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这一天最后的记忆在李施惠脑海里形成的画面,就像一部镜头混乱的短片。
开幕是江闽蕴阴森又精致的脸,戴着和她与林至承相同款式的口罩,一头金色的发。
在说完那句话后,他朝他们走过来。
一步一步,缓缓靠近。
“不解释一下吗,惠惠?”
从齿缝里挤压出来的声音,看似平和,却弥漫开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随着江闽蕴咬肌的鼓动,口罩被明显地扯动一下,那双平日里能够敛住万千星河的眼睛此时又变成深黑潭水,只倒映出李施惠的影子。
李施惠发誓自己只是上前一步解释她只是来这里听讲座,江闽蕴却突然暴起,用力攥紧拳头,推开她,自下而上朝被她挡在身后的林至承的下颌处狠狠一击。
“不用解释。”
拳风锐利地擦过李施惠的耳边,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刻,毫无防备的林至承被江闽蕴击倒在地,额角重重磕在花圃的大理石砖上,洇出血迹。
“你去死就好了。”
江闽蕴飞身骑压住林至承,提起对方的衣领,朝他的太阳穴再次用力击打。
林至承鼻腔涌血,想要反击却被全然压制。
李施惠被江闽蕴想要至对方于死地的狠劲吓住,扑过去用身体环抱他的腰,不停地求他:“别打了,别打了!我们什么也没有!”
在一边的顾粤识反应过来,从侧方踹江闽蕴的腰,趁江闽蕴和林至承分开的一瞬,把林至承拖到一边的空地,周围人递来纸巾,暂时帮林至承止住不停涌动的鼻血。
林至承按着鼻下的纸巾,上半身被顾粤识托起,垂眼看那边还想冲过来的江闽蕴以及死死拖住他的李施惠,神色痛苦。
周围全是围观的学生,拍照的拍照,拍视频的拍视频,对这场疑似因捉奸而产生的斗殴议论纷纷,李施惠脑海空白,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一边请求周围人删掉视频,不要拍照,一边搂着江闽蕴的腰疯狂顺毛,稳住打红了眼的江闽蕴,带着哭腔小声说:“我和他真的没什么,我回家跟你解释,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好不好?你不能毁掉自己!”
察觉到江闽蕴紧绷的肌肉有所放松,李施惠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他的脸,隔着衣服对他说,我去看看他的情况,你就呆在这,等他上了救护车,我陪你回家。
李施惠松开牵制江闽蕴的手,往林至承身边走,她用纸巾替林至承擦干净鼻腔的血渍,低声恳求:“对不起林至承,对不起,我替他向你道歉,我会让他冷静下来后亲自给你道歉,打人是他的不对,医疗费用和赔偿我全部都会双倍赔付给你……”
有人叫了120,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
“赔钱?”
林至承的脸上只有虚弱与不屑,眼底闪烁着不明的兴奋,他气息浑浊,用近处能听到的声音指着江闽蕴,沙哑地说:“我要报警,帮我报警,他是故意杀人!我要把江闽蕴送进监狱!”
李施惠寻求和解,就是不希望出现这种事。
她的整个身体抖起来,瞳孔褪色成灰,不明白为什么林至承突然要激怒江闽蕴,要叫他的名字说他故意杀人。
第一反应是去捂住林至承的嘴,仿佛这样就能让他把使局势糟糕的所有话都收回去。
但有人比她更快,江闽蕴甩开李施惠的外套,眼中爆出狰狞的血丝,像发了疯一样,带血的拳头再次朝林至承的身体猛然砸下来。
“啪——”
在一片惊呼声中,李施惠的巴掌像是拉成一个漫长的慢镜头,擦过江闽蕴戴着口罩的脸。
江闽蕴脸颊最开始只是一热,膝盖却先软下去。
他跪在地上,跪在李施惠和林至承的面前,流血的手背捂住剧痛肿胀的侧脸,满眼不可置信,瞪着李施惠,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李施惠打人的手心也很热,热得发胀。
她也不敢信自己做了什么。
但是她不得不这么做。
心难受地蜷缩成一团。
李施惠什么也没说,决绝地走向林至承,询问他的情况。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冲散了看热闹的人群。
“伤者在哪里?”医生扫了一眼跪着的江闽蕴,跟随李施惠将倒在地上的林至承抬上担架。
“有没有陪同人员?”
林至承握住李施惠的手腕不放。
“我陪他一起。”
李施惠没有挣开林至承的手,这一幕落在江闽蕴眼里,瞳仁紧缩。
江闽蕴被顾粤识踢中的那一脚伤了肋骨,又被李施惠打得有些眼花。
一时间撑不起身体,只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住李施惠的腿,忍着肋间的疼痛将李施惠的小腿用力压在胸前。
“你刚刚说了要陪我一起回家的!”
