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是在昏黑一片的主卧。
迷惘间李施惠以为自己在死亡后回到了重生点,直到藏在她衣服里,捂着她胃的大手动了一下。
江闽蕴爬起来查看她的状况。
“医生刚刚来看过,说是胃着凉了,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江闽蕴皱着眉低声责问她。
简直是倒打一耙。
李施惠的手背被人轻轻蹭着。
“已经打过吊针,我刚刚喂你吃了药,你现在好点吗?”一张温和无害的脸凑近她,“我让阿姨煮了小米粥,我端上来给你喝点吧?下午两点了。”
江闽蕴的眼睛看名贵瓷器一样小心地粘着她,下眼睑的红痣晃得她头晕。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唇,温热的气息靠近,李施惠无力,偏头躲开他的碰触,不说话。
“你讨厌我了?”江闽蕴支起身子,看着李施惠的背影,“不让我碰,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惠惠,我昨天真的太害怕了,我是太害怕了才会那样,是林至承给我发短信说你在那里,我气上头了才打他的……”
林至承?
“对不起……对不起……”
魔鬼的吻落在她后颈。
李施惠浑身颤抖。
她是讨厌他。
李施惠想堵住自己的耳朵,可江闽蕴的声音还是一直在响。
“上午你朋友打电话过来,我才知道。”江闽蕴的声音奇怪的哑,“他们那群……垃圾,在学校里那样说你。”
这怪谁呢?
不是你造的孽吗?
“我只是很讨厌你晚上还要回复那些人的消息,很讨厌你关心那些没钱吃饭还要读书的穷鬼,我也没有给所有人都发消息……”
还要我夸你吗?
李施惠背对着江闽蕴,极为懦弱地流泪,一言不发。
脑海中模模糊糊出现一张永远亲和带笑的脸,推着自行车走过来,拍拍她的头顶,宠溺地叫她“惠惠”。
“再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爸爸……
李施惠坚强地提起唇角,手被对方接过去。
“哭什么,惠惠。”对方哄她,手指伸过来,抹掉她眼角的泪。
所以为什么你要做出那样的选择,然后让全世界只留下我一个人扛起所有?
我真的好难过,我真的忍不下去了。
抹去眼泪的视线变得清晰。
江闽蕴不知何时跪在她面前,左手颤抖地托起她的掌心亲吻,魔鬼一样微笑。
睡裤丑陋膨起。
阿姨把热好的粥端到餐桌上,突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
她手吓得不稳,一碗粥洒在桌上不少,跑回厨房拿抹布,出来就见女主人没穿鞋袜从二楼跑下来,男主人光着上身在后面追,跑到一楼半的位置,女主人被男主人拖着腰抱起来,压在墙角轻声安抚。
阿姨不敢多看,这毕竟是主人家的隐私。
她把粥端回厨房,放在保温箱里热。
厨房是开放式的,没有机器在工作,即使不出去,阿姨也能听见外面传来的清晰声响。
“啪!啪!啪!”
是被扇耳光的声音,重得让人心惊胆战。
中间夹杂着几句“你滚开”“我讨厌你”之类的咒骂。
过了会。
男声响起:“解气吗?手疼不疼?”
又是压抑地哭声。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阿姨没有再听,把放在碗架上的碗重新洗了一遍。
“惠惠对不起,对不起,你生了气就打我,你打我,不要哭。我再也不做让你不开心的事,过去犯的错,咳咳,我也全部都去弥补,”
江闽蕴被二次殴打的脸肿起来,红白相间,偏头咳嗽,拉着她的手不放,“你的学生,林至承,我全都给他们道歉好不好,你原谅我,只要你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李施惠流着泪揍完人,终于发泄了心中汹涌的烦躁和郁闷,意识到自己已经可悲到要依靠暴行平复情绪。
她想,她是疯了吗?
还是只是重蹈覆辙。
掌心火辣,被江闽蕴两只手裹住,打人的手在被打的人手里一个劲揉。
揉着揉着,变了味道。
红着脸的江闽蕴跪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手,伸出一截舌,十分小心地抬眼,等待李施惠的指示。
李施惠红着眼,没有说话。
漠然俯视着江闽蕴。
巨无霸猫咪开始极尽谄媚地舔吻她的掌心,胸膛鼓起的薄肌弧线起伏。
湿漉漉的,软的。
一只坏猫正夹着尾巴学习做人。
她是道行很深的道士,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妖精变的,魔鬼变的。
李施惠只是在施法让对方原形毕露。
对,就是这样。
大概过了很久,李施惠掌心的麻热感都褪去,江闽蕴仍旧孜孜不倦。
她的食指和中指被卷进深处,感受颤抖的流连。
李施惠屈起食指,顶住他的上颚,抬起他的脑袋。
江闽蕴用上目线直勾勾地看向她的那个瞬间,李施惠的心里泛起一种异样的酥麻。
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在心底回荡。
这才是你想要的。
这就是你想要的。
臣服于她。
是的,江闽蕴犯过的的错让她恨不得抬起手再给他几巴掌,可看着他泛红的水目,脖颈下让人挪不开眼的青紫与沟壑,李施惠使劲抿唇才能压抑内心无尽的怪异的热。
她明明应该讨厌他讨厌到要把他一脚踢开的程度。
可抬起腿踩下去的时候李施惠却怀疑自己被掌管欲念的恶灵夺舍。
两个人穿着同款绸制睡裤。
颜色是纯白与深黑。
江闽蕴几乎是瞬间伸手在睡裤的边沿把住了她,牵引着她往那里压。
巨无霸猫咪不再与她对视,闭着眼,摇晃着尾巴,仰面靠近晨雾朦胧的绸光。
李施惠顿时陷入难以言说的境地,触感让她耳根发烫,如珍珠般光滑的布料表面在足弓下形成起伏的弧度。
她的膝盖发软,身体前倾,摇摇晃晃,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随着对方的靠近愈发清晰。
想躲开。
细微的挣扎,却像欲拒还迎。
一声看破她内心深处最恶劣想法的轻笑让李施惠全身都痒起来,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魔鬼靠近。
摩挲。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微凉的湿润唤起她反抗的冲动。
李施惠借势要踢开亵渎的丑恶,却被坏猫扣着腿往前拉。
“啊!”她惊叫一声,身体彻底失去平衡,第一念头却是捂住嘴,生怕第三个人知道这里有一对怨侣正在起邪恶的冲突。
李施惠的腹部被托了一下,平稳靠在他的肩膀上,江闽蕴单手捞起她的膝弯,像抱战利品一样抱着她往楼上走。
她低下头,脸顿时红热堪比太阳。
东西很不要脸地袒露着,随着江闽蕴的的步子晃动,一下一下地蹭她的小腿,留下湿凉难堪的痕迹。
江闽蕴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挺括的眉宇间没有丝毫人类的羞耻,只有兽欲的坦荡,捉弄似的掂动手臂,李施惠险些以为自己要在江闽蕴身上人仰马翻,视线不得不再次回到那张暂时不够美艳的脸上。
下一秒视野颠倒。
江闽蕴将她重新推倒在那张kingsize的黑色大床里,很用力地咬开她的嘴唇。
……
日影西斜时分,两个人终于平静下来,汗涔涔抱在一起。
李施惠仰面望着天花板,橙红的光影在灰白墙面缓慢移动。
江闽蕴伏在她身上,脑袋小媳妇一样靠着她的肩膀,温热平缓的呼吸扫过她的锁骨。
“要不要吃点东西?”江闽蕴顶着恢复五分颜值的脸亲她的侧颈,体贴地询问。
李施惠饿过头,反而没什么感觉,轻轻摇晃脑袋。
她抬起失去力气的手臂,置在江闽蕴肩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他的头发,浅色碎发在阳光下像镀了金光。
“好看吗?”他骨头软而酥地将一身皮肉攀附着她,“我后来去染了个定型的,你看腻了我再换回黑色好不好?”
李施惠没说话,指腹轻按着他的后颈,江闽蕴就垂着脑袋,特别温顺地任她摸着。
“这么乖?”李施惠吐字很轻,不像问话,倒像点评。
江闽蕴知道自己犯下弥天大祸,当然是赶紧夹着尾巴卖乖,主动提出解决方案:“我亲自给你的学生们赔罪怎么样,你看送点什么好?”
“不用,都过去了。”李施惠既然已经把他摘出去,就不想江闽蕴重新搅进来,她只想彻底剥夺江闽蕴的权利,“我会换掉手机密码,以后你不要再看了。”
江闽蕴突然难受起来,五脏六腑都在被李施惠灌硫酸。
“什么意思?”迅速缠紧李施惠的腰,接连问出几个问题,“为什么要换?我的手机也给你看行不行?”
慌慌张张摸过自己的手机递给李施惠,江闽蕴像个生疏的推销员一样推销自己的手机:“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随时随地看,而且里面所有人,你想发什么消息都可以,想删就删。”
因为他们对你不重要。
我也没有你那么神经。
更何况,想看就看,想删就删,明明是你的愿望。
李施惠转身和江闽蕴面对面:“乖一点好吗?”她的手掌贴着江闽蕴的侧脸,灰下去的眼瞳直直盯着江闽蕴,重复:“你乖一点。”
依靠生理的放纵彻底宣泄掉所有压抑的情绪后,李施惠告诫自己,点到为止,不能迷恋。
因为忍耐是一种美德,放纵则是一种罪恶。
稳定的婚姻,幸福的家庭,关键要义是忍。
江闽蕴再次看见那片灰色,昨日最恐惧的记忆浮现。
他不怕被打,不怕被骂,他害怕李施惠的这个眼神,不服从就扔掉的眼神。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念头,江闽蕴迅速点头,语无伦次:“好,我乖啊,我最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乖的。”
不要再说让我疯掉的话。
他把脸深深埋进最喜欢的那片柔软寻求庇护,可李施惠的心跳并没有因为他的投诚而波动半分。
“把小方和庄合的电话给我。”李施惠接着说。
江闽蕴犹豫了。
他讨厌一切他人经过他,与李施惠产生的联系。
有一天前助理上门给他送文件时遇到李施惠,她顺口提出可以加个微信,江闽蕴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于是前助理被他要求删掉微信,暗地里派遣去管别的工作,再也没有和李施惠见面的机会。
李施惠天真善良又容易被美色所惑,别人只要能告诉她一点关于自己的消息,长得又略为端正,她是不是就忍不住会投怀送抱?
