着孩子出生,希望杨家看在孩子的份上心软。白展业的父母因为孩子心软了,杨家父母应该也会,自来隔辈亲,杨晓慧还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三月里,杨晓慧艰难生下女儿。
产房外,满心欢喜准备上去接孩子的瞿二姐一听是女儿,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不可思议地叫起来:“女儿,怎么可能是女儿!我们找人看过了,是男孩!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故意把我们家的小子换成了丫头片子!”
抱着孩子的护士见怪不怪,她见过太多生了儿子欢天喜地,生了女儿垂头丧气的家属,耐着性子解释:“外面看的怎么准。就是女儿,你看孩子多像妈妈。”
“你们医院才不准,那可是我们老家最有名的神婆。”瞿二姐不依不饶,甚至想冲进去看医院是不是把她的宝贝侄子藏了起来。
“姐!”瞿光明一把拉住瞿二姐,“你别胡闹。女儿挺好的,先开花后结果。”
瞿二姐不敢再乱来,但还是嘀嘀咕咕:“丫头片子有什么好,赔钱货。”
护士真想怼一句,你是不是也是赔钱货,什么人嘛。
“我女儿不是赔钱货。”瞿光明冷下脸,他虽然也失望不是儿子,但护士那句长得像杨晓慧说到了他心坎上。
杨晓慧是独女,有四个兄弟没有姐妹,已经结婚的两个哥哥生的都是儿子。听她话头,她父母一直想要个孙女。眼下得了个外孙女,还是长得像杨晓慧的外孙女,就不信杨父杨母还能继续铁石心肠。
就是能。
杨父杨母都是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如何看不明白瞿光明自私自利的本性。这个男人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他们家不出事瞿光明不发达,日子凑活能过。一旦他们家出了事,或者瞿光明发达了,这个人立刻会反咬一口。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既然是奔着借势来的,那就让他知道借不到,过上几年,他自然就会放弃女儿。届时女儿还年轻,哪怕带着孩子也能重新开始。
要是瞿光明能坚持十年八年,那他们捏着鼻子认了。
瞿光明拿着话筒,听着嘟嘟嘟的忙音,仿佛一把锤子在不断敲打太阳穴。
怎么会有这样铁石心肠的父母!
他在父母宠爱中长大,自然觉得父母不会不爱孩子,瞿二姐就一点都不奇怪。
“过年的时候都不让上门,我就说了,她爹娘不要她了,你不信。”瞿二姐振振有词,“他们家有头有脸,却出了个丢人现眼的女儿,那是巴不得撇清关系,怎么可能还管她。要是我的丫头,我打死她的心都有。你想想啊,要是你的丫头这样子,你还会管她吗?”
瞿光明额角狠狠跳了几下:“你不懂就别乱说。”
瞿二姐愁眉不展:“我怎么就乱说了,我跟你说,杨晓慧没用了,她爹娘不要她,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你得想想以后怎么办?我现在就怕杨家使坏,把你分到不好的地方去,那可不就要了娘的命。”
被说中隐忧的瞿光明心跳漏了一拍,他稳了稳心神放下电话筒,拉着瞿二姐走到一边:“二姐,你别在晓慧面前胡说八道。你也说了,杨家可能使坏,要是你对晓慧不好,杨家会更坏,再怎么样,晓慧是他们亲生女儿,他们自己可以不管,可不会由着别人作践。”
瞿二姐愤愤不平:“生了个丫头片子,我还得供着她。”
“姐!”瞿光明忍无可忍,怒声,“你不喜欢丫头,有人喜欢。等晓慧身体好一点,我们就带着孩子去杨家,要是杨家态度没变再做其它打算,现在你别给我摆出这副嘴脸行不行。”
瞿二姐被吼的白了脸,喏喏不敢再多嘴。
耐着性子再三叮嘱一番,瞿光明姐弟回到病房,对上杨晓慧期待的眼神。
瞿光明轻叹:“爸爸妈妈气还没消,等你出了月子,我们带着宝宝上门看看。这可是他们的第一个外孙女,爸爸妈妈肯定会喜欢。”
杨晓慧扯了扯嘴角,却没他这么乐观,一天天一月月,她越来越害怕爸爸妈妈是真的失望透顶,不打算再原谅她。
那她该怎么办?
