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曼琳没打算跟林家认亲,甚至不想别人知道自己和林家的恩怨,一旦细究,她亲生父母的名声禁不起讲究。如今她是副厂长夫人,有身份有地位,不想被人指指点点。
两害相较取其轻,她宁愿当钟怀民的女儿,虽然钟家是资本家,但钟怀民是爱国商人。横竖她已经和钟家划清界限,而老黄身居高位,能护得住她。也不愿意当林重楼的女儿,被贴上奸生子的标签,这个名声太脏了。
想来林家也不会对外说和她的关系,当年他们就没宣扬,眼下更不会了。有个忘恩负义的父亲,难道是什么体面的事情不成。
钟曼琳稳了稳心神,所以遇上林松柏不要紧,就当不认识好了。老黄比他高一级,就算他心里有什么,也只能憋着。
麻烦的是严锋这里,离婚没什么,现在离婚的人多了去了。麻烦就麻烦在女儿身上,带回家不可能,老黄不愿意,自己也不愿意。老黄前头的儿女都结婚搬出去了,家里就他们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再来一个人不尴不尬。
可自己不管好说不好听,那怎么办?
让严锋管起来。
钟曼琳去找严锋了。
严锋愕然望着她,再是没想到她还会回来。
钟曼琳打量对面的人,嘴角勾起几分讥诮,虽然老了,倒是比十几年前更人模人样了,权利这东西就是好。
“还以为你会和林梧桐破镜重圆来着。”
“有话直说。”严锋收起心绪,面无表情看着她。
钟曼琳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他没去找林梧桐,还是找了没得逞,退而求其次找了现在这个?
只怕是后者,就严家那个火坑,便是林梧桐犯傻,林家人也得死死拽着她不让跳。但凡她是钟家亲生的,奶奶就是打断自己的腿也会把她带去港城,而不是放任她嫁给严锋。
思及过往,钟曼琳脸色扭了扭:“有老丈人提拔到底不一样。”
她都打听过了,严锋现在的老婆雷红缨是后勤部主任的女儿,离过婚带着一双儿女,长得五大三粗。呵,严锋要不是看看中老丈人才结婚,她脑袋摘下来给他当球踢。她都开始怀疑,当年他娶自己是不是看中了她背后的林家。
类似的话,这些年严锋已经听过无数遍,早已经没了当年的羞愤,他确实是靠着老丈人的关系才能出人出头,那么些人靠着老子娘的关系往上爬,他靠老丈人怎么了
“找到有权有势的男人了,专门回来耀武扬威。”
“是比你有权有势。”钟曼琳反唇相讥。
严锋冷冷道:“那就好好过你的日子。”
“你放心,我不会来打扰你的好日子,你也别来烦我。”钟曼琳憎恶他,但是真没想打击报复什么,毕竟他如今是安保处副处长,还有个当主任的老丈人,再不是当年的小小安保。
严锋盯着她:“那你来做什么?”
钟曼琳阴沉下脸:“养着别人的儿女,却把自己女儿丢在乡下,你可真干得出来。”
严锋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钟曼琳:“是我女儿吗?”
钟曼琳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明白。”
其实严锋也不是很确定孩子是不是他的,早年没怀疑过,后来见多生孩子的多了,才开始怀疑,可那时候钟曼琳已经不知去向,无法求证。从孩子的长相上也看不出来什么,只能这么半信半疑地养着。
此时此刻,总算是有了答案,大概是有了心理准备,严锋并无多少愤怒,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踏实。
“你的女儿你自己带回去养。”
“你少推卸责任!”钟曼琳脸色一变,“想讨好你老婆,就想把女儿甩给我,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男人!”
捉贼拿赃捉奸成双,无凭无据,严锋凭什么说女儿不是他的。就像有人要说她不是钟家亲生女儿,有证据吗?他们能和港城的钟家联系上吗,他们敢和钟家联系吗?就算敢联系,奶奶八成早死了,她完全可以说是钟怀国想独吞名正言顺独吞所有财产,所以污蔑她。
严锋冷冷一笑:“是不是我的种,我心里明白,你也明白。别觉得我没证据就拿你没办法,你都不怕被人笑话,我怕什么。”
“你敢!”钟曼琳气结。
“我敢不敢,你大可以试试。”严锋堵钟曼琳不敢,若不是混的人模人样,她不会主动找上门来。心疼女儿受苦,要是心疼怎么可能十几年不闻不问,只怕是避不开他,所以捏着鼻子找上门来,免得事情闹大,影响她的好日子。
钟曼琳咬紧了后槽牙,她不敢试试,怕保不住现在的婚姻,怕儿女跟着丢人,狠狠磨了磨牙:“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会把孩子接走。”
严锋看了看她:“这些年的抚养费还我,一个月十块,一年一百二,十五年一千八,离婚的时候,你骗了我五百,一共两千三,我算你两千。”
钟曼琳眼眶越睁越大,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多少?”