李施惠一条腿已经迈上救护车,另一条腿却被江闽蕴拖住,而林至承还拉着她的手腕。
医生烦躁地催促她做决定。
李施惠灰色无神的眼睛落在江闽蕴脸上,他流着眼泪,再次求她:“你说了……和我一起回家的……你不准跟他走!”
李施惠无情地挣腿,却见江闽蕴把手伸向耳后。
你敢走,我就把口罩摘了,让所有人知道打人的人是谁!
他威胁她?
然而,江闽蕴眼前的那片灰毫无波澜。
他终于懂得害怕,嘴唇颤抖,伸手往下拽李施惠小腿的同一刻,李施惠突然收腿,用力一蹬,一股未曾预料的冲击力让江闽蕴被当胸踹倒在地,擦过地面推出去几米。
救护车门关上,轰鸣远去。
围观的人群四散,江闽蕴躺在地上,猛烈地咳嗽,口罩下咬破的嘴角溢出血迹。
直到胸口泛起撕裂般剧痛,江闽蕴才后知后觉。
李施惠为了林至承,将自己抛弃。
救护车开得稳而快,最近的F大附属医院离这里很近。
坐在林至承旁边,李施惠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说一句不能填补内心歉疚,又反反复复向他道歉。
“和你没有关系。”林至承仰面躺着,语速很慢,“你没有必要为了人渣道歉。”
第二次为了江闽蕴而向林至承道歉,而林至承回复了一模一样的拒绝。
多么可笑。
医生让他保持安静。
李施惠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额角破皮,被击中的下巴已经肿起,鼻腔流出的血干涸在脸上,显得十分可怖。
“他这样严重吗?”李施惠忐忑不安地咨询医生。
她十几年前对打架量刑的标准倒背如流,现在一时半会竟想不起来。
“可能伤到颌骨,具体还要去医院拍片再说。”
拍完片,鉴定为下颌骨骨折,一段时间内影响咬合。
医生通过牙弓夹板给林至承固定上下颌牙齿,叮嘱林至承两周内只能吃流食,避免咀嚼食物。
李施惠帮林至承办住院缴费,又去旁边的超市买了饭盒和勺子消毒,才回到病房。
林至承在病房里打电话,他张口受限,说话很含混,即便如此,李施惠都能感受到他的愤怒和不甘。
“对,先报警,然后你去找F大的学生,有多少拍了视频的都花钱买过来,发给媒体……”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李施惠冲过去夺下他的手机,按下挂断键。
李施惠扶着病床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把饭盒和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不敢去看林至承的眼睛,尽管对方灼热的视线正在审视她。
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
“可不可以不要报警,不要传播,我们私下解决这件事。”
李施惠像是一只鸵鸟,双手紧紧揪住裤子的布料,整个脑袋都缩着,眼前只有病床床单上茫茫的白,“我知道,我知道他做得非常非常错误,他打人是非常不对的可恨的事情,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我会请最好的护工照顾你,这样可以吗?”
她是个帮亲不帮理的白眼狼。
林至承没有说话,呼吸的声音变得更重。
李施惠知道自己非常非常可耻,但还是抓住林至承的手机,半求半逼他,“我请你给刚刚的人再打一个电话,你撤回你之前的想法。”
“江闽蕴是公众人物,如果这件事曝光出去会对他的形象有很大的影响,真的特别对不起你,但是我求求你,能不能看在老同学的份上,不要报警。”
老同学,她和林至承只有这一层浅薄的关系,不仅对林至承来说毫无利用价值,甚至还在他刚刚为她引荐的基础上,恬不知耻地让无辜被打的他撤回自己可以行使的正当权利。
林至承的喉结滚动,嗤笑。
他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忍住颌骨的疼痛说:“李施惠,你到底是瞎了眼还是没脑子?江闽蕴幼稚、冲动、病态、肮脏、愚蠢,除了一张脸之外一无是处,这么多年,你究竟还要自欺欺人、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两个月前,他给我发短信,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即使是他吃剩下的东西都轮不到我。他甚至没有把你当成一个人来尊重,你也心甘情愿地和他在一起?”
