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施惠是被勒醒的,在弥漫潮湿气味的房间,排风扇发出正在工作的轻微声响。
江闽蕴从她身后抱着她沉睡,坚硬的手臂紧搂她的胸口,右手手指不容抗拒地插进她的指缝里,将她钉在柔软的床铺上。
一只手表戴在她的手腕上,正是那只江闽蕴口中遗失的情人桥。
浑身干净清爽,然而腿仿佛已经散架,穿着江闽蕴给她新换的丝绸睡衣,神经疲惫不堪的李施惠转过脸,凝望江闽蕴俊美无瑕的睡颜。
对方似乎深陷于什么糟糕的梦境,整张脸都十分阴沉,眉峰拧成川,嘴角也死死压着,感受到怀里的猎物有些动静,更深更沉地掐着她的腰身。
李施惠气薄得难受,昨日噩梦般的片段在脑海中疯狂地闪回。
为什么江闽蕴会做出那么恶心的事情?
她忍无可忍,握紧拳头,朝江闽蕴鼻子的正中就是用尽全力的一拳,把江闽蕴硬生生从睡梦中砸醒。
“呃啊!”
江闽蕴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鼻子,终于能在不依靠酒精的情况下沉睡,却被人下死手打醒。
若不是江闽蕴先睁开眼睛,他大概会下意识误伤到李施惠,“你……”见李施惠醒来,他匆忙爬起来,露出肌肉完美的上半身。
趁对方条件反射松手,李施惠迅速从江闽蕴的怀里爬出来,才发现自己正处于完全封闭的地下室。
这里原本堆放着江闽蕴这些年来成筐的荣誉奖杯,现在摆着一张新放的软床,角落被隔离出一个浴室。
江闽蕴想做什么?
李施惠不敢深思,径直跑上楼梯,站在地下室的门口,试图去开地下室通往一楼的门。
“上次那些箱子里装的不是你的东西。”江闽蕴扭曲着脸揉鼻子,坐在床沿,看李施惠压根没理他,站在楼梯上不断尝试推门,“你的东西我一件也没有丢。”
江闽蕴期待李施惠铩羽而归,鼻腔极热,虽然没有出鼻血,但红肿破相是躲不过的。
他知道李施惠正在气头上,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让她发泄。
铁了心要复婚之后,江闽蕴自知亏欠李施惠太多,所以他什么都能忍。
“江闽蕴,把钥匙给我。”李施惠的冰冷的语气里已经不再有一丝感情,“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让我离开。”
江闽蕴坐在床沿,温柔地笑笑:“惠惠,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我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和你把话说开。”
李施惠俯视他,眼底灰暗:“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江闽蕴忍住内心的恐惧直视她的眼睛,尽可能深情地表白:“我爱你,我后悔和你离婚了。”
李施惠麻木的脸上浮现戏谑:“然后呢?”
“然后……”江闽蕴喉结滚动,大概是从李施惠的笑容里看到了希望,连声道歉,“对不起,昨天是我太冲动……我以为你……对不起,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你现在身体还有不舒服吗?”
“你以为我怀孕了,是吗?”李施惠仰起脸,眨了眨泛酸的眼睛,复又冷漠垂头,“谁告诉你的,粟娇?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早该想到,粟娇那样的大嘴巴,到底能瞒得住什么事呢。
江闽蕴不答,见李施惠始终靠着门,起身朝她走过去。
“别过来!”李施惠咬着牙,狠狠瞪着江闽蕴,只有站在楼梯上,她才能和他平视。
“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知道……”江闽蕴不听她的警告,伸手就要把人抱回去。
李施惠高高地扬起手掌,朝江闽蕴的侧脸就是重重的一巴掌扇过去。
“啪——”
江闽蕴的脸被李施惠打得不受控制地偏移,红色的掌印触目惊心,他却笑了,如往常一样想去揉李施惠的掌心,想化干戈为玉帛,被李施惠躲开手,朝他另一半侧脸又是一拳。
江闽蕴没躲,生生受了这一拳,嘴角溢出血渍,神色终于沉下去,攥住她的两只手腕压在楼梯边的墙上,叫停这一场实力悬殊的单向殴打。
“好了,先让我说完,待会你想怎么打怎么打。”
“你怀孕的事我的确是通过你同事知道的,认识她是因为,之前你学生惹出来的事,我还是去亲自向他们道歉了。”江闽蕴露出眼神乖巧,却因为嘴角沾着的血渍,深黑色的瞳孔,表情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可怖又可憎。
“惠惠,我以后可以什么都听你的,真的,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我们复婚好不好?”
李施惠背后冷汗涔涔:“所以你见了我的学生?你暴露了身份?”
“嗯,你不要担心,我给每个人都很认真地道了歉,还送了礼物。”江闽蕴顶着发红的鼻子和肿起的脸颊朝李施惠笑了一下,像做了错事还想求夸奖的猫。
李施惠瞪着他,眼球发热,极其愤怒地抬了一下手腕,江闽蕴差点没有压住她,笑意摇摇欲坠地挂在嘴角。
“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施惠悲愤自己双手无法动弹,抬腿踹过去,破天荒地朝江闽蕴怒吼:“你为什么要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私自联系他们!?”
