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施惠不语,想了两三秒,打开门。
江闽蕴立刻闪身进来,摘下鸭舌帽,替她关上门。
李施惠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水味,鼻子不太舒服。
她折身往房间里走。
江闽蕴扫视一眼即全部的小房间,闻到空气中漂浮的淡淡霉味,下意识皱眉。
“惠惠。”
他小声叫她的名字,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江闽蕴看见李施惠脱下后扔在床上的米色衬衫,拿起来拎在手里,指间摩擦着布料:“这是什么时候买的,挺好看,就是有点透……”
从网上买的,一百块一件。
李施惠从他手里把衣服抢回来,认真叠好放回打开的行李箱。
“刚刚在洗头?”他看见她头顶浴巾散开的一角湿发,走上前一步:“湿着头发不好,我帮你吹干吧。”
李施惠没有拒绝,穿着那套堪称圣洁的丝绸睡衣坐在床上。
江闽蕴四处翻找,最后从床头柜里找出一个外观泛黄的杂牌吹风机。
他把吹风机先对着手试了试温度,评价:“没牌子的吹风机,挺烫,可能会伤头皮。”
“没事,吹吧。”
李施惠不在意这些细节,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浴巾擦着发梢,神情平静地对江闽蕴说了他进来后的第一句话。
身后吹来阵阵热风,江闽蕴的手温和地穿过她的发梢,指腹贴着头皮帮她一点点理顺。
李施惠的头发不长,及肩的长度,发质浓而密,算是她外表里为数不多的优点。
两个人在嘈杂的轰鸣里显得格外安静。
李施惠没有问江闽蕴如何找到这里,江闽蕴也没有问李施惠为什么去医院,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接电话。
维持既有的平静,也是貌合神离夫妻的必修课。
吹完头,江闽蕴把吹风机放回抽屉,当着李施惠的面把衣服脱光,然后走进浴室。
李施惠躺在床上,背对着浴室,听着里面的阵阵水声,紧绷的神经稍显松懈,眼皮就开始打架。
江闽蕴很快带着一身潮湿回来,草率地擦干身子,他没有换洗衣物,就这样掀开被子,从背后抱着她。
“今天下午有没有受伤?”大掌绕到她身前,开始不安分地游移,李施惠的眼睛必须闭得很紧才能忍下去。
所幸那种被标记为梁辛玉的味道已经被洗干净。
“没有。”
“嗯,那就好。”
李施惠静了会,问:“她还好吗?”
江闽蕴往前挪动了一点,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肩膀和颈侧:“哮喘是她的老毛病,她哥叮嘱我们多照顾她一点。”
又是梁辛玉的哥哥。
李施惠又“嗯”了声,没脾气。
“我和她,其实没什么。”江闽蕴手搭在她的腰侧,不知是床垫太硬还是他又练了手臂,李施惠的腰泛起一点没法负重的痛感,难耐地扭了一下。
呵。
“我是说从……”
门口传来砰然巨响,而后一男一女吵架的声音掩盖了他的声音。
女声极其尖锐,大哭大闹:“XXX你是不是还有别人,为什么有女的半夜给你发骚话?”
男声的声音比她更大更凶:“你要点脸行不行!大半夜跑到走廊里吵,给我回房间去!”
女声呜呜咽咽:“你给我解释清楚!不然我现在就走!”
李施惠最烦争吵,把脸紧紧埋进枕头里,就听江闽蕴问她:“我刚刚说的你听见了吗?”
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门外男女争吵告一段落,隔壁又传来砰的关门声。
江闽蕴在背后给她吹枕头风:“这里隔音好差啊。”
李施惠没有说话,动了动脖子。
江闽蕴安静会,开口问李施惠:“惠惠,你不热吗?”
他的手顺着丝绸睡衣的下摆溜进去,“不过开空调的话估计也一股霉味。”
李施惠拍开他的手,不理会他对酒店的吐槽:“不热。”
又说:“睡吧。”
江闽蕴把手规规矩矩重新搭回她腰上,“好,你先睡,我守着。”
李施惠皱起眉头,睁开眼,背对着他问:“守着什么?”
江闽蕴笑了一下:“惠惠,这里很不安全的。你知道吗?我刚刚在楼下,用一张签名就换了你的房间号。”
其实还有一本结婚证。
有几个人能随手拿得出他的签名?江闽蕴除了拍戏本就很少露面,所以一张亲签能炒到上万,以此论证这里的不安全,有失偏颇。
李施惠挪了一个更适合侧躺的姿势,说:“你的签名的确挺值钱的。”
就算前台被开除,靠那张签名估计也能撑两个月。
爱睡不睡。
闭上眼。
“你想要吗?给你签在大腿内侧可以吗?”
江闽蕴突然发q,得寸进尺地用下巴靠着她的肩膀,脸颊贴着她的侧脸,鼻尖顶着她的颊肉,把李施惠压进枕头里:“想用记号笔。”
洗不掉的那种。
李施惠压抑地被挤在他和床垫之间,大腿被滚烫地硌着。
一直表演恩爱的样子不会累吗?
到底谁在看谁爱看?
还是说江闽蕴真是天生影帝,没有观众依然演得尽兴。
“不想,少说这种话。”李施惠烦了,张开手摁着江闽蕴的脸把人脑袋从她肩膀上推下去,“热。”
“签在睡衣上也可以,”李施惠感觉到对方的嘴唇又压住她的后颈。
隔壁隔着墙板又传来争吵,江闽蕴模糊地说:“这里会不会听到隔壁的人的声音?”说完,意有所指地哼笑。
几分钟后,隔壁房间真如江闽蕴所说传来激烈起伏的声音。
“你看,隔音真的很差。”
江闽蕴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响在李施惠耳边,赶走她所有睡意。
李施惠再度睁开眼。
床边的下悬窗被白纱窗帘轻掩,酒店楼外马路边昏黄的路灯光线晕进房间,让李施惠想起刚刚走过的夜路。
“我来的时候查过,最近的w酒店只有三百米,如果你不想走,我可以抱着你过去,或者让他们开车来楼下接,没人会看到……”
喋喋不休。
原来换酒店才是他的终极目的。
江闽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好。”
在火热的背景音衬托下,李施惠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能那么冷淡。
好。
她爬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的空气灌进来,有股淡淡烟味,不好闻。
这的确是李施惠近些年住过最差的酒店。
没有学校报销,没有江闽蕴的卡,从这股烟味里,她认清自己真正的阶层和处境。
江闽蕴站在她身后,将来时的脏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李施惠听见他在后面给w酒店打电话,听见他对自己说:“行李明天来拿,或者直接扔在这里……惠惠,你过来穿上袜子,披我的外套。”
她的手被对方牵起,李施惠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江闽蕴走到走廊上。
“等一下。”李施惠松开他的手,“我忘了拿手表,你在这等我。”
她折返回到房间。
在门口站定,三秒。
一转身,用尽全力关上房门。
狠狠盯着那扇即将闭合的沉重木门,李施惠暗暗发泄心中所有的阴暗和不满。
滚吧。
F**k。
可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及时从缝隙间卡进来,稳稳压在门框上。
她呼吸一滞,来不及去拉门,就亲眼看见江闽蕴的手背被木门重重挤压出一道很深的红痕,发出撞到肉的沉沉闷响,而对方甚至没有一句痛呼。
把房门重新拉开,江闽蕴颤抖地垂下被夹住的手,背在身后,然后面不改色地走进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施惠下意识退后一步,像鸵鸟一样低下头。
她一时不敢与江闽蕴对视。
李施惠以为江闽蕴又会突然发疯,因此对他此刻不该有的平静感到害怕,一时找不到一个适合面对他的表情。
可江闽蕴像个没事人一样,把房门关上后,绕开她,背对她,站在床边重新脱掉所有衣服。
“住在这里也挺好,睡得挺舒服的。”
好像刚刚一直在说这个酒店坏话的人并不是他而是某个被夺舍的人。
江闽蕴重新掀开被子靠在床头,见李施惠还是站在门口,呆呆望着他,拍拍身边仍有余热的空位,温柔地笑笑:“还不过来睡吗?很晚了。”
隔壁男女的声音此起彼伏,马路上偶尔穿行而过的汽车的远光灯浅浅扫过李施惠的脸,她看着袒露漂亮肌肉的江闽蕴,心尖像长长贡香即将燃尽的最后一点,露出热的光。
李施惠看着那张漂亮的脸,突然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将死之躯回光返照前的一瞬,大概也会想如此刻。
从心所欲,为所欲为。
然后无药可救地推翻一切,走向消亡。
李施惠不管不顾地走到床边,抬腿直接跨坐在江闽蕴身上。
“怎么……”
江闽蕴仰头看她,露出一分不解的神色,语音未落,剩下的语助词被李施惠突然弯下腰印在他唇上的吻尽数吞没。
江闽蕴少见地没有抬手,而李施惠也少见地用双手同时托住他的脸颊,主动吻得更深。
她的大腿紧紧靠着他的腰,膝盖抵住他的肋骨,感受他呼吸的起伏。
李施惠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像爱江闽蕴那样爱任何人,永远不会在明明知道对方恶劣的底色后依旧选择沉沦下去。
因为我是真的爱你。
很爱很爱你。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到底是为什么?
李施惠的眼眶发热,撑起身子。
“嗯……?”
被迫脱离李施惠热情的吻,江闽蕴齿缝间溢出一个极不情愿的气音,呼吸后知后觉般急促起来,痴迷地仰望她。
被压过的手疼痛地颤抖,却还是期待地想把她压回来。
李施惠伸手往身后摸索,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被江闽蕴用没受伤的手紧紧攥住了手腕。
一切戛然而止。
“不……”江闽蕴心虚地垂下头,拒绝她,“今天我……我明天还有事,今晚不行。”
一阵阴冷的风拂过李施惠的心头,吹凉她的眼眶。
火星彻底熄灭后,心间被烫伤的那处癞疤飘起冉冉青烟。
她注视着江闽蕴,甩开被禁锢的手腕,没有说话。
江闽蕴的眼睛很不自在地转动着,自知理亏,先是赔笑解释,“赵导打电话说《早归》有戏份要补拍,明早我就得走”,然后抬起头看向李施惠,讨好道:“你坐上来。”
“我帮你,好不好?”江闽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之前不是也经常这样吗?会很舒服的。”
……
李施惠双手撑在床头,盯着面前酒店的墙面,看见上面斑驳地挂着几处陈旧脏痕,在眼前动荡,扭曲成梵高的星空。
这些痕迹是谁留下的?
她想不明白,也没空去想。
隔壁不知何时偃旗息鼓,万籁俱寂。
一双手托住李施惠,把她从上抱进怀里。
江闽蕴舔了舔唇角,黑色的眼里泛着偷了好的窃喜,像只调皮的家猫。
他伸手在一旁的柜子上抽了张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施惠,一只手擦净脸上飞溅的湿润,一只手紧紧环住她的腰。
李施惠真的累了,转开脸。
余光看见熟悉的东西被甩在床脚,却无力捡回,踹了江闽蕴一脚,指着床尾:“捡回来。”
江闽蕴瞟一眼,温驯答好。
她闭上眼。
第二天李施惠醒来,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东西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施惠近距离看着那张人神共愤的脸,一眨不眨地看着,然后把虎口慢慢嵌入对方的脖子。
直到肌肤相触,李施惠触电般缩回手,隔了一会,拍醒江闽蕴。
江闽蕴迷糊间蹭了她一下,睁开眼后十分有礼貌地退开一步,冲她笑起来:“惠惠,早安。”
李施惠拿起手表一看,早上八点,她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静默地梳理了一番今天要做的事。
江闽蕴的手搭在她腰上,额头抵住她的肩膀,鼻尖戳着她的手臂,整个人又有蜷缩在她身边的趋势。
她推开他,起床洗漱。
江闽蕴睡眼惺忪地跟进来,靠在浴室门口。
“我要回剧组补拍几个画面。”他解释昨晚说过的行程,“大概过两天就会回来。”
李施惠吐掉满嘴泡沫,漱口后点点头。
刚好。
“我在w给你开个套房,你想住酒店,就住在那里好不好?”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昨日被门夹住的伤口在镜子中呈现出可怕的深紫色。
江闽蕴丝毫不在意,李施惠则撇开眼,刻意回避。
李施惠观镜中的他们,突然想起那天江闽蕴也是这样揽着梁辛玉,往旁边移了一步,被江闽蕴下了点力气扯回来,肩膀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他变得急促的心跳。
“这里真的不太安全。”
江闽蕴面不改色,重音落在“真的”两个字上,就像是力证自己的出发点只是为了李施惠的安全着想。
李施惠走出卫生间,背对着江闽蕴开始收拾行李箱。
“好的。”她把行李箱递给江闽蕴,微微一笑,“现在就去办入住吧,我在那里等你回来。”
李施惠需要时间整理材料。
然后斩钉截铁地斩草除根。
“嗯,我回来就接你回家。”
江闽蕴提着行李箱,戴起鸭舌帽和口罩,俯身在李施惠侧脸轻轻一点,一路把她送到酒店套房里。
他让前台提前送了一件新的风衣上来,叮嘱李施惠外面风大,如果出门记得穿上。
“还有一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他捏了捏她的指尖,“那时候你们放暑假了吧?我把时间空出来。我们去大溪地度假怎么样?”
李施惠伸手,环抱住江闽蕴的腰。
江闽蕴怀里那股甜腻味变淡了一点,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闭上眼,听见自己说:“好啊。”
小方开车在酒店楼下的停车场等江闽蕴。
在江闽蕴准备离开前,李施惠突然叫住他。
“学校最近调整了发工资的账户,需要拿银行卡去线下办理手续,我的工资卡在你这里吗?”
江闽蕴脚步一顿,没有怀疑李施惠说话的真实性,从兜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皮夹,抽出李施惠曾亲手递给他的工资卡。
“去吧。”江闽蕴微笑,“记得还我。”
自然得像这本来就该是他的东西一样。
他打开门,大步流星往外走。
当套房只剩下她一个人时,李施惠突然想起和她所中的毒药有相似之处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高中时她寄住在舅舅家,舅妈拿着发了芽的土豆和白糖让她捣成泥拌硼酸除蟑螂。她查过原理才知道,那是因为硼酸有毒,能使蟑螂脱水,让他们在回到下水道找水时脱水而亡。
舅妈耳提面命让表弟不要贪玩去碰,却在将硼酸交给她的时候连手套都不给。
虽然最后什么事也没有。
当李施惠站在奢华的、巨大的房间里,眺望窗外极致美丽的风景,如是想。
最后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她从那个放土豆泥的人,变成了吃土豆泥的人。
住过一回低端的快捷酒店,李施惠在一天内感受到什么叫天壤之别。
李施惠拿出手机,连接酒店的Wi-Fi后,用工科生熟练的动手能力拆掉手机外壳,看见里面多余的小装置,然后把手机壳重新盖好,往桌上一掷。
之前他还骗她说是林至承给他发消息。
谎话连篇。
空着手,下楼走到酒店边的24小时ATM机,李施惠先把那张存着安家费的卡放进去,取出一千块钱。
李施惠准备打车去医院,今天是林至承出院的日子,她答应了去接他。
突发奇想,她折身返回,又把自己的工资卡放进ATM机查询。
余额为零。
[爆哭]开大ing
大家低调[星星眼]
传下去,江闽蕴不行[狗头叼玫瑰]
第22章 命运:“你嫁给我。”
李施惠在医院附近下车,买了新鲜的水果花篮,提着路过旁边一家连锁药店时,突然顿住脚步。
“计生用品”几个银白字体在滚动的LED屏幕上分外显眼。
她走进去,站在玻璃柜台前,对正在刷手机的店员说:“拿根验孕棒。”
林至承坐在病房里的单人沙发上,穿上常服后健康得看不出是个病人。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李施惠:“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李施惠轻笑:“我一直为我这些天忙到没时间看你感到愧疚呢。”
林至承:“客套的话就不用说了。”他站起身往外走:“出院手续有人帮我办了,周六你应该休息,送我回家吧。”
李施惠询问:“我没车,打车可以吗?”
林至承怪异地看她一眼,把自己的车钥匙抛给她:“你的帕拉梅拉呢?”
开帕拉梅拉上班的李老师。
李施惠的脸烧起来,她想总要有人知道的,接过钥匙,隐晦地说:“大概率以后都开不上了。”
林至承听懂了,第一反应是问:“是因为我吗?”