李施惠哭出了声,眼泪流进口罩内,汗,泪,和捂出的水汽粘附在一起,混合成一片湿润。
她执拗地把手机放在他身前,递到手酸也强忍着。
林至承无法抗拒,接过手机重新打电话,对另一边说:“算了。”
李施惠终于脱力般靠在椅背上。
她灵魂出窍,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林至承:“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然后弯下腰,把整张脸埋进手心,复述道:“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出轨的新闻已经贴到她眼球上,学生们的控诉也全校皆知。
每当她以为自己不能再忍下去的时候,江闽蕴在极限来临前的示弱与妥协又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在反反复复的拉扯之间,恍然过去这么多年。
她还沉浸在茫然与悲伤的情绪里。
林至承突然抬手,按在李施惠的头顶。
李施惠睁大眼睛,电流通过的刺激感从后颈顺着脊椎窜至全身。
一个模糊到让她以为是幻觉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林至承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以放过江闽蕴,但不是因为你求情。”
“谢谢你……”
“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李施惠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至承喜欢她?
林至承、喜欢、她?
这三个词无论怎么组合都会让李施惠匪夷所思。
“爱而不得……”
“刚上大学那会……”
“一直单身到现在……”
粟娇的话响在耳边,李施惠却像被雷劈中。
作为听到这些话的旁观者,李施惠从来没有往自己身上想过,后来哪怕林至承给她推荐了一点资源,她也只当是他作为同学和同行之间的互帮互助。
可是她能带给他什么?
什么也不能。
这算什么互帮互助?
一个异性突然对你好,帮助你,你竟然对对方的目的毫无察觉。
李施惠,一个快三十岁的人,你是真愚蠢,还是白莲花?
林至承发现了李施惠的僵硬,却没有把手拿开,反而破罐破摔,把话进一步挑明:“从高中到现在,我一直都喜欢你。”
002
一楼客厅。
江闽蕴整张脸隐没黑暗中,线条突兀地膨起,剪影中李施惠那一巴掌的威力犹在。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上半身的肌肉与骨骼强烈刺痛,金色的发蓬乱中夹杂灰屑。
胸口泛青,手指流血结痂,浑身脏污。
他没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等着李施惠的消息。
手机接着电源线开常亮,屏幕上是和李施惠的微信对话框。
绿油油一片,不见一点白。
发过去几百条消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是啊。
他就是个垃圾,李施惠想握在手里就握在手里,嫌他臭了就一脚踢开。
江闽蕴想起,有一天回家,推开门,看见李施惠在沙发上安静地睡着,暖黄的落地灯照在她美好的睡颜上。
他就这么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压住她。
磨蹭。
李施惠被他弄醒也没有指责,睁着惺忪睡眼,揉他的头发喊困,叫他让自己再睡睡,整个人乖巧地窝进他怀里,再度睡去。
江闽蕴全身的热都被她挑起,想把她死命嵌入自己的身体。
可那一次后来什么也没发生,他安安静静当她的抱枕,他的下巴抵住她的脑袋,她的膝弯交叠他的大腿。
江闽蕴深感自己可以闭上双眼死而无憾,最终却是和李施惠缠成一团地睡去,直到东方既白。
他抚摸着见证过去一切幸福的布艺沙发,还想捕捉那一刻的余温,却只摸到独属夜半空寂的寒凉。
他打了人,他犯了错,他的行为很有可能被好事之徒放到网上曝光,他身败名裂,但这一切都不会比被李施惠一脚踢开更痛苦。
江闽蕴活着为之奋斗的一切目的就只有这个人。
只有她。
当他收到林至承发的短信,赶到F大的校园。
目之所及一切年轻面孔都带着青春洋溢的气息,就像当初的李施惠那样,朝气蓬勃,前途光明。
曾经每次走进这里,心底埋藏极深的自卑就会忍不住浮现,而他知道李施惠即使在这群人之中也是佼佼者的存在。
他藏起京市戏剧学院的合格证,谎称只有明城戏剧学院的录取资格,逼李施惠做选择,在网吧里守着她用完两次机会填报志愿。
李施惠的班主任和舅舅舅妈打了无数个电话劝说她去Q大学医,李施惠没接。
即使江闽蕴知道李施惠如果仍然选择去最顶尖的Q大,他也会继续像狗一样跟着,但在对方拒绝所有人劝说,为了他选择留在明城的F大时,他知道他胜利了。
他以为他永远摆脱了被林至承羞辱的阴影,可是在此之后,李施惠身边仍然有无数个像林至承一样聪明的、正常的天之骄子,如流水般滔滔不绝环绕她。
江闽蕴越来越有钱,越来越有名,拿了很多很多奖,地位水涨船高,他一直有在死死地抓住李施惠,可是从原版的林至承回国开始,他就越来越抓不住对方。
他恐吓林至承,逼着李施惠拉黑林至承,都没有用。
江闽蕴战胜不了内心的恐惧。
而这种恐惧在目睹李施惠和林至承有说有笑地在花圃里亲密时达到巅峰。
他看见林至承摸上李施惠的手臂,掐住的那件麂皮外套是他买给她的同款,也看见李施惠对林至承毫无防备的笑,眼里闪烁的快乐浓到溢出。
手机铃声终于响起,他手忙脚乱地接起,却是庄合。
对方先是大骂梁辛玉是个白眼狼,明明早就签约其他公司,却为了打响知名度不惜与江闽蕴炒绯闻。
江闽蕴直接打断他:“我在等电话,挂了。”
新闻已经被他们花钱压下去,江闽蕴工作室的通稿和律师函天一亮就会发出,他不想被这种无意义的事情挤占所剩无几的精力。
“等一下!闽蕴你等一下!”