“那天晚上,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
李施惠谈一件事不关己的事一样谈起那个她极为灰暗痛苦的夜晚。
“可是你没接,然后我突然发现,我没有你身边任何人的联系方式。”
江闽蕴死死握着手机。
李施惠的手顺着他的头发,循循善诱:“你说你什么都听我的。”
江闽蕴成为被李施惠牵制的机器人,机械地打开手机,然后把两个人的微信和电话推给李施惠,他感受到美人鱼一步一步踩过刀尖的痛楚,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此以后会忍不住地怀疑庄合、小方每一次低头给别人发消息,都是在和李施惠打情骂俏。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痛苦地根据指令进行操作,然后把手机厌恶扔开。
“发了。”心里忍受化形的痛苦,江闽蕴依旧微笑。
聚餐醉酒的那个晚上,他睡得很早,很沉,谁也没想到凌晨五点会突然爆出他前一天“英雄救美”的热搜。
庄合、小方还有李施惠,所有人给他打的电话他都没接到。
直到早上八点,他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恶心的热搜和无数未接电话,浑身冷汗,然后疯狂回拨李施惠无人接听却也并未关机的电话。
他在微信上给李施惠详细解释了梁辛玉一个人在酒吧遇险向他寻求帮助的事情。
为了感激对方哥哥曾经对他的照料他带着助理过去帮她解围,最后全程是小方将醉酒的梁辛玉扶着走,他碰都没碰对方一下,被狗仔拍摄的画面全是借位云云。
然而李施惠没有给他任何回复。
本想让庄合立刻花钱把热搜撤掉,可是梁辛玉早有后手,这一段不能告诉李施惠的录音让他如鲠在喉。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江闽蕴抱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住她,“无论是去帮她,还是没有接到你的电话,都不会再发生。”
你不要找别人。
“好,我信你。”夕阳的余晕模糊了他的轮廓,金色的发梢透着浅淡的光,李施惠撩起他一点碎发,夹在指尖:“你和梁辛玉,到底是怎么回事?”
已经问得如此直白。
李施惠在等。
等江闽蕴坦白一切。
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江闽蕴深吸口气压抑颤抖:“能有什么事?就是她找我帮个忙,然后我顺手帮她,你知道的,媒体总是为了热度乱写,我让庄合要求她发文澄清,马上你就能看到。”
玩碎发的手指停滞在空中,李施惠不接话:“我信你,那她回来后,你们见了几次?”
原以为江闽蕴会有所思考,可他回答地极快,没有丝毫犹豫。
“一次。”
一次啊。
漂亮柔软的碎发从李施惠的指尖脱落。
我该如何相信你呢。
是你自己一次又一次浪费掉我对信任。
为什么还是这么不乖。
李施惠沉默下去。
江闽蕴丝毫不知自己已经用光最后的机会,还以为终于又熬过一场婚姻的危机。
挂起露出洁白齿列的轻松微笑,江闽蕴壮起胆子与她对视:“惠惠,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让一切谎言圆满,然后走向胜利。
李施惠起身推开江闽蕴,被子滑下去时窄而白的背露出大片的绯红痕迹。
她背着光,垂眼看向江闽蕴。
脑海中再次响起林至承对他的评价。
“江闽蕴幼稚、冲动、病态、肮脏、愚蠢,除了一张脸之外一无是处,这么多年,你究竟还要自欺欺人、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伸出手,欣赏那张青紫交加的脸。
所言非虚。
“你亲自去向林至承道歉。”李施惠回赠他一个微笑,“然后之前所有事,我们一笔勾销。”
这是李施惠最后的底线了。
[眼镜]
第16章 道歉:你听到了吗,林至承才是那个大贱人。
林至承在李施惠离开后,没有要她请的护工,而是立刻从F大附属医院转入私立医院的单人病房。
那天,他们加上微信。
林至承给李施惠发了新地址,对方一直没有回复,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
是在回避他吗?
林至承靠在病床上,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绿植,想起李施惠昨天明确他心意后竟然毫不犹豫地选择拒绝,说不挫败是假的。
和江闽蕴相比,除了他不是个爱抛头露面的名人,其余哪一样不是赶超他绰绰有余?
只能说李施惠鼠目寸光,完全不明白志同道合的伴侣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而他也是过了这么多年,才领悟到偶尔放下一点身段或许才能及时把握机会。
管家走进来,说有位姓江的先生在楼下,想来探病。
林至承皱眉。
李施惠没来,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手指敲了敲病床边缘,他没思考多久就同意了,提醒管家:“让保镖站在病房门口。”
管家转身,林至承又说:“打开病房门,透透气。”
江闽蕴的装备很齐全,鸭舌帽墨镜和口罩,手里提着几盒看包装就很稀缺的补品。
“东西给管家吧。”林至承的口吻平和且优雅,语速很慢,像是完全没把江闽蕴这个一拳把他打进医院的人放在眼里,“你这身打扮,很适合当一个杀人犯。”
江闽蕴并没有被激怒,很有礼貌地把脸部遮挡物都摘下,露出一张肿胀成半个猪头的脸。
“我是来道歉的,遮挡只是因为工作原因,脸不能这样肿着被拍,请你见谅。”江闽蕴口袋里揣着和李施惠通着电话的手机,说话都变得温文尔雅,“林先生,真的非常对不起。”他歉意地笑,“我昨天没有弄清楚原因就对你出手,导致你受伤。”
江闽蕴扫了一眼林至承的病房:“你住在这里所有的费用,对你工作产生的损失我都会双倍补偿,不知道我做什么能够弥补你肉体上经受的疼痛,”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惠惠已经打过我了,如果你还有怨气,打我出气我也绝不还手。”
装可怜装出一副甜蜜的样子也改不了猪头脸的流氓习气。
“这是李施惠要求你做的?还是你又用了什么条件逼她?”
林至承压根不买账。
江闽蕴丝毫不在意林至承的表情,压制内心一切负面情绪,拿出专业演员最专业的水平表演“给情敌道歉”这幕戏,至于对方是吃了屎还是顺心如意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不,是我自己感到过意不去。”江闽蕴眼神全是愧疚,像念检讨的好学生,“打人本来就不对,但你知道的,我以前上学纪律就不好。所以我一直特别佩服你们这些学霸,学习也好,为人处事也很成熟,我要向你们学习才对。”
呕。
林至承的下巴和额角开始疼。他又产生了想要报警的冲动,这次他报警的原因是某个公众人物可能被外星人附体,要密切监控以防发生危害地球安全的风险。
“我原本以为你会追究我的责任,或者说,你追究我的责任也是应该的。”江闽蕴埋着头,用捏手指这个动作表现紧张和自卑,“没想到你竟然放过我,我感受到了一种人性的光辉,真的,特别特别对不起你!”
江闽蕴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呕呕。
林至承嘴角一抽。
“是李施惠苦苦求情,我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放过你。”他神色难看地瞥着很不要脸的江闽蕴,“你压根配不上她,你就是个垃圾!”
被戳中软肋,江闽蕴决定长久遗忘的被踢开的回忆再次浮现,条件反射地抖了身体。
林至承看出来了,笑:“即使你出轨了,李施惠还在帮你挽回形象,你对得起她这么多年来的付出吗?”
江闽蕴狠狠磨了磨牙,才稳住自己抬起笑脸:“出轨那件事完全是误会,这个我已经和她解释清楚了,我从始至终没有爱过别人。”
他必须扳回一城。
“不过,你说得对,你不是高中找人揍我的时候就说过,我是垃圾和败类吗?”
江闽蕴这句话说得倒挺大声,眼眶一瞬间红了,断断续续地抽噎,三十岁的人了当着情敌的面狂掉眼泪,“所以,从那时候起,我一直、都觉得、都觉得我配不上她,这么多年我拼命演戏,做个好演员,也是想给她最好的生活,希望她也能认为我很厉害,你说的对,我对不起她为我付出的一切。”
又大口大口呼吸。
怎么样?听见没。
呕呕呕。
这回是林至承的内心想法。
抬起手,狠狠擦两把猪头脸上的眼泪,江闽蕴继续道歉:“对不起,我刚刚情绪太激动了,不应该提到以前的事的。我来是给你道歉的,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把我的错放在心上,我也早就不记得你曾经找人打我的事了。祝你早日康复,打伤你真的是我的不对!”
林至承面如菜色,头也跟着痛起来,可能是想到自己曾经也做过不理智的事,冤冤相报则和傻逼永远没完没了,于是甩了甩手:“你滚吧,我永远不会接受你的道歉!”
江闽蕴倒没有停留,点点头,又重新戴上遮脸三件套,大步朝外走。
和文化人打交道居然是这么的轻松。
他想起人生最低谷又最缺钱的时候,接戏得靠喝酒拉关系,腆着脸做小伏低,大家混三教九流的,都烂成一坨,可劲把自己身上的泥往别人身上抹。
这么一对比,林至承实在是太好糊弄了。
江闽蕴一走出医院就拿起电话,对着那头的人说:“你听到了吗?”
你听到了吗,林至承才是那个大贱人。
李施惠清浅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来,她“嗯”了声,果然中计,问江闽蕴:“你和他在高中的时候,有交集?”