李施惠很诚恳地摇摇头:“不是,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难得做出理智的抉择。”他又开始点评,“需要我帮助什么吗?我认识一个很有名的离婚律师,据说帮不少女性拿到另一半大部分的财产,哪怕转移到境外也有办法。”
在这些方面,林至承一直是个十分理性的人,他也正朝李施惠展示着自己的理性和客观。
为什么无论是粟娇、庄合还是林至承,在谈及她破裂的婚姻时首先谈到的就是财产分割问题。
也许是因为当一对夫妻走到离婚的境地时,感情已经所剩无几,能够划分的只有财产。
李施惠握着那串迈巴赫的钥匙,在手心转了一圈:“不用了,我不打算要他一分钱。”
甚至被江闽蕴全部转走的,她过去三年的工资也不想追回。
林至承皱起眉头,不懂李施惠为什么会有这样堪称愚蠢的想法,“夫妻双方平分婚后财产,这是法律赋予你的权利。”
“我自愿放弃这项权利。”李施惠不想再听,先他一步往外走:“我先送你回去。”
两个人坐在车里,一路无言。
快到林至承提供的目的地,他突然说:“你不要他的东西也行。”
“嗯。”李施惠观察着前方十字路口的路况,敷衍地应了一声。
“你嫁给我。”
李施惠抬头,发现前方的红绿灯突然变红,猛然踩下一脚刹车,两个人的上半身都被往前重重推了一把。
“抱歉。”她看了眼林至承的情况。
林至承抬手握住副驾驶上的抓手,没有对插曲发表评价,继续说:“我在境内和m国都有房产,而我的公司在海外营收已经超过百万,我有足够的钱可以维持你之前的生活水平。学术上成为终身教授对我来说也不是难事,我想如果你和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在一起一定会更幸福,这是有科学研究证实过的。”
“李施惠,我们都不年轻了。”
李施惠没有说话。
绿灯亮起。
她再次踩下油门,将林至承和他的车送回家。
那是一栋和江闽蕴家方向南辕北辙的别墅,不同于他们家的两层小楼每年刷白漆,林至承的别墅则有着红棕砖瓦的复古外观,上下四层的布局显得更大更奢华。
“要不要进去坐坐?是艺术家Sejima的设计灵感。”他们下车,林至承接过李施惠手中的钥匙,站在她的身边。
李施惠没有听说过他口中的名字,问他:“这就是你高中住的房子?”
“嗯,以前住在这。”林至承笑笑,“上学还挺不方便的。”
李施惠也笑:“大家都说你住在城堡里,现在看来,名不虚传。”
“是高二请全班来参加我生日聚会之后的事吗?”林至承陷入回忆。
“我记不清了。”她轻轻一笑。
“我当时,其实只想请你……”
可唯独你没来。
李施惠缓慢地摇头:“也许这就是命运。”
也算是对刚刚林至承长篇大论的回答。
她甚至已经不记得林至承的生日在几月。
林至承并不认同:“你搞技术的,怎么也迷信唯心那一套。”
“牛顿最后也沉迷神学。”起风了,吹散李施惠披肩的头发,风衣衣摆浅浅抖动。
她看向他,林至承缺乏表情的脸依旧是十年如一日的模样,看着她,嘴唇微动,大概有许多可以反驳她的观点,可最后却忍着没有说。
“我不知道你喜欢我,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李施惠很无奈也很坚定地拒绝了他。
“我知道。”
“你的别墅我就不参观了。”
“嗯。”
李施惠转身,往别墅区外走,路牌显示,这附近有一个地铁站。
林至承突然从她来时的方向跑过来,大喊她的名字。
“李施惠!”
她回头。
林至承奔跑时,灰色的西装随风掀起一个角,显得有点凌乱。
“周一我要回m国了,从明城机场走,上午十一点的飞机。”林至承喉结滚动。
他的伤口仍有些疼,说话可能会含糊到李施惠听不见。
可李施惠点点头。
“之后我应该不会回国了。”林至承看着她,等李施惠的回答。
李施惠想了一下,说:“我有空的话,来送你。”
林至承点点头:“还有,关于我的提议……你可以不要急于给我答复,再想想,你不够深思熟虑。”
李施惠笑得很深的时候,会在唇角抿出一个浅淡的小涡。
此时这个小涡出现在她脸上。
她摸了一下有点歪的鼻子,点点头,什么都没说,走了。
这次林至承没有再追。
地铁停在明城中心站,李施惠从车厢走出来,去了商场二楼的手机专卖区。
路过江闽蕴最常用的牌子,李施惠扫过价格牌,微微吃惊。
江闽蕴和她的手机几乎跟随着这个牌子的旗舰机一年一换。大概到新款发布会时,江闽蕴就会把全色系的盒子都抱回来,李施惠先选一个颜色,然后他再选一个颜色,其余放进抽屉做备用机。
蒙上滤镜的温暖场景仿佛就在昨日,她快步走过这家店,甩掉脑海中纷繁杂念,认真在其他品牌的柜台上挑选一台物美价廉的手机。
“惠姐?”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手臂突然被人挽住,粟娇穿得娇俏粉嫩,像个女大学生,出现在她身边,吃惊地说:“你居然在这!我上午给你打电话你都没接。”
她没有带手机。
她看向李施惠手里那部三千出头的手机,十分好奇:“你在挑手机?是要送给家里的阿姨吗?”
李施惠的心猝不及防地被她刺了一下。
“不是,是给我自己买的。”李施惠坦然地告诉她。
粟娇果然面露迟疑,指了指李施惠刚刚路过的那家品牌店:“你平时手机不是都用另一个牌子吗?那一部都够你买这五部了。”
“而且这个牌子的手机,我说句实话哦,我觉得是给老人家用的啦,外观有点土诶。”
这是李施惠在比较过性价比之后选定的手机,自然没有考虑过外观是否漂亮。
李施惠突然感到一丝轻松。
她抬手,招呼店员,刷卡支付,当着粟娇的面买下了被她评价很土的手机,顺便办了一张新电话卡。
“你怎么还是买了啊,不是说了不好看吗?”
粟娇完全不能理解李施惠,尤其是在她知道对方竟然是江闽蕴的老婆之后,更是觉得李施惠的某些行为和她想象中的大明星的另一半完全不相关,低声嗔怪,“而且你们家那么有钱……”
你知不知道你老公随手给你学生送的手机电脑都是最好的?
你用得着自己买三千块的杂牌机用吗?
“我乐意。”李施惠打断粟娇的话,把手机从盒子中取出来开机,提醒她,“再多的钱,也不是我自己赚的。”
李施惠打算离婚的想法,刚到嘴边,突然想起粟娇把论坛的帖子直接告诉林至承的事,于是又咽回去。
如果不想让这个消息人尽皆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
李施惠必须认清一个事实,她和粟娇玩在一起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粟娇认为她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能够负担得起和粟娇吃贵价饭菜逛奢侈品店的费用,因此她才获得了成为粟娇朋友的入场券。
她承认粟娇是个可爱大方的女孩,但也清楚地认识到粟娇势利的缺点,而这恰恰是她即将失去的东西。
“如果你认为我用三千块的手机很丢脸,我想我们不适合做朋友。”
粟娇不知道自己到底触到李施惠哪根神经,她以前也不是没在对方面前聊过看不起穷人的话题,李施惠虽然不应和,但也从来不发表评价。
粟娇突然被批评,一时觉得自己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在店里就发起火:“我有哪句话说你丢脸了啊?怎么突然就上纲上线的,不就是说这手机不好看嘛。”
她实在是生气,生气李施惠好像没有一点找到好老公的自觉。
男人娶妻娶的是一种门面,她身边那些叔叔伯伯的老婆哪个不是花枝招展审美一流,李施惠有钱不知道用也就算了,天天打扮也是土不啦叽的,装灰姑娘啊?
没憋住,粟娇又说了几句:“我只是提醒你,你用三千块的手机真的太不符合身份了,哪有二十多的有钱女人用三千块的手机,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你也为你老公考虑考虑吧。”
江闽蕴诶,国内最年轻拿满三大奖影帝的老婆竟然用三千块的手机,不好笑吗?
李施惠发现她和粟娇的三观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她无言以对,转身就走。
粟娇背着粉嫩的香奈儿小包,不懂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高跟鞋踩着小碎步追着去拉李施惠。
她有点着急,因为李施惠是她从m国本硕毕业回国后唯一一个交心的朋友。
“你走什么啊?我哪里说错了。”要不是害怕被江闽蕴拉黑,粟娇真想直接把李施惠老公的名字喊出来,拽着李施惠不放,“我只是为了你好啊!”
干脆她送一个新手机给李施惠怎么样?
思及此,粟娇认真提议:“我送你一个新手机,行了吧?不就万把块的事儿。”
站在周末人潮拥挤的商场里,她们这一角的拉拉扯扯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但李施惠还是停下脚步。
“小粟。”李施惠撩起从耳后垂落的发,很认真地看着粟娇,“交朋友,首先要做到尊重对方。”
粟娇觉得这话耳熟,好像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人对她说过。
“我没有尊重你吗?”她问李施惠,口气理所当然,“我都愿意给你买一个新的手机了。”
李施惠说:“如果你把我当真正的朋友,无论我用什么样的手机,你都会尊重我的选择,我想,你做不到。”
粟娇不说话了。
喧哗的商场里,静默的两个人。
她内心是其实不服气的,但是李施惠把话讲得这么明白,简直是逼她做选择。
李施惠买完放着新卡的手机,其实已经没什么事,正打算开口告别,听见粟娇向她道歉:“对不起。”
“我……我尊重你的选择,行了吧?”
粟娇低着头,支支吾吾,耳朵尖绯红,指尖被捏得发红。
李施惠说再见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我一直都把惠姐你当我的知心朋友啊。”粟娇脸也红了,总觉得这话像是小学生交友才会说的,“我以后也尽力尊重你,你要是、要是有不开心的地方你就直接说出来嘛,别说不是朋友的话,可以吗?”
成年人的交友法则,就是不闻不问,然后渐行渐远,没有人会像粟娇和李施惠这样,明确一个时间的界限,从某时你是我的朋友,从某刻你不是我的朋友。
李施惠也认为自己言重了,思忖一刻,解释:“我刚刚……也并没有不和你做朋友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粟娇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快,冲过来重新挽起李施惠的手臂,“今天在这里遇到你真的太好了,我正愁没人陪我逛街呢!”
笑到一半,感觉“陪她逛街”好像又有点强人所难的意味,急忙澄清:“啊呀我的意思是请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逛街!”
李施惠心情其实很沉重,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临近崩溃的边缘,却在这一秒被粟娇逗笑。
“嗯,愿意。”李施惠努力抬了抬嘴角,干脆找点事分散注意力吧,她想,“我刚好也想买几件衣服。”
好看的,适合通勤的,性价比高的。
粟娇本来也是漫无目的地逛,因为太过于孤独,只有在商场里她才能感觉到一丝人气,听说李施惠想买衣服,立刻眼前一亮,来劲儿地推荐:“刚好今天有两家SA给我发了新款成衣。小香今年的设计超绝,而且就在一楼,听说只有VIC才能优先看哦。”
正打算拉着李施惠走,粟娇猛然想起梁辛玉前几天刚官宣成为品牌大使,改口道:“哦哦我记错了,还是驴家最近的成衣比较经典。那个谁,梁辛玉,其实细看挺不好看的,性格也不好,估计红也是营销出来的,国外查无此人呢,小香这次选大使选得太掉价了,不去不去。”
她重新挽紧李施惠的手臂,下巴搭在她肩上,笑嘻嘻地讨好:“江闽蕴不是LV全球代言人么?上个月路透穿的超季秀款简直帅爆了,咱们不得去驴家逛逛支持他一波?”
李施惠发现自己现在再听梁辛玉这三个字,神经彻底麻木,痛苦与恶心像是上辈子的事,随着昨日无梦的夜晚远去。
她心如止水地摇摇头,环视商场一圈:“我们先去优衣库看看吧。”
她目前能支配的钱有限,选衣服越基础越百搭的款式越好,优衣库在她上学的时候就曾听室友推荐过,说版型好,不过那时候她还买不起。
身边人安静了半天。
李施惠转头,看见粟娇石化的表情。
林至承:“李施惠,我们都不年轻了。”
李施惠:“我还年轻。”
林至承:[化了][爆哭][小丑]
第23章 聊聊:好聚好散。
最后她们还是去了优衣库。
粟娇憋着气忍受周末拥挤吵闹的快时尚服装店,一不小心还被一个调皮的小孩撞了下大腿。
刚要发火,长相可爱的小朋友停下脚步抬头看她,甜甜地说:“姐姐对不起。”
鞠了一躬然后跑开。
粟娇又没脾气了。
她是真的没办法讨厌可爱小孩啊!
可恶!
粟娇懂看版型,于是在一旁帮李施惠参考。
部分衣服的确不错,裤子版型不显胯宽,上衣颜色也百搭经典,只是在看到吊牌上的199、249之时,她的心里还是会微微发囧。
江闽蕴给李施惠买的一件衣服能当这里的一百件。
有时候真是搞不懂李施惠的奇怪癖好……
可惜她什么也不能说。
互相尊重。
李施惠在这个下午满载而归,选了几套适合讲课穿的通勤服装,还有一条碎花连衣裙。
两个人逛累了,李施惠请粟娇喝S家的咖啡。
江闽蕴的照片和立牌还摆在柜台边,粟娇先看了一眼立牌,然后又看了一眼专注在柜台点单的李施惠,故意占了个正对江闽蕴立牌的双人座。
“惠姐,”李施惠刚把咖啡端过来,就听粟娇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江影帝的?”
她有点期待,想看李施惠吐出一个像上次提起过的“我本科还没有毕业,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结婚了”的那种惊天爆料,或者只是展露一个沉浸在幸福里的表情。
可是李施惠只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什么?”
她抬眼,就看见江闽蕴的立牌。
李施惠:……
“很久以前吧。”她想逃避这个话题,匆忙端起面前的咖啡,“其实我也没有很关注他。”
特意加足糖和奶的热拿铁依然苦得李施惠皱起脸。
如果不是知道粟娇喜欢且在她能负担得起的价格范围里,李施惠不会选择请粟娇来这里。
她果然还是不太适合喝咖啡。
“嗯,没有,但是拿他照片当桌面。”粟娇撑着脸,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戳穿她。
还和影帝英年早婚。
我当年流过的泪啊……碎过的少女心啊……
李施惠突然被呛住。
江闽蕴唯一不会入侵的地盘大概就是她在学校的办公室,饶是如此,李施惠还是小心翼翼地只放了江闽蕴的一张剧照做电脑桌面。
她习以为常,到现在都忘了换。
咖啡卡在喉咙里的滋味不太好受,她捂着嘴弓着腰咳了一声,一个长条型的东西从她风衣外套的口袋里滑出,滚落在粟娇脚边。
粟娇顺手帮她捡起来。
翻转。
瞪大眼睛。
两根红线?
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再次定睛一看。
然后再次吃到了一个惊天大瓜。
因为那是一根两条杠的验孕棒。
“你……!”
第一时间直面这个消息的粟娇内心是羡慕的。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幸运的女人啊,嫁男神,给男神生小猴子,呜呜。
李施惠愣愣地看着粟娇手里的那根验孕棒,她没想到验孕棒会意外掉落,立刻伸出手,把验孕棒抢回自己手中。
“这件事,你必须保密。”李施惠把验孕棒手忙脚乱塞回口袋,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叮嘱,“谁都不能说,可以吗?”
“为什么?这是好事啊。还有,孕早期最好不要喝咖啡啦,对小宝宝不好的。”粟娇眉眼带笑,无知无觉,还抬手把李施惠的咖啡杯往边上挪了一点。
粟娇心想,这可是江闽蕴的娃啊,她都不敢想有多好看,李施惠难道是忍者神龟,结婚低调也就算了,都生小孩了,还能忍得住不炫耀哇?
如果是她的话,她将每天巡回视奸全世界关注江闽蕴的角落,犯嫂子瘾25小时,置顶和江闽蕴的合照还有结婚证在所有公众平台。
结果李施惠是——谁都不能说。
服了。
李施惠心慌意乱地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幸好,幸好粟娇不知道自己的另一半是谁。
李施惠叹口气,编了个谎话:“我不清楚他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开心,他还没有要小孩的准备,所以还是等情况稳定后再说吧。”
“怎么可能会不开心!”粟娇脑海里那俩打架的小人又跳出来,演绎了一出江闽蕴得知李施惠怀孕后喜极而泣的大戏,连带她都跟着激动起来,“姐夫现在在不在家?你回家就跟他说,然后让他开心地抱着你转圈圈!”
有朝一日,她居然可以叫江闽蕴姐夫。
粟娇差点为这个称呼笑出声。
粟娇是真心为李施惠高兴的,李施惠本来就想要小孩想到天天跑医院,江闽蕴看起来又很护着她很爱她,这样的小孩不仅会生活在一个幸福富裕的家庭里,长大了还能长成大帅哥大美女。
卧槽,这是什么绝世大爽文!
不会她小时候买江闽蕴的周边,她老了买江闽蕴小孩的周边吧。
李施惠没有回答关于江闽蕴的行程问题,一笔带过:“再说吧。”
她想起几个小时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在地铁站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百事可乐,然后在洗手间里倒在拆封的验孕棒上。
看着变红的两道杠,李施惠内心有股说不出来的快意。
如果江闽蕴看到这根避孕棒,会是什么心情?