继续这种孤家寡人的日子吗?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瞿光明。
无知所以无畏,过了大半年这样的日子,她渐渐开始害怕。
*
杨晓慧生女的消息还是从男生那边传过来,林桑榆才知道,听过便算。
她正忙着从入党积极分子转预备党员的事情,观察一年以上才有资格成为正式党员,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毕业前顺利转正。
这方面,还得是上战场有优势,林泽兰和林枫杨都已经是正式党员。这个羡慕不来,用命拼回来的速通。
顺利通过后,心满意足的林桑榆请室友吃大餐,选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饭馆。
点了几个硬菜之后,她让室友选自己爱吃的。
“你这顺利的话,毕业前能转正。”孟婉君向店家要了一壶热水。
林桑榆双手合十:“但愿如此,去了单位要论资排辈,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在学校主要看成绩,她还是很有优势的。
孟婉君给大家倒热水,一抬眼看见了窗户外面的杨晓慧,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步履蹒跚地走着。
第78章 第 78 章
“她不应该还在坐月子吗?”孟婉君惊讶,连杯里的水满出来都没发现。
林桑榆抬起热水壶:“别是出了什么事,手里抱着的好像是孩子。”
孟婉君不免有点担心:“那我去看看。”到底是做过两年的好朋友,恨她不争气,却做不到无动于衷。
袁鸿鹄站起来:“我也去看看。”
现在的天气虽说不至于天寒地冻,但是哪有抱着还没满月的孩子出来的道理。
孟婉君有孩子,便格外心疼孩子:“你不好好坐月子,带着孩子出来做什么,瞿光明呢?”
杨晓慧眼眶有些潮湿,孩子有点发烧,可瞿二姐和瞿光明都不在家,她只能自己带着孩子上医院。没想到会遇见她们,以最狼狈不堪的姿态。
孟婉君皱着眉头靠近,一眼看出孩子情况不对劲,当下伸手摸了摸:“发烧了,你这是要去医院?”
杨晓慧瓮声瓮气嗯了一声,附近有一个公交车站。
“瞿光明呢?”孟婉君不满,“他上哪儿去了,听说还有个姑姐来照顾你,人呢?”
杨晓慧:“不知道。”
孟婉君呵了一声:“丢下坐月子的产妇和孩子不管,看你找的什么人!”
杨晓慧没言语。
袁鸿鹄叹气:“先去医院吧。我去和她们说一声。”
哪怕是陌生人,都做不到不闻不问,何况两年同窗。她折回饭馆,对林桑榆他们道:“孩子生病了,她行动不便,瞿光明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和孟婉君送她们去医院。”
“那赶紧去吧,小孩子生病不能耽误。”林桑榆连忙道,对杨晓慧更多的是厌蠢,恨什么的谈不上,说帮凶都是抬举她,就是个背锅侠。
“你们吃,不用等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袁鸿鹄又走了出去。
林桑榆透过窗户往外看,孟婉君抱着孩子,袁鸿鹄搀扶着杨晓慧,走向公交车站。
“瞿光明真不是个东西!”骆世瑛骂了一句,杨晓慧连路走不利落,显然没恢复好,孩子还生着病,他这个当丈夫当父亲的居然消失不见。
“人人都知道他不是个东西,只杨晓慧自己都不知道。”林桑榆笑了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没救了,不说了,越说越生气。”骆世瑛跟服务员要了一块毛巾擦桌子上的水。
更生气的还在后面,吃完了回学校,却看见了正在打篮球的瞿光明。
骆世瑛忍无可忍:“瞿光明,你女儿发烧了,杨晓慧还在坐月子,一个人摇摇晃晃带着孩子去看病,你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打球。”
此言一出,正在打球的人都停了下来,望向瞿光明。
瞿光明勃然色变:“我不知道,我上午去看的时候还挺好,我二姐在家照顾他们。”
“谁知道你二姐干嘛去了,就算你二姐在,你就能撇下母女俩不管,你倒是潇洒。”骆世瑛冷笑,“把人骗到手,孩子都生了,就不用花心思了是吧。”
瞿光明眼角抽了抽:“我只是打球放松一下,他们去了哪家医院?”
林桑榆突然问:“你是住在寝室还是住在家里?”
不防她这么问,瞿光明愣了下。
“你是嫌孩子哭,就一直住在寝室,只偶尔回去看一眼。”林桑榆就想起了那些假装加班逃避带孩子的爸爸。
同学室友都在场,瞿光明无法反驳,只能说:“晓慧怕孩子晚上哭影响我白天上课,就让我回寝室住一阵。”
林桑榆笑了一声,透着嘲讽。
瞿光明咬了咬牙龈,再次问:“她们去了哪家医院,你们知道吗?”