江闽蕴做了个特别委屈的表情,突然发现这不是视频电话,立刻神清气爽,语气含含糊糊:“都过去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刚刚是我情绪太激动了。”
“江闽蕴,别隐瞒。”
江闽蕴扭扭捏捏承认,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嗯,其实也没说什么,他……他高中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过我初中的事,初一,嗯,所以,所以……就找了几个混混教训教了我,也没什么的。”
李施惠心脏一疼,这段记忆是她们共同的秘密,也是她最不能忍受别人伤害江闽蕴的地方。
手无意识攥紧拳头,她撑着额头,想起林至承那时藐视一切的模样,突然有点后悔逼江闽蕴这么认真地道歉。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李施惠的愧疚感愈发旺盛,“所以你来F大,真的是因为他给你发消息?”
江闽蕴矢口否认:“嗯,不是不是……”
越是反驳越是真的,李施惠很深很深地叹气,不明白自己一个平平无奇的已婚妇女怎么就招惹了这么多神经:“好,我知道了。”
江闽蕴挂掉电话,轻松地笑开了。
过了会,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有人给他发消息,是前两天加上的新好友。
素粟粟米:江哥,我打听了,惠姐课题组一般周四开组会,但是这周四她出差。
江闽蕴看过消息,给小方打了个电话。
小方比他年龄小两岁,大学本科读的工科,江闽蕴就详细问了工科生最需要什么东西。
最后定下的是每人一台顶配游戏本和一部顶配的苹果机,买十五份。
切回和素粟粟米的聊天框,江闽蕴字斟句酌:“谢谢,那天上午我会和助理一起过来,粟老师能否麻烦你帮我以活动的名义约一下她的所有学生?不会占用大家太多时间,半个小时就好。”
粟娇飞快打字:“不用谢!我再帮你约个会议室!”
论坛风波后,粟娇担心李施惠的状态,给她打了个电话。
显示已关机。
后来她又开始忙本科生学位材料的事,忙昏了头。
直到周末休息,粟娇想把李施惠约出来吃吃漂亮饭逛逛街,陪她散散心。
结果打电话过去,是个极其好听又有些熟悉的男声接听。
粟娇一秒辨认出,这是李施惠的丈夫。
对方问她是谁,又找李施惠有什么事。
江闽蕴是个只要他想就很会聊天的人。
接电话的三分钟,粟娇的工作,和李施惠的关系,甚至李施惠最近的动态全部都被套出来,包括李施惠因为聊天记录风波被论坛曝光的事。
粟娇简直难以把话筒另一边风度翩翩的男人与那个被学生爆出来乱说话的李施惠老公联系在一起。
作为李施惠的朋友,粟娇没忍住多说了几句:“这件事惠姐已经解决了,不过如果你为了她好,以后就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谁知对方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认真道谢,还加了粟娇的微信,请她帮忙。
粟娇没多想,通过好友,看着验证消息上简单的一个江字,还笑惠姐老公不光头像和江闽蕴一样,连姓都一样。
放下手机,瞟着正在安静写论文的李施惠,粟娇有些心虚,欲盖弥彰地说:“惠姐,刚刚忘了问,你周四要去开什么会?”
李施惠戴着防蓝光眼镜,目不转睛地对着电脑屏幕在键盘上打字:“一个机器人产业发展研究会,和蔡院长团队一起去。”
她的手悬停在键盘上,一边思考一边说,“就当去旅游散心了,这次的基金写了四个月,太累。”
粟娇又想到论坛里说李施惠两年没中青基的事,看一眼紧闭的大门,压低声音说:“去年来的周院长你认识吗?听说在XX委有关系,他门下带的两个研究员第一年就拿了青基,有一个一篇sci都没有。”
学术圈本就没有面上那么干净,粟娇也不过是一知半解。
李施惠付之一笑,并不多言:“也许人家实力强吧。”
粟娇看不下去李施惠闭门造车,用打抱不平地口吻劝她:“蔡院长早就躺平等退休了,要我说,不如跟着周院长做,据说啊,周院长院士在望,皮带都从爱马仕换七匹狼了。”
“不是一个研究方向。”李施惠纯当耳边风。
她在院里算是很独的人,不是没有山头朝她递过橄榄枝,但李施惠并没有回应。
圈子,社交和资源是她入职前从没有考虑过的东西,在走出F大给她提供的象牙塔以前,李施惠天真以为只要好好钻研学术就能有所收获,可是来到这所学校,失去顶尖老板和顶尖平台带来的光环后,才知道一切都并非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而她当导师后想效仿自己有能力又有魅力的恩师,至少不要成为一个让学生厌烦的人,带大家追求纯粹的学术,却仍事与愿违。
粟娇说的那些李施惠并非不知情,相反她比对方更深刻地知道背后的真相,但她已经过了最愤世嫉俗的年纪,有空抱怨不如多写篇论文。
包括对林至承也冷了下来。
自江闽蕴伤人和林至承表白两件事同时发生后,李施惠只客气地关心过对方的病情,甚至没有给对方推来的宁总发好友申请。
拒绝了别人的心意,就不该再利用别人的资源。
只是偶尔,偶尔她会想起Ramesh教授,想起当年被她拒掉的全奖PhD offer。
曾经的她告诫自己,遗憾错过的机会,只是对另一条路的美化。
可如今,心中却不免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感谢大家还是决定不断更了,加更!!!请查收下一章[加油]
夹后会用第二波抽奖狠狠补偿大家滴[求你了]
后天(7.14)的更新挪到晚上23:30,大家不用等[摸头]
大后天(7.15)的章节恢复00:01更新(相当于半小时双更了嘿嘿[眼镜])
【小剧场】
江闽蕴(擦眼泪):惠惠嚎,我是……徐俊大[爆哭]
——
火葬场预备[化了]
第17章 专心点:吻得更深。
江闽蕴和梁辛玉的绯闻事件,如他所言,一步一步化解。
在舆论引导下,热搜先转向“顶级超模梁辛玉遭尾随”,后转向““单身女性夜间出行安全谁来管”。
江闽蕴的痕迹被完全抹去。
“原来她和江影帝只是朋友,看爆料说高中就认识,是朋友。”粟娇和李施惠一起吃午饭,边刷微博边感慨:“梁辛玉是不是打算回国发展了,昨天注册微博单日涨粉量就超过两百万了诶。”
李施惠附和一声,发现自己的心情居然毫无波澜。
这几天她打开手机,一些软件的开屏广告上也出现梁辛玉的身影,而她却没有曾经那种见到情敌时的浓烈自卑感。
就连江闽蕴给她发消息,有时候看到竟然也忘了回。
手机弹出一条短信。
李施惠不再下意识点开,揣回兜里,直到晚上下班回家。
这几天江闽蕴没有工作,宅在家里,霸占李施惠常用的书房看剧本。
见李施惠回来,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晚餐是泾渭分明的辣和鲜,颇有各吃各的意思,李施惠习惯了这样的吃法,埋头扒饭。
自上周情绪大起大落又病了一场,她的精神一直不太好,撑了一天,回到家才松懈下来,因此压根没注意到江闽蕴叫她。
江闽蕴见她不搭理自己,本意是想逗逗她,就夹了一筷子她面前的水煮肉片。
李施惠没看见他夹菜的动作,直到他把沾着鲜红辣椒碎的肉片置在唇边,才迟钝地提醒:“这个很辣……”
而江闽蕴已然将肉片咀嚼下肚。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江闽蕴的脸迅速从下巴红到额头,吐舌头狂哈气。
“你……”李施惠不知道说什么好,急忙去厨房给江闽蕴接水,递给他,“吃不了辣就不要吃啊!怎么突然夹我的菜?”
水煮肉片又麻又辣,江闽蕴简直不理解李施惠怎么吃得津津有味,疯狂往肚子里灌水才稍显缓解:“我见你不理我,逗逗你嘛。”
李施惠把他碗中浸润红油的米饭挖到自己碗里,皱眉低声说:“不要再这样了。”
江闽蕴望着她,动了动被辣得水红的嘴唇,最后也很轻地说:“好的。”
饭后李施惠拖出一个小行李箱,摊开在衣帽间整理明天出差要带的衣物。
两天出差,带一套换洗衣物和一套备用保暖外套应该就够用。
她正对着衣帽间纠结,江闽蕴突然走进来,看着地上的行李箱问:“要去哪?”
李施惠发现自己破天荒地忘记把出差的事汇报给江闽蕴听,和他解释:“明天学院有个会议在海城,我得过去两天。”
“住几晚?我跟你一起去吧,反正最近没事。”
年轻的时候,偶尔碰上没事,他也会跟着李施惠跑,宅在她的房间里等她开完会出完差,后来他拿了第一个影帝,火到走在路上能立刻被人叫出来,这些事就再也没有发生过。
“就住一晚,不用了。”李施惠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懂他怎么时隔多年又提出类似的请求。
江闽蕴了然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在家等你。”
他俯身,亲了一下李施惠的额头,乖得不像话。
温热的触感只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消散,李施惠点点头,江闽蕴便贴着她,越过她的肩膀,替她拿了几件衣服。
“这几件就不错,开会可能要穿得正式点?”他的语调很温和,但拿出来的衣服让李施惠无言以对。
如果用一个字评价,就是——
丑。
李施惠没忍住,视线来回游走,将江闽蕴自己身上穿的印满奢侈品老花LOGO的不规则卫衣,和他手里拿的能把人遮得严严实实的土黄色紧身长袖配灰色西裤对比,迷惑为什么江闽蕴自己能打扮得时髦前卫花枝招展,可是对女装的审美比她还差点。
“算了吧。”李施惠认为还是自己挑比较好,委婉拒绝,“我再看看。”
她伸手拨开那两件衣服,想自己再斟酌挑选一番。
“惠惠,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江闽蕴头顶飘来一片乌云,“还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李施惠满脸问号地看着他。
江闽蕴垂着头,可怜地苦笑:“今天我叫你你也不理我,给你挑衣服你好像也不喜欢……”
“不是……”李施惠看不下去江闽蕴受委屈的样子,连忙解释,“我只是、只是看了天气,那边会比较冷,要带保暖一点的衣服。”
于是江闽蕴火速从衣帽间的几个角落又拉扯出几件李施惠没怎么见过的丑衣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手速帮她整齐叠进行李箱。
“这件外套里面是鹅绒的,肯定能保暖,再带一条薄绒的裤子好搭配,然后打底就穿这件长袖,去会场的话这套西装比较合适,就住一个晚上,这些衣服就够了,带多了会累。”
考虑到她带多了会累,怎么不考虑她穿上了会丑。
江闽蕴非常体贴地用一分钟时间解决了她半小时还没解决的问题,而李施惠则需要在对方抬头前的十秒里擦掉自己额头边因丑衣服而长出的黑线。
她沉默了。
见李施惠不说话,江闽蕴的温柔表情僵在脸上:“你烦我这样吗?”