脑海中幻想江闽蕴受了刺激的狰狞表情。
她既没有想到后面会碰上粟娇,更没有想到会被粟娇发现这根验孕棒。
她向来是冷静理智的人,现在想来,这个举动实在是她一时幼稚冲动。
还是选择和江闽蕴好聚好散吧,招惹一个疯子又什么意义?
毕竟是她追求他,上赶着喜欢他,又向来擅长忍让。
粟娇倒没有接着纠结,好心地跟李施惠分享她之前记录过的一些孕期护理事项。
李施惠沉默地听着,听着粟娇给她分享着那些其实离她非常遥远的事情
心想,我这辈子还有可能用得上这些吗?
除了江闽蕴以外,李施惠从来没有想象过和别人结婚生子的可能。
可是偏偏与江闽蕴已经不可能了。
粟娇搅拌着咖啡,悠悠叹气,又聊到自己的感情:“我和林至承也算是彻底吹了,本来还以为今年能完成结婚的任务呢。”
李施惠抬头看向耳朵都要耷拉下来的粟娇。
“我也不瞒你。”粟娇把实话告诉李施惠,“其实上次拉着你和他吃饭,压根就不是相亲。”
“算是……”粟娇想下个定义,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家里告诉我有这么个合适的人,然后我就去追他。”
李施惠不理解,但点点头。
“惠姐,你和林至承,是不是认识?”
粟娇纠结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她有感觉到,和林至承交流时如果提到李施惠,对方回复的频率会高很多,上次她把论坛的事告诉林至承后,林至承甚至破天荒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嗯,其实我们是高中同班同学。"李施惠没有否认。
“原来是高中同学啊,但是看你和他似乎不熟?”粟娇恍然大悟,“那天你们几乎没说话。”
“是的。”李施惠客观地评价她和林至承的关系,“我的确对他的了解很少,高中毕业后也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包括但不限于林至承喜欢她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
粟娇没有继续问下去。
在天色将暮之前,李施惠拒绝了粟娇送她回家的提议,提着几袋衣服坐地铁回到酒店。
推开套房门,就听见手机在响。
江闽蕴的来电。
这么巧合?
她接起,对面开始没有说话,背景音有些嘈杂。
然后江闽蕴的声音从电话另一边传来,声音温柔到李施惠有些陌生,问她晚餐吃了什么,怎么没接电话。
李施惠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腹部,说吃了一碗汤面。
“酒店可以订餐,你打内线电话,或者我直接让管家过来。”
“不用,我已经吃饱了。”
李施惠拒绝了江闽蕴的提议,反问对方,“江闽蕴,你什么时候回来?”
小方偷偷瞥着正在打电话的江闽蕴露出的温柔脸色,被对方接电话前后的巨大反差惊得起鸡皮疙瘩。
今天早上他在酒店地下车库接江闽蕴去机场,对方一上车,他的注意力就全被那可怕的深紫手背吸引,“哥,你的手怎么了……”
他记得今天好像有一场全景拉近后特写拍手的戏份,“要不要给赵导打个电话,找个手替?”
“很明显吗?”江闽蕴在空中展示他的手背,那原本是一双极为漂亮修长的手,青筋微鼓,骨节分明,如今却有一道明显的压伤。
“没事我们问问……”
小方以为江闽蕴是在担忧拍戏的事情。
“那为什么,她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次,疼不疼。”
“什么?”江闽蕴的声音过于低沉,小方一时没有听清。
江闽蕴没说话,靠回宽大的椅背里,转眼看着窗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小方的询问没有得到回复,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接下来这一天,江闽蕴都极其不对劲。
台词频繁出错,情绪无法到位,不吃午饭,之前拍戏时赵导在监控器后面经常激动地喊过,今天却一直死锁眉头。
大概是实在是拍不下去,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赵导喊停,让江闽蕴中场休息。
他一下场,第一件事就是给李施惠打电话。
没接。
一直没接。
江闽蕴这时候的表情已经很不对劲了,握着电话,浑身发抖。
偏偏赵导这时候要他上场。
剧组补拍追求的就是一个“快”字,时间人力物力没人耗得起,这个造景只留给剧组两天的时间,分分钟都是金钱流逝的声音。
场务过来催他。
“我拍不了。”江闽蕴直接拒绝场务的催促,“我要等电话。”
这是任何和江闽蕴合作过的人都没遇见过的事情。
全组的人耐着性子在原地等他一个小时。
直到赵导等不下去,亲自去催他。
然后江闽蕴的化妆间立刻传出了争吵声。
全剧组都竖着耳朵在听。
“我说了,我在等电话。”江闽蕴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过,红色的血丝从那双澄澈漂亮的眼睛里爆出,显得尤为可怖,“我现在没办法拍戏,听得懂吗?”
“拍戏重要还是你的私生活重要?”赵导也是个硬脾气,哪怕是面对江闽蕴也直接开怼,“你知不知道全剧组都在等你的进度?”
江闽蕴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脾气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他站起来,朝单人沙发狠狠踹了一脚,看着赵导:“那就让他们等啊!你不会以为我很在乎拍不拍你这部烂片吧?”
单人沙发伴随他的尾音轰然歪倒,小方听见声响,赶紧从门外探了个头,就看见剑拔弩张的一幕。
赵导气得胸口起伏:“当初愿意接的人不是你?你别以为你咖位大就能为所欲为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直接把你换了!”
“那就换吧。你放心,你这点违约金我还是付得起的。”
江闽蕴笑着拍了拍赵导的胸脯,与冲进来缓和气氛的小方擦肩而过。
赵导卷起剧本指着江闽蕴的背影对在场所有人说:“圈里谁不知道他给钱就演?没有一点艺术追求的人,现在竟然还有脸审判起我的剧本来了!”
江闽蕴闻言,回头晃了晃手机,眉宇间泛起阴冷的笑意。
“等不到这通电话,钱对我来说就是一张废纸。”
他把所有人甩下,拿着手机直接走出剧组。
小方赶紧跑过来扶住赵导安抚赔笑:“对不起赵导对不起,我们江哥这两天受伤了心情不好……”
赵导也不可能真的把江闽蕴换了,这部剧所有的投资方都是冲着这三个字来的,换了他连造景的钱都没有,他虽然逞了口舌之快,却还是气得不行,毫无办法,只能指挥副导演先拍别的戏份。
小县城的街道原先空荡荡,正值附近的中学放学,许许多多十几岁的男生女生从他身边路过,面貌青涩。
江闽蕴还穿着拍戏用的一身灰不溜秋的朴实中山装,帅得鹤立鸡群,但因为妆造过于反差,没被人认出来。
他握着手机,边走边打电话。
小方怕出问题,跟过来,正好撞见江闽蕴终于拨通电话的这一幕。
江闽蕴冲小方使了个别说话的眼色,然后几乎是瞬间变脸,对电话那头的人温声细语。
小方:……
李施惠不知道前情。
她听见江闽蕴说周一回后,拨弄一下手指,深吸口气,下定决心:“回来之后,我们聊聊吧。”
又是聊聊。
李施惠为什么这么喜欢聊聊。
年轻的时候睡一觉就能解决的矛盾,三十岁了反而要费尽力气。
江闽蕴的眼神变得极为阴戾。
他看向面前笔直绵延到山脉尽头的马路。
远山昏昏,暮色沉沉。
手还在隐隐发痛,好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爆哭]
第24章 无所谓:努力克制自己想流泪的冲动。
周一的明城机场,人流量不算多。
明明才坐地铁两天,李施惠发现自己已经再次习惯用这种交通工具出行,安全又方便。
这是很好的兆头。
林至承没进贵宾室,在检票口等她。
玻璃天幕外是辽阔的天地,隔绝着往来飞机起落的轰鸣。
两个人静静站在天幕前,都没有说话。
“真的不打算尝试来国外发展吗?”最后还是林至承先开了口,“你不用顾忌对我的拒绝,Ramesh教授对你的邀请是长期有效的。”
李施惠真诚地感谢:“谢谢,我会认真考虑。”
“那你……还有考虑过我的提议吗?”林至承顺着她的话,绕回了之前的话题。
李施惠温和地提醒他:“我现在还是已婚。”
“我这里也是长期有效。”
李施惠不知道林至承到底从何而来的深情,只能认真地摊开说:“你可以一直等待幸福,但是,请你不要等我。”
“我的原则不允许我做出牵扯不清的事情。”
在机场人来人往的潮汐里,林至承看向李施惠。
“李施惠,我可以要一个理由吗?”
为什么不给我任何机会的理由。
片刻沉默后,李施惠突然笑了。
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轻吐口气。
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施惠现在回忆起那件事,是真的感慨,无论是她还是林至承,都幼稚得可怕。
“你还记得高中时的事情吗?”
广播在播报新一轮登机提示。
“高一的时候。”
那时她还没有和江闽蕴重逢,李施惠明确了具体的时间,“有一天,你看见我在吃馒头。”
林至承微怔。
“我不知道你观察了我多久,但是我那个学期的确一直都靠吃馒头度日,因为学校里最便宜的就是这个。”这些实在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李施惠的回忆都蒙上了模糊的滤镜,“当时我遭遇了一些变故,寄住在亲戚家,没有钱。”
“吃纯碳水是很容易犯困的,我那天只是想在课桌上趴着睡会。”
林至承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用玻璃瓶狠狠敲了一下,头破血流,他想起自己说了什么。
“等一下……”
“然后你说——”李施惠没停顿。
“我……”林至承想打断李施惠。
“贫穷是因为懒惰。”
“其实我有做一些兼职,连轴转,才会很累,睡不饱,嗯,就是这样。”李施惠抿着唇,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我当时很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这么说,所以后来一直对你有些……刻板印象?”
她笑笑,谁不想像林至承那样有足够充沛的精力,足够充足的营养,足够优渥的环境心无杂念地投入学习,但是很难。
可是这不是他居高临下批判她的理由。
现在想来真是非常非常幼稚的一句话啊,李施惠都想不起来为什么自己会为此偷偷哭一个晚上。
之后她依然和林至承坐在一起,甚至讨论问题,却再也没有任何想要和对方深入交往的意图。
她只记得这是自己到了新家后第一次想念江闽蕴,想念初中的那个小胖子同桌。
至少对方不会冠冕堂皇地说贫穷是因为懒惰,不会高高在上地怜悯她。
林至承呆呆地站在原地,努力克制自己想流泪的冲动,维持他一以贯之可笑的骄傲。
他苍白无力地替年少的自己辩解:“我那个时候可能……可能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那时候我才十六岁,说话没经过思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但不可否认的是,原来在他还没有爱上她的时刻,他就已经失去了爱她的资格。
他说:“对不起,是我伤害了你。”
李施惠没办法替当年的自己说“没关系”,于是只能继续笑笑。
“林至承,我们其实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后来她遇见过很多像林至承、粟娇那样的人,他们含着金汤匙出生,天生有着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只是通过教化很好地掩饰了内心的傲慢,他们之中的不少人甚至还成为她的朋友。
但仅仅只能是朋友。
李施惠的内心深处永远住着一个不那么乖,不那么温和的魔女,挥动一根破破烂烂的法杖,抗拒着公主和王子们的大驾光临。
“李施惠,我可以和你拥抱一下吗?”
“最后一次。”
林至承第一次知道抬起嘴角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就当是安慰被我伤害过的你。”
那时候的我太傲慢,一直在等你走向我。
我想等你和我考到一所学校,等你认清我比江闽蕴好一万倍,等你喜欢上我。
却没有等到你。
都怪我。
李施惠大大方方地和他抱了一下。
目送林至承走进检票口后,她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林至承:“感谢你给我的人生上了最重要的一课,如果有机会,还是想邀请你来m国一游。”
李施惠礼貌回复:“好,一路顺风。”
江闽蕴的电话适时响起,问李施惠:“你在哪里?”
李施惠没瞒他:“在机场,林至承回m国,我来送他。”
江闽蕴那里静了几秒,大概是没有料到她的坦诚。
“你回头。”
李施惠看见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站在玻璃天幕下角落里的他。
在日常生活里,江闽蕴似乎永远只能以这样的姿态出现,成名的代价是牺牲隐私。
李施惠朝他走过去。
“陪我吃午饭。”
江闽蕴伸手去牵她的手,李施惠垂眼,看见他手背上渐渐散去的淤痕。
“江闽蕴,我……”
李施惠错开他的手,认为是时候摊牌了。
“嗯?”江闽蕴不以为意,没有牵到她的手,就改抓她的手腕,十分用力地把她抓进怀里,揽着她的肩膀,“先吃饭,我真的好饿,我怕我饿死之前会先把你吃了,你得让我冷静一下,嗯?”
李施惠挣不开,不想在公共场合给他难堪,想着找个地方坐下来谈也不错,所以点点头。
是小方开车送他们过去。
江闽蕴的保姆车换了几辆,而李施惠已经很多年没有坐过。
李施惠一开始还不知道是去哪里,到了地方才意识到,居然是粟娇带她去过的那家法餐厅。
侍者一路带他们走到最里面的包厢,厅很大,但拱形设计下是一个半露天的喷泉,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喷泉旁,只摆了一张小方桌和两张很有设计感的木椅。
江闽蕴替她拉开椅子。
“这边是偏清淡的套餐,你陪我吃。”
李施惠没有推拒,坐在座位上,看着喷泉涌出的潺潺流水。
流水十年间,他们在一起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
“我一直没和你说,其实之前我还见了梁辛玉一次。”
江闽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喷泉,粲然一笑,李施惠如果转头,就可以发现那张她爱了很久的侧脸,这么多年依然没有留下过丝毫岁月搓磨的痕迹。
“嗯。”
我知道。
但是信任是一种有时效的东西。
“我们就是在这里吃饭。那天我杀青结束,你还记得吗,你特意请假回家给我做饭的晚上,我在机场碰见了她。其实就算那天不吃饭之后也要吃的,因为我和庄合想把她签到我们公司做艺人,前期一直是庄合在对接,我只需要拍板。我不想占用之后两周的假期,所以提前做了这件事。”
江闽蕴极为耐心地解释了他和梁辛玉见面的前因后果。
很合理的解释,让李施惠一下子回忆起自己诸多犯蠢的瞬间,以及那两个月的失眠。
“签约梁辛玉的原因说来话长,因为她哥哥对我和庄合有恩,加之这些年她在国外其实过得不是很顺利,所以她决定回国发展的时候选择先接触庄合,但是现在……”
“可以了。”李施惠打断江闽蕴,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这时侍者推门而入,端上来两份前菜,并为他们做了半分钟的介绍。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甚至在侍者离去后,依然沉默着。
“我不想再听。”李施惠打破沉默,“我不想听见梁辛玉三个字,也不想听你们之间的渊源。”
“好,那就说回在海城一院的事。我查了监控录像,也问了她和目击的护士,她承认她当时是想找你麻烦所以激怒你,我一定会让她亲自给你道歉。”
江闽蕴伸手想摸一摸李施惠耳侧水滑的垂发,李施惠却显得排斥,推开了他的手。
“她只告诉你这些吗?”
“还有别的吗?”江闽蕴观察她的表情,却看不出丝毫破绽,平静如一汪死水。
如果李施惠观察梁辛玉这两天的热度,就会发现对方铺天盖地的宣传已经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李施惠摇摇头,反倒庆幸:“我不需要她向我道歉。”
她用手撑了一下额头,五指松松将面前的碎发撩至头顶,然后直视江闽蕴。
对方的脸似乎在他眼里都变得陌生了一点。
李施惠轻笑一声。
“我不想再见到她。”
“也不想再见到你。”
她的舌头上燃着一团火,吐出的每个字都是烫的。
“你说什么?”
江闽蕴眼睛蓦地被烧红,红痣随眼皮剧烈地抖。
“你再说一遍。”
“我说……”
李施惠正欲启齿,门再次被推开,冲淡空气里逼近爆炸极限的浓度。
主菜被侍者端上来,刚要开口向他们介绍,江闽蕴抬起手,嗓音有点哑:“你先下去。”
他很害怕自己会突然在这里随机杀人,把叉子握得死紧才能不去拿刀。
“别说话了。”江闽蕴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地吐出来,“先吃饭,我饿了。”
李施惠不在乎江闽蕴变色的表情,重新垂下眼,把属于她的那份主食挪到眼前,然后用两口功夫随性地吃完。
瑶柱和鳕鱼,的确很鲜。
粟娇的谆谆教诲“你离婚后还想随随便便住大别墅穿几万块的衣服,你得接多少个横向呀”言犹在耳,在她准备主动提离婚的当下竟然略为滑稽。
离婚之后,她的确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吃一次。
也许永远也不会了。
李施惠没想到接下来整顿饭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除了中途江闽蕴把他那只波龙剥壳扔进她的碟子里,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
李施惠将就着吃掉了那只被江闽蕴施舍的龙虾。
意料之中得到了江闽蕴的冷嗤。
大概他又以为她在装腔作势,实际上骨头软得为一只龙虾而屈服。
她只是懒得再争。
侍者来来往往,装腔作势地站在他们中间,从嘴里蹦出无数地名。
其中有道甜品里有马萨诸塞州的蔓越莓,让李施惠出神地想起Ramesh教授和她向往的学校。
江闽蕴比她先放下刀叉,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李施惠享用食物。
她吃饭的时候很像仓鼠,喜欢把饭菜包在嘴里一点一点慢慢嚼,江闽蕴很爱盯着看那个鼓包由大变小的过程。
他们曾亲密到吃同一碗泡面,而如今李施惠疏离地坐在他的对面。
江闽蕴不知道自己的婚姻准则究竟是哪一条出错了,竟然会让爱他爱到差点死掉的李施惠在某一天对他说出“不想见到你”这种疯话。
也许这就是劣等基因吧,就算外表脱胎换骨,也摆脱不了内在的丑恶卑贱。
不过他必须要摆出一副极度平静的样子。
因为他本来就很无所谓。
非常、非常、非常无所谓。
你不会以为我很在乎你想不想见到我这件事吧?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喜欢我喜欢到可以为了我去死吗?