“两千。”严锋冷冷掀起嘴角,“不信你去磨坊村问问,我是不是每个月给十块钱的生活费。”
“我哪有这么多钱!”钟曼琳低吼。
严锋:“你没有,你男人有,我可以去向他要。”
“你别去找他!”钟曼琳厉喝。
严锋吐出两个字:“还钱!”
钟曼琳咬了咬牙:“好。”气不过,嘲讽,“活该你没儿没女。”
严锋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钟曼琳终于高兴了,本是想让严锋把女儿带回家养,省得闲言碎语,没办法,厂里记得人她的人应该还有几个。哪怕出点钱给严锋也行,或者定个过得去的人家嫁出去,总之要有安排,不能授人以柄。
哪知道严锋居然知道孩子不是他的,还打算豁出去闹个两败俱伤,不管是不是嘴上说说,她不敢冒险,如今她是瓷器,顾忌太多,只能吃了这个亏。
回到家里,钟曼琳颇是费了一番功夫说服黄光明,自然不敢说被严锋威胁,只说孩子太可怜,翻出自己怎么照顾他的儿女,终于说动黄光明,先把孩子接回来,送到技校,住在学校,一个月回来一两趟,影响有限。毕业了安排个工作,找个人家嫁了,万一嫁得好,还能积攒人脉。
至于钱的事情,钟曼琳没敢提,用的是自己私房钱,一把掏空了,心疼的直抽抽。
“看来这些年没少捞钱。”拿钱的时候,严锋讥讽了一句,这几天的时间,已经足以让他知道钟曼琳是新来的副厂长夫人,怪不得那么着急发慌的要堵住他的嘴。
钟曼琳脸色一变:“你少血口喷人,老黄工资高。哦,我差点忘了,你老丈人和老婆都在后勤口子上,后勤可是个油水位置,你们自己贪了,就觉得所有人都贪了是不是?”
严锋冷笑一声。
钟曼琳整了整脸色:“咱们都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了,成熟一点,没必要闹得那么难看。往后你未必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是不是?夫妻一场,有一个孩子,搭把手帮个忙,天经地义的事情,是不是?”
严锋没说话。
到底做过夫妻,钟曼琳知道他是听进去了,其实他这个人最是会审时度势。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敢来蓉城,就是知道,只要利益足够,严锋不会拆她的台。
果然如此,虽有人议论几句,但两人对外的解释互相留了体面,加上双方是领导,议论的并不过分。
发现舆论在可控范围之内,钟曼琳渐渐松了一口气。这口气刚落下,猛地又提了起来。
因为她遇见了林桑榆。
林桑榆是来做采访的,军工厂有新的进展,军报帮忙宣传一下,自己完成了工作也给了林松柏方便。
遇见钟曼琳并不意外,林松柏已经告诉她,钟曼琳在军工厂的宣传部门工作。
钟曼琳挺意外的,差点维持不住表情。
林桑榆笑了笑,和宣传部的陈主任寒暄,两人算是老朋友,一年总要接触那么几次。
陈主任自然要介绍一下钟曼琳,厂长夫人嘛,当然不会直接说他是谁谁谁的老婆,只是说新调来的副主任。
林桑榆煞有其事地打招呼,宛如初次见面。
钟曼琳一颗心慢慢落回肚子里,是的了,林松柏一直假装不认识自己,林桑榆又怎么会叫破自找麻烦,如今他们可是体面人。
本以为自己这十几年混得算好的,没想到林家人混得更好,好到让她不得不笑脸相迎。
到底是成熟了。
林桑榆对林梧桐这么说。
林梧桐叹笑:“成熟了也好,要是脑子不清楚,闹起来我们也烦,她这样对谁都好。”
林桑榆微微点头。
林梧桐不再提无所谓的人,皱起眉头指了指报纸:“那些学生闹得是越来越邪乎了,住在我对面的周老师,被学生用凳子砸破了头,缝了二十多针,医生说要是再便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林桑榆垂眼,中学大学已经乱起来,揪斗学校领导和老师。这只是开始,这把火很快会蔓延到党政机关,再从党内烧到全社会,烧上整整十年。
第132章 第 132 章
学校停课闹革命,小学也不例外,高年级踊跃参加,低年级懵懂无知,很多家长不放心,都没让孩子去学校。
正在上二年级的江明熙小朋友也没去,林桑榆送到了同庆巷那边,林梧桐也把孩子送了过去,加上林松柏家的,兄弟姐妹一起在家玩吧。
玩半天,学半天,谁有空,谁就在家教孩子。
乱糟糟的,大家空闲时间都比以前多一点,继学校停课闹革命之后,工厂停工闹革命,机关单位甚至部队也逐渐开始。
怎么一个乱字了得。
报社好几个领导都遭了罪,要说个个都遭受了无妄之灾,那真不是。有几个是罪有应得,以权谋私中饱私囊的事情没少干。
但慢慢的变了味,机会主义者开始煽风点火故意扩大事态,以便浑水摸鱼。
越来越多人在集体的环境中失去判断力,随波逐流,就像羊群中的羊盲目跟随头羊。