庄合及时刹车,说出他打电话来的真正原因。
说了长达五分钟,江闽蕴一路沉默地听完全程,问的第一句话就出乎庄合的意料:“我现在复通还来得及吗?”
“这不是复不复通的事情啊!”
庄合苦口婆心,“要是这段录音曝光了,你的婚姻,你的事业全都要受影响!我们答应对方吧!忍忍就过去了。我就不应该想扩张的事情,就不应该和你在外面乱说话!这次真的是倒了大霉,他妈的……”
“有没有什么让人阳痿的药呢?你那么多门路,帮我找找吧。”
江闽蕴的第二句话更让人惊掉下巴。
“阳、阳痿?”庄合确定自己没听错,“你,你不要想不开啊!”
江闽蕴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该做的都做了吧。
他怎么没把林至承打死啊,至少也应该踢废才对。
倒在沙发上,江闽蕴笑得肆意,脸颊边的沙发布渐变成一大片深色:“如果来不及复通,或者失败了,我就给林至承下药,或者直接让他变成太监好了。”
他得不到的,所有可能得到的人都必须得不到。
林至承,好熟悉的名字。
庄合一时半会想不起究竟是谁,只能先劝,“你冷静点闽蕴,现在是你事业的一个坎,这次如果被梁辛玉爆出负面新闻,你之前签的合约光赔偿金就有八位数!”
哦。
“我怎么了?”江闽蕴终于回归正题,他从口袋抽出根烟,躺着咬在嘴里,“我怎么了?我结个扎也是负面新闻?还有什么比被传和她接吻这种事更恶心更糟糕?”
江闽蕴已经结扎九年。
“现在的情况不是那么简单啊!你还记得你跟我说什么?我把录音发给你,你自己听,对方全都录上了!”
庄合给他甩了一段五分钟的录音。
江闽蕴拨一下打火机,对准嘴角的香烟。
在混沌的烟雾里,点开播放键。
对话发生在那天他们与梁辛玉吃完饭,和梁辛玉谈签约条件。
梁辛玉提前离场,庄合挺久没见江闽蕴,两个人坐在包厢里接着聊天。
江闽蕴喝了点酒,心情低落,被庄合看出来,出于关心询问:“前段时间你突然晕倒,小方告诉我的时候我都吓一跳,你在《早归》剧组很累?”
“还行,不过赵导要求挺高。”江闽蕴轻咳一声,回忆那天与李施惠温柔的吻,“我其实没有晕倒。”
“你那时候不是晕倒在家里?小方还去看你了。”庄合以为自己的记忆出错。
录音静默了一段时间。
“我装的。”
“装的?发生什么事了?”
江闽蕴避而不答,只说:“没什么,和李施惠有点矛盾,已经解决了。”
录音机传来火机的声音。
江闽蕴记得说到这里,录音中的他也点了根烟。
庄合坐在他对面,庆幸地叹气:“估计只是朝你撒撒娇咯,女人嘛,你把爱你挂在嘴边,她才有安全感。”
录音里的江闽蕴突然笑了。
现实中的江闽蕴心头却一紧。
“成天说假话有什么意思?”
这句话说完,录音里很久都没有声音,就在江闽蕴以为已经结束时,他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施惠想要小孩,自己去检查不算,还要我去检查,每天打电话都要提这件事,我一想到那个贱种就烦。”
庄合为人老成圆滑,又比他大了十岁,都被他整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干巴巴地接话,“别这样说孩子……不过,你还没跟她说你结扎的事?”