李施惠终于吃完,用纸巾擦净嘴唇,手腕靠在桌子边缘,一副有大事要说的样子。
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长得普通,又不会保养,鼻子也毁了,是三十岁不到就已经开始变老的女人。
你知道我多有钱吗?
以你的能力一辈子也赚不到我随手买的一辆车。
竟然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还把嘴唇擦得那么红。
连学生都不服你你还指望我会害怕你吗?
哦还有忘了告诉你了我其实从来没有爱过你哦哈哈哈哈。
太他妈可笑了!
太他妈可笑了!!
太他妈可笑了!!!
李施惠说的所有话都是狗屁!!!!
江闽蕴死死盯着李施惠的脸,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到底有多么狰狞。
于是在李施惠的上唇产生轻微起伏的那一刻,两个声音同时出现。
“我爱你。”
“我们离婚吧。”
解释一下女主为什么不要男主的钱,不是清高,不是坚韧小白花,因为第一女主自己有稳定的工作和能力能赚钱,过去结婚多年她花的肯定也比自己赚的多,以后靠自己也能过得体面,第二,她的目的是离婚,甩掉垃圾男人,一直纠结钱的话男主有理由掰扯不清楚,第三,她也怕男主发疯干出什么事来,虽然后来还是发疯了,但离婚前女主的行为一直都是在稳住他暗度陈仓。[爆哭]
第25章 离婚:“江闽蕴,我们已经到此为止了。”
李施惠以为走到这一步,她会哭,会长篇大论地诉苦,但是她没有。
相反,她感到解脱,感到空虚,唯独感觉不到悲伤。
就好像一只乌龟背着重重的壳爬行,有一天突然把它的壳拿走,它会茫然,但不会加快脚程。
她想起昨天她新租的小公寓,两室一厅,但只有四十平出头,就在明城大学附近,环境凑合,价格适中。然后回到那栋两层的白色别墅,整理了她和江闽蕴离婚要用到的证件。
家门口有监控和安保,所以李施惠没有收拾任何行李,路过书房时,看见被她摆在桌面的那本薄薄的《苦妓回忆录》,心下一动,塞进了包里。
这本书出现在李施惠人生里十分重要的两个阶段。
结婚,离婚。
她曾经皱着眉,读一个垂暮老男人自恋的滥情回忆,抬起头,却看见眉目依旧的江闽蕴。
像是垂暮时遇到的黛尔加迪娜,美好,虚幻。
江闽蕴是她的镜花水月,是她的求而不得。
最后也是她的什么都不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嗯?”
江闽蕴坐在她对面,发现李施惠竟然在走神,他只好使用人生中全部的忍耐,控制力度轻踹了一下木桌。
抖动的声音召回李施惠的注意力。
“和我离婚,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闽蕴真的是好心好意提醒李施惠,因为他有办法让李施惠拿不到任何东西。
可李施惠只是冷静地说:“我本来就不打算要你一分钱。”
江闽蕴莞尔,露出真面目:“原来你这么硬气啊,是因为找好下家了吗?不会是林至承吧?我看见你们抱在一起了,难舍难分呢。”
他甚至抬起手,“啪啪”为李施惠的下段情鼓了两下掌。
难舍难分。
江闽蕴放荡的样子让李施惠第三次产生恍惚,仿佛刚才急急忙忙轻浮地说出“我爱你”三个字的人并不是他,仿佛彻底拒绝林至承不留任何机会的人也并不是她。
江闽蕴的话里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李施惠特别想问一问江闽蕴,演戏真的有那么好玩,好玩到直到现在,才终于不演。
她想回个嗯,对,有另一个不比你差的男人也在苦苦追求我,还向我求婚。
可她知道,不演了的江闽蕴大概只会嗤笑着说:“你今天出门是不是忘了照镜子?”
然后无动于衷。
真的好没意思。
李施惠决定把心里的话摊开来说:“江闽蕴,其实我……”
“其实我没那么在意,真的。”
江闽蕴截断她的话,露出一个大度到李施惠从没见过的笑容,两颊被咧到极限的唇角高高推起,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
当着她的面,江闽蕴垂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侧脸微微凹下去,静静吐出呛人的烟雾。
在被烟雾模糊的视线里,他大方地宽恕她,“各玩各的很正常,你不是演艺圈的可能不知道,爆料里十对模范夫妻有十一对都各玩各的。”
“李施惠,我真没那么在意,如果你想的话,各玩各的……”
也不是不行。
你做好被我X死的准备就行。
李施惠没有想到江闽蕴会说出那么脏那么恶心的话,直愣愣地看着无所谓的江闽蕴,好像第一天认识他。
她讨厌烟味,胃里翻滚,一时无力地撑住脑袋,“那你呢,江闽蕴,你有玩吗?”
是有跟梁辛玉玩,还是跟你所谓的圈内人玩。
那天拒绝她,也是因为玩累了吗?
“我……”
在红杏出墙的女人面前表忠心是一件很卑贱的事情,可是像江闽蕴这样的贱种,嘴永远比脑子快。
他狠狠咬着烟嘴,正在努力说服自己,就被李施惠打断。
“你听我说完!”李施惠忍无可忍地拍了一下桌子,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又放低音量,“你能不能先不要说话了,我求你。”
难怪庄合直接默认江闽蕴有婚内出轨的证据。
难怪梁辛玉可以蹬鼻子上脸。
请让她对这段即将逝去的爱情保留最后一点干净的幻想吧。
李施惠没有办法再听更多。
身体产生想要呕心沥血的酸涩感,她反反复复动了好几次嘴唇,才发出一点声音。
“江闽蕴,其实是因为……”
李施惠必须很慢很慢地呼气,才能维持住声线的平稳,“是因为我发现、我已经……不那么爱你了。”
她终于把这段话说出来,心里卸下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所有酸意汇聚在红肿扭曲的鼻尖上,让她想起小丑的样子。
真可笑。
李施惠抬起头,看向江闽蕴。
她其实是希望看到江闽蕴的脸上能有一丝一毫为此悲伤的表情的,至少证明并不是她一个人在对这段感情感到遗憾。
可对方的表情实在让她意外。
江闽蕴就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先是愣了几秒,然后捂着肚子笑得直抽气。
烟灰随着他颤抖的右手在指节间簌簌落下。
“李施惠,你今年多大了?”
“你怎么还在说这么天真的话?哦,爱了就结婚,不爱了就离婚?婚姻难道是你想象中那种随便谈的恋爱?”
李施惠感到一种极大的羞辱,她紧紧握着拳头,抑制想要殴打江闽蕴的冲动。
“你说爱,哈哈哈哈,爱算个屁啊?你不会以为我很爱你吧?”
是,没错,我早就知道,其实你一点都不爱我,可那又怎么样?
现在是我不想爱你了。
可李施惠张了张嘴,死活说不出这么硬气的话。
江闽蕴还在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更年轻,今天又穿着一件可能是李施惠的学生们才会穿的铆钉卫衣,像是她招惹了一个浪荡风流没有玩够的渣男,而渣男嘴里曾经那些甜言蜜语都是假的。
“你说不爱我就不爱我了?无非就是因为我变老了变丑了,还能有别的原因吗?你看看,你永远这么肤浅,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里又染上一点红。
“我最近拍的戏的确要要求增重,所以才会显得胖而已。拍完过两天我就减回去了,我已经改了食谱,两天你都等不了?”
三十岁长得有一点点不像二十岁那么年轻漂亮了也没有办法接受吗?
他还不至于到人老珠黄的地步吧。
江闽蕴紧紧盯着李施惠,随机挑选原因试探她。
“不,不是这个原因……”
李施惠松开拳头,扶着额头,她真的没法和江闽蕴聊下去了。
到底是为什么还要一直在这里忍受江闽蕴烦人的拉扯。
“梁辛玉是吗?对,你刚刚不是说不想再见到她?那就让她滚好了,我可以让你在境内永远不会见到她。而且我向你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她,永远不会。你要是想,我把她关到监狱里去怎么样?”
江闽蕴见李施惠看都不看他,用食指指节烦躁地敲了敲桌子,“还是你的学生或是林至承又说了什么?你知道的,这群垃圾就像苍蝇一样,闻到点腥味就永远赶不走。”
李施惠只是轻轻摇头。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你他妈说啊!”
江闽蕴觉得李施惠简直油盐不进,偏偏他绞尽脑汁都解不出正确答案。
他真的要死了,语气也变得极凶,狠狠踹了一下桌子,桌上未收的餐盘发出琳琅声响。
他想抓住李施惠的肩膀把人紧紧抱在怀里,掐着她的后颈发狠地质问她,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冷静一点……”李施惠因江闽蕴阴晴不定的情绪无语凝噎,语调也跟着抬高,“你能不能不要再像个小孩子一样幼稚?!”
灵光乍现。
孩子。
对,孩子,还有孩子。
江闽蕴终于重新找回了一丝谈判的底气,口气自信,青筋在额角突突鼓起。
“我知道了,难怪今天突然拿离婚的事和我拿乔,因为孩子是吧。”
“什么?”
“你不就是想要个孩子吗,离婚了谁和你生?你把所有话收回去,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会把今天之后所有的档期全部推掉,今年内,我们就会有自己的孩子。”
无所谓,只要让李施惠回心转意,他就算背叛自己也无所谓。
江闽蕴胜券在握,势在必得。
李施惠难以置信,心如死灰。
“你在说什么?”
李施惠原以为她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原以为能用最刀枪不入的心脏面对江闽蕴,干净利落地结束这段婚姻。
可是这一瞬间,眼泪还是争先恐后地从她的眼角溢出。
他在说人话吗?他还有没有一点点基本的道德和情感。
江闽蕴按捺住想要把李施惠绑回家的冲动,耐心地重复:“我说,我从今天开始呆在家里,陪你一起备孕,我们今年内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你不是喜欢小孩吗?你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啪——”
凌厉的红痕立刻浮现在江闽蕴的左脸上,狠戾的目光从他眼中一闪而逝,他顶了顶自己发烫的颊肉,坐直身体,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又想故技重施,去拉扯李施惠的手腕按揉,却被李施惠闪躲开。
李施惠的眼前浮现出醒目的红双杠,最后一幕是被她甩进路边的垃圾箱。
“哈哈……”
她看着泛红的掌心,发现自己永远不能在江闽蕴面前表现得体面。
“今年,你说今年?”
李施惠被狠狠触到逆鳞,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坐回椅子上大笑起来。
她放弃了她可笑的复仇,希望和江闽蕴好聚好散,可她的丈夫居然恬不知耻地重新撕开她的伤口,想用她最期待最向往的愿望诱惑她重回陷阱。
在你结扎之后,生下一个被你视为贱种的孩子?
何其可笑。
她慢慢捂住脸,指缝被涌溢的泪水润湿,淌到手背上,边哭边笑,疯子一样,把自己也弄成一片狼籍。
看见李施惠被他惹哭,江闽蕴应该要觉得爽才对,可是他只觉得痛。
江闽蕴想张口解释,喉咙却被李施惠的眼泪和冷笑堵住。
他听见李施惠用悲痛到震颤的语气说——
“江闽蕴,原来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要一个孩子,也不知道我有多么想要一个幸福的家,我一直一直纵容你,忍受你不是因为我脾气好,只是因为我爱惨了你。
你可以从我这里拿走我的全部,但是你不能在拿走了全部之后还要扔到地上使劲踩烂,边踩还要边说“爱算什么东西”“你不就是想要个孩子吗”。
李施惠彻底心死,轻轻嗤笑一声,像是为这段多年的感情写下注脚。
“还好,我也决定不再爱你了。”
一个餐盘掉落在地上,发出四分五裂的尖锐声响。
江闽蕴的瞳孔猛烈皱缩,脸色遽然变得极其苍白。
一个浓妆艳抹,身材极其瘦削而面容极其可怕的女人从虚空里朝他冲过来,涂红指甲的白骨手掌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又丑又胖,所以江总才会抛弃我,你为什么这么丑这么胖,你怎么不去死啊,该死的扫把星!扫把星!该死的是你啊!”
气管被挤压,空气逐渐稀薄,难受得让人窒息。
江闽蕴看见自己短粗的小腿无力地挣动着,他也许就要死在那里,一张脸憋到红肿。
突然,涂红指甲的女人放过了他,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双手锤地,又举起手狂扇自己的脸,发出尖利嚎叫:“我不应该爱上他啊!!!我不应该爱上他啊!!!!当年他追求我的时候,香车宝马,我是何等的风光,因为我是海城最漂亮的女人啊!!可等我爱上了他,我就变成了茅坑里的臭石头,他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我!”
她抱住奄奄一息的江闽蕴,癫狂地笑,“妈妈要死掉了,要死了啊……你以后千万不要爱上谁,不然就会像我一样惨,哦不,妈妈忘了,你流着江严的血啊,你压根没有爱,你压根不会爱人,你会是个冷血怪物!一个人孤独地死掉!你不仅没有爱,你还长得丑,哈哈哈哈,像你这样的死肥猪是不配得到爱情的,哈哈!妈妈知道,你的同学也是这么叫你的吧,乖,我的儿子,没有人会喜欢又丑又笨又肥的垃圾,你和妈妈一起去吧,只要离开了就不会再痛了……”
她冰冷细长的手再次攀上江闽蕴的脖子,勒住他。
江闽蕴喘着粗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抱住他的女人,哭着跑到大街上。
江闽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为了活下去,他只能一直一直不知疲倦地拼命奔跑。
直到一个声音叫住他。
“江闽蕴。”李施惠扎着一个马尾小辫。
“江闽蕴。”李施惠睁着一双灰黑眼睛。
“去我家玩吗?”她微微一笑。
“我们离婚吧。”她擦干眼泪。
江闽蕴看着她,像一个束手就擒的俘虏。
俘虏脖子上的铁链被李施惠紧紧攥在手里,对方一扯,江闽蕴就机械地发出声音。
“好。”
他本来就是不会爱人,也不配得到爱的人。
如果一个机关算尽,处心积虑到宁愿伪造幸福的人都无法得到幸福。
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人能得到幸福。
可江闽蕴依然没有得到幸福。
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有爱上李施惠。
他不会像那个女人一样歇斯底里。
李施惠带齐了所有证件和三份离婚协议。
她把离婚协议递给江闽蕴,只有薄薄一张纸。
“因为是我提出的,所以我放弃所有婚内财产,这么多年你赚的,还有我前三年的工资,都归你。”
又是一扯。
“好。”
江闽蕴的大脑已经停滞了,除了点头说好,这台坏掉的机器发不出任何别的声音。
按照李施惠的指示签字,坐上李施惠叫的去民政局的出租。
直到坐在离婚窗口前,江闽蕴突然想起:“我的结婚证忘带了。”
办手续的工作人员看多了这样的故事走向,温声提醒:“有一本也能办。”
江闽蕴没有说话。
他看见李施惠的那本结婚证被工作人员摊开,然后盖上一个作废章。
那一秒极其漫长。
作废章印在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江闽蕴想起结婚的时候,和李施惠来拍照,摄影师让他们都笑一笑。
李施惠被他折腾了一天,笑得很疲惫,而江闽蕴没有笑,因为他根本不爱她。
但是这本证,他却一直带在身边。
江闽蕴突然指着那本作废的证,语气不善地质问工作人员:“你为什么要这样?”
“什么?”工作人员是个小伙子,没听懂,低头检查一遍,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不合规的事,“按规定离婚后结婚证是要盖作废章的。”
打开结婚证时他就注意到,结婚证上的男方是他认识的一个明星。
印象里江闽蕴好像很早就结婚了,当年官宣还上了热搜,如今和前妻坐在这,不由唏嘘,娱乐圈没有长久的爱情。
江闽蕴戴着墨镜,站起身时显得高大而可怖,一言不发地看着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和李施惠,把那本证半扔半放地递到他们面前,声音压下去,有些害怕:“这本证已经、已经作废了,你们可以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离婚证也递过去,“这个收好。”
李施惠有点尴尬,刚想把离婚证和结婚证收起来,江闽蕴突然按住了她的手。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江闽蕴抬高了声音,周围窗口的人纷纷侧目,保安原本站在门口,现在也警惕地看着他们,李施惠没办法,扯住江闽蕴的袖子,疑惑地问他:“你怎么了?”