李施惠为了自证清白,任凭江闽蕴把她的行李箱打包好,放到大门边。
“不烦,就这样吧。”
反正就穿一次,忍。
江闽蕴兴高采烈地回到李施惠身边,给了她一个用力的吻。
李施惠本来看见江闽蕴笑,条件反射地跟着笑起来,露出很浅的酒窝。
转头看向衣帽间的全身镜。
展露笑脸的人却是如此陌生。
她好像完全没感觉到一丝开心。
嘴角又慢慢放平。
她怎么了?
“惠惠?”江闽蕴拿来她的手机,“好像有人给你发消息。”
李施惠说到做到,给手机设置了密码。
她正准备解锁,突然抬头看一眼江闽蕴。
江闽蕴本想迅速扭头,还是被李施惠抓包,只好讷讷地问:“这么晚谁找你啊?已经八点半了。”
“八点半,我还有同事正在加班。”李施惠转过身,走进书房,关上门。
江闽蕴幽暗的目光快把书房的大门烧出洞,站了半天,克制着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走到阳台上,右手夹着烟,抖得厉害,夜风微凉,打火机中升起的火焰始终对不准烟头。
“啧。”
江闽蕴心烦意乱,收了烟和火机,呆呆地站在阳台边。
不对。
哪里都很不对。
他回头看一眼紧闭的书房门,给庄合打电话。
“你确定梁辛玉把录音文件都删了吗?”
……
“你确定江闽蕴真的爱你吗?”
李施惠看着那条匿名号码发来的短信。
这是她中午收到的内容。
对方见她一直没有回复,又给她接着发了几条。
“你知不知道,其实江闽蕴是个疯子。”
“他没有正常人的情感,他也不爱你!你赶快离婚吧!”
“李施惠,我是为了你好!”
李施惠盯着屏幕,屈着手指打字。
“梁辛玉,我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方式找到我,但是我选择相信他,如果你没有别的想说的,以后请不要和我联系,不要加我的微信,也不要给我发邮件。”
李施惠把陌生号码拉黑,抬头环视散落着剧本,已经充满江闽蕴痕迹的书房。
上一次坐在这里,还是那个她焦急等待江闽蕴回电的夜晚,那时她在意江闽蕴和梁辛玉的关系,乞求江闽蕴的解释,如今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李施惠就像她承诺的那样,在心里将江闽蕴犯的错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可是梁辛玉竟然厚颜无耻地贴到她的脸上。
李施惠冷笑一声,摁下关机键。
江闽蕴找了个理由推门走进书房时,脸上早已换了平静的表情。
“我来收剧本。”
他蹲在李施惠边上,低头整理雪花般的剧本。
李施惠没事,陪他捡。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凑得很近,手肘时不时互相触碰。
倒营造出一片平淡温馨的氛围。
“惠惠。”
不知道第多少次似有若无地碰到李施惠,闻到她发间的一丝暖香,江闽蕴突然出声唤她。
“嗯?”
李施惠从专注的状态中抽离,抬起头,望向那双瞳色很黑的眼睛。
江闽蕴深深地看着她。
他没有接着说话,垂着眼,缓缓凑近。
温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江闽蕴把手垫在她的脑后,把她压在书桌后的书柜上,绵密悠长地吮她柔软的唇。
李施惠闭上眼,蜷起肩膀,左手碰到一边的书架。
一本薄薄的书掉下来。
她摸索着去捡书,江闽蕴修长的手指却追过来,分开她的五指,手掌交叉叠盖在书籍光滑的封面上。
“专心点。”他吻得更深,另一只手捧住她的侧脸。
直到李施惠呼吸变快,她才睁开眼,松开两个人连在一起的手。
江闽蕴盯着她,眼神让李施惠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很傻的女孩,答应了一个男孩提出的很蠢的要求,帮助对方练习吻戏。
第一次亲完,江闽蕴也这么看着她,眼睑下的红痣微动,然后说:“我还是不太懂。”于是再次黏腻地贴过来。
李施惠低下头。
他们压着的是一本她的旧书。
《苦妓回忆录》。
怎么就这么巧合。
江闽蕴还想凑过来继续,李施惠猛然清醒,摇头推开他:“我明天要早起。”
江闽蕴顺从地“嗯”了声,他最近本来也只能这样过过瘾。
像个废物一样。
拉着李施惠起身,他把手中的剧本放到书桌上。
“你先去洗漱吧。”李施惠抱了江闽蕴一下,目送他往卧室走,然后捡起那本书。
书页十分自然地翻到她曾最常翻的那一页。
她的视线落在一行被铅笔勾画过的句子上。
“性是一个人在不能得到爱时给自己的安慰。”
笑了笑。
——
“江哥,你们到了?会议室在六楼601。”
“好,谢谢你,我们这边请了两个工作人员帮忙搬东西,不会影响到你们工作吧?”
“没事,声音轻一点就好了。”
粟娇安顿好同学,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上观望。
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人跟在两个戴鸭舌帽的工作人员身后,三个人分别抱着几个大纸箱。
粟娇想这大概就是惠姐的老公?
看着挺年轻啊。
虽然和她想象中有点幼稚又有点霸道的有钱人不太一样,但她还是礼貌地往前走了一步,招呼道:“在这里!”
小方搬东西上来前,江闽蕴告诉他具体的方位,并说有一个年轻老师会在那里接应。
他想大概就是眼前这位,于是礼貌点点头:“粟老师你好,会议室是在这边?”
粟娇点点头,带着他们三人走进会议室。
她之前告诉李施惠,学院想做一个导学关系交流活动,李施惠不疑有他,帮她把这个活动发布在课题组,定在本就要开组会的时间段。
小方招呼另外两个人把巨大的纸箱一放,就要往外走。
“诶诶诶,”粟娇一头雾水地拉住对方,“江哥你不说两句吗?”
“啊?”
小方这才知道对方误会了,连忙摆手:“不不不粟老师你认错了,我只是他助理。”
“你不是江哥,那……”
粟娇也懵了。
“咔哒——”
话音被打断。
会议室的大门被一个一头金发,身材高挑的男人推开。
男人环视会议室一眼,摘下佩戴着的口罩与墨镜,露出俊美无瑕的面孔和那颗惊艳过无数镜头的红痣。
一瞬间,全场静下来。
粟娇睁大盛满震惊的眼睛,和在场所有人一起屏住呼吸。
男人对众人的惊愕熟视无睹。
他用平淡真挚的微笑,打破空气里的沉默与凝滞。
举起手,和大家打了个招呼。
“大家好,我是李施惠的丈夫。”
下一秒。
满座哗然。
不推荐阅读《苦妓回忆录》
这本书只是很符合惠惠同学某些时刻的心境
读/没读过不影响对情节的理解
“性是一个人在不能得到爱时给自己的安慰。”——引用自《苦妓回忆录》
第18章 谬误:世界永恒运转,但事事偏离着她预设的轨迹。
粟娇其实并不知道江闽蕴究竟和李施惠的学生们说了什么。
在他走进会议室后,小方引导已经懵逼的她退出去。
“粟老师,这是我哥送给你的礼物,谢谢你的帮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小方递给她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个浅绿色的长方形盒子。
梵克雅宝。
粟娇还没有从绝对震撼的状态中醒神,下意识接过袋子,看清是什么东西后又提着袋子推拒。
小方把手背到身后,不接,语气诚恳地劝:“如果不是你告诉江哥关于惠姐的事,他都不知道影响有这么严重,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感谢你及时挽救了他们的婚姻。”
粟娇还沉浸在“李施惠的丈夫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江闽蕴”这个震撼的八卦里,下意识重复:“江影帝真的是惠姐的老公?”
小方笑了一下:“他们都结婚八年了。”
粟娇自觉说了傻话,想起论坛上披露的桩桩件件,内心真的很难把一个心胸狭窄的妒夫形象和在荧幕上演技精湛的顶流影帝联系起来,难道说江闽蕴演戏演出精分?
不过江闽蕴的助理实在是言重,谁会想不开要和江闽蕴这样的男神离婚,李施惠这么爱就更不可能了。
明明江闽蕴做的错事都害李施惠社死了,可是她怎么莫名其妙有点……羡慕?
李施惠不会有什么独特的驭夫技巧吧?
停停停,立场偏移警告!
粟娇甩了甩脑袋,恭维一句:“他们感情肯定很好的,不用担心。”
小方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个人静静站在会议室门口。
脑海中闪过李施惠曾说的那句“本科还没毕业,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结婚了”,又想起对方拒绝了江闽蕴代言的咖啡。
是因为在家喝太多杯了吗?