“这会儿装什么着急,用不着你着急,袁姐和婉君送她们去医院了。你继续打你的球吧。”骆世瑛没好气地拉着林桑榆离开,“杨晓慧脑袋里装的都是稻草是不是,坐着月子还得白天晚上照顾孩子,当爸的倒是轻松自在,这种男人还当宝。”
林桑榆淡淡道:“这不就开始吃苦了,她要是一直这么糊涂下去,以后还有吃不完的苦。”
声音不大也不小,不只瞿光明能听见,一起打球的同学也能听见。
瞿光明顿时如芒刺在背,连忙解释:“我二姐在照顾她,这里头恐怕有什么误会,我回去看看。”
一起打球的自然说:“你去吧,人已经送医院了,就不用太着急了。”
心里怎么想的就不好说了,坐月子的产妇一个人带孩子去看病,想想真挺可怜的。
瞿光明顾不得太多,小跑追上去:“她们去了哪家医院?”
骆世瑛满脸不耐烦:“不知道,坐公交车走,我们哪知道她们去了哪一家医院。”
“我真不知道孩子生病了。”瞿光明解释,骆世瑛和院里老师熟,嘴巴稍微一歪就能给他带来麻烦。
“跟杨晓慧解释去吧,反正你说什么她傻了吧唧的都信。”骆世瑛讥讽,“在我们面前就别装了,谁不知道你什么德行。””
瞿光明抿了抿唇,扭头离开。
骆世瑛呸了一声:“这才多久啊,他就这样子,装都不装一下。”
“他大概是发自内心地觉得照顾孩子不是他的事情,是杨晓慧是他姐姐的事情。”不然,林桑榆也想不通瞿光明为什么不好好哄着杨晓慧这条金大腿。
瞿光明气冲冲回到家里,正撞上瞿二姐摘野菜回来:“我让你照顾晓慧和孩子,你跑去摘野菜!”
瞿二姐心虚辩解:“我看她们都睡着,离开一会儿又没关系。”
“没关系。孩子病了,晓慧一个人带着孩子去医院。”瞿光明气急败坏。
瞿二姐吓了一跳,推开门一看,床上果然空空荡荡:“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上什么医院,她就是瞎折腾。钱不是她的,她花起来就是不心疼。”
“你闭嘴!”瞿光明勃然大怒,指着瞿二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好好照顾她们母女,你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
瞿二姐瑟缩了下,不敢再说话了,眼神里却仍有些愤愤不平。生了个丫头片子,又没给他们老瞿家立下汗马功劳,凭什么把她当娘娘伺候着。自己生丫头,第二天就下床干活。杨晓慧都躺了半个月,还这里痛那里痛抬不起脚走不了路,都是装出来的,这不就能带孩子上医院去了。
瞿光明骤然生出对牛弹琴的无力感,知道姐妹愚钝无知,却不知道她们无知到这种地步。
医院里,医生检查后说孩子没什么大问题,三人都如释重负。
孟婉君才有心思问杨晓慧:“你爸妈知道你生了没?”
杨晓慧点了点头。
孟婉君了然:“还是不肯原谅你。”
杨晓慧没吭声。
孟婉君冷笑:“要我女儿跟你似的犯蠢,我也不会轻易原谅,接受瞿光明这种女婿。”
杨晓慧依旧默不作声。
居然没反驳,孟婉君意外了下:“和瞿光明吵架了?”
杨晓慧还是沉默。
“你是哑巴了吗?”孟婉君来气。
袁鸿鹄拍了拍她的肩膀,放缓了声音道:“父母是你永远的后盾,你可以和你父母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你要相信,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比你自己更盼着你好。”
杨晓慧眼眶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打湿了衣服。
孟婉君和袁鸿鹄对视一眼。
孟婉君知道刚生成完这段时间情绪最脆弱,需要格外细心的照顾,而杨晓慧显然没得到妥善照顾,心念转了转:“要不给你家里打个电话,你该认错就认错,该服软就服软。其实你心里明白,怎么样才能让你爸妈原谅。你看看你现在过的日子,不为你自己着想,也为孩子着想。当了母亲,最重要的就是孩子。”
她狠了狠心:“对孩子而言,是跟着爸爸能过上好日子,还是跟着姥姥姥爷能过上好日子,你心里有数。你要是想着鱼和熊掌兼得,就当我放屁。”
杨晓慧抱着孩子的手收紧几寸。
孟婉君问:“要不要去打电话,医院就有公共电话?”
杨晓慧揪着襁褓的手指泛白。
孟婉君顿时恨铁不成钢,刚想说什么,胳膊被拍了下。
袁鸿鹄朝她轻轻摇头,要是这么容易回心转意,又何必拖到现在。但没有像以前那样跳脚反驳,可见心态已经发生变化,那就给她点时间想想,别逼得太过。
孟婉君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送杨晓慧回去,家里只有瞿二姐。
见她回来,挨了一通训的瞿二姐忍不住带上几分埋怨:“你说你,孩子病了,等我和光明回来就是,你一个人跑出去干嘛。也不说去哪家医院,害得光明没头苍蝇似的找,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瞿光明不敢在家里等着,显得他漠不关心,去了最近的一家医院。
“你也知道孩子病了,那你第一件事是不是应该关心孩子。”孟婉君盯着瞿二姐,“要是身边有人,她一个坐月子的产妇,至于一个人带着孩子上医院吗。怎么,嫌弃生了女儿所以不上心,还是欺负她爸妈不在身边?”