江闽蕴弓着背转过脸,抬手指着那个按章的小伙,对着李施惠大声控诉:“他把作废章盖到我脸上了!”
李施惠翻开那本结婚证,作废章正红的一角压在江闽蕴的脸侧,的确有点难看,但……这已经是一本没有用的东西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安慰他,声音低哑:“没关系,没关系,这本证以后都用不到了。”
心里生出一股疼痛的酸楚。
江闽蕴甩开她的手,直接扯住工作人员的领口。
“你……你干什么?”小伙愣了一下,整个人直接被江闽蕴拽着领口提起来。
李施惠大吃一惊,急忙去解江闽蕴扯住人家领子的手:“江……你疯了!放开人家!”
“我问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作废章盖在我脸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江闽蕴浑身发抖,蓦然发疯似的大喊,拉扯工作人员的衣领前后晃动,鼻梁上的墨镜反射出对方惊慌失措的脸,“有那么多地方可以盖!你为什么要盖在我的脸上?!”
“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小伙吓得双手举起来,道完歉立刻喊,“保安!保安!”
离他们近一点的人都退避三舍,保安从门口跑过来,要来拉江闽蕴。
李施惠好不容易让江闽蕴放开了工作人员的衣领,松开时那一片白衬衣的布料已经皱成一坨。
“对不起对不起,他心情不好,让你受惊了!”李施惠甚至不知道自己用什么立场替江闽蕴说话,还是朝对方不断道歉。
保安拽着江闽蕴的卫衣往后拉,江闽蕴突然就像轻飘飘的纸片一样跪在地上,扫落了两本崭新的离婚证。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江闽蕴仰头看着李施惠,不再是一个三十岁成熟的大人,而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幼童,为了寻找真相,反复嚎啕地大喊,“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空白的地方!他非要盖在我的脸上啊!”
他的墨镜下湿润一片,眼泪源源不断地从眼睛里流出来,汇聚到他的下巴上,然后滚进脖子的线条里。
李施惠看着他,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江闽蕴脸上的墨镜滑下来,露出一双极其哀痛的眼睛,深黑眼球倒映出李施惠二十九岁的模样。
细小的红痣上悬着泪,仿若泣血。
全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结婚的,离婚的。
江闽蕴不在乎,他伸出手,死死地拉住了李施惠的手腕,紧得她发痛。
“你说怎么办?你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办?我到底应该怎么做?!你说啊!!”
他整个人像筛子一样剧烈地抖动着,拉扯李施惠,另一只手颤抖地指着自己的脸,“他把章盖在我的脸上了!是我的脸上啊!”
江闽蕴一边说一边哭,额头滚烫地搭在李施惠的手背上,撒泼打滚耍赖皮一样痛哭:“我要换一本……我要换一本……”
他蜷缩起身体,匍匐在李施惠脚边,两只手吊在她的手腕上,不断地恳求:“你给我一本新的,你陪我换一本新的好不好,我什么都给你,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们去拿一本新的,我不要盖了章的!”
李施惠的心口被江闽蕴的声音撕裂出一个非常巨大的、漏风的伤口,黑乎乎的地方不断不断地淌血,直到血流成河,大片大片的红蔓延到她和江闽蕴的脚边。
她慢慢蹲下身,与江闽蕴平视。
而后伸出拇指,在江闽蕴的脸上温柔地拭了一把,对满脸泪痕的男人,轻轻道别。
“江闽蕴,我们已经到此为止了。”
“你下一次结婚的时候,认真去爱,就可以领一本没有作废章的结婚证了。”
说完,她破天荒的没有去拉江闽蕴,也没有等待他,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本属于自己的离婚证,站起身,在全场沉默的注视下,大步离开了民政局。
他们结婚那天,天气阴沉,离婚这天,却晴朗得过分。
李施惠攥着那本离婚证,站在民政局门口长长的楼梯上,眯着眼,抬头注视耀眼到发白的太阳,又流泪了。
假定没有离婚冷静期,这玩意真可恶。[愤怒]
———
黛尔加迪娜:摘自《苦妓回忆录》里男主给女主取的称呼(很恶别看),这里想表达的意思就是看似代指纯洁美好的爱情,但其实只是一场自恋,于是最后,梦醒。
第26章 怀孕: 满溢的热水从杯口洒出
这一周李施惠的门口都挂着“请勿打扰”的提示牌,粟娇想可能是因为孕早期身体不适,因此没有去打扰她,坐在办公位上无聊地刷手机。
她的母上大人又发来几个优秀男嘉宾的简历,无一例外都是颜值略逊一筹但身家势均力敌。
粟娇感觉自己像是配种的猪,十分郁闷,没有回复,手指一划,切换到留学的时候就喜欢玩的豆酱,找到之前加入的“留子回国统统闪开”小组,发帖吐黑泥。
“小6被催婚,回来已经相亲三十次。”
满意地打下标题,粟娇又加了几句话描述,大概就是说家里找的相亲对象虽然有钱,但是仅仅是有钱罢了,其余条件简直惨不忍睹。她的确很想结婚,但是比起结婚更想生个漂亮小baby,和丑男生孩子的话她实在是做不到啊。
原以为她的帖子会收获不少共鸣,等了半天,竟然一条回复也没有。
粟娇顺手就在论坛刷了会,看看最近大家在讨论什么。
突然,一个热帖被顶到最上方,楼主发布在一天前,现在还有人在不断回帖。
“惊天大瓜!全程围观某真顶流离婚现场——”发帖人id叫零零已婚少女。
粟娇最爱吃瓜,立刻点进去围观。
主楼内容如下。
“主包的人生从小到大一直都过得平淡如水,包括和老公在一起留学求婚神马的都没有任何大起大落,所以主包没有想到在扯证这一天会全程围观某真顶流的离婚现场,人生头一次站在前排吃瓜真的超级激动,不过因为主包很胆小怕被告,大家姑且就当个故事听听不要当真。
那天主包是下午和老公去民政局的,可能刚好挑到了一个好日子没什么人排队,走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有一对男女站在我们前面,因为那个女的长相普通清秀吧,穿得特别朴素,然后那个男的戴副墨镜,穿得又特别时髦,长得还超级高,主包目测有近一米九,所以就多看了一眼。
说实话,墨镜男光看气质都帅死个人,所以主包当时超级羡慕那个姐姐,吃太好了。
主包以为他们是来结婚的,怕他们排到我们前面,不就要多等一个吗,就拉着老公快步走到他们前面,没想到他们到隔壁离婚窗口去了,其实这里楼主就已经很震惊了,都说好男人不流通,感觉这么帅的男的除非犯了天理不容的错误不然真的不会离婚。
然后主包就听到这个帅哥说他结婚证忘带了。主包当时听到这句没有多想,但是结合后面的事情一品发现这句真的不简单。
然后主包就开始和老公美滋滋地走领证流程,结果,非常突然,真的非常非常突然,那个帅哥突然就在隔壁和工作人员吵起来了。主包当时甚至有一点害怕,因为很莫名其妙啊,好像是因为工作人员把作废章盖到了他们结婚证照片里帅哥的脸上。
然后(dbq我是然后大王)那个姐姐就问这个帅哥怎么了,声音真的好温柔啊我去温柔到以为是男的硬要离婚。结果这个帅哥就发癫了一样朝姐姐控诉工作人员章盖错地方的事,姐姐的性格明显很正常很包容,就跟他说没有关系本来这本证就作废了。
可是这个帅哥还在计较,而且突然就揪住了人工作人员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盖错章,姐姐没办法,边道歉边去拉他,保安也来拉他,结果他一下子就跪下了,卧槽看一个身材很好的大高个突然跪下来的感觉泥们懂吗就是那种浑身都碎掉了一样。然后这个帅哥就开始哭,就是那种悲痛欲绝的哭法,我看他和小孩子一样就反反复复在说章盖错地方的事,跟神经病一样。
然后高潮来了。他哭着哭着就摘了墨镜,卧槽啊摘了墨镜露出的真的是一张梨花带雨惊为天人的脸,顶流不愧是顶流,他火这么多年真的该,实在是太帅了,这里得省略一千字外貌描写才能继续说事情。反正当时全场都安静了,主包想大家其实都认出他来了只是不好在人家离婚的时候打扰吧哈哈,然后他突然就说要和姐姐换本证,换本没盖章的证,卧槽就是想复婚呗。我的天啊哥你离婚前干嘛去了,反正横竖就是后悔离婚的意思,主包这才懂为森莫开头他突然说没带结婚证了,这哥估计以为少本结婚证婚离不了。
然后,然后,姐姐竟然直接叫了顶流的名字,啊啊啊啊就是那种演都懒得陪他演了的感觉,然后告诉顶流,下次结婚就能领没盖章的证了,主包其实心里笑疯了这里讽刺拉满啊,姐姐应该是铁了心要离的那个,最后扔下顶流头也不回直接走了。
二编:
这是我的见闻,特意等了几天才发,不是时事新闻,不要问我是不是你们家哥哥!”
热评1:11L:楼主是在拟人公孔雀和母孔雀的爱情故事吗?这哥姐的狗血故事幻视公孔雀围绕母孔雀跳舞。(赞:1420)
热评2:2L:lz干脆去写小说好了,太玄幻了,看得我津津有味。不过感觉其实惨的还是女方,那么温柔的人摊上个电工,边敲木鱼边偷磕一口。(赞:1069)
热评3:5L:长得帅+打扮时髦+已婚+真顶流+火了很多年,我怎么感觉楼主已经把顶流的名字说出来了,不会是jmy吧?(赞:879)
粟娇满脸震惊地看完整个帖子,下拉翻评论区找答案,就看到高赞指名道姓说是江闽蕴。
不禁捂嘴窃笑,你们江影帝好着呢,他老婆都怀孕了,你们就等着他公布喜讯好了。
粟娇带着心藏大瓜的得意感,继续往下划,在无数被推测的名字中又精准捕捉到江闽蕴的名字。
53L:回复5L:我看楼主描述得这么癫,真的有可能是jmy。我在某剧组实习,前段时间jmy来补拍戏份,有一天突然就因为状态不对罢演,说在等电话,导演去催的时候他气得直接把他休息室里的沙发踹翻了,还说愿意直接违约,钱对他来说废纸一张。卧槽,他要走了全组白干啊,反正后来是直接停工一晚上第二天才接着拍的,感觉是不是受离婚影响了。
72L:回复53L:我滴妈,好大牌,真的不是假消息吗,以前不都说他很敬业吗怎么现在又这样,合着都是人设炒作呗。
128L:回复72L:我们家是他代言过的品牌的代理商,招商的时候品牌方组织的私人聚会我爸带我见过他一次,远看气质冻死人的冷,但是如果去要签名的话来者不拒,态度很好,同时赞同楼主,jmy的颜帅到不是一千字就能描述清楚的呜呜演技也好,做人也低调,不希望他离婚啊啊。
粟娇看到这条消息,热心地回复128L。
331L「素粟粟米」:回复128L:不会的!我有朋友认识他们夫妻,听说他们感情超级无敌甜蜜,而且,他们可能要有小孩了哦嘻嘻,坐等官宣。
粟娇没心思往下接着翻,因为提名的其他人在她眼里要么就是咖位不够要么就是颜值不够,鉴定为编的。
退出帖子,发现消息栏里有个“2”,有人回复她的帖子。
1L:小6是这样的,要钱要爱要身子啊啊啊啊(哭)
2L:楼主条件如何,发张照片来组里征友呗。
都是没有共鸣的评论,她退出豆酱。
微信上,李施惠突然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的新号码:189XXXXXXXX,记得存一下。”
“怎么换号码了?”粟娇有点疑惑,但还是依言照做,回复对方一个“OK”,然后抻了抻懒腰,开启忙碌的一天。
一直到下班前都在连轴转,粟娇累得赶紧玩会手机,就看见微信里一个非常非常熟悉的头像的右上方冒出了红点。
是江闽蕴。
江闽蕴???
江闽蕴竟然又给她发消息了!?!?
粟娇面露惊讶。
自从上次江闽蕴来过她们学校后,对方再也没有直接和她联系过,她也不可能主动打扰。倒是他助理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工作室准备了端午节礼盒,想要她方便收的地址给她送一份。
视线停在对话框上,是三小时前的消息,问她有没有空到校门口的咖啡馆单独见一面,不要告诉李施惠。
粟娇没多想,回了个:“抱歉我刚刚才看到消息,现在可以吗?”
江闽蕴居然秒回:“嗯,我在203包厢。”给她分享了地址。
粟娇提着包到咖啡馆,江闽蕴已经坐在那里,戴着鸭舌帽。
人看起来比上次粟娇看到他时要瘦很多,感觉精神不太好,眼窝更深,黑眼圈也有点重,但是见到她,江闽蕴还是很礼貌地站起来,冲粟娇点点头才坐回去,问她要喝点什么。
江闽蕴没点,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粟娇怕喝咖啡因睡不着觉,点了杯柠檬养乐多。
“江哥,你找我来是什么事?”粟娇捏着吸管搅了搅杯里的饮料,心中暗暗猜测江闽蕴的来意。
惠姐告诉了他她怀孕的事吗?
还是江闽蕴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地方?
江闽蕴柔和地笑了笑,问她:“我是想偷偷问问情况,最近惠惠在学校吃饭,胃口还好吗?”
他露出一副无奈的脸色,好像李施惠多么不懂事,隐晦地暗示粟娇:“我马上就要进组拍戏,没办法监督她吃饭。你也知道,这个年纪还是要小心一点比较好,本来我想给她订专业的营养餐,但是她拒绝了,所以想麻烦你帮我监督她好好吃饭。”
粟娇一听就知道李施惠肯定把怀孕的事情告诉了江闽蕴,也不用帮忙瞒着他,立刻皱起眉头,热心道:“惠姐怎么这么粗枝大叶啊,都怀孕了还替你省钱呢。孕早期风险很大,一定要补足营养的,你能找专业的营养师给她订餐最好,实在不行,我帮你劝她!”
江闽蕴的神色凝滞片刻,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水光,语气奇怪:“你也知道她怀孕的事了?”
粟娇想起当时捡到李施惠验孕棒的激动感,得瑟地告诉江闽蕴:“哈哈,江哥我比你还提前知道呢。”
她大大咧咧把周末碰见李施惠买手机的事一并告诉了江闽蕴,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当她捡起那根两条杠的验孕棒时李施惠羞涩纠结的表情。
“惠姐一开始还纠结要不要提前告诉你呢,怕你不高兴。”粟娇说得口干舌燥,猛吸一口酸甜的饮料解渴,“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会不高兴,她要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了,你肯定抱着她转圈圈!”
粟娇的确是激动了点,说到这竟然真的开口采访起江闽蕴:“江哥,知道惠姐怀孕的事,你是什么感受啊?”
当然是想去死了。
江闽蕴垂头微笑:“当然是很开心了。”他举起杯子,大概是想喝口水,但满溢的热水从杯口洒出,烫红他一片手背。
粟娇小声惊呼,要给他递纸,江闽蕴放下杯子收回手,热水顺着他修长的指节淅淅沥沥地往地下滴。
他拒绝道:“没事,手滑。”
江闽蕴的负面新闻在这些年里少之又少,又因为他早婚的身份,绯闻更是没有。而且就算是风吹草动的消息,不用等他出手,他背后强大的公关团队就会在第一时间帮他解决问题。
如果那一次梁辛玉没有收买过庄合,也许压根就不会有热搜的事。
然而,由于这次他离婚的事情没有报备,所以当豆酱与他有关的帖子热度飙升后,整个团队对此毫无预案,甚至没办法和江闽蕴做是否删除的确认。
庄合几天都联系不上他,和小方跑到他家门口疯狂敲门,差点被江闽蕴的安保团队给抓起来,证明身份后一问才知道,江闽蕴这些天一直都没有出门,他的妻子前些天出去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很不对劲。
庄合立刻联合安保团队把他的门给撬了,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
乱七八糟的酒瓶散落一地,酒液滩到整个地板都是污渍。江闽蕴头朝下,脸埋进沙发里,头发已经变成金发和灰发混杂的布丁头,手垂落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大家一瞬间都慌了神,庄合作为他的经纪人先走上前去拍了拍江闽蕴的肩膀,见他动了动,才放下心来。
江闽蕴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整个人的作息从那天后完全凌乱了。
走出民政局时,他的一半灵魂已经留在了那里,剩下的那一半也差不多要魂飞魄散。
回到家他就把酒柜里的酒全都拿出来。
江闽蕴不好酒,因此家里的藏酒基本都是收藏级,他无所谓,不少酒瓶甚至直接被他失手打碎在地上。江闽蕴跌坐在浓郁的酒香和玻璃渣里,手掌心被划破,血液混进酒渍里,伤口刺痛难忍。
他抬起手,一瓶一瓶红的白的像喝白开水一样往嘴里灌,直到喝到满脸通红的状态,拿着瓶酒撑起身,摇晃着身体,满身湿透坐进沙发里。
他是千杯不醉的体质,但直到酒精麻痹大脑,才终于感觉自己的精神好了一点。
后面的记忆完全混乱,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很多天,偶尔吃东西,更多时候喝酒。
最后一天真的毫无力气了,大概是大限将至,江闽蕴把脸埋进沙发里,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关于李施惠的味道。
他想象着李施惠坐在他身边的样子,闭上眼。
没想到再次醒来,江闽蕴真的看见李施惠。
“你回来了?”他迅速翻身想要坐起来,却没有任何力气。
李施惠的语气似乎很担心他,拉了他一把:“你还好吗?”