粟娇从来没去过李施惠的家,此时她想象着李施惠住在江闽蕴痛屋般的地方,家里到处都是和江闽蕴有关的周边,墙壁上贴满江闽蕴的海报,书架上摆满江闽蕴的杂志……
难怪对她要送的海报不感兴趣,天天看真人谁看海报啊。
江闽蕴并没有在会议室里呆很久,过了二十分钟,他戴着口罩先一步走出来。
看见粟娇,他面露感激,真诚地说:“谢谢你当时帮忙安慰惠惠,删掉帖子,我做事情太欠考虑,谢谢你帮我创造了一个给同学们道歉的契机。”
粟娇没想到江闽蕴为人如此谦卑,和上次那种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判若两人。
对方连说两个谢谢,让粟娇一时脑袋糊成一片,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勉强镇静地说完不用谢后,见对方露出要离开的意向,下意识问:“等一下!江闽蕴你可以给我签个名吗?那个……我看过你很多部电影。”
还买过你很多杂志……
粟娇有点不好意思,这算借私事追星吗?
江闽蕴立刻点头,示意身边的小方拿纸笔,露出营业的迷人微笑,温声问她:“有什么想要写的话吗?”
粟娇脸立刻红了,颇有卖友求荣的意味:“能不能签to?就写‘To素粟粟米:天天开心。By江闽蕴’。”
江闽蕴没有任何异议,按照粟娇的要求低头签字。
一切出乎意料的顺利。
拿回纸张时,粟娇还有些晕晕乎乎,说话没有经过大脑,脱口而出:“其实一个月前,我在餐厅也见过你一面。”
江闽蕴耐心地听着。
自从李施惠切断了他直接查看她手机的渠道,粟娇也许会是他唯一掌握李施惠在学校动向的人脉。
对于有用的人,他向来和颜悦色。
粟娇报了个法餐厅的名字,“那天你和梁辛玉一起吃饭,刚好我和惠姐也在那家餐厅。”
江闽蕴的温和的脸色一滞,忽的变了。
他转头看向粟娇,眼神肃穆,不太确定地问:“你说什么?”
粟娇对那天的许多细节都历历在目,因为那是和林至承一起吃的第一顿饭。
想起李施惠听到她分享遇到江闽蕴和梁辛玉时的呛咳,她突然意识到不对,连忙噤声,抬头惊慌地看着江闽蕴。
她好像开了江闽蕴和梁辛玉的桃色玩笑。
可江闽蕴没有跳过的意思,接着问:“李施惠当时就知道我和她一起吃饭吗?”
他的重音落在“当时”上,像是磨着齿列发出的声音,语气里有逼迫的味道。
粟娇迟疑了一会,然后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江闽蕴脸上闪过的那丝慌乱快到粟娇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他迅速恢复了温和模样,甚至微微一笑。
当着她的面,他神色如常地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愣了几秒,又缓缓垂下手臂。
粟娇从侧面看去,江闽蕴的防窥屏很强大,隐隐只看见一个跃动的红点。
“我知道了。”他笑笑,反过头来安慰她,“我和梁辛玉本来就没什么的,希望今天的行程你能帮我向李施惠保密,签名不要发到公开的社交媒体就好。”
粟娇以为是自己说错话,连声承诺:“你放心我都懂,而且大家都知道你和梁辛玉只是朋友……”
毕竟梁辛玉的微博写得清清楚楚。
江闽蕴深吸了口气,背后沁出的汗湿凉地贴在衬衫上。
他点点头,没做多余的解释,带着助理离开。
第二次看着他的背影,粟娇感触完全不同,儿时偶像变成朋友老公,遥不可及的人原来就在她身边生活着。
粟娇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却想不起来,把袋子放到办公室,返回会议室做收尾工作,发现同学们竟然一个也没走。
和她一样,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吃到大瓜的兴奋。
原本以为李老师是高调的人,却没想到人家其实是超级低调,有个影帝级别的帅哥老公,竟然从来没炫耀过。
粟娇看着每个人面前价值几万的赔礼,内心啧啧称奇,感慨江闽蕴为了讨好李施惠真是不惜下血本。
她向大家歉意地解释,这次的活动就是为了给大家一个交代,希望大家能够对李老师保密。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
有几个人红着脸,紧紧抱着笔记本和手机不说话,散会的时候灰溜溜地走。
和粟娇关系最好的是一个研二女生,见粟娇离开,追出来和她并肩走。
“我导太能藏事了。”在办公室门口分道扬镳时,她的眼里闪着跃动的光:“没想到现实中初恋的故事比玛丽苏小说还要动人,呜呜我太羡慕了。”
并未多言,却让粟娇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初恋?
粟娇坐在工位上,打开方盒。
里面躺着一条泛着银光的白金五花手链。
初恋……
粟娇灵光乍现,脊背一阵发麻。
她突然回忆起李施惠所讲的“我有一个朋友”的故事。
所有的细节全都在她的脑海中串了起来。
按照李施惠的视角,江闽蕴的初恋应该是梁辛玉,而且还是爱得念念不忘的心梗版本。
可是江闽蕴的叙述里,他的初恋是李施惠。
这之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说这只是江闽蕴的一种修饰。
粟娇想问,又不能问,因为她还得替江闽蕴守着他来过的秘密,于是只好摸着那条昂贵的白金五花,百爪挠心地乱想。
一边告诫自己要开始认真工作,人家就是吵吵闹闹结婚八年的普通夫妻,与她无关,一边又忍不住脑补出各种恨海情天虐恋情深的狗血剧情。
李施惠:我爱你,但你不爱我,你爱梁辛玉。
江闽蕴:不,我爱你,我不爱梁辛玉。
不,你不爱。
不,我爱。
爱……不爱……爱不爱爱不爱……
脑海里的两个小人开始抱在一起打架。
“小粟,这份材料……”同事出现在她背后,抱着一叠A4纸。
粟娇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们不要打了!”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看向她。
而李施惠穿着那件土黄色的长袖坐在会场里,丝毫不知外面发生的一切,捂着嘴打了个喷嚏。
和Ramesh教授的讲座比起来,这个会议的嘉宾发言全程车轱辘话不掺一点含金量,简直又臭又长。
不过这么多年,她应该习惯才对。
晚上蔡院长组织大家一起吃饭,坐在李施惠边上的是她的老熟人,F大的同门师姐,比她高两届,姓温,毕业后就拿到明城大学的特聘副教授,。
当初也是这位师姐推荐她来明城大学做研究员。
师姐的资质比李施惠好很多,读博期间就有几篇顶刊一作,来明城大学的第一年中了青基,还完成了考核任务。她在蔡院长门下,这也是李施惠和蔡院长团队走动较多的缘故。
师姐坐在李施惠边上,先起了话题,看了她一眼身上的衣服:“怎么穿这个颜色?”
她这个师妹,家庭条件看起来很好,就是认识她以来衣品一直没什么长进。
李施惠失笑:“不是我挑的,随便穿吧。”
师姐剥了个虾,蘸餐碟里的酱油醋:“家里那位啊?这么多年,还这么腻歪。”
她有点无语,如果说现实世界中有许多经典的妻管严男人,那么李施惠就是她唯一见过的夫管严女人。李施惠老公好像做的是经常出差的工作,所以以前师门聚会缺席次数最多的人就是李施惠,给她留下的印象就是一逢聚会她老公就回来了,然后她就没办法出门。
李施惠滋味有点复杂,含糊岔开话题:“嗯,师姐最近还好吗?”
师姐轻哼一声,“一般,忙着面上项目的事,估计是没戏,这两年,竹篮打水一场空咯。”
转而问她。
“你呢?”
“还在钻研青基。”李施惠一聊到基金评审的事就发怵。
师姐不解地支起脸思索:“还没上?我印象里你也有几篇不错的一区,教学呢,怎么样?”
李施惠脸有点红:“这个学期应该有优秀。”
“进度有点慢呀,什么时候我约蔡院,我们一起聊聊?”师姐也是为她好,压着声音在她耳边说。
李施惠不吭声。
“你啊,有时候就是太犟,闭门造车怎么行?多出去看看,总要有个大腿抱。”师姐拿纸巾擦了擦手,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我马上要出国访学,之前做技术顾问的那几家企业都不错,你什么时候来找我一趟,我把项目介绍给你。”
李施惠心里涌起一阵感动,她知道师姐一直关心着自己,再推拒就太不给面子,于是认真地点点头:“谢谢师姐。”
“马上就到考核期了,你这时候出国会有影响吗?”算算看,师姐已经入职五年,第六年,非升即走,李施惠关心地问了一句。
酒桌上觥筹交错,不少参会的人来给蔡院长敬酒,不过李施惠和师姐坐在不喝酒的一桌,在喧哗的背景音里独守一片安静。
师姐环视一圈,见没人在意她们的聊天,悄悄指了指肚子,甜蜜一笑:“有了。”
李施惠的瞳孔里倒映对方幸福的模样,真心羡慕,祝福她:“恭喜你!”
“三十二岁才来,害我等好久。”师姐举起桌上装着椰汁的高脚杯,和李施惠碰了一下,“你姐夫今年也拿到海外的offer了。”
师姐的丈夫是当年F大读博时隔壁导师的大弟子,和她们同一个专业,成果斐然,博士毕业后去m国做博后,这些年和她聚少离多。
师姐没有明说,但李施惠顿时明白,她的访学也许只是前奏。
难怪她想在出国前把所有的资源都送给自己。
“那这是双喜临门。”李施惠淡然一笑,“什么时候出发?”
“具体还没定,情况稳定下来再出发吧。”师姐摇摇头,叹气,“虽然有些话我不该说,但还是提醒你,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但也别一棵树都不吊。”
她转过头,看着李施惠:“其实我是有点后悔的……”
李施惠不懂她后悔什么,可师姐没说完,又把话题拉回生活:“你呢?你和妹夫结婚这么多年,打算要孩子吗?”