录音中的他也许是借着酒劲倾吐阴暗的想法,语调竟变得轻松:“说了她找别人怎么办?有时候看她那么卖力,我也挺爽的。”
“闽蕴,你是不是太缺乏安全感了?你和弟妹好好聊,她指不定可以接受不要孩子。”
“不、行。”
又隔了一会。
江闽蕴声音变得极低、极缓,阴暗的想法一个字一个字地吐。
“我要她因为疼痛,因为生不了,因为风险主动放弃,而不是因为我不想生。要不然,她永远都不会死心,还会怪我。”
一个对他一点都不专一的女人,怎么有脸反过来责怪他生不了?
庄合一时没办法理解江闽蕴的脑回路:“我没有看出弟妹这么喜欢小孩啊?”
特别特别想要小孩的人,不会三十岁才来考虑生育的事情吧?
江闽蕴想起自己那时应该是用一种“你当然不知道”的表情看庄合:“她说她要对小孩特别好,最好,生不出来甚至愿意打促排卵针,你见过吗?这么长的针,我想起来就想吐。”
他比了个长度。
庄合迟疑地猜测:“但给小孩最好的,是家长的正常想法吧?”
不正常的江闽蕴嗤笑:“可她还要我和她一样爱这个贱种,怎么可能?我一想到它一出生就要夺走我所有的东西,我就想杀了它。”
庄合彻底聊不下去,只好找补:“闽蕴你喝醉了说胡话……”
录音就断在这里。
江闽蕴还记得过了一会,梁辛玉去而复返,说自己把包落在这,匆匆取走。
也许抱着一种即将成为自己人的念头,江闽蕴和庄合都没有防她。
真是拙劣的技法啊。
江闽蕴笑着听完,烟已在指尖燃尽。
十年没见,他真的快要忘记梁辛玉其实也是个疯子这件事。
拿起手机,重新拨通庄合的电话。
“他们的条件是什么?”
“先让新闻在热搜放两天,然后梁辛玉会澄清你只是作为多年好友帮她解围,视频是恶意错位,在场不止有你还有你的助理,她们团队已经保留了报警记录。最后梁辛玉会呼吁大家关注单身女性夜间出行的安全问题,团队也会买正面词条洗热搜,给梁辛玉做推广,宣传她这些年在国外的成就。”
庄合流利得像是早就打好腹稿。
“你从头到尾都不用发声,只需要转发梁辛玉的回应和律师函即可。我们这边,小方也会在你转发后写一份事情经过发在他的微博,声明是他全程扶着梁辛玉出夜店的。”
“梁辛玉说,她只是想蹭一下你的名气。”庄合在电话那头不住叹息,“闽蕴,要不就这样解决吧,我们让对方删掉录音,这件事就当我们阴沟里翻船,下次我一定注意……”
江闽蕴不置可否,让庄合把录音删掉,挂断电话,让小方给他梁辛玉的号码,转手给梁辛玉打了个电话。
“闽蕴哥。”梁辛玉笑嘻嘻地秒接电话,像是就在等他,“大晚上的想我了?”
江闽蕴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单刀直入地问:“你给了庄合多少钱?”
“六六六,好听吗?看在我哥面子上给的友情价哦。”
梁辛玉不遮不掩。
“不惜花钱炒作也要当小三,你认为你哥在天之灵会很欣慰?”
梁辛玉报复他一尺,他就要回敬梁辛玉一寸。
下贱之人必有下贱之处。
梁辛玉隔了很久都没说话,电话两端连接疯子们的战场。
直到陡然尖锐的声音打破暂时的僵局,梁辛玉开始疯狂地辱骂江闽蕴:“贱人!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你有什么资格替他审判我?!”
“他那样对待自己的妹妹!那样对待!他害惨了我!他有什么资格不欣慰!”
“他为了你已经死了。”
江闽蕴平静而残忍地给了梁辛玉一刀。
一瞬间,梁辛玉哑然,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她突然在电话那头痛哭流涕,尖叫:“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对我好?!你这个畜生!白眼狼!该死的人是你才对!该死!”
梁辛玉伸手把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扫落一地,电话里响起刺耳的破裂声。
梁辛玉用力拉扯自己的头发,怒骂江闽蕴:“你明明也是一个疯子!疯子就要跟疯子一起下地狱!!你凭什么过得好?凭什么!凭什么!李施惠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江闽蕴的心情没有任何波动,待嘈杂的尖叫声平息,冷漠地警告:“梁辛玉,你记住,把录音彻底删掉,如果这段录音出现在这个世上任何一个角落,我会让你知道,即使你哥起死回生,我也不会放过你。”
梁辛玉又开始哭哭啼啼地说胡话,“你是魔鬼,你是魔鬼,你永远不会得到幸福,你永远不配得到幸福……”
江闽蕴径直把电话挂了。
又点一根烟。
为什么当年没有狠下心来杀了梁辛玉呢。
该死。
他不配得到幸福?