明知道是错误的,但是个人的力量在集体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林桑榆不敢螳臂当车,只能小心翼翼地明哲保身以及尽可能护住身边人。
运气还行,数月来一直有惊无险,直到黄光明落马。
运动开始后,黄光明格外活跃,身为外来户却是扶摇直上,厂长都被他斗倒了,大权在握好不风光。
猝不及防被掀翻,致命一击来源于被钟曼琳改名为华东红的女儿,这个被钟曼琳遗弃了十五年的女儿,拿着材料当众揭发他们夫妻。
知道内情的谁不说一声报应。
钟曼琳不觉得是报应,只觉得愤怒,把她接进城享福,供她吃供她穿还供她上学,她怎么能恩将仇报。
面对质问,华东红稚嫩的脸上浮现冷笑:“接我进城是为了掩盖你自己做的丑事,养我是为了你副厂长夫人的名声。如珠如宝对你后来生的那两个,那才是恩,对我,大冬天把我扔在被人家门口的恩吗?”
钟曼琳怒不可遏:“是不是严锋跟你说的,你傻了是不是,我和他离婚了,我过得比他好,你以为他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难道你嘴里就有一句实话。”华东红冷冷瞪视她,“不管为了什么,我爸没扔了我,让大爷爷大奶奶养了我。你倒是我亲妈,把我扔在别人家门口一走了之。”
钟曼琳理直气壮:“不是跟你说过了,我当时没条件养你,跟着我你只会受苦,所以我给你找了一户好人家。这些年我也一直以为你在那户人家享福,哪知道你又被送回严锋身边,那混蛋还把你扔在乡下。”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享福,你怎么就不想我可能被虐待,可能被送走,你就是不在乎。以抚养我的名义要了一笔钱,然后把我当包袱扔掉。要不是为了名声,你压根不会管我。不得不管我,又嫌我碍眼,就把我远远打发走。”
华东红哼了一声,“我今年十五岁,不是五岁,更不是当年话都不会说的婴儿。你凭什么觉得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今天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钟曼琳又惊又怒,胸膛剧烈起伏。
华东红满意翘起嘴角:“瞪什么瞪,你还觉得自己委屈不成,也不看看你们两口子干了什么,你们俩就是混在无产阶级里面的资产阶级,注定要被打倒。”
“你个蠢货,我是你亲妈,我被打倒了,对你难道没有影响。”钟曼琳真想晃晃她脑袋里的水。
华东红抬了抬下巴:“你少糊弄我,我又不是你养大的,我是大爷爷大奶奶养大,我是贫下中农,我还主动检举揭发了你。我要是不揭发你,跟你们同流合污,才会被你连累。”
钟曼琳瞪着眼睛说不出话。
华东红瞪回去:“你好自为之。”说完,转身就走。
这两口子目前被分开关押在办公室里,公检法机构已经瘫痪,如今有什么事都单位内部自行处置。
“等一下,”钟曼琳追上去两步,急切道,“不管怎么样,军军和芳芳都是你弟弟妹妹,你照顾一下。”
华东红扭过脸,恶狠狠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那两个狗崽子。”
钟曼琳如坠冰窖,惊慌失措:“你想干什么,你不能,你别这样,那是你亲弟弟亲妹妹。”
华东红充耳不闻,大步离开。
追出来的钟曼琳被守在门口的人推回去,她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砰地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用力关上,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华东红没有理会隔着门传来的哭喊怒骂,大步离开,走出办公楼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严锋,脚步微微一顿,没有上前打招呼,继续离开。
以前恨得要死,恨他把自己丢在乡下,直到知道自己不是他亲生的,恨变成了很复杂的情绪,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然后就更恨那个女人,不是亲生的,人家好歹出钱找大爷爷大奶奶养了她,没打她没骂她。亲生的母亲却把她丢了,十五年来不闻不问,仿佛她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母女相认后,只有嫌弃没有丝毫的愧疚。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冷血无情的女人!