李施惠抬手将杯中的椰汁一饮而尽,坦诚地说:“想要的,我特别想要。”
只是,迟迟不来。
“到这个年纪了是这样,我小时候还闹着单身一辈子呢。”学姐笑起来,拍拍她的肩膀,“年纪越大风险越大,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医生,这方面很有名,刚好就在海城……”
话音刚落,蔡院长那边叫师姐过去,她把杯中加满椰汁,对李施惠说:“有时间就过去问问,我待会推给你。”她施施然往对桌走去。
李施惠坐在座位上,乏力地靠着椅背。
头顶的水晶灯晃得刺眼,她突然生出这一切其实都是幻觉的恍惚感,世界永恒运转,但事事偏离着她预设的轨迹。
回去后,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李施惠看着微信里三个联系人的消息。
宇宙超级无敌唯一爱的老公:回酒店了吗?和我视频。
林至承:我周六出院。
温师姐:[个人名片]海城一院妇科周医生
从下往上回复。
惠:谢谢师姐。
温师姐:帮你问过,周医生明天下午坐班,反正上午开完会就没事了,你就顺路去看看。身体的事就是要多问多听,不要耽搁。
惠:好。
她添加周医生的微信,然后打开林至承的聊天框。
惠:好的,我周六上午过来,现在好点吗?
林至承:没什么事,再观察几天。
惠:嗯,到时候我接你出院。
林至承:小狗OK.jpg
稀奇地看一眼林至承发过来的小狗表情包,李施惠感到有些好笑。
最后是“宇宙超级无敌唯一爱的老公”。
惠:回了。
视频电话在下一秒弹过来。
李施惠盯着手机屏幕上自己那张憔悴的脸,不小心按下挂断。
宇宙超级无敌唯一爱的老公:怎么挂电话?
李施惠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犹豫会才敲下。
惠:很累,想早点睡,明天就回来了。
江闽蕴秒回。
宇宙超级无敌唯一爱的老公:那你给我拍一张房间里的照片。
李施惠细细地读那句话,直接被江闽蕴气笑了。
点进设置备注和标签,把“宇宙超级无敌唯一爱的老公”改回“江”。
没有再去回复,李施惠把手机调成静音,闷头大睡,一觉到天亮。
另一边,等不到消息的江闽蕴盯着那个悬浮在两人对话框上方的红点,不断放大,最后定位在一家酒店里。
看了很久,又把手机扔开。
江闽蕴一个人仰躺在主卧的双人床上,左手紧紧箍着李施惠的枕头,右手一直在发抖,眼睛大大地睁着,对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发呆。
在呼吸变得急促之前,他突然坐起身。
订票。
——
熬过半天的议程,李施惠思前想后,还是打车去了海城一院。
门口聚集着不少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年轻女孩,像在等待着谁。
李施惠绕开她们往里走,挂周医生的号,然后坐在走廊上等待叫号。
有风带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穿堂而过,微微吹动她的鬓发。
其实李施惠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再一次一个人坐在医院里。
走廊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对夫妻,年轻女人的肚子已经很大,双手温柔抚摸着孕肚,而她的丈夫手握遮阳伞背着包,揽着她的肩膀,抬头专注地看头顶滚动的叫号牌。
执着地想要个孩子,李施惠把这个想法归结于自己的心愿。
每当想到那个可能存在在她未来里的孩子,她就会代入自己美好的童年。
她牵着妈妈的手在春光灿烂的公园里疯玩一个下午,晚上回去时爸爸已经端着热腾腾的饭菜摆上餐桌,睡前妈妈给她读她已经倒背如流的故事哄她入睡,在梦里她骑着白马做王国里的魔女英雄。
李施惠想她的孩子也会像她窝在妈妈怀里那样温暖地依靠着她,她永远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知道冬天睡在阳台上瑟瑟发抖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号码已经叫到她前面一位,明明不用再等多久。
李施惠还是毫无征兆地哭了。
她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其实只是自己暂时的幻想,或者说永远都会是一种幻想,因为她真的太渴望一个属于她的家了,渴望其实她已经失去很久很久,拽住她不至于让她随风飘摇的归属感。
就如同水中捞月。
可无论李施惠怎么去捞,拼命去捞,井中只有水,没有月。
偏执是她宿命般的谬误。
也许只有等她精疲力竭,失足落入那口盛满她幻想的井,一切才会终结。
对面的孕妇看她哭得哽咽,面露同情与无措,她拍了一下她的丈夫,对方很有默契地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自己的老婆。
孕妇把茶香味的纸巾递给李施惠这个陌生人,虽然并不知道她为何而哭,却依然徒劳地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李施惠小声道谢,起身往外走。
她越走越快,甚至跑起来。
前方洁白深邃的走廊像一条永无止境的时光隧道,而广播突然开始大声重复着她的名字,在她身后催魂似的叫她。
可李施惠只想离开这里。
手臂传来一阵被尖利指甲掐住的刺痛。
李施惠突然被人拽住。
本章生育观和评价仅为角色基于自身角度出发做出的感慨[求求你了]
开大ing[化了]
第19章 录音:李施惠的世界一片死寂。
“喂!广播正在叫你的名字,你没听见?”
拽住她的人靠近她一步,艳红的嘴唇在李施惠面前翕动。
在说什么?
她听不清。
“你来医院做什么?”
手中的挂号单被对方极不礼貌地抽过去,朝空中一甩,瞬间展开。
梁辛玉戴着宽大的墨镜,但李施惠仍然认出了她。
浓烈的熟悉的甜腻让她反胃。
“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梁辛玉站得很稳,不为李施惠的拉扯所动。
“梁辛玉!你还给我!”
李施惠的一只手腕被对方拽着,只好用另一只手伸过去抢,可梁辛玉已经看到醒目地印在纸上的“生育保健门诊”几个字。
瞪大眼睛。
“我的天呐!李施惠原来你真的要和江闽蕴生孩子啊?”
梁辛玉弓起腰,笑得极为夸张。
“哈哈哈哈哈,你怎么这么蠢啊?”
她那只让人讨厌的手终于被李施惠甩开,李施惠抢不过那张薄薄的挂号单,索性绕开这个疯子往外走。
“江闽蕴知道你来看医生吗?你怎么敢拉黑我?你怎么敢跟他结婚啊?”
梁辛玉表情夸张到像厉鬼,跟在她在后面连环追问,她身高腿长,步距比李施惠大很多,高跟鞋极快地踏过光洁瓷砖,发出刺耳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噪音,她伸手去扯李施惠的衣服,生生把她那件可笑的长袖扯到变形。
“喂,我在跟你说话,听见没有!给我站住。”
前方是看不到头的长长走廊,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空气里,李施惠感到一阵强大的拉力,不得不停下脚步。
梁辛玉像拉缰绳一样扯着她的衣服,见到她停下来,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你这衣服也是丑得无可救药……”
“梁辛玉,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施惠抬手扯回被梁辛玉拽住的衣服,回头直接打断她的话,红着眼瞪视她:“我拉黑你,只是因为我看不起你,看不起你这个懦夫。”
“你把江闽蕴甩了出国十年,没想起过他一点,他现在功成名就了,你又想破坏我和他的婚姻?你这样的垃圾,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她毫不畏缩地与墨镜后的那双眼睛对视,气场罕见的强硬。
“哈哈哈哈哈,李施惠,你说话还是这么文绉绉,不愧是好学生。”
梁辛玉捂着嘴笑得发抖,伸手猛然握住李施惠的双肩晃动,“你说我在破坏你们的婚姻?我是为了你好!我是在拯救你!如果我是个垃圾,那爱上垃圾的你是什么?”
她挥动手里那张挂号单,俯视比她矮了一个头的李施惠,“哦,还有,给垃圾生的小垃圾又算……呃!”
李施惠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掐住了梁辛玉的脖子,把瘦高的对方狠狠掼在医院坚硬瓷白的墙上。
梁辛玉的后脑勺磕在墙面上,咚一声。
“你他妈没有资格说这些!”李施惠下了死手,直接扇了她一个巴掌。
她怒目圆睁地瞪着梁辛玉,咬牙切齿地大喊:“你不准侮辱我的孩子!!!”
李施惠的视线里全是热焰熔浆,恨不得把梁辛玉烧死。
一个护士从诊间出来,直直撞见这一幕,惊叫一声,火速冲过来抱着李施惠的腰,朝边上候诊的人群大喊:“快来帮忙啊!有人打架!去叫保安!”
梁辛玉呼吸困难,一张脸憋得半红,奢牌墨镜悬在漂亮笔直的鼻子尖,显得格外滑稽。
她仍然在疯狂地笑着,一只手掰着李施惠掐住她脖子的手,长指甲把李施惠的手背挠出长长血痕,另一只手还牢牢攥着那张挂号单。
“什么……孩子……”梁辛玉从气管里挤出一点点的声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逐渐疯狂的李施惠,“江、闽蕴……早就、哈哈、早就、结、扎、了。”
那一瞬间,李施惠的世界一片死寂。
只剩梁辛玉嘲讽的笑声回荡。
“什……么?”
掐住梁辛玉的手刹那间松开。
“你说什么?”
李施惠一脱力,就被拉架的护士拖到距离梁辛玉几米外的空地,极没尊严地压在地上。
“你骗人!”她的脸贴在地上,死死瞪着梁辛玉。
梁辛玉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咳得惊天动地,像是要把肺都给咳出来,狼狈地跪在地上,却是边咳边大笑,整个身子都在耸。
“不信你去问庄合啊!他有录音!姓江的魔鬼压根就不爱你!”