江闽蕴抓着她的手不放,听见这句久违的关心,不禁哽咽:“我受伤了啊,所以我一直一直在城堡里等你啊。”
你说过的,会给我疗伤。
庄合眼中的江闽蕴已经到了一种神志不清的地步,皱着眉询问他:“闽蕴你还好吗?我们送你去医院吧?”
江闽蕴突然发现,声音不对,手感也不对,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李施惠白净的脸蛋变成一张老皮。
艹。
滚啊。
他突然很恶心,每个毛孔都泛起抗拒,“哇”地一声,吐了一地酸水。
第27章 告她:身体还是热的,血却凉了。
江闽蕴被诊断为急性酒精中毒。
不再是装的,也不再是演的,结结实实被送到医院洗胃,住了一整晚院,挂了一整晚水,昏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来。
小方坐在他边上守着,见到病床上的人动了动身体,立马站起来叫医生。
他的病房里人来人往,直到十一点才消停。
江闽蕴的身体一直都很健康,所以恢复能力很强,自己下地行走已经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他的嘴唇褪去以往鲜活的玫瑰色,泛着大病初愈的灰白。又因为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瘦削到脸颊和眼窝全都凹陷下去,气质变得阴郁低沉。
庄合接到小方的电话,赶到医院来看他。
“你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了,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庄合皱着眉头看他,提醒道,“下周就要进组了,明年的贺岁档,这部之后你的票房肯定能突破三百亿,以后圈里还有谁敢跟你叫板?”
江闽蕴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毁约吧,我演不了了。”
庄合一听,知道肯定是出了很严重的事情,拖了把椅子坐到他床边,又问了一遍:“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江闽蕴干涩呆滞地睁着眼,目空一切,想了很久才想出一个比较适合的描述:“李施惠和我暂时分开了。”
庄合的心咯噔一下,连忙掏出手机,找出公关团队发现的帖子给他看:“所以,这个帖子说的真的是你?”
看完帖子后的庄合完全没有把江闽蕴和帖子中的男主角联想到一起,原因无他,江闽蕴应该不像一个会极力挽留李施惠的人。
庄合认为,江闽蕴对李施惠的态度一直以来都是无所谓的,你死皮赖脸地贴着我我也勉强接受,你一旦要走那我也不挽留。
只要是识他于微时的人,江闽蕴无论是对李施惠,还是对庄合,乃至对梁辛玉,都是相对宽容的。
可是亲眼目睹江闽蕴躺在沙发上的样子,庄合第一次生出做了错事的心虚与恐慌。
江闽蕴一开始没有看帖,内容仅由庄合简单转述,直到庄合说到“章盖错地方”这几个字,他忽地伸出手:“把帖子给我看看。”
庄合把手机递给他。
江闽蕴花了整整十分钟,认认真真地看完了主楼。
从第三视角读他和李施惠的故事,似乎和他自己想得不太一样。
他有不愿意离婚的意思吗?
没有,离就离。
他有很想要复婚的意思吗?
没有,他才不复婚。
江闽蕴真的只是为没有带结婚证、作废章盖到他的脸上这些事而烦躁。
淡淡的烦躁而已。
他明明可以和李施惠重新拿两本新的结婚证,然后盯着那个工作人员把作废章盖到正确的地方,他只是想监督对方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提升服务水平,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
为什么这个人非要说他是神经病,他后悔离婚?
这可以算造谣了吧。
嗯,一定要告她,告她侮辱了他的人格,误解了他的品性,侵犯了他的名誉。
开庭的时候李施惠也必须来,来为他作证,证明他们结婚八年,江闽蕴和这个帖主所描述的人设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要请很多很多记者,全程直播,让全世界所有人都知道,他其实一点儿也不在乎。
他还要把李施惠的照片曝光,让所有人都看看,世界上眼光最烂的女人长什么样。
江闽蕴接着往下看,高赞就有猜测是他的。
难道大家都觉得他的婚姻生活非常不幸福吗,还是只是因为他分享得太少太少,早知道他应该把那张两块情人桥并在一起的那张照片发出去,或者直接发对李施惠数都数不清的偷拍,一直发到他们复婚为止。
说明一下,他没有想要复婚的意思。
其实这些照片现在还在他手机里,不过现在发出去还有效吗?
上次送修的情人桥还没有寄回来,而李施惠已经离开了。
不知不觉间,江闽蕴翻过许多页,很多评论都在刷无关紧要的名字,他一条一条看过去,心想他们配吗?
都是见到他都得鞠躬问好叫前辈的傻逼。
也有评论在传授一些婚姻的心法,江闽蕴认真研读,然后发现都是放屁。
比如有的人装阅历丰富的女性,告诫后来的女生走入婚姻时千万不要太关注一个人的外在条件,尤其不能以貌取人,不能犯恋爱脑,两个人灵魂深度契合的婚姻才会长久而幸福。
是的是的,没有钱,两个丑还穷的人一起喝西北风更幸福。
点踩。
但是也有一些江闽蕴特别支持的观点,比如“有这么帅这么有钱还这么有名的老公我打死都不会离婚的呜呜”“如果他是我老公的话我会看在脸的份上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不是我家哥哥的话求前嫂嫂给破碎哥一个家”云云,每一个他都用庄合的帐号点了赞。
一直翻到三百多楼,一个熟悉的id突然出现。
素粟粟米:不会的!我有朋友认识他们夫妻,听说他们感情超级无敌甜蜜,而且,他们可能要有小孩了哦嘻嘻,坐等官宣。
回帖时间就在不久之前。
江闽蕴紧紧盯着那个id,身体还是热的,血却凉了。
李施惠怀孕了?
怎么可能呢?
江闽蕴是在打完林至承之后做的结扎复通手术。
医生检查过他的身体状况,确认术前精z数量依旧为零,不过庆幸的是,他这么多年也没有很明显的淤积症状。
医生提醒他,即使复通也不代表一定能恢复生殖能力,所以手术后江闽蕴非常谨慎,甚至连李施惠难得的主动都被他硬生生忍下来。
他那时还感叹自己的牺牲真的很大,为了讨李施惠欢心不惜再次躺到手术台上,可是他还没有等来李施惠的补偿,先等来了李施惠怀孕的消息。
万念俱灰。
哈哈哈哈。
江闽蕴到头来发现自己才是最可笑的。
他终于知道李施惠为什么要跑到另一个城市的医院去做检查,为什么会在他说完今年内要一个孩子的时候突然痛哭了。
原来是因为看他生不了,就找了别人生,然后肚子里已经揣上了一个野种啊。
艹。
难怪急着离婚呢。
哈哈哈哈哈。
她这么欲求不满为什么不直说呢,她如果哭着求他的话,江闽蕴可以满足她的。
反正他已经无数次为了满足她不切实际的愿望而妥协了,不是吗?
还是说她住在那么破烂廉价劣质的酒店里就只是想去会她的姘头。
是林至承吗?林至承为什么这么抠,让她住那么烂的酒店。
几天之后就在机场不计前嫌地和林至承亲亲我我,李施惠的审美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low,吃了十年国宴开始吃倒贴都嫌臭的垃圾。
也对,可能李施惠坐在他腰上的那天就是因为姘头没来,突然忍不住了,突然f马蚤了,结果就因为他拒绝了她,她转头就逼着他离婚了。
无非就这一次啊,就一次拒绝了她,一次没有满足她而已,她就找了别人,为什么李施惠的忍耐力永远那么差。
忍不住用那种喜欢得要死的眼神偷看他,忍不住毫不矜持地向他表白,忍不住在受不了的时候还缠着他想贪玩。
江闽蕴不计前嫌,不厌其烦地满足她,哪怕撒下一个又一个谎,却换来头顶可笑的青青草原。
庄合的手机直接顺着他松开的手指掉到被子上,而江闽蕴垂下手,紧紧握着拳,被玻璃划破的掌心伤口被他再一次硬生生地掐裂。
江闽蕴已经感觉不到痛了,鲜血顺着他的掌纹淌在被子上,积淤成一片红。
庄合没敢拿,他被江闽蕴猝然嗜血般的表情吓住。
江闽蕴笑着笑着就哭了,怒目圆睁,眼球红得要渗血,眼泪银线一样不断的从下眼睑处抽出来,润着那枚越来越红艳的小痣。
“我要见李施惠,我要见李施惠,我要把她抓回来……!”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抬手把手背上的输液针一把抓了下来,针头从他的手背拔起,甩出一线血渍。
庄合立刻伸手去拦他。
“我要把李施惠抓回来……抓回来!!”
江闽蕴几乎是瞬间暴起,推开庄合拦住他的手,对任何一个在此刻阻拦他的人拳打脚踢,他又哭又笑,“她竟然出轨了!哈哈!!她那么爱我啊!!!!!她怎么敢出轨的!!我要把她关起来!!!我要杀了那个姘夫!!!我要杀了那个野种!!!”
庄合和小方联手都摁不住他,各挨了几下,江闽蕴跑到病房门口才衬他脚步虚浮,齐力压住了他的肩膀。
江闽蕴的眼泪流到地上,大口大口喘息:“她怎么能出轨……怎么能背叛我……他妈的放开我!我要去找她!”
李施惠的全部都应该是他的才对啊!
姘头必须死!!!
野种必须死!!!
直到医生跑来给他打了一针短效镇静,江闽蕴再次沉睡,医生才处理他的伤口,重新挂水。
庄合盯着江闽蕴被子上那两滩血迹,露出莫测的神色,从地上捡回自己被摔落的手机,给团队打了个电话。
下午一点,豆酱小组内已经删帖,流传到其他公开社媒的截图也偃旗息鼓。
下午三点,江闽蕴再次醒来,人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告诉小方自己身体和精神好了很多,让对方帮他办了出院。
小方回来时,看见江闽蕴换好常服,戴着鸭舌帽,正在低头发短信。
“你送我去一趟明城大学。”江闽蕴头也不抬地指挥。
小方联想起江闽蕴昏睡前的狂言,害怕出事,一时踌躇,在思考要不要向庄合报备。
江闽蕴半天没听见回音,抬起头看他,温和笑笑,和之前发疯的样子判若两人:“想什么呢?去明大咖啡馆而已,不去找她。你就在车里等我,待会还要送我回家。”
小方坐在车里,像个狗仔一样紧张地盯着进出咖啡馆的人,最后看到粟娇提着包走进去,一颗心放下来半颗。
江闽蕴没过太久,和粟娇一同走出咖啡馆,小方看见他们礼貌告别,江闽蕴拉开车后座,说了句“走吧”。
他打开手机,露出联系人的界面,那里存着一串新的电话号码。
江闽蕴复制号码放进微信搜索,磨了磨牙,原来李施惠连新的微信都建好了。
只是编了个李施惠孕期情绪不稳定不告诉他新号码的谎,粟娇就把李施惠新的联系方式给了他,还劝他多哄哄怀孕的女人,又因为透露李施惠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她怀孕的消息,粟娇就承诺不会把见过江闽蕴的事情告诉李施惠。
江闽蕴知道,像李施惠那样低调的人,肯定不会大张旗鼓地宣传已经离婚的事情,听粟娇的意思,李施惠这一周都是闭门谢客的状态,看来和他离婚这件事,目前还没有告诉任何人。
必须要让李施惠回来。
在姘夫还没有上位,野种还没有出生之前。
他等不及了。
好在他还有一张底牌。
江闽蕴用发红的手背抚摸着那串数字,细细地想。
李施惠之前用的号码还是江闽蕴高中时给她办的,她从那时一直用到了现在。
当年还满脸娇羞地对他说谢谢。
现在想把他彻彻底底甩掉了,就要连同以往的所有痕迹一并抹杀吗?
可能吗?
李施惠,你为什么能这么狠心?
我的惠惠。
我可以给你时间挣扎。
但是不要想着我会放过你。
因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他左手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红着眼睛拨出去一个电话,微笑道:“给他施施压。”
接下来这几章如果要看需要做好心理准备[求求你了]
然后恳请大家不要在评论区暗示那方面的事
然后会有一个江闽蕴真的是鬼的if线番外[饭饭]
第28章 烂苹果:李老师,你喜欢江闽蕴吗?
李施惠离婚后马不停蹄地进入工作状态。
上个学期的报账突然被重新打回来修正,本来这是交给学生们做的事,现在她来亲自操刀;学院里给她又派了一个新任务,设计一个面向人工智能的现代化应用课程,预计下学期就要放进控院学生们选修课的名单里。
李施惠做教案做得昏天黑地,有时候凌晨三点睡,早上八点就要到学校开会,开完会立刻去实验室验收学生们的实验成果,有几个论文进度比较慢的研究生被她单独拉出来指导,这时间一耗就是大半天,下午三四点终于有空坐下来开始写自己的论文了,几个不看office time和请勿打扰的本科生找上门,咨询她关于作业的问题。
令人极度糟心的是,她租的房子水管爆了,把那小小的两居室给淹了,一开始偷懒摊在地上没有收完的行李箱也没能幸免于难,导致李施惠能穿的日常衣物全湿透了,又逢近些天来明城日日阴沉下雨,洗干净后也没法很快晾干。
房东人不错,及时找人上门修理,才不至于让地板也给泡坏,只是等李施惠收拾干净整间屋子,和衣瘫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陈旧霉斑,听着隔壁领居家其乐融融的说话声,她内心疲惫。
打开手机,新微信上没有人找她,偶尔有动静的本硕博群聊,如今也静悄悄。
一种巨大的孤独正在攻击她。
和江闽蕴离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家人了。
不远处的书桌上,另一部被拆除定位的手机响起,李施惠手机里的话费还没用完,因此没有注销掉这个号码,会打她旧手机号码的人,必然不是李施惠换号码之后想有联系的人。
慢吞吞爬起来,走到书桌边,李施惠看一眼,有些惊讶。
是她的表弟李施毅。
记得上次他联系她,还是江闽蕴打不通她电话,跑到F大来找她的那天,但是李施惠压根就没有给李施毅回过消息。
再往前,除了每逢节假日他给她发祝福短信,两个人似乎很多年都没有交流。
她的这个表弟,是个被溺爱得无法无天的废物。
李施惠自认为,自己在多年前就已经和李施毅以及他们全家都切断一切关系了,至于他们家对她的收留之恩,在吞掉她家的拆迁款后也算还清。
她接起电话,对面响起的声音甚至让她感到陌生,李施毅亲亲热热地喊她一声姐,就像是过往那些年坏事做尽的人不是他一样。
“什么事?”李施惠闭着眼。
“我想找姐夫说点事,姐夫在你身边吗?”李施毅捏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像个太监,简直是侮辱了“毅”这个字。
李施惠冷笑:“你一个混混,能找他说什么事?”
“哎呀,姐你都多久没见过我了。”李施毅的笑声难听而怪异,“我现在发达了,自己搞了个小公司,还买了大奔,和姐夫比不了,但是养活一家还是绰绰有余,姐,我这还在搞合伙,你要不要入股,投入几十万每年挣个百分之二十的钱还是没问题的。”
李施惠深知李施毅吹起牛来是从不打草稿的,一个字都不信:“不了,我挂了。”
“诶诶诶,姐你等一下你别挂!那个,姐夫回来了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我找他有、有急事。”
李施惠睁开眼:“我不知道你联系过他几次,他又帮了你什么,但是你以后不要再联系他了。”
她告诉李施毅:“我和他已经离婚了。”
李施毅一下就急了,嗓音变粗许多,姐也不叫了:“你和他离婚了?!?李施惠,你怎么能和他离婚?你疯了吗!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嫁给更好的人?脸都毁了!更何况你知道他有多少钱吗?”
李施惠一个字一个字警告:“他再有钱,和你半分钱关系都没有。”
李施毅又捏着他的太监嗓:“那你呢?你分了江闽蕴多少钱,有没有一半的钱?”
李施惠也坦诚地告诉他:“我一分钱都没有要。”
甚至倒贴三年工资。
“姐,姐,你是我亲姐行不行,我求求你,你让他和你复婚吧,不然我会死的啊!”李施毅的声音像个恶心人的鼻涕虫一样粘着李施惠的耳朵,失去江闽蕴这座靠山,他要大难临头了,“我求你了,你去找姐夫,你只要低个头,他肯定愿意跟你复婚的!”