如果一个机关算尽,处心积虑到宁愿伪造幸福的人都无法得到幸福。
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人能得到幸福。
江闽蕴突然抱住脑袋。
003
腕表上的一男一女越靠越近,最后相拥在一起。
十二点了,李施惠还没有回家。
江闽蕴看着那块表。
梵克雅宝的经典款情人桥,去年他看上就随手买了,他自己的是白金款,李施惠的则是玫瑰金款。
江闽蕴送礼物从来不挑时间,买了就让李施惠戴上,李施惠收礼物也不问细节,江闽蕴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戴着表就去上班了。
结果没过几天,跑回来问他这块表是不是挺贵的。
江闽蕴捉着她的手腕放在掌心盘,像揉核桃似的摩挲她腕表前一截凸起的骨头,听说骨架小的人,腕骨就会像李施惠这样凸起,难怪有时候抱着她感觉在抱一团棉花糖。
他的视线平而直地打量她,最后定格在她的鼻尖上:“比这贵的表多了去了。”
李施惠为难地说:“太贵的表,我一个当老师的戴,不太好。”她把手表卸下来,慢慢地放在桌面上,“我们把它珍藏起来怎么样?”
啊。
一两百万的表还要珍藏。
江闽蕴视线上抬,看着她盛满小心翼翼的眼睛,嘴唇微启,无语。
一百多万的车上下班也开了几年,再多戴块表就有傻逼跑到她面前多嘴多舌?
什么破工作,读到博士原来也就在这种地方打工,有时候江闽蕴查她的工资条,看着上面的数字都想笑。
江闽蕴于是把自己的表也解下来,捻着表带往桌面一甩,砰一声,“你不戴就让阿姨把这两块一起扔了吧。”
“哎呀,你怎么这样!”李施惠立刻露出心痛的表情,把他的表拿起来擦拭检查,“不要这样摔啊!你不是有很多表在柜子里也放得好好的吗?”
她把自己的手表重新戴回手上,又拉着江闽蕴的手帮他认真戴好。
江闽蕴这才露出一点不计较的表情。
后来李施惠去洗澡,把手表悉心放在床头的首饰盘里,江闽蕴靠在床头,把自己的手表也摘下来,和她的并排摆在一起。
拍照,视线黏糊糊地看,白金与玫瑰金,黑色表带与白色表带,交缠在一起。
好想发微博。
就写。
“看看我新买的手表。”
忍住。
除了官宣结婚,江闽蕴从来没发过任何与自己另一半有关的消息和图片。
关于李施惠的信息,这些年他藏得很好,即使是最熟悉他的那批影迷,也只知道他娶的是大学就在谈的女友,对方学历挺高。
他不希望任何好事之徒打扰她。
江闽蕴伸手,摸白色表带的一角。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李施惠悄悄不戴了,但从那时候到现在,江闽蕴一直戴着,成为唯一一块他戴在腕上超过一年不变的手表。
画面中的男女还在相拥。
就停在这一刻吧。
让时间永远停下。
停下。
江闽蕴突然解开表带,将整块表重重地砸向墙面。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开门声。
硬的心肠,硬的骨头,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都会像被塞进硫酸里,软化,消融,成为水面上的一点泡沫。
江闽蕴就像干了坏事后被主人发现的猫咪,全身都软得谄媚。
李施惠明显听见了砸表的声音,她从玄关走进来,打开客厅的灯。
江闽蕴被明亮的光线刺得眯眼,再睁开,就看李施惠蹲在墙边,从地上捡起那块表面碎裂的情人桥。
“你回来了。”江闽蕴确保自己的声线温柔到温驯的程度,极为漂亮的微笑从他侧脸肿胀的面庞上绽开,问她,“你吃饭了没有,阿姨之前给你炖了海参松茸汤,我帮你热一下。”
“不用了。”李施惠的声音很平静。
她的拇指擦着破碎的表盘,看着里面的两个小人。
还在转动。
相拥的男女已经分开,又开始从最远的距离慢慢移动。
自嘲一笑,问他。
“我们是不是和这块表上的人也挺像的?”
越走越远。
江闽蕴不答,把她手中的手表抽出,重新将碎掉的手表戴在手上:“这块表明天送去修一下就能接着戴,别看了。”
“为什么摔表?”