劈头盖脸被说了一通,瞿二姐不高兴了:“你谁啊?”
孟婉君硬邦邦呛回去:“多管闲事的人!”
瞿二姐被噎了噎。
“听见没有,人家不关心孩子不关心你,只关心她弟弟,装都懒得装一下。”孟婉君轻手轻脚把孩子还给她,“好好想想吧,替孩子想想。”
没理会瞿二姐铁青的脸色,孟婉君和袁鸿鹄离开。
“我这不是没来得及问嘛。孩子怎么样了,你还好吧?”瞿二姐怕杨晓慧跟弟弟告状,急忙补救。
“还好。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杨晓慧把熟睡的孩子放在床上,自己合衣躺了下去,背对着瞿二姐。
瞿二姐有些惴惴不安,要是发一通脾气还好。杨晓慧是个脾气大的,没少和弟弟发脾气,得弟弟低声下气地哄,这也是她不喜欢这个弟媳妇的原因。
这样安安静静的,叫人心里瘆得慌。
*
见袁鸿鹄和孟婉君回来,林桑榆指了指窗台上:“给你们打包了一份酒酿馒头和白切鸡。”
孟婉君就笑:“你这一说,立马就饿了,都忘记吃饭了。”
骆世瑛从上方探出脑袋问:“孩子怎么样?”
“没大碍,开了点药。”孟婉君拿起一个红糖包子掰开。
“那就好,”骆世瑛有点唏嘘,“以前那么活泼一个人,今天看着死气沉沉,一点活力都没有。”
“这就是遇人不淑的下场,以后你们找对象都擦亮眼,单身都比结错婚好。”孟婉君把送杨晓慧回去,瞿二姐的反应说了,“当着我们这两个外人的面都这样,私底下还不知道什么嘴脸。”
“瞿光明自己都不上心,怎么可能指望他姐姐上心。我们回来时,正好看见瞿光明在打球,他宁愿打球也不去照顾杨晓慧和孩子。”骆世瑛义愤填膺。
孟婉君愣了下:“杨晓慧说他学校里有事。”
“他当然不好意思说去打球。”骆世瑛冷笑,“杨晓慧就是再傻也不至于傻到这份上。”
袁鸿鹄摇头:“瞿光明这个人,没责任心没担当。”
“杨晓慧还是老样子,依旧对瞿光明死心塌地?”林桑榆问孟婉君。
“看着有点动摇了,我骂瞿光明,她都没维护。”孟婉君来了精神,“她爸妈一直不肯原谅她,知道她生了孩子也没软化。瞿光明对她又不上心,孕妇产妇本来就情绪敏感容易多想,我不信她一点都不后悔。”
林桑榆扬了扬眉梢:“那倒是还有救。”
孟婉君:“但愿她能想明白,同学一场,真不想看着她被毁了。”
结果却是在教室里听见瞿光明春风得意地和人说起,杨家把杨晓慧和孩子都接了回去,他周末去杨家看她们。
孟婉君愕然:“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说准备离婚来着。”
“又舍不得了呗,”骆世瑛撇撇嘴,“没想到她爸妈也变卦了,隔辈亲威力就这么大。”
林桑榆皱了皱眉,望着志得意满的瞿光明。杨晓慧糊涂不稀奇,可杨家父母不至于这么糊涂吧?
第79章 第 79 章
最郁闷的当属孟婉君,她是真盼着杨晓慧和瞿光明这种人渣一刀两断,再复学把大学念完。哪怕离过婚带着孩子,她有学历有工作还有杨家当靠山,将来的日子就差不了。
“合着她是把我当傻子糊弄,我得去问问她。”孟婉君如鲠在喉,死也要死个明白。
去了部队大院,却没见到杨晓慧,人家不想见她。
孟婉君带着一肚子的火回来:“以后我再管她的闲事,我就是棒槌!”