“我没有你这个弟弟,你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以后别再联系我。”
挂掉电话,又开始内耗,不知道江闽蕴怎么会和李施毅搅和到一起去,李施惠内心的烦躁更上一层楼。
李施毅的电话接二连三打进来,被她直接拉黑。
生活像被蛀烂的苹果,江闽蕴把她的血肉掏空。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事,过了几天,李施惠手下的开山大弟子又中了一篇一区,把她挂为通讯作者,上学期的教学成果的评估结果也公布了,她在意料之中得了优秀。
李施惠又开始乐观地认为生活正在往上走。
下班前,李施惠借着庆祝大弟子离博士毕业更进一步的机会,把同学们叫到校外综合体的连锁火锅店,一起吃了个饭。
以前她和学生们的交流除了学业上的,很少涉及职业发展、感情状况这种比较生活化的话题,但仔细想来,她的学生们其实和粟娇是一个年纪,她手下的博士甚至比她小不了几岁,都算同一代人,聊起来应该是会有共同话题的。
大家难得聚到一起吃饭,因为有李施惠在场,一开始还挺拘谨,但上完第一轮菜后,气氛就变得十分热闹。
有个高度近视的男生平日里性格腼腆,这次竟然鼓起勇气调侃李施惠,吃火锅不光只吃辣锅还要沾辣椒油,难道她是川市人吗?
另一个女孩立刻插嘴,我们李老师是根正苗红的沿海人哦,不准刻板印象!男生瞥她一眼,脸顿时羞红了,讷讷嗯一声,又坐回去。
李施惠看着他们打打闹闹,磁场间都是青春洋溢的气息,热气蒸红了她的脸,粉白皮肤泛着淡淡的绒毛感,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压根看不出来她是个大学老师。
“李老师,我敬您一杯。”一个男生端着杯饮料走到李施惠身边,“上次的事,我一直想和您当面道个歉,给您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对不起。”
是路新程。
李施惠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温和地摇摇头:“是我措辞不当,影响了你,也希望你能原谅我。”
路新程不知想到什么,低声说:“不是你的错。”
聚餐结束,时间尚早,一个格外活跃的女孩率先提议,问有没有人想一起去看电影。她说楼上新开了家电影院,最近搞活动,票价一律十九块九。
李施惠也有大半年没有在影院看过电影,但并没有率先发言,学生和老师一起吃饭已经略有压力,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她学生时代的导师要跟着她去看电影,李施惠肯定如坐针毡。
没想到众人听说价格,纷纷表示愿意看看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
女孩低头翻票务信息,突然出声:“楼上今晚在重映江闽蕴的《堕落》诶!”
《堕落》都是在李施惠十七岁时上映,也就是近十三年前的电影了,李施惠还在震惊这群小朋友怎么也看过这么老的片子,突然发现,大家都面面相觑,不说话了。
李施惠扫视着面色各异的同学们,还在不明所以,胳膊便被另一个笑眯眯的女孩子挽住,打破僵局:“李老师您今晚有事吗?没有的话和我们一起去看吧。”
然后同学们就开始七嘴八舌地劝她:“是啊李老师你和我们一起去看吧。”
有人善解人意地补充一句:“万一李老师没事但不喜欢看呢?你们别让李老师为难。李老师,你喜欢江闽蕴吗?不喜欢我们也可以换个片子,漫威也出新片了。”
大家都在看她。
其实不是很想看到江闽蕴的李施惠微微脸红,犹豫了几秒,然后在同学们期待的眼神下勉强点点头。
“看吧。”
看就看吧,又不是没看过。
她不想扫兴。
大家顿时发出善意的笑声,笑眯眯的女生挽着她说:“李老师怎么可能会不喜欢江影帝?”
李施惠的心跳顿时跳到嗓子眼,生怕她们蹦出什么天雷滚滚的言论。
好在她接着说:“江影帝和李老师差不多同龄,应该是李老师这一代人里最有名的演员吧?”
众人纷纷点头。
于是李施惠硬着头皮陪他们一块去了楼上的电影院,顺便把电影票和爆米花的钱也付了,还给每人买了一杯冰凉甜蜜的奶茶。
肉痛但高兴的一天。
李施惠这些年里陆陆续续看过《堕落》不下十遍。
剧情本身不算有新意,讲一个好学生为什么堕落的故事,能成为一代经典,最终还是靠江闽蕴的演技。
江闽蕴饰演的周为以中考第一的成绩考上高中,是所有人眼中的明日之星,但是,他的内心有一股深深的自卑感,究其原因是他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里,只能通过奖学金来维持学业,因此,他放弃了公立重点中学的录取,转而进入一所给他丰厚奖学金的私立中学。
然而,他在这里遇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带领团伙欺负他的富家少爷尹邦成,一个是和他一样饱受欺凌的受资助少女孟庾,他们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他的一生。
大荧幕上的第一幕,是江闽蕴叼着个白馒头,穿着无袖汗衫,外套一件敞开的白衬衣和两条杠的蓝色校裤,骑一辆二手市场淘回来的二八杠自行车,从贫民窟的拐角处飞驰而来,扬起的衣角掠过镜头,留下一个干净帅气的背影便向远处狂奔而去。
周为在路口险些撞到一个过马路的老太爷,被对方抬起拐杖大骂“眼乌珠瞎脱啦,早死啊”,他则在抬手狠狠咬了口馒头后回头大笑:“您一定能长命百岁!”
后来李施惠看了不少影评,有人说江闽蕴靠这一幕馒头笑直接拿下了他在电影圈的免死金牌,此后万千少女的初恋情人都变成了一个咬馒头的白衣少年,也有人结合剧情说从开篇周为撞到人却不说道歉而是反讽就能看出他性格中反叛的一面,老太爷的话更是预言了整部影片灰暗的走向与结局。
每次在电脑上看第一幕,李施惠都要暂停欣赏几秒,今天却随着剧情一闪而过。
旁边传来女孩子低低地惊呼:“太帅了。”李施惠的心也难以抑制地跟随那一笑而狂跳。
随之而来则是无尽的酸涩。
李施惠偶尔回忆江闽蕴和她的种种,大概也会为对方叫屈。
就像无数人已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凭什么有脸认为,江闽蕴那样的大众情人会为她这样一个普通人驻足?
江闽蕴能够因为她的牺牲而对她负起责任,已经是很给面子的事情了,她要学会知足。
可是,李施惠偏偏就是要么都要,要么都不要的人。
她的价值观里从来没有挑菜一样各来一点的爱情。
故事行进到周为第三次被尹邦成一行人殴打,他身上挂着破破烂烂的衬衣,嘴角青紫,终于忍无可忍,一双黑眼珠怒到闪烁泪光,冲他们大声质问:“我是穷,可我有什么错!难道凭借出生的高低,你们就可以随意地欺负我吗?”
李施惠不喜欢看到江闽蕴露出这种表情,和他离婚那天癫狂的样子足有八成像,立刻垂下头,逃避一样打开手机。
她今天带的是原来的手机,因为不少工作资料在这个手机上,还没有整理完毕。
江闽蕴的消息还停留在离婚的前一天,她早已取消置顶,正纠结离婚后是不是应该删除对方,他的对话框突然往上移动。
李施惠手指一滑,看见江闽蕴发来的新消息。
“放在我家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来拿?”
附带一张照片,是几大箱堆房在地板上的纸箱,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李施惠猜测是自己的衣物和书。
李施惠想到自己的小房子,估计再放就很拥挤了,反正她现在生活上也不缺什么,拒绝道:“我不要了,你都扔了吧。”
“什么都不要了?”
“这些其实都是你买的。”
“我的就都不要?”
呃,李施惠不知该怎么说,回了个“嗯”。
好聚好散,不要藕断丝连,这很合理。
荧幕上的剧情演到孟庾约周为在学校天台见面,周为一出现,孟庾就冲过去抱住他,楚楚可怜的少女依偎在周为的胸膛上,凄惨哭诉:“怎么办?尹邦成想碰我,我好害怕,周为你得帮帮我!”
天台上的风很大,周为紧紧回抱住面前的少女,眼里流露一丝痛苦和决绝:“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然而,周为抱着她的照片第二天就被尹邦成那一伙人贴到学校的公告栏上。
周为因为早恋而被取消了全部奖学金,他隐瞒了孟庾的名字,可孟庾却装作不认识他,立刻疏远了他,他这才知道,自己内心一场英雄救美的梦不过是富二代们恶意捉弄他的工具。
但是李施惠依然为了这一幕而深深动容过,她曾经想象着江闽蕴也像抱着孟庾那样紧紧抱着她,许下郑重的誓言。
可低头却看见江闽蕴给她发的新消息。
“我不会再给你花一分钱,哪怕是清扫垃圾。如果你不想让我出现在你的办公室,请亲自把你留下的痕迹带走。”
像是完全变了个人的冰冷口吻。
李施惠的眼皮开始疼痛:“好,那我明天下班后过来。”
她安慰自己,至少能回去拿几本昂贵的外文资料。
江闽蕴没有再回复,显得十分冷漠无情。
第29章 情人桥:泼天狗血!!!
第二天,李施惠醒得很晚。
也许是因为昨天吃过火锅,喝了冰饮,回家后还洗了头发,李施惠因此受了凉。她睁开眼时头脑昏沉,腹部隐隐不舒服。
量了体温,水银体温计显示没有发烧。
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情,李施惠撑着身体爬起来,给自己简单煎了煎蛋面包做早餐,吃完后,走进房间换衣服。
卧室外的阳台上晾满之前泡水的衣服,窗外放晴,李施惠想这样的天气持续一天,她下班回来之后就能收衣服了。
不,还要再晚一点,她得先去江闽蕴家把东西整理好。
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一条白色的长袖连衣裙,算是泡水事件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临出门前,李施惠看了一眼手机消息,发现江闽蕴在凌晨三点又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把那块情人桥还回来。”
“不想给你了。”
李施惠皱眉,她上次回家,已经将情人桥放回对方的表柜,于是打字发送:“我放进你的表柜了。”
一直到下午,江闽蕴才给她回复:“没找到。”
几百万的表,这事往小了说是婚内财产遗失,往大了说可以是她偷窃,李施惠想起自己决定戴着情人桥去找庄合谈判的那天,不禁赧然。
仿佛名贵的珠宝,就能证明她在这场婚姻里并不是一败涂地的。
右眼轻轻一跳,翻翻自己的日程表,周五下午正是整个学校都闲下来的时间,李施惠真怕手表出了问题,打算提前过去,便给江闽蕴回消息。
“我现在过来找找看,你有空吗?”
江闽蕴秒回:“嗯。”
李施惠收好包就走出办公室的门,正好碰见粟娇,两个人很久没见,相视一笑。
粟娇扫一眼李施惠,认为她怀了孕反而更好看,虽然气色还是一般,但一身白色连衣裙很衬她清秀的相貌,刚想夸一句,看见李施惠竟然踩着双细跟高跟鞋,不由撅起嘴,拉住人悄悄说:“惠姐,别穿高跟鞋了!不太好哇。”
李施惠低头一看,顿时明白粟娇的用意。
她还没跟粟娇解释清楚,只好先顺从地点点头:“我回家就换。”
李施惠打车回到那个她住过许多年的家,才一周多的时间,小区门口的花圃里已经铲了过了花期的郁金香,新换上大片大片盛放的五彩绣球,与大道两旁繁茂的南洋紫薇相得益彰。
富人区的景色永远生机盎然。
车停在大门口,李施惠没有通行卡,保安见是她,没有为难这位曾经的女业主,登记后便直接放行。
江闽蕴的别墅距离此地不远。
隐隐看见那栋和小区内别的建筑都有些不一样的白色小楼,李施惠慢吞吞地走过去。
她曾经一度很好奇,江闽蕴为什么如此喜欢这栋小别墅。
她们住进来的这些年,江闽蕴一年要粉刷别墅外立面两遍白漆,让它始终洁白如新。她不是没有问过原因,可江闽蕴从来没有给过她答案,只是吝啬地解释:“好看。”
李施惠站在门口,手迟迟按不下门铃。
自上次把江闽蕴扔下独自离开,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李施惠一时没做足心理准备。
门却在此时直接从里面拉开。
江闽蕴上半身没穿衣服,漂亮起伏的肌肉近得差点贴到李施惠的鼻尖上,散发热气。
他就这么站在门内,居高临下地俯视李施惠,视线扫过她连衣裙下平坦的小腹。
那里就是藏着野种的地方吗?
还不太明显。
自然流掉肯定没有问题。
也许是江闽蕴习惯和她在一起时微微弓着背,李施惠以前除了在床上,很少体会到江闽蕴比她高大这么多,心下惴惴,往后退一步,才敢抬头看他。
果然是没有倾注感情的人。
李施惠眼中的江闽蕴除了瘦了点,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错,气色红润到像化过妆,不像李施惠,离婚后还失眠过几天,今天见他也恹恹的。
离婚后见前夫的第一面要说什么?
李施惠说:“你能不能穿件衣服。”
在异性面前如此随意真的好吗?
江闽蕴没搭理她,折身走进去。
不过也是,人家在自己家哪怕是裸奔和李施惠关系也不大。
李施惠跟着他走进去,却发现地板上根本没有堆放昨天的那些箱子。
“江闽蕴,你昨天拍给我看的那些箱子呢?”
李施惠指着空无一物的地面问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江闽蕴。
江闽蕴答非所问,纯金色的碎发在李施惠眼里灿烂地晃荡。
“李施惠,你今天为什么穿高跟鞋。”
孕妇不能穿高跟鞋吧,她那个女干夫也喜欢看她的脚踝吗?
李施惠就这么喜欢他,冒着流产的风险也要穿给他看是吗?
为什么他找人跟了她一周,除了昨晚她和学生聚餐一次,身边没有任何男人?李施惠已经被抛弃了吗?她请学生看的是他的电影,是不是意味着她还在想他,只是不好意思在出轨之后来找他?
没关系,把孩子流掉,然后把她关起来,再给她一点深刻的教训,只要她以后乖乖的,他可以根据她的表现再给她一个机会,如果她哭着求他复婚,他也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她。
江闽蕴出神地看着李施惠。
脑海里思绪纷乱。
李施惠颦眉,随意敷衍:“想穿就穿了,箱子呢?”
“我扔了。”
“什么,你扔了?”李施惠不可置信,那她还来拿什么?而且印象中不少衣服都挺贵的。
“先去找手表吧。”江闽蕴起身,示意李施惠上楼,“表柜里少了不只一块。”
手表比起她的衣物的确更为昂贵,李施惠心生烦躁,快步往楼上走。
江闽蕴腿长,慢悠悠跟在她身后,视线随着她柔润的黑发飘摇。
又长长了,他真的很久都没摸过她的头发了。
这样想着,江闽蕴就控制不住地抬手,撩起李施惠的发梢。
李施惠敏感地回头,那缕发梢就从江闽蕴的指尖溜走。
她极富生机地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然后蹬蹬蹬走快了几步。
江闽蕴本想骗李施惠说头发上有脏东西之类的话,让她再给他摸摸,却没办法地停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刚刚她的那一眼让他的整颗心都重新热起来,要是再靠近她一点,江闽蕴害怕自己会失控。
裤子变得紧绷,生理变化完全藏不住。
江闽蕴有那么一秒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原谅李施惠。
拿掉野种之后,他们可以立刻重新开始。
走到衣柜扯了件宽大的衣服遮住关键部位,出来就见李施惠小心翼翼地蹲在表柜面前,前前后后检查表柜的设计。
见他走过来,李施惠指着一个地方:“我记得上次就是放在这一格。”
我知道啊,因为我就是从这一格里拿走的。
“我怎么知道,我只看见你拿走手表,没见你放回来。”
江闽蕴歪着头,一副不信她的样子。
他走到她身后,弯下腰,手臂越过她的肩膀,修长的手指在无数登上过收藏品杂志的手表中滑动,然后点住李施惠指着的空无一物的方格:“你是说,你放回了这里?”
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李施惠耳畔,李施惠下意识闪躲,后颈却磕到江闽蕴的臂弯,只好恢复往前倾的状态,她的整条背脊都变得僵硬,讷讷地答:“对,所以这里会不会有什么隐藏机关?”
“没有。”
“那你有没有问过阿姨?”
“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来过家里。”
江闽蕴又向前靠了一点,李施惠着急说话,没有计算好距离,“那有没有可能是……”回头时柔软的嘴唇轻轻蹭过江闽蕴的侧脸。
江闽蕴侧过那张轮廓瘦到更分明的脸,眼皮放松地轻垂,看着她,仿佛要李施惠给他一个解释。
太近了。
“对不起,不好意思我……”
李施惠十分尴尬,想要站起身,肩膀却被江闽蕴揽住。
江闽蕴低下头凑近她,语气淡漠,像根本不在意那个误触的吻:“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一块手表而已,我可以不计较。”
你和我复婚就好了。
李施惠被江闽蕴形容得像个小偷,羞愧如同过敏,让她从脖子红到耳朵尖。
她甚至没注意江闽蕴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专注地力证清白:“你放心,我从来不干偷偷摸摸的事情,离婚我没要你一分钱,怎么可能贪下这块手表?”