两个人心知肚明。
明明摔碎了也没办法阻止一切发生。
“手滑,没有别的原因,这块表肯定能修好。”江闽蕴笃定地说,扶住她的肩膀,“好了,你先去洗澡,我去帮你热汤,睡觉前喝一点,你不是要备孕吗,这是我让阿姨特意给你熬的。”
他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让李施惠感到荒谬和害怕。
她推了他胸口一把,强调:“我说不用了!”
江闽蕴被李施惠摁中伤处,往后退了几步,躬着背喘息着微笑:“好,知道了,那我不去了。”
“你怎么了?”
李施惠看出江闽蕴的不对劲,也没法先计较别的,把他牵到沙发坐着,伸手去解江闽蕴的衬衣。
“干嘛?”江闽蕴攥着领口,神情暧昧,好像下午的事情从来不存在,“回家就要解我的衣服,这几天你是不是想我了?嗯?”
他不正经地伸手去搂李施惠的腰,声音变得很小:“我也想你了。”
江闽蕴想自己可能又出现了一点幻觉,比如录音是假的,只有面对李施惠时他的发言才具有有效性。
李施惠没有说话,也没有抗拒江闽蕴的接近。
她只是拍开江闽蕴攥着领口的手,用力扯开他身上那件沾着尘灰与血渍的衬衫。
精壮的胸口上是一大片淤青,肋骨处也有深深的淤紫。
李施惠唇角微微抽动,手轻轻搭在那片弧线完美紧绷的肌肤上。
“一点也不疼。”江闽蕴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对方还没问他疼不疼,他已经提前作答,“你踢开我的时候比较疼。”
“真的,”他把手轻轻覆上李施惠的手背,牵引对方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感受鼓起胸肌下胸腔里规律的跳动:“这里,特别特别疼。”
李施惠看他盖在她手上遍布血痂脏兮兮的修长手指,这才知道原来人无语到极致是真的会笑。
她笑着问他。
“江闽蕴,你是在演电视剧吗?”
好能装啊。
她把手抽回来,语调冷淡且平。
“我去找冰块和碘酒,你先躺在沙发上。”
江闽蕴想他似乎没演过几部电视剧,但没有反驳李施惠的话,立刻躺在沙发上,衬衣完全解开,袒露沟壑分明的腹部。
被顶级杂志拍摄过的地方,此刻免费且无限量地供李施惠摆弄,就差没有把手臂贴着胸侧,喵呜喵呜勾起手腕,晃悠条不存在的长尾巴cos乖猫。
李施惠去而复返,用酒精擦拭他淤青的地方,然后帮他轻轻揉按。
受伤破皮的手指也被湿巾小心地处理干净,江闽蕴胸前一片冰凉。
偶尔他想过,如果李施惠当年真去Q大学医,是不是如今就会变成非常温柔很受病人欢迎的女医生,江闽蕴仰着脸看认真帮他处理伤口的李施惠,还好他切断了她走这条路的可能。
要是被病人强吻怎么办?
他会成为杀人犯吧。
李施惠拿药膏给他涂腰侧的踢伤,可能稍微用了点劲,江闽蕴没防备,闷哼一声,李施惠担忧地看他一眼,手法变得轻柔,用掌心帮他按,又像在挠痒痒。
腰痒了心就痒,他偷偷拱起一点腹部蹭她的手,最后还是忍不住犯病,问她:“你能不能坐到……上面来涂。”
羞涩如少男,他指了指自己的腰。
喜提李施惠白眼一枚。
江闽蕴人胆小又想吃肉,缩了下肩膀大声解释:“是因为后面也有一点,我怕你涂不到!”
急得就差没在胸口前挂个牌匾说“没有别的意思”。
李施惠修炼了十多年,要是还看不穿狐狸精的诡计就真是白活了,训他:“江闽蕴,你是不是只会发q?”