洗完桃子回来的骆世瑛递给她一个:“消消气,你仁至义尽了。”
孟婉君狠狠咬了一口,不知是当成了杨晓慧还是瞿光明:“真想不通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有眼睛的都知道,瞿光明不是个好东西。”
“吾之蜜糖,彼之砒霜,”骆世瑛递了一个桃子给上铺的林桑榆,“一个人一个想法,随他们去吧。”
林桑榆接过桃子:“就是看着瞿光明小人得志,有点不爽。”
无论是看在两年同学的份上,还是看不惯瞿光明,她都是忠心希望杨晓慧回头是岸踹了瞿光明这种下三滥的凤凰男。万万没想到,凤凰男真要飞上枝头了。
“你这一说,还真是。”骆世瑛赞同地点了点头,十分纳闷,“杨晓慧爸妈到底怎么想的?之前态度挺坚决的,看杨晓慧过得可怜,到底心软了。”
“可能吧,自来父母强不过子女的多。”孟婉君叹气。
骆世瑛笑:“就像你家白展业。”
孟婉君觉得晦气:“能一样吗?白展业爸妈不喜欢我爸妈是旧官吏,可政府和部队里,旧官吏旧军官多得是。尤其是部队,一半以上的解放军原先是国民军,一大批高级将领都是起义归顺,如今都是一视同仁。白展业爸妈那是偏见,错的是他们,又不是我爸妈,我爸妈清清白白做官,不然哪能留用到现在。可瞿光明是什么货色,杨晓慧爸妈难道心里不知道。”
林桑榆若有所思地吃着桃子,根据去年那次短暂的见面来看,杨晓慧父母知道女儿是替瞿光明背黑锅,哪个当父母会接受这种自私自利没担当的女婿。这大半年的不闻不问,也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可突然就转了态度,心疼杨晓慧所以妥协,还是被瞿光明抓了把柄不得不妥协,亦或者其他情况?
信息有限,林桑榆想不明白是哪种情况,并不打算刨根究底。杨家有身份有地位,轮不着她来操这份闲心。
还是多想想实习。
五月,实习单位陆陆续续落实,一般而言,实习单位便是以后的工作单位。但要是表现不好被退回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林桑榆得偿所愿,实习的单位是《解放军报》的蓉城分社。报社总部在北平,为了兼顾南方,相继成立了金陵分社和蓉城分社。
她运气不错,正好赶上蓉城分社成立,急缺人手,尤其缺摄影方面的人手。这年月学摄影的,实在是凤毛麟角。
自然,要感谢马老师的推荐,不然军报这种香饽饽单位,多的人抢破头要挤进去。
“以后想见面可没那么容易了。”骆世瑛叹气,她的实习单位是铁路局的宣传处,事少离家近,非常适合她这种混日子的人。
孟婉君则是津市政府宣传部。
田逢露去文艺报。
系里同学要么分配到报纸期刊,要么是机关企业的宣传部门,相当专业对口。原则上都是回原籍,但可以申请去别的城市,同不同意则是上面的事情。
林桑榆哄她:“总部在北平,说不定要经常过来。”
骆世瑛又不傻:“一年能来一趟就不错了。”
林桑榆都被她说的有些伤感了,三年大学,她过得充实又愉快,骆世瑛功不可没。
“看在你这么舍不得我的份上,请你吃大餐。”
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来两顿。
周末的时候,终于轮到林枫杨可以外出。
兄妹俩找了家老字号吃饭,顺便见面。
“军报挺好的,”林枫杨饶有兴致地问,“那你以后也是军人了?”
“哪有这样的好事,军报里也分现役军人和非现役军人。”林桑榆想了想,“我们这种非现役的,大概会属于二等公民。”
“这么惨!”林枫杨听得好笑。
林桑榆白他:“意会意会。不过要是表现好,可以入军籍,我跟袁姐打听过了。”
林枫杨鼓励:“你可以的。”
林桑榆眉眼弯弯:“我也这么觉得。”
林枫杨啧了一声:“一点都不谦虚。”
“过分谦虚就是虚伪。”林桑榆从他筷子地下抢走鸡翅膀,得意洋洋咬一口。
“幼稚!”林枫杨鄙视,随手夹起一块鸡肉,“什么时候开始实习?”
“十月下旬,”林桑榆笑逐颜开,“有些单位要求暑假就开始实习,幸好我们单位没这么丧心病狂,我还可以过一个舒舒服服的暑假。”
林枫杨羡慕了:“我就没这么好运气,暑假我们得下部队训练。”
林桑榆忙问:“一整个暑假都要?”