她欣赏着李施惠狼狈的样子,浑身爽快得汗毛都竖起,录音的源文件已经被庄合逼着她删了,那个贪婪的男人还要依靠江闽蕴吃饭,如果不是她有把柄被对方捏在手里,怎么会这么被动!
梁辛玉憋着这口气,必须从李施惠身上找回来,“他什么都知道……他亲口说的,他压根就不爱你……”
李施惠奋力摆脱压在她身上的一双双手,突然听见一个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声音从走廊尽头响起。
“李施惠?!你们在干什么!”
脚步急匆匆地响起,越来越近。
“你们怎么能压着她!他妈的放手!”压制住李施惠的手被松开,背后传来几声惊叫,李施惠撑起身子就要去抓梁辛玉,肩膀被人拖住,拉进宽大的怀里护着,江闽蕴从她身后抱住她,摸她的头发,“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李施惠什么都听不见,她右手手臂往后狠狠一甩,击打江闽蕴的胸口,江闽蕴闷声痛哼,手松开的瞬间,李施惠挣脱他的怀抱,冲过去抓梁辛玉的头发。
“你骗我……!”
江闽蕴急忙伸手去捞她的腰,只差一点点就能把她拉回来。
梁辛玉没躲,她越过李施惠的肩膀看见眼神里充满震怒和仇恨的江闽蕴,笑出声。
真是愚蠢的玩家呀。
这场游戏会是无人胜出的死局。
李施惠扯中她头发的一瞬间,把她提起来,却发现梁辛玉大笑的脸突然变得极为苍白,嘴巴张得极大,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缺力地倒下去,单肩背着的软皮托特里滚出几瓶药片。
形势急转直下,粱辛玉靠着墙滑落。
李施惠不知道梁辛玉怎么了,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身后的江闽蕴立刻越身将她推开,李施惠浑身凌乱地退后两步,看见江闽蕴蹲下身去将已经倒地的梁辛玉抱在怀里。
“梁辛玉,你的药呢?在哪里!”江闽蕴的声音极为迫切,一只手堪称熟练地翻梁辛玉的包,从里面找出蓝绿色的吸入气雾剂。
先前拉住她的那几个小护士见情况不对,再次围上来,观察梁辛玉的情况。
李施惠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浑身发抖地看着梁辛玉躺在江闽蕴怀里,她仿佛背着重重的石块沉进深水里,而江闽蕴的声音朦胧如从水面之上传来。
“吐气,慢一点。”江闽蕴揽着梁辛玉的肩膀,垂头指挥梁辛玉动作,另一只手摇晃着气雾剂,然后眼疾手快地将气雾剂的咬嘴塞进她的嘴里,用手按着药罐,托住她的下巴。
梁辛玉依偎在江闽蕴怀里的样子是那么刺眼。
昨晚突然出现的恍惚感再一次袭来。
李施惠往后退了一步。
人经受过巨大的打击后会做出什么举动,李施惠不清楚。
但她的选择是落荒而逃。
江闽蕴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要她站住。
好恶心。
她不想知道为什么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知道江闽蕴早就结扎,也不想知道为什么江闽蕴会突然出现在海城一院,更不想知道为什么过了十年,江闽蕴对梁辛玉依然那么熟悉。
穿着那件被梁辛玉拽到变形的土黄色长袖,顶着还带着医院地面脏污碎屑的直发,手心卷着被梁辛玉扯破的挂号单,李施惠像个行窃的小偷一样,慌不择路地跑出医院。
原先说是大降温的海城此刻艳阳高照,白花花的太阳坦荡炙热到刺眼的程度,将李施惠最不堪的样子暴晒得彻底。
她本来就是个趁虚而入的小偷啊,她有什么资格愤怒,有什么资格发泄。
李施惠干涩的眼睛难受至极,死命地咬住上下颌才能让自己岌岌可危的神经走向彻底崩溃的境地。
来来往往的出租车对她的疯狂招手避之不及,终于有一辆计程车停下,女司机勉为其难地接上她,隔着后视镜担忧地看她一眼:“小姐你去哪?”
李施惠其实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能去哪。
她喃喃自语:“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女司机见她状态不太对,先拉起手刹往前开:“你家住在哪里?”
医院那栋可怕的建筑渐渐被抛在后面,李施惠扶着额头,冷汗直流,胃坚硬地坠着:“在水汀花园……5栋。”
女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往记忆中的地点开去,突然想起:“水汀花园?那一块不是已经拆迁了吗?”
李施惠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手紧紧捂着胃,捱住难受说:“抱歉,我忘了。”
车窗外是飞速流逝的街景,她们行驶在海城最繁华的街区里,这里曾是李施惠生活过十多年的城市,如今却面目全非,成为陌生的他乡。
她已经忘了,很多年前,自己就已经没有家了。
苍白的侧脸倒映在车窗上,被故乡的街景填满,一道眼泪沉默地划过十几年来的物是人非,她如丧家之犬般沉默地哭泣着。
“去海城高铁站吧。”
庄合没想到自己会有接到李施惠电话的一天。
从他开始当江闽蕴的经纪人那天起,他无数次听江闽蕴提起这个名字,而且这些年的次数颇有直线上升的趋势,但是他从来没有任何关于李施惠的联系方式,甚至从来没有和对方吃过一顿饭,说过一句话。
对于李施惠的印象,仅能从江闽蕴不太客气的只言片语中收获,因此他总结出几个关键词:书呆子、高学历、对江闽蕴死心塌地。
其实还有一个词,和江闽蕴对她的描述关系不大。
就是傻。
这是庄合当年站在抢救室门口时对李施惠奠定的印象。
娱乐圈里浸淫这么多年,他听说过不少疯狂的事情。
为了钱,为了感情,空有皮囊,头脑简单的艺人谁不是惹得黑料一堆。但他没想到身边人里第一个出事的会是和这个圈子关系不大,听说从头到脚都是优等生模板的李施惠。
那时候他和江闽蕴的事业正走向上升期,正打算甩开膀子大干一笔,接戏接到手软。
江闽蕴被无数媒体预言会是下一个统治演艺圈的顶流,但一切即将登顶巅峰的美好前程,都葬送在江闽蕴接到从医院打来的电话的那天。
这件事在很长一段时间庄合不愿仔细去想。
他们团队焦头烂额跑关系,医院的,警局的,媒体的,把所有事情解决后元气大伤了好一阵,几乎一朝回到解放前,还得罪了先前已经签约的某个名导,对方公开放话,说圈里谁敢用江闽蕴,就是和他过不去。
庄合曾认真严肃地问过江闽蕴,李施惠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是江闽蕴想了很久,最后轻佻地耸肩,说出让他记忆犹新的三个字。
“替代品。”
然后对让自己事业折戟的事情做出简单反思:“是我太冲动了,为了她,不值得。”
庄合一直以为江闽蕴想表达的是,李施惠是梁辛玉的替代品。
可是当李施惠穿着一件挑不出错的普通米色衬衫走进他订下的茶社包厢,坐在他对面,庄合对自己给“替代品”三个字下的原定义是否准确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因为李施惠的颜值和打扮,在他或者说江闽蕴工作中所接触的女人里,甚至排不上前百分之八十。
夸张一点,说是倒数也不为过,毕竟鼻子仍有一些歪斜。
和在全球排得上名号的梁辛玉更是天差地别。
庄合退伍后就跟着梁辛玉的哥哥梁辛彦混迹江湖,阅历已经颇深,可最开始陪着江闽蕴跑通告时,对着琳琅满目的美丽面孔还是看花眼。
江闽蕴做平面模特出道,那时就有不少模特和制片给他递过名片。
江闽蕴咖位低的时候往往笑纳,回到工作室才会扔进垃圾桶。
而庄合捡过几次,被他见了,倒没多说什么,只点一句:“小合哥,你打过去,我俩都得玩完。”
庄合被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吓出一身冷汗,很长一段时间不敢乱来。
是江闽蕴有了剧本的决策权后,庄合才开始灯红酒绿的生活。
在梁辛玉之前的那位女伴,已经是某部大热古装偶像剧的女二号。
他看向对面坐下的形容憔悴的李施惠,心想,这就是你坚守贞操的理由?
简直令人大跌眼镜。
李施惠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的换洗衣物,在酒店洗漱过,才赶到庄合指定的地点。
江闽蕴给她收的那箱衣物被她直接扔在海城。
李施惠冲庄合点点头:“庄总你好,我是李施惠。”
庄合摆出熟稔的样子,伸手给她倒了杯茶:“弟妹别叫我庄总,叫我哥就行,我和闽蕴都认识多少年了,一直把他当自己的亲弟弟看。这是明前龙井,年轻的时候我爱喝酒,现在养生了,就喝喝茶。”
李施惠露出一个疏离的淡笑。
庄合摸不准李施惠约他是想做什么,精明地眯了眯眼睛。
“弟妹怎么想到要联系我?”