活该她被打倒。
林桑榆是从林松柏那知道的,不免有些意外,从程家人的寥寥数语中,这小姑娘一直是内向的形象,没想到是个肚里长牙的。只能说……干得漂亮。
听林松柏说过,这两口子手脚不怎么干净,倒的一点都不冤枉。也不知道是钟曼琳太贪婪还是太自信,明知道有这么一场运动还敢伸手,真就是活该了。
“她不会乱咬人吧?”林桑榆有一点担心。
林松柏眉心微皱:“那点陈芝麻烂谷子就算翻出来也没事。”
他妈跟那个男人三十几年前就已经离婚,人也死了十六年,他们也早就划清界限,再说那个男人成分上没有问题,总不能因为后娶的妻子是资本家就硬把他们家往资产阶级上靠,那得一竿子打死一大船的人。
虽然眼下时局乱的不行,但真没到那份上,他们家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
事实证明林桑榆没有杞人忧天,穷途末路的钟曼琳开始乱咬人,大概是我过得不好,你们休想好过的玉石俱焚心态。
林家人都被调查组找上了门。
关于林重楼,断绝关系书还是挺有用的,多少人今年才写的断亲书都能撇清关系自保,何况他们这种十几年就断亲的关系,所以无论是梁淑贞、钟曼琳还是钟家都牵连不到他们身上。
唯一有牵连的是当年拿到那笔钱,上纲上线一下,可以算资产阶级的资产。
好在林家早有应对。
当奶奶给林重楼花钱的票据,捐款的证明,还有汇款单,这些年尤其是困难时期一直在资助各自经济上有困难的战友,还接济乡下的亲戚,虽然有没单据,但是有人证。
加上这些年的花销,一些‘遗失’的票据,还有一部分悄悄拿去买黄金,存折上就没多少了,以他们的工资水平而言,这点钱并不过分
事后林奶奶一阵庆幸,对林桑榆道:“亏得你之前一直让买金子。”
“金子升值快,这都十六块一克了,十年翻了五倍,存在银行可没这么多利息。”林桑榆一想等到改革开放后还能再翻四五倍,手里的黄金能换京市几套四合院,连日来阴霾的心情都好上许多,“奶奶,你可得藏好了。”
“放心吧,藏宝贝我有经验,就算把那些人来把家里翻一遍都翻不出来。”说着说着林奶奶情绪低落几分,声音里透出不解和茫然,“怎么就乱成这样了。”
小年轻们横冲直撞,直接冲到别人家里打|砸|抢,连博物馆都抄了,说那是旧文化,听说京市那皇宫都差点被抄了。
同庆巷里富户多,好几家被抄了,这哪是斗资产阶级,倒像是劫富,她就不信没人趁乱偷摸着捞好处。
一开始她还觉得,有些人身居高位久了,成了新的官僚,确实该整治整治。可现在的形势她都有些看不懂了,隔壁杜父早几年已经摘掉‘you派’的帽子,可今年又被当成了‘you派分子’下放到农村,连带儿女都被连累了前程。
因为出去留过学被当成间谍特务批斗,东游西荡的街溜子摇身一变成了积极分子,吆三喝四批斗别人。
林桑榆沉默了一瞬,才道:“早晚会过去的。”
未来十年里,前两年最乱,停课停工停产闹革命,社会近乎瘫痪。后面几年相较而言,温和很多。
“但愿早点结束,这种人心惶惶的日子让人怎么过,我现在听到大点的声音都害怕,就怕是冲着咱们家来的。”林奶奶心有余悸。
林桑榆笑着安慰:“您就放心吧,大院这边已经消停下来。”她把老太太接到了这边家里,部队大院明显比同庆巷更太平。
林奶奶这会儿真庆幸儿孙几乎都在部队单位上,再乱也有底线。
第133章 第 133 章
十年,说起来漫长,可回过头来看,好似转眼之间就过去了。
四|人帮倒台的喜讯通过广播传进千家万户,民众上街游行庆祝,喧腾的动静哪怕是耳背的林奶奶在家里都能听见。
老太太不明所以,伸着脑袋往窗外看:“干嘛呢?”