林枫杨沉痛点头:“教官说了,寒假等于探亲假,两个月暑假想得美。”
“那军校生和普通学生肯定不一样,你节哀。”林桑榆有一点点同情,就一点点啦。
林枫杨幽怨地看着她。
林桑榆嘴角往下压了压,严肃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虚伪了,想笑就笑吧。”林枫杨没好气。
林桑榆一秒变脸,突然觉得自己有两个月的暑假好幸福,幸福果然是对比出来的。
“你还真笑啊!”林枫杨佯怒。
林桑榆嘿了一声:“无理取闹了是不是,算了算了,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这顿我请。”
林枫杨呦呵一声,叫来服务员,加了几个硬菜:“打包,我带走。难得你请我一回,让我室友沾沾光。”
林桑榆保持微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若有所觉的林枫杨回头,只见江越和一个姑娘走过来,忙打算起身敬礼。
“在外面,都没穿军装,随意点。”江越把林枫杨按回椅子上,朝林桑榆点了点头,低头问林枫杨,“哪几个菜好吃,推荐一下,我第一次来这家店。”
林枫杨也是第一次来,觉得点的这几个菜都还行吧,只好拿眼看林桑榆。
林桑榆便问:“能吃辣吗?”
江越:“一般的能吃。”
林桑榆眼望着他身边的姑娘。
唐宜君笑了笑:“能吃。”
“他们家的招牌菜都有点辣。”林桑榆报了几个菜名,“我吃着不错,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唐宜君笑着道:“既然是招牌肯定好吃。”
“你们慢慢吃。”江越拍了拍林枫杨的肩膀,走向远处的空位。
唐宜君朝他们礼貌的笑了笑。
等他们走了,林桑榆满眼都是八卦:“你们江团有情况了?”
林枫杨比她还好奇,忍不住悄悄瞟一眼:“没听说啊,回去我打听打听。不过我倒是听说,方队好像有对象了,信特别多。”
“真的吗?”林桑榆装模作样的惊讶,心里却道,好像应该去掉。
袁鸿鹄的信也特别多,上个学期骆世瑛是团支书,她经常陪着去取信,寄信人只有一个方字。但是她在马老师办公室见过方毅写的演讲稿。她记性好着呢,笔迹一模一样。
这么频繁的通信,要说没什么,她有亿点点不信。
袁鸿鹄性子内敛,没有公开的意思,她和骆世瑛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眼下也不打算告诉林枫杨。
“听说,不保真。”林枫杨摇了摇头,“要说江团有对象我信,方队那性格,除非组织上给他介绍,不然我看难。”
林桑榆好想说人不可貌相,憋得十分辛苦。
另一边,唐宜君随口问:“战友?”
“还是校友,林枫杨,最年轻的王牌飞行员。”江越给她倒茶水。
唐宜君恍然大悟:“就说有点眼熟来着,我看过他的报道。真人可比报纸上帅气多了,一起的小姑娘也漂亮。”
江越把茶杯推过去:“他妹妹,学新闻摄影的,跟你算同行。”
唐宜君挑眉看他一眼:“你倒是清楚。”
江越失笑:“去年跟着她老师来我们基地采访过。”
唐宜君点了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暑假什么打算,爸爸五十岁大寿,大家商量着聚一聚,要不你也过来。”
“暑假学校安排下部队训练。”江越遗憾,“你们去吧,代我问个好。”
唐宜君望着他,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劝,只问:“你们指挥系是两年制,明年毕业,是什么打算?”
江越笑笑:“听组织安排。”
唐宜君扬眉:“组织上安排的相亲,你听不听?”
江越:“组织希望我们当和尚。”
“在学校消息闭塞了吧,”唐宜君笑眯眯道,“几个年轻的飞行员抗议,三大禁令反而影响飞行状态,告到上面去了。上面好像有点松动,毕竟国外空军都没有这些规矩,也没见影响飞行状态。何况现在太平了,一个个拖到三十几不飞了再成家,多少有点不近人情。”
江越忍不住笑:“现在的年轻人胆子真大。”
“别说的你七老八十似的,你也是年轻人,年轻人大胆点。”唐宜君饶有兴致,“跟姐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帮你留意着。”
第80章 第 80 章
江越无奈:“我妈找过你了。”
唐宜君叹笑:“江阿姨确实给我打过电话,爸也给我打过电话,我呢,也是这么想的。你年纪不小了,之前在打仗,那没办法。现在和平了,你又正好在上学,难得有空,那个人问题可以重视起来。”
江越便道:“一个月都出不来一趟,哪里有空,等毕业吧。”
唐宜君瞥他:“毕业就得遵守三大禁令。”
江越:“你不是说三大禁令要取消。”
“有这个倾向,但是谁知道会不会真的取消,就算决定取消,正式落实也要时间。”唐宜君苦口婆心,“这会儿是最合适的时候。”
江越揶揄:“钻空子的思想可要不得。”
唐宜君翻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学校不少学生在找对象,上面领导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越:“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你说我高低一团长,还是得以身作则。”
唐宜君忍无可忍开嘲:“以身作则当光棍吗?现在年轻俊俏好找,等你三十来岁,我看你上哪儿找去。”
江越轻啧:“说的好像我只有俊俏似的。”
唐宜君糟心地呵了一声:“你也就这张脸能骗骗小姑娘了。”
江越笑眯眯:“那更不能骗人了。”
唐宜君:“……”
“我这么大的人了,心里有数,”江越适可而止地把送上来的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冷了不好吃。”
林桑榆收回目光,对林枫杨道:“仔细看眉眼,有点像,可能是亲戚。”
林枫杨点了点头,他瞧着那气氛也不太像,有一点点失望,还以为能看领导的热闹。
吃完,林枫杨过去打了个招呼,兄妹俩便离开饭馆。
去买了一些吃的用的,主要是难得出来一趟的林枫杨买,然后拎着大包小包去公交车站。
两人的学校在一个方向,区别是航校更偏,林枫杨还得再换一趟车。
上车之后,意外发现江越也在。
林枫杨半点没有和领导保持距离的觉悟,屁颠颠凑上去,主动坐在前面的空位上:“团长,你也要回学校了?”