江闽蕴轻笑:“那为什么不要我的东西?嗯?”
觉得他很恶心?不想见到他?那出轨还怀孕的她算什么?
不等李施惠回答,一股突然下压的重力从她的肩膀将她强硬地往下摁。
李施惠直接跪坐在地上,一时撑不起身体。
眼前的男人神色蓦然凶狠,“哗啦”一声,连衣裙的拉链被用力扯下。
“江闽蕴你干什么!”李施惠睁大双眼,面色惊惶,“你疯了?”
她反应过来要退后时,已经被困在他的臂弯里。
“我正常过吗?”
江闽蕴充满戾气地笑起来。
“不是要离婚吗?不是我的东西都不要了?”
江闽蕴死死掐住她的两腮,狂热地吻她,把手探进去,“你的衣服哪件不是我买的?嗯?不要就还给我吧。”
江闽蕴脸上有淡淡的脂粉香气,嘴唇香甜,冲动地吻上李施惠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唇,拼命啃噬,含含糊糊地搅:“我愿意给你的、哈、让我亲亲、我什么都给你……”
李施惠没有想到前几分钟还无比冷漠的江闽蕴会突然发疯,全身没办法使力,只能仰着脸被迫承受。
江闽蕴把李施惠用力抱进自己怀里,压在表柜边的墙面深吻,一只手像抓沙砾一样抓起表柜里成排的手表,扔进李施惠连衣裙下凹的洁白裙摆里。
李施惠如溺水之人不断挣扎,可是空气渐渐稀薄,肌肉中的力气不断抽空,大脑开始罢工。
江闽蕴却变本加厉。
他紧紧将她卡在表柜的墙角,边吻边问:“一次一块表,怎么样?”
很配你的东西。
“他给的起这个价钱吗?啊?你们有过几次?几次有的?”
让你住快捷酒店,怀孕穿高跟鞋的贱人。
“告诉我,告诉我宝贝,我不会怪你的。”
李施惠满脸飘着缺氧的浮红,她听不懂江闽蕴在说什么,每一句话都像是悬在空中的字符,她机械地、自以为用尽全力地推他的腹肌,在江闽蕴眼中就像猫踩奶一样可爱。
只可惜这是一只脏猫,脏死了,跑到野外乱来,惹了一身马蚤。
“他也配得到你?”
江闽蕴疯狂地想,他恨她,恨死她的决绝,恨她恨进骨髓里,可是只有抱着她,不放她离开,他才能感受到继续活下去的心跳。
“不用怕,医生就在外面。”
李施惠的头发被一只包住她后脑的大掌反复摩挲,然后是一阵痛苦。
在离他们卧室不远的地方,渔夫正在采撷今天收获的第一个珍珠蚌。
他明显开出了比预想中更大更圆更完美的珍珠,激动地亲吻来自自然的馈赠。
明明恶劣剥夺了对方,渔夫却真挚地承诺把珍珠摆在柔软的绸布上,说:“我会让你更舒服。”
珍珠脑袋昏沉,曝晒在天空之下,浑身发热,直到终于有一丝冰凉的触感,把她唤醒。
李施惠垂头,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在给她的左手腕戴第三块表。
见她醒来,江闽蕴用唇碰了碰她的鼻尖,然后压着她肿起的下唇轻轻含吻。
李施惠躲不开他,发出哽咽的轻呜。
“再戴一块。”男人的气势迫人。
上游汛期的潮水终于涌到入海口。
李施惠突然露出很难受的表情,“不行,我不行。”
三块很有份量的男表压得她一时抬不起左手,她慌乱地喊:“江闽蕴,我……我……”她紧紧揪住连衣裙的裙摆,想要缓解一分痛苦。
她的腹部很疼,双腿却因为江闽蕴没办法并拢。
而江闽蕴盯着李施惠苍白的脸色,没有丝毫动作。
他只是微微低头,欣赏湿润泛白的米色地板一点一点染上红色。
然后,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指,在一片狼籍的地板上,慢慢写了一个“江”字,诡异地弯起嘴角。
终于等到了。
小腹坠痛,身体的热一点点流失,李施惠没有注意到江闽蕴的表情,她想撑起身体,找个地方躺下,江闽蕴却像没事人一样,把她整个抱进怀里。
“扶我去床上。”她虚弱地推他,吐气变得缓慢,额角泛起细小的汗珠,“让我休息……”
“再忍一忍,惠惠,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以后如果你想……我们还会有的。”
他慢条斯理地给她戴上第四块手表,亲吻她的发顶。
“你知道野狗是怎样标记领地的吗?”
“你在说什么?”李施惠又痛又害怕,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更不明白江闽蕴的气场为什么变得比魔鬼还要可怕,“我要……我要回家。”
她只想远离他,求生欲让她护着腹部拼尽全力向远处爬,留下一路水痕。
江闽蕴只是好整以暇地看了会,然后长臂一伸,箍着她的腰就把她轻松地捞回来。
温热的大掌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不容反抗的声音在耳边沉沉响起。
“让我标记你。”
李施惠无限绝望,不断重复“你不要碰我!”却只能任凭江闽蕴执行他的指令。
她开始后悔贸然回来,也许这从头到尾都是江闽蕴的一场计,只是为了报复她。
恶心的,燥热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疼痛,鼓胀,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李施惠清楚地听见江闽蕴的声音。
“因为这个野种必须要拿掉。”
“这是你背叛我的惩罚。”
江闽蕴抱紧失去意识的李施惠,用小姑娘抱布娃娃的抱法,内心又满足又空虚。
“这是你背叛我的惩罚。”
他病态地呢喃,眼泪打湿李施惠的头发。
“这是你背叛我的惩罚。”
[爆哭][爆哭][爆哭]
第30章 替代品:“也许爱情只是在特定环境下产生的幻觉。”
特意找来的女医生走出江闽蕴的主卧,没有忍住用厌恶的眼神瞥向她的雇主。
江闽蕴站在阳台上平静地抽烟,仿佛满地狼藉的卧室和在床上昏睡的女人与他毫无关系。
从二楼可以看见楼下停放的私立医院派来的救护车,他闻声转头,对对方的眼神不以为意。
“她怎么样?”
他详细咨询过医生,自然流产时出血量大于月经量才可能会有危险。
江闽蕴抱着李施惠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想看的东西,才把医生叫上楼。
“她没有怀孕。”
烟管持续燃烧,在他的指缝间压成扁扁一线,一截长长的、可笑的烟灰挂在上面,像极江闽蕴此刻的心情。
荒诞、怀疑的灰色。
他没有理她,抓起手机直接打给她的上司:“换个女医生过来,你给我找的人有行医资格吗?”
背后传来一声冷嗤,那个医生再次强调,“她没有怀孕,只是来月经。”
江闽蕴侧过脸,不可置信:“什么意思?”
医生以为江闽蕴的耳朵有问题,大声重复。
“我说,患者她没有怀孕。”
静默几秒。
江闽蕴死死地瞪着她,蓦地把手机朝地上一砸。
屏幕碎成蛛网。
“你说她没有怀孕!?那验孕棒怎么会是两条杠?!她刚刚怎么会腹痛?”
燃烧到最后的香烟被他整根卷进手心里,未痊愈的疤痕再次被烫开。
江闽蕴心痛到眼前的人影开始扭曲晃动。
没有怀孕?
李施惠没有怀孕??
筋骨仿佛被人打断,他单手死死撑住窗沿,堪堪站稳,没有跪倒在地。
“验孕棒会有误诊的情况,她腹痛的原因,除了痛经外,”
女医生愤怒地停顿一下,“你刚刚又做了什么?”
她路过一地的脏污,掀开被子看见发肿的患处和不属于患者的东西,患者侧卧,在睡梦里也是防御的姿态,显得极为可怜。
出诊时只说一个高端客户家的孕妇可能出现了自然流产的状况,急救的同事已经提前驻场,等了几个小时,她接到消息上楼查看情况,却发现对方只是来了月经。
可另一些液体的存在让这件事变得奇怪。
也许是一场羞辱。
她看向江闽蕴痛苦慌乱的表情,疑窦丛生,却不得不在接到急救中心打来的电话后先行离开。
“等一下……等一下。”江闽蕴叫住她,语气变成十足的迷茫与尊敬,“医生……那我、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已经失去了爱她的立场,现在连恨她的理由也一并失去了。
他要怎么办。
如果李施惠没有怀孕,江闽蕴还能装可怜装无辜,一直等到李施惠心软回头的那天。
他心知肚明,李施惠一旦有了别人的孩子,她的责任感会让他们彻底玩完。
所以这个野种绝对不能生下来。
通过李施毅向李施惠施压失效,于是江闽蕴自乱阵脚,匆匆忙忙把人骗回来,站在虚假的道德制高点将李施惠制裁。
可现在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他,什么也没有,李施惠没有怀孕,也没有背叛他。
他一次又一次地犯下弥天大错,一次又一次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但是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弥补。
医生以为江闽蕴是在问后续的护理:“患处如果持续红肿,我把可以涂抹的药膏已经放在床边,痛经的强度无法忍受就吃一粒布洛芬,先让她睡一会,等她醒来之后先给她喂一点温水观察情况,家里有海参、虾这些食材可以给她煮粥,日常的话可以让她多泡脚多喝热牛奶。”
江闽蕴掐住掌心伤口,才勉强让自己集中精力把对方的话听完。
掌心皮开肉绽的痛苦,比不上心口一分一毫。
他想起刚刚李施惠痛到苍白的脸。
而他又是如何残忍。
江闽蕴以极慢的速度往卧室走去,把那些让他的心开始变痛的痕迹一一抹去,整个身体僵直地坐在床边,机械地扭头,视线很轻地描摹对方侧脸的轮廓。
李施惠的眉头紧锁,不知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缩成一团,背对着他。
江闽蕴的心也随着李施惠额头浅淡的褶皱而酸缩。
他伸出手,想去抚平对方的额头,却在快触及她的皮肤时,又收回。
这是爱情吗,还是只是一种表演。
他的眼中闪过一线迷惘,红痣微颤。
在拍摄《堕落》之前,江闽蕴只做过平面模特,替一些少女杂志或者服装拍摄照片,也没有经纪人。
他在堕落剧组和童星出身的女主男配搭戏,堪称一张白纸。
如果不是导演力保他做男一号,投资方压根不想用他。而江闽蕴选择演这部戏的原因,一个是能让他变有名变有钱,一个则是李施惠。
当他第一眼看到剧本时,他从前期乖巧上进好学的孟庾的身上看到了李施惠的影子。
试戏拍摄的片段正是他在天台拥抱孟庾的那一幕。
江闽蕴幻想初中时的自己抱着初中时的李施惠,对方向同样弱小的他可怜求助,他无能为力却还是许下承诺,那一瞬间他的气场里只有以卵击石的决绝和迫切。
到最后他其实不清楚自己是在和搭戏的演员说话,还是和幻想中的李施惠说话,直到导演喊卡,一锤定音,梦境结束。
剪进电影的片段,反而是导演认为他情绪不到位的一版,只是反反复复拍了六七遍,江闽蕴都找不回那天的感觉,就此作罢。
当年考虑到江闽蕴的戏份重,经验又少,这部影片有关于他的部分都是采用顺叙拍摄,也让他有了更多的机会去思考剧本。
戏份进行到周为已经没有再与孟庾有任何的交流。
随着一个新老师的出现,周为获得他无私的资助与关照,生活的窘境开始好转。许邦成团伙找他麻烦的时候也越来越少。无人干扰的学习环境中,他以年级第一名的成绩升入高三,看起来前途一片光明。
可就在此时,压抑的校园开始疯传刺激至极的桃色传闻。富二代许邦成一伙人睡了好学生孟庾,还留下了影像。
许邦成的生活丝毫不受影响,甚至成为不少男生的偶像,偶尔他故意来周为和孟庾所在的班级转悠,就会收获一大波好事者的关注和讨论。
而孟庾的下场却悲惨至极,同时成为男生和女生的众矢之的,原本干净整洁的书桌里塞满下流话的情书和野猫的尸体。
在这场巨大的风波之中,唯一没有受到干扰的就是周为。
高三上学期结束,他的排名上升到全市第一,老师已经开始打探他对顶尖名校的意向,同学们也崇拜地仰望他。虽然相处在一个班级里,周为不会分给成绩严重下滑的孟庾一分眼神,甚至偶尔碰头,他会率先转身。
直到寒假的一天,许邦成惨死学校后方野山的新闻登上全市黄金档,暂时没有找到杀人凶手的消息更是让全市人心惶惶,无数线索指向可能被徐邦成侵害过的孟庾,警方多次到孟庾家进行走访,可对方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高三下学期开学,周为没有报道。资助周为的老师去周为家走访,却只看到周为喝得醉醺醺的父亲,这才知道,周为一个寒假都没有回家。另一边,警方收到孟庾提供的线索,证明周为是杀害许邦成的凶手,并且对方悄悄联系她,在他们拥抱过的校园天台见面。
孟庾按照警方的指示,佩戴监听器,独自一人与周为见面,其余人在楼下一层等候抓捕。而周为站在天台等她,依然是干净翩跹的一袭白衬衫,完全没有杀人凶手惊慌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孟庾问周为,“害死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天台风大,周为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因为你。”
“好理由,杀完人,你才想到我。”孟庾赞叹,“我们都是骨子里纯良的羔羊,他们凭什么认为我们能杀死一条毒蛇?”
周为说:“披着羊皮的狼可以,有恶念的羔羊也可以。”
这是周为最后的声音。
监听器被人摘下来,扔到楼下。警方失去消息,立刻上楼,却看见天台只站着孟庾一人。
周为跳楼自杀。
孟庾站在天台边缘,回头望向镜头代表的众人,留下一个平静带泪的微笑。
关于究竟谁是披着羊皮的狼,谁又是有恶念的羔羊,谁真正杀死了徐邦成,又是如何杀死的,《堕落》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影片的最后,警方深入调查,发现孟庾和许邦成一行没有发生任何关系。
孟庾顺利升学,恋爱,挽着新的男友,消失在繁华都市的人潮人海中。
在拍戏接近尾声时,江闽蕴曾经问过编剧一个问题。
周为爱孟庾吗?
然后编剧笑起来,大概是觉得他单纯,反问他:“你认为这是爱吗?”
江闽蕴又问:“弱者对更弱者的保护,不算爱吗?”
编剧正面回答他:“有没有一种可能,孟庾只是寄托周为英雄主义的载体,和爱情无关。”
他又问:“那孟庾喜欢周为吗?”
编剧沉默片刻:“也许爱情只是在特定环境下产生的幻觉。”
那一刻,江闽蕴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不是周为,而是陷入幻想的孟庾。
他对李施惠的执念,从来不是爱情,而是被救赎的渴望。
李施惠曾用她的英雄主义填满他空无一物的心脏容器,然后无情地消失在他的世界。
江闽蕴内心的容器在四处寻找她的那一年里不断渗漏,直到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可李施惠却再也没有办法带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直到又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李施惠再次带来能够填满他心脏的东西。
那种东西却变成了李施惠的爱情。
变成了一种替代品。
江闽蕴曾经很确信,自己不爱李施惠,他不会爱人,也不想爱人,爱情对他来说是毒药。
他只是需要李施惠,无论是用她的英雄主义,还是她的爱情,填满他的心脏,让他活着,就够了。
为了从李施惠那里换取他所需要的东西,江闽蕴可以适时地给她一些爱情的等价物,初吻,初夜,女朋友的身份,数不清的奢侈品、不动产以及一本结婚证。
可李施惠总是不懂得知足,索要孩子,索要爱情,甚至偷工减料,将他用来填满心脏的材料以次充好,大打折扣。
江闽蕴一旦给不了她她想要的东西,就会轻飘飘地被她甩掉。
不远处是散落一地的名表,在展示柜上的筒灯照射下只是一堆熠熠生辉的破铜烂铁。
江闽蕴在想,自己这么多年奋斗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他坐在昏睡的李施惠身边,离婚以来悬浮着的疲惫恐慌的心终于降落在柔软踏实的陆地上。
无论他犯了什么错,只要他诚恳道歉,李施惠都会原谅他的,对吗?
江闽蕴决定再一次对李施惠妥协。
等李施惠发泄完这一次被他伤害的愤怒之后,他们立刻复婚,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昭告天下,然后生一个孩子。
江闽蕴可以按照李施惠的想法来对她好,反正他演技一流,无非是装一辈子,他能做得到。
他可以在离明城大学最近的富人区买一处豪宅,送她上下班,投资她的科研项目,让她的工作毫无压力。
他也可以放弃自己的事业,息影回归家庭,全力培养他们的孩子,给小朋友最好的成长环境和教育资源,让李施惠没有后顾之忧地圆一切梦想。
只要李施惠能一直陪着他,她想要什么,他都给她。
只要再给他一个机会,最后一个机会,他就能扭转结局。
只要她回到他身边。
江闽蕴也是忽然想起,李施惠第一次对他表白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其实是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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