江闽蕴不敢说话了,但表情明显不服,好像他还能做很多事一样。
李施惠头昏脑胀,也不考虑江闽蕴疼还是不疼,把药膏暖化在手上,就往他脸上下死手用力抹。
“疼疼疼!!会有皱纹!!”这下是真的疼,那张商业价值超过九位数的精致脸蛋就在李施惠的掌心里被大力揉搓,委屈得江闽蕴龇牙咧嘴。
李施惠不理他的叫唤,抹完药,把东西收拾好,把江闽蕴晾在沙发上,径直走上楼洗漱。
浑身疲惫到眩晕,她只想抛掉过载的烦恼,逃避到安静的梦里,沉睡。
唯一庆幸的是,第二天是休息日,她还有喘息的余地。
江闽蕴立刻起身跟着她上楼,像只跟脚猫,幻觉中的尾巴缠着她细直的脚腕。
拿着换洗衣服走进浴室,李施惠很认真地看一眼还想跟进来的江闽蕴,对方涂着药膏的脸油润到反光,看着滑稽但好说话。
李施惠冷静且疲惫,于是平和地宣布:“今晚你睡主卧,我睡客房,我想先好好睡一觉,冷静下来我们明天再聊。”
她要充足地睡饱,才能头绪清晰地理清楚现在发生的所有事,以及给出一个合适的,可持续性的解决措施。
可能是被她训过,江闽蕴乖乖点点头:“好,那祝你好梦。”男人的脚步停在浴室门口。
江闽蕴已经让李施惠的底线低到就算说句稍微理智的话,她都想夸他“你真懂事你真乖你是个好宝宝”的地步。
必须忍住这种没有下限的行为。
李施惠你真的太溺爱了。
她深吸口气,关上浴室的门,脱掉一切束缚着她本性的东西,对着镜子赤裸地审视平凡的自己。
不禁冷笑。
她真没有蠢到因为被某个优秀的男人追求而高看自己的地步。
越是甜美的蜂蜜,越可能是危险的毒药。
迟来十年的深情不渝?
只能说明爱情不是对方人生中重要的一部分罢了。
而作为同行,她还耽于小情小爱,何其可耻。
准备打开花洒,浴室门却被突然推开。
江闽蕴以同样的姿态走进来,手脚修长。
“出去。”
李施惠一眼就看见了朝她点头的东西,立刻闭了闭眼。
“我也要洗,好困。”江闽蕴嘴上打了个哈欠,眼睛却睁得大而圆,居高临下地扫视李施惠全身。
没有痕迹。
李施惠简直没办法和江闽蕴这个言而无信的神经理论,先退一步,与他擦肩而过:“那我去客房洗。”
没走出两步,江闽蕴精准扯住她的手臂,把人推到花洒下。
打开花洒,贴过去。
“躲什么?做亏心事了?”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像从天外传来,刚刚任她揉搓的温驯男人仿佛换了个强势的魔鬼灵魂。
什么?
亏心事?
这三个字竟然是江闽蕴来对她说,他能不能要一点点脸。
冰冷刺骨的水浇头而下,李施惠还停留在被大力水柱冲击的窒息混沌中。
她想睁开眼,想张口说话,水流却顺着面部狂涌进喉咙。
仿佛是只溺水的飞鸟,徒劳挣扎却让沾水的羽毛越来越沉重。
突然,一疼。
一根鱼叉的针残忍扎进飞鸟的身体,然后抽出。
“没有啊。”
船上的无耻残忍的渔夫用鱼叉拨弄飞鸟一番,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无聊离去。
李施惠浑身发软,竭力撑起自己,用手抹掉流水。
她竭力睁开眼,就看见江闽蕴站在她身边,垂头欣赏自己的指尖,微笑低语。
“惠惠,你好乖。”
江闽蕴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可恶?
是因为她一次又一次地退让,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忍受和溺爱?
李施惠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肩膀瑟缩,她轻声求他:“你别这样,江闽蕴,你别这样。”
江闽蕴奖赏般吻她,比水流更疯狂。
“好,惠惠是我的。”
你别这样,好不好。
心如死灰。
只想睡觉。
水很快热起来,温暖覆盖皮肤表层的冰冷,但没办法让她的心也跟着热起来。
胃抽疼。
李施惠帮林至承跑前跑后,又回学校加半晚上的班,完全忘记了吃晚饭。
江闽蕴紧紧贴着李施惠,没事人一样从身后给她打沐浴露,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疯话。
李施惠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冷热交替的昼夜,江闽蕴仿佛葛朗台般巡视他的金库,行动间只有贪婪。
江闽蕴的手和声音在他验证成功后变得特别柔软,他就知道李施惠很乖很乖,不是那种被野狗轻而易举就能偷袭的小白。
他用很多很多洁白的泡沫挡住李施惠的视线,说很多很多好听的废话遮蔽她的耳朵。
然后带给她一阵漫长而又煎熬的热意
李施惠完全撑不住,绷住脚尖踩在白色的瓷砖上,身体却慢慢往下滑。
江闽蕴好心地将她拦腰托起,抱在怀里。
更深。
上下同时朝胃部挤压。
“李施惠……”江闽蕴想咬她的耳朵,却被李施惠用力推开。
“唔——”
一地脏污,江闽蕴惨白的脸,陷入黑暗的世界。
天旋地转。
李施惠想自己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我滴惠[爆哭]
审核麻烦看仔细好吗就是非常正常的描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我请问能不能不要发散性思维我谢谢了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