江越点了点头,看着放在过道里的东西:“买了不少。”
林枫杨:“都是室友让带的东西。”
江越随口问:“室友怎么样?”
“都挺好的,”林枫杨想起了他的室友,团级干部两人寝,他只有一个室友方队,肯定了解情况,“团长,我听说方队有对象了?”
林桑榆是有点佩服他的,不知道该说缺心眼还是胆子大,他还真问啊!
江越不动声色看一眼林桑榆,之前听方毅提过一嘴,他请袁鸿鹄吃饭时被袁鸿鹄的室友撞见过。
撞上他的视线,林桑榆无辜的眨了眨眼,特别想说不是我让他打听的,纯粹是林枫杨自己八卦。
江越笑了笑:“小孩子别打听大人的事情。”
林枫杨顿觉受辱:“我都二十了。”
“还没满吧。”江越还有印象,他在十八岁生日当天击落第一架飞机,是五二年的八月下旬。
林枫杨:“……还差两个多月。”
“那也是没满,二十都没到,想什么对象,”江越慢条斯理,“快期末考了,好好复习,要是不及格,别说我带出来的,我丢不起这个人。”
一听期末考,林枫杨瞬间觉得头皮有点麻,都忘了反驳,他才没想对象,他只是想看领导热闹。
江越转移话题,问林桑榆:“快实习了?”
林桑榆点点头:“十月份开始实习。”
江越又问:“实习单位定了吗?”
林桑榆回:“解放军报的蓉城分部。”
江越失笑:“刚刚和我一起吃饭的是我姐,你以后的同事,做编辑工作。”
林桑榆不免有点意外。
“团长,”林枫杨顿时来了精神,笑容格外谄媚,“那请您姐姐帮忙照顾下,我妹不是军校出身,人生地不熟,我家里特别担心。”拿他之前的话说,“她还不到二十,年纪还小,工作上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江越颔首:“回头我和她说一声。”
“谢谢江团长。”林桑榆没清高到谢绝这份好意。
江越微笑:“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北平大学站到了,林桑榆摆摆手道别,下了车。
转眼便是期末考试,考完最后一场,林桑榆神清气爽。
“可算是放假了,人生最后一个暑假,我得好好享受享受。”骆世瑛的笑容在看见瞿光明之后卡顿,嘀咕,“我怎么这么倒霉,和他一个单位,真晦气。”
林桑榆抬眸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瞿光明,他论理分不到好单位,能分到铁路部门,显然是杨家出了力。
“把他安排的妥妥当当,自己嘛又以身体不好的理由继续休学。”骆世瑛消息格外灵通,已经从班主任那知道杨晓慧还要继续休学,休了一年又一年,只怕最后的结局是退学,“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林桑榆牵了牵嘴角:“爱咋咋地,不惹到你就行,跟他一个单位,你留个心眼。”
骆世瑛点点头:“那肯定的,这人阴险的很。”
考完试,林桑榆便要回蓉城,而林枫杨早已经下部队。
回到家里,只有林奶奶一个人。
“你娘在山城军医大学培训。你陆叔下部队。你哥去厂里了,说是放假,这些天见天往厂里跑。”林奶奶递了一块西瓜给她,“你二姐进藏区慰问戍边部队,前两天走的,得去一个多月。这一个个的,都忙得不着家。”
“我这不回来了嘛,”林桑榆哄老太太,“我这两个月哪也不去,就在家陪您。等我实习了,我就可以天天回家。”
林奶奶嗔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工作也要出差,哪能天天回家。”
“出差是偶尔的,大多时候还是在家。”林桑榆笑嘻嘻,“我这要天天在家,你就不稀罕我。偶尔出去两天,你才会更稀罕我。”
林奶奶忍俊不禁:“就你歪理多。”
“都是真理,”林桑榆话锋一转,“您要是在家无聊,我们去山城看娘,坐火车十几个小时的事情。正好我没去山城玩过,我们可以在那边住上几天。”
感谢通了铁路,以前从蓉城到山城,这几百里路得走上六七天,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那可不是瞎说的。