“庆祝四人帮倒台。”林桑榆笑着回,可算是结束了。
林奶奶跟着笑:“是该庆祝庆祝。”又压低声音悄悄问,“那你妈和陆叔能回来了吧。”
陆山河和林泽兰一直在山里疗养,说是疗养,更像是被软禁,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但是比起下放好得多,工资照旧发放,家人也可以往里面寄东西,虽然会被严格审查。
“肯定的。”林桑榆语气笃定,“您就在家等着吧,要不了多久,我妈和陆叔就能回来了,咱们家又能团圆了。”
林奶奶喜形于色,笑着笑着叹口气道:“可要快点,再不回来,我都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奶奶你怎么又说丧气话了,咱们身体好着呢,六六还等着你给他带孩子。”
虽然快八十的人,但是老太太身体真不错,能吃能喝能串门子,林桑榆还等着改革开放后物资丰富起来,让老太太过上几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好日子。
想起在部队的小孙子,林奶奶笑眯了眼:“也不知道这小子今年能不能回来过年?要是回来,你看看要是有合适的姑娘安排他见见。”
林桑榆心道才二十二,不急不急,但嘴上应好。突然有点唏嘘,一转眼,六六都二十二了,她家江明熙都是十八的大姑娘了,已经高中毕业。
那几年教育改革,大幅度缩短学制,六三三基本改成五二二。所以江明熙十五岁便高中毕业,当下高考取消上大学靠推荐,需要两年以上工作经验。所以如今的中学毕业生,要么工作要么下乡,江明熙是独生子女,按照政策可以留在父母身边不用下乡,就没急着找工作。晃悠了半年,小姑娘自己觉得无聊,去了报社工作。
林松柏家的老大读的是卫校,毕业后去了医院。
林梧桐家的老大到年龄后也追随他小舅舅当兵去了。
剩下几个还小,都还在上学。
这十年,一家人沉沉浮浮,有人停职调查过,有人上过学习班,但是好在身体上没有遭罪,已经十分幸运。
倒是林梧桐和秦四海没怎么受到影响,两口子调到了东北。如今林梧桐已经是文工团团长,秦四海是师长,两人生了二子一女,孩子聪明伶俐又懂事。
她的人生轨迹和书里已经截然不同,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孩子,丈夫是体贴的,秦家是省事的。
林桑榆这边,江父被调到西北农场当副场长,算是连降数级发放边疆,没两年就退休了。江母退休的更早,没有被波及到。江越的兄弟姐妹大体上过得也还好。
这些年,大家沉沉浮浮,隔离调查过,上过学习班,但是总的来说,身体上没有遭罪,已经十分幸运。
天快黑了,参加游行的江明熙才回来,脸上犹带着兴奋之色,一进门就拿起搪瓷杯吨吨吨灌水。
“怎么就渴成这样了?”林奶奶无奈又心疼。
江明熙笑嘻嘻:“人太多了,都没机会喝水,奶奶,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
小嘴嘚吧嘚吧说个不停。
林奶奶十分捧场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问:“那吃了没?”
“没呢,饿死了我,你们吃了吗?”
“吃过了,给你留着菜。”
等了会儿没等到人,林桑榆就没再等,催着老太太先吃了再说。
江明熙跑向餐桌,嘴里问着:“今天吃什么?我爸呢?”