李施惠并没有和他绕弯子,食指屈起,镇定地一敲桌面。
“我要听你手中有关江闽蕴的那段录音。”
[爆哭]
这是本文江闽蕴和梁辛玉的最大尺度,就在这。
第20章 审视:“惠惠,开门。”
庄合猝然变色的表情并没有被李施惠错过。
因为相比于江闽蕴出神入化的演技,他只是个漏洞百出的普通人。
“哈哈,”他抹了把脸,爽朗大笑,装作不解地问她:“弟妹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有什么录音啊。”
“庄总,我直接把话摊开来说。”李施惠微微一笑,信口胡诹,“我手中有江闽蕴婚内出轨和当众打人的所有视频证据,就放在邮箱里,今晚十点定时发送出去。”
庄合慌张地抬起腕上那块钻表,时针刚刚越过数字“9”。
“谁告诉你录音的事?”庄合端起的茶杯里溢出一点茶水,滴在木桌上洇出深色痕迹,“梁辛玉,还是你自己听到的?你有没有想过你是被人骗了,她故意想激怒你而已,其实压根就没有这回事。”
他并没有否认李施惠所提及的婚内出轨。
在庄合看来,各玩各的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要条件谈得好,圈里的夫妻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录音,事关江闽蕴才是他当前最该在意的。
李施惠不答,静静注视着他,眼底一片深沉的海。
庄合忽地发现,这个女人一点都不傻,她看他的眼神,甚至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冷漠。
茶室的气氛变得极为紧张,两个人沉默地对峙。
李施惠敲了敲表盘,提醒他:“我从这里回去开电脑撤回邮件,还要三十分钟。”
她手腕戴的是江闽蕴送的那块情人桥,在简单吊灯的映照下依然流光溢彩,让人轻易忽略留下红色长抓痕的手背。
庄合一眼就认出她的手表是江闽蕴常带的一款,江闽蕴甚至为此推掉了另一个奢牌的全球代言人邀请,只因为对方要求他在日常佩戴其品牌的腕表产品。
他先赔了个笑,然后半好心半警告地劝:“弟妹你可能有所不知,以闽蕴现在的影响力,出了事动的可不止我们家一块蛋糕,像娱乐报、文艺报这些大媒体还有圈内晓、热娱记这样的大狗仔和我们的关系都是很好的,你就算发了也没有用,更何况,他马上要拍刘明山导演的贺岁片,发出去也会被压下来。”
庄合说得很慢,观察李施惠听到这些名字的反应,却发现她毫无波动。
“我不认识什么娱乐记者,也没听过你说的报纸,更不在乎他的事业。”她面不改色,“所以只要有投稿方式,有影响力的媒体我都抄送了一遍,现在也不记得到底会发给谁。”
庄合猛吸了一口气,心乱如麻。
有备而来,他还能让团队针对准备,最怕就是像李施惠这样什么都不懂的人乱窜,一个没拦住就要坏事。
“你!你这样做对你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弟妹,你是三十岁不是十三岁!我作为长你几岁的大哥真的得和你讲讲道理。”见诈她无用,庄合急了,热得用力撩起袖子,也顾不得品就把茶水像白开水一样往嘴里灌,肺几近爆炸。
他想,他和李施惠思想境界的差距,大概比他初中时做小混混和讲台上讲述大道理的老师的思想境界差距还要大,老师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说只要有钱道德算个屁啊。
于是只能着急得拍桌,“江闽蕴现在每年税后收入是多少你知道吗?九位数,九位数啊!这么多钱你说不要就不要?好,不说钱了,光看脸,外面想和他结婚谈恋爱,甚至只是春风一度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他每次拍戏杀青都是立刻就回家吧?他给你花钱也很大方吧?就光你们家附近请的安保,几年的价格都够重新买一栋那破房子!你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和他一直过下去,而且是风风光光地过下去,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每一句都是李施惠耳熟的话。
他把手掌都要拍红了,可李施惠不说话,淡定地低头,抿一口庄合倒给她的茶水。
苦涩回甘,余韵清甜。
她向来讨厌吃苦味的东西,比如苦瓜、芥菜或咖啡,也许是因为生活里吃的苦够多了,她对于饮食中的苦深恶痛绝,也不喜欢旁人让她忍先苦得后甜的说教。
今天喝的这杯茶,却让她有了新的看法。
原来这就是好茶的味道。
李施惠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将瓷杯置在金丝楠木打磨的桌面,给她和江闽蕴这么多年的纠缠下了一个定论。
“你说得对,是我太不识好歹。”
李施惠转着瓷杯,舌尖的茶香味久久不散,倒让她更平静。
这段感情,从开始到结束,都是她没有掂量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其实从最开始,江闽蕴就告诉过她结局——爱上一个和你不同世界的人,是没有结果的。
“无论你给不给我听那段录音,我都已经下定决心和他离婚,他的财产,我一分也不会要。”
所以告别的时候,就该识趣一点。
李施惠的语气更为诚恳,可她寡淡的,略为奇怪的脸像一张竖起的盔甲,让庄合捉摸不透,“我拿让他身败名裂的东西换这段录音,不是真的要毁了他,只是想给这么多年一个交代。”
她只是想要一个交代,要一个真实的交代。
尽管她已经知道谜底。
庄合一只手死死握着拳,内心动摇了。
江闽蕴不屑一顾地说出“替代品”“成天说假话有什么意思”的场景从他脑海幻灯片般闪过,他提到李施惠的口气是那么不屑。
他审视李施惠。
这是个各方面配不上江闽蕴的女人,也不是江闽蕴真正在乎的女人,如果不是当初出了那件事……
或许对江闽蕴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离开就离开吧。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自然是从利益的最大化出发。
“我可以给你听。”庄合自上次被梁辛玉摆了一道就变得十分谨慎,“但是你必须录一份视频声明,承诺不会曝光任何有关江闽蕴的黑料,一旦违反,我们可以对你追责。”
“行。”
李施惠答应得非常爽快。
像已经打过腹稿,她举着身份证在庄合的手机里录下自己的承诺,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李施惠甚至替庄合考虑到违约金和法律效力的事情,流利地说完几百字的申明。
“够了吗?”
她紧紧握着庄合的手机,并没有还给对方,而是在庄合的指引下,自己找到了那段录音。
李施惠有预感,只要她按下播放键,所有的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
准备点开播放的同时,摆在茶桌上的手机再次响起铃声。
手机背面朝上,庄合并不知道是谁,可是李施惠知道,是江闽蕴的来电。
那是她给他设置的特殊铃声,今天曾一遍又一遍响起,直到她发过去一条“让我冷静一下”才勉为其难地止息,而现在又开始心有灵犀般持续不断地响。
李施惠按下播放键。
庄合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不是第一次听录音中和江闽蕴的聊天,这一次却满手都是汗。
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响铃,两个人一起听完了整段录音。
庄合盯着李施惠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他猜测这个女人一定会心碎到痛哭流涕。
可李施惠的反应极小,像是早有预料。
她在听到江闽蕴说那句“成天说假话有什么意思”时笑了一下,又在江闽蕴说最后一句时稍稍皱眉。
听完后,她把手机还给了庄合,没有任何表态。
而手机铃声也适时地停下,茶室恢复宁静。
“我知道了。”
也许这才是江闽蕴真实的想法。
李施惠的心情可以称得上轻松。
她干净利落地起身,打算推门离开,庄合站在她身后,提醒她关于撤销江闽蕴黑料的事情。
李施惠没有告诉他,自己手里压根没有江闽蕴任何黑料的事实,而是很有契约精神地点点头。
“既然你已经决定和江闽蕴离婚,今天听到录音的事情,也请你对他保密。”
这个要求细想是毫无根据的,可是李施惠并没有讨价还价,直截了当地答应他:“我可以做到,也请庄总你看在和他共事这么多年,他对你不薄的份上,不要把这份录音作为拿捏他的把柄。”
庄合神色一凛,有几分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突然感觉这个即将出局的女人可怜又可恨。
痴心到可怜,又敏锐到可恨。
但再多的感触也没有了。
因为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在上流社会的法则里,适者生存更显重要,而李施惠明显是格格不入的。
抛去糟糠之妻的身份,李施惠大概什么也不是。
李施惠根本不在乎庄合丰富的内心活动。
她孤身一个人走进黑夜里。
明城入夜后与白天温差极大,在灯火繁华的街道走着,披肩的头发飘逸,凉风顺着衬衫宽松的领口灌进她的身体,鼓起一个蓬松的弧度。
李施惠抱着手臂,认真想,回到酒店,她一定要先洗个热水澡。
因为太他妈冷了。
下定决心和江闽蕴离婚后,李施惠在高铁上就解绑了对方的副卡。
工资卡还在江闽蕴手里,她手里只有一张当年市里发的奖励紧缺人才引进安家费的储蓄卡,一次性到账三十万,这么多年塞在床头柜里,她回家收拾行李的时候顺便取出来。
卡里的金额和江闽蕴随手豪掷千金的奢侈比不了,却是她离婚后保障生活的底气。
李施惠不能随意花销,订酒店时直接略过了住过无数次的五星级酒店,往下划拉,明城周五晚上的酒店比工作日贵出一截,连舒适型连锁酒店她都有些舍不得,于是订下一家价格更为低廉的快捷酒店。
听完录音再次回到酒店,穿过狭窄晦暗的走廊,她开始后悔没有对自己更好一点,这种情绪直到热水从头浇下的时候才有所缓解。
眼眶被热汽蒸得发红,李施惠吸了吸鼻子,闭上眼抬起脸,迎接热水的洗礼。
联想起《肖申克的救赎》的海报,李施惠认为自己是在进行一种拙劣的模仿。
于是李施惠猝然笑起,大大地咧开嘴,热水灌进口腔,然后又像个缺牙老太婆一样把上下唇抿得死紧,热的水和泪被一起挤出身体。
放下执念。
李施惠靠着冰冷的,不算太干净的墙壁,缓缓往下蹲。
她想自己应该是中了一种毒药,表面皮肉生机焕发,毫无破绽,而五脏六腑和骨头则开始疼痛、溃烂、皱缩,允许她有时间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到无人的角落里,然后孤独地等待彻底结束的那一天。
门外传来“砰砰”的拍门声,急促而凶狠。
房间的门铃也一直在响,响到李施惠用酒店的浴巾将湿发裹起,穿好带来的睡衣,站在门口问“是谁?”才停止。
江闽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是我。”
听不出情绪,李施惠松了口气。
对着猫眼往外看,江闽蕴还穿着下午她见过的那一套,微笑地站在门外,没戴口罩,戴一顶鸭舌帽。
“惠惠,开门。”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又轻又缓。
却如魔鬼的铃音般催促着她。
整本书纯好人大概找不出一个[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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