林奶奶有点心动:“不急,你折腾了一路,休息两天再说。”
林桑榆休息了一会儿,等汗收了,去浴室洗澡。傍晚的时候,打电话给远在山城的林泽兰报平安,顺便说了她们打算去山城的事情。
闻言,林泽兰声音里透着笑意:“那就过来玩几天,山城这里地势高低起伏,很有特色,还有很多值得拍摄的人文景观,你肯定喜欢。”
林桑榆更加期待,商量好下旬过去,因为中旬程丰年要结婚,他们得回磨坊村一趟。
左右无事,林桑榆兴致勃勃去蓉城分社,提前熟悉熟悉环境,也是好奇自己以后的工作单位。
不愧是军字头单位,门前有威风凛凛的持枪警卫。
她骑着自行车绕了一圈,惹来了警卫的注意,上前询问她有什么事。
这警戒心……差点忘了,五十年代特务猖獗,抓敌特是全民工作。
好在林桑榆事先有准备,拿出自己学生证,笑容可掬:“我分配到这里实习,十月就要来报到,趁着暑假过来认认路。”
警卫仔细看了看学生证,放缓神色:“欢迎你来实习。不过抱歉,没有通行证,不能放你进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在外面转转。”林桑榆理解点头,军报很多内容涉密,哪能随便放人进去。
“林同学?”
林桑榆循声回头,看见了一身军装的唐宜君,忙打招呼:“你好。”
唐宜君从自行车上下来:“过来看看?”
林桑榆点点头:“有点好奇,就来看看。”
“条例摆在那,今天不方便带你进去参观,等你来报到了,我给你当向导,带你到处转转认认人,同事都很好相处。”唐宜君笑容满面。
林桑榆团团笑:“那就麻烦您了。”
唐宜君:“不用这么客气,我比你年长几岁,姓唐,唐朝的唐,以后就叫我唐姐吧。”
“唐姐。”林桑榆从善如流,然后自我介绍。
唐宜君点头:“知道,江越跟我提过一些,这小子难得托我办件事。”
林桑榆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唐宜君笑眯眯,“你哥和江越那是出生入死的战友,咱们都是军属,那就是一家人。”
林桑榆腼腆微笑。
唐宜君看她一张小脸冒着汗珠,适时结束话题:“这大太阳的,就不多说了,你回去吧。咱们十月份再见。”
“好的,十月再见。”林桑榆笑容可掬,目送她推着自行车进去报社后,骑着自行车离开。
回到家里,林奶奶迎上问:“怎么样?”
“工作环境挺好的,以前是一户有钱人家的别墅。”林桑榆拿起水杯解渴。
林奶奶有一点点不满意:“就是有点远。”
林桑榆也有一点点,骑自行车要四五十分钟,还没直达的公交,安慰自己并安慰老太太:“就当锻炼身体,不然天天坐着不动,对身体也不好。”
林奶奶叹气:“之前我让你大哥留意附近有没有合适的院子,要有就给你买一套,遇上天气不好或者加班,能住一住。可这看了一个多月都没找到,现在这房子是真难买。”
大孙女工作那会儿就想着给她买一套院子当嫁妆,然而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合适的。轮到小孙女这也是,现在人多房子少。
对于买房,林桑榆可有可无。
56年开始私房改造,多余的房子统一租给政府,政府再低价出租给无房户。一开始是自愿原则。
58年大跃进,刮起共产风,均贫富共各种‘产’,就不是自愿不自愿的事情。文明一点的做思想工作让主动捐献,不文明的就不好说了。
他们兄妹要一人一套大院子,又没一群孩子,十有八九会被盯上。
太好的房子就算了,有合适的小房子可以入手。没有就等分房,她总不至于一套福利房都分不到吧。
林桑榆摇摇头:“那就算了,我也不敢一个人住,骑车挺方便。”
林奶奶本意是给她当嫁妆,姑娘家有房就不用跟婆家人挤,省却一大堆麻烦。阿兰这辈子没受过婆婆的苦,她万不想孙女受这份罪。
只买不到,说起来没意思,转而说起即将娶妻的程丰年:“过两天就要回村里,明天陪我去买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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