“打电话回来说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林桑榆掀开倒扣在菜上的保温的碗。
江明熙哇了一声,炒鸡块,粉条炖肉,油豆腐烧肉:“这么丰盛。”
“庆祝一下。”林桑榆笑盈盈,这种生怕被人扣一个帽子的糟心日子总算是过去了,以后不说随心所欲,至少不用谨小慎微。
江明熙笑眯了眼:“那我爸的工作是不是会有变动,还有我大爷爷我大舅他们?”
林桑榆:“我上哪儿知道,等通知吧。”
江明熙叼着一块肉美滋滋:“肯定会有,大变就在眼前。”
变化来的很快,江越忙了起来。
这十年,部队普遍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就拿飞行训练来说,六六年之前,飞行训练时间直追美苏。大运动开始之后,政治挂帅,政治学习时间增加,军事训练时间缩短。
这几年的年平均飞行训练时间不足四十小时,不到以前的三分之一,八成以上的飞行员没参加过实弹射击,战术训练荒废多年,细想想不寒而栗。
松散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开始整顿,可不就忙起来。
便是报社也忙起来,人事和报道方向要做调整。
十年惯性犹在,调整并没有那么容易,改革派和保守派拉锯,政策徘徊不定,直到七八年才确定改革开放,便是如此,一开始,改革的步子也很小,且受到很多阻力。
最开始改革的是教育方面,大量教育领域的专家被从各个角落里接进京市。
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林桑榆拿出一大摞早就准备好的复习资料带到同庆巷:“教育方面该是有大变化了,说不准高考要恢复,让冉冉看看书。”
十九岁正是学习的年级,上什么班啊,再回学校读几年再说。
“你学医的,去大学深造对你有好处。”林泽兰点头,她回来了,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但是返聘了,如今医院缺人的很。
“会恢复高考?恢复后,大学正经上课吗?”林冉有些疑虑,高考都取消十一年了,还能恢复。恢复后的教学水平……医院分配过来的大学生那水平,比她这个卫校生没好到哪里去。细细一问,学校里政治课多专业课少,加上大量老师被下放,剩下的老师要么能力不足,要么战战兢兢,上课跟没上似的。
林桑榆:“教育是一国之本,推荐制度的弊端大家心知肚明,不可能一直这么下去。那么多老师回去了,教学风气肯定会变好。”
推荐制度其中的操作空间太多了,小学毕业都能得到推荐名额。早前听林松柏两口子的口风,他们就犹豫要不要给林冉争取一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要是认真去办,不说十拿九稳,八九成的把握有。
说白了,有关系有门路的人更有机会。
这几年报社分配过来的大学生,有几个连文章都写不明白,但清一色家里条件不错。工农兵大学生的初衷是让普通工人、农民、军人上大学深造,结果事与愿违,塞进去一大堆关系户。也是因此,工农兵大学生的学历往后会一再贬值。
“是这个理,再这么下去,人才就断代了,别说发展,都得倒退。”徐如凤摸了摸女儿的头顶,“听你小姑的,抽空把书看看,剩下的我们去打听消息。”
打听到的都是好消息,教育会议频繁召开,十月里,各大媒体正式报道高考恢复,高考时间定在十二月,举国沸腾。
有点学问有点野心的人都复习起来,各单位也积极配合,复印资料,安排教室,找老师,给与假期……尽可能让考生专心备考。
家里几个孩子都准备考一考,之前学习都还行。
这几个月的复习没有白费,四个孩子都考上了,两小子都考上了军校,江明熙考上了航校,林冉考上了军医大学。
林奶奶高兴地收到一封录取通知书放一串鞭炮,十分享受街坊邻居的恭维。
这段时间,巷子里时不时有人放鞭炮,好几家都有儿女考上大学,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六岁,其中就有隔壁杜家的思甜,小姑娘争气的很,考上了警校,打算女承父业。
过完年,林桑榆送女儿去学校,时隔多年回到京市,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离着开学还有好几天,娘儿俩先去拜访亲戚朋友。
江越一个哥哥调到了京市,来都来了,肯定要去家里坐坐,再就是林桑榆的老同学。
骆世瑛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她父母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下放,好在骆世瑛的丈夫是军人,可以庇护她,她能悄悄帮衬下家里。
袁鸿鹄性子太硬,眼里揉不得沙子,写过一篇很是犀利的文章,下放到五七干校一边学习一边劳动。
孟婉君因为父母是旧官吏,那些年处境颇为不易,好在已经平反,苦尽甘来。
有人被平反,就有人被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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