江闽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狂怒的李施惠,整张笑脸瞬间垮下来,他原以为把他默默做过的事情告诉她,她至少会原谅他几分,可是李施惠的表情让他变得无比害怕。
江闽蕴磕磕绊绊地解释:“我买了、顶配的笔记本和、和手机送给他们,我只是想请他们不要为难你!我没有恶意!他们也很开心啊!”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被我解决了!!你为什么还要插手,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闽蕴的手一软,李施惠就立刻挣脱出来,泄愤似的地揍了他一拳又一拳,江闽蕴站在原地,被李施惠揍到整个人精神恍惚。
李施惠气喘吁吁,站在他面前,和江闽蕴相比小两圈的身体爆发出无穷的愤怒。
她想到那个看似开心的夜晚,想到她从未察觉到的学生们设备的新变化,突然觉得无比窒息。
一个为了走出离婚阴霾的老土女教师和一群为了窥探顶流明星私生活的年轻学生走到一起,她毫不知情地被戏弄着。
李施惠甚至不敢想按照流言八卦在学校里的传播速度,现在有多少人知道江闽蕴和她的关系。
“你知道什么是事业什么是工作吗!!你知道我追求的是什么吗!!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想干好本职工作的老师!!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你的介入会给我的生活带来很大的影响?”
李施惠揍完他,双手发麻,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腿一软,跪在楼梯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江闽蕴?为什么离婚了,我还要为你流泪啊?”
“江闽蕴,你为什么越长大越幼稚,是我上辈子欠了你什么吗?”她抬起手,像小孩一样用手臂给自己擦泪,擦到满脸湿润,“你以前也不是这个样子啊,明明是你先对我好的,你不记得了吗?”
冰冷的表面刮擦着她的脸颊,李施惠将手表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来,重重摔在江闽蕴的身侧。
江闽蕴因为那声脆响,身形一颤,他错判了李施惠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他以为只要他再赔礼道歉,再低头服软,就能换回对方的原谅。
李施惠对江闽蕴是无话可说,江闽蕴对李施惠是说多错多。
地下室潮湿而安静,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和她轻微的啜泣。
李施惠平复完心情,用力撑起身体,苦涩地抬了抬嘴角,最后好言相劝:“江闽蕴,你但凡还有一点点好聚好散的念头,把出去的钥匙给我,给我!”
“好聚好散”四个字,是她对和江闽蕴这段关系最后的期盼。
江闽蕴像是一个开机很久才终于启动的老旧机器人,闻言只是机械地动了动唇,沙哑地说:“对不起,我不能放你离开。”
他心碎地预感,李施惠这一走,会永远地离开他的世界,再也不回来。
他不能放走她,哪怕就在这里待到地老天荒。
总有一天,他会求得她的原谅。
李施惠死死攥着拳,冷笑一声,知道让江闽蕴放她出去是无用功,绕开他,开始在一览无遗的房间里疯狂地翻找钥匙。
但是一无所获。
她的心里正在煮一大锅冷水,柴火的烈焰旺盛地烧灼釜底,而水锅尚且还能冷硬地压制烧死人的火。
李施惠尝试和江闽蕴沟通:“你告诉我钥匙在哪?在哪里!你说啊!”
她压着怒气踹了一脚江闽蕴的大腿,江闽蕴好像失去了力气,直接摔倒在地上,仰头看她,像个哑巴。
她把那床尚有二人余温的被子狠狠掀翻在地,一想到可能会被江闽蕴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何日何时,她就想要发疯。
而江闽蕴只会不断重申:“对不起,你不能走。”
“为什么?”李施惠兜兜转转找不到钥匙,精神逼近崩溃,“江闽蕴你到底有多恨我?”
江闽蕴再次摇摇晃晃地起身,背对着她站在楼梯前,赤着上身,沉默地流泪。
“不是……因为我爱你。”
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早一点想明白,一个自己都活得很烂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教给他真理。
我爱你。
我、爱、你。
这三个字为李施惠心中的火焰再添一把火,径直煮沸了那一大锅冷水。
篝火崩塌,滚烫灼热的高温极速涌进她的四肢百骸,李施惠瞬间崩溃了。
她竭力想要维持的尊严彻底崩塌,毫无办法地冲那个高大的背影号啕大哭:“你爱我!你爱我?江闽蕴,我和你已经结婚八年了!你有那么多机会可以真心实意地说出这句话!你为什么非得等到我已经心灰意冷的时候才说!为什么!?”
她好累啊。
真的。
李施惠哭完,脱力地坐在床沿,自嘲地笑了笑,轻声呢喃:“其实这又是你的谎言,我却还是当了真。”
江闽蕴转过头,定定地看她,两个人的脸皆浸没在噬人的黑暗里,脸颊边泛起一线银光。
他神经质一般地重复,垂下头哭得无法自抑:“不是,对不起……惠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一直都很爱你,我想和你复婚,我们复婚好不好?你再给我一个机会……”他想起昨天抱着昏迷的她在浴室里,李施惠安安静静地呆在他怀里,好像永远不会离开那样乖顺,任他给她清洗、穿衣和吹发。
其实我想要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我不想让你和别人在一起,我不想让你和别人结婚生子,我不想让你和别人白头偕老。
我还要和你一起去大溪地度假,一起过你的三十岁生日。
眼泪从他的眼角不断涌溢出来,像永远不竭的流水,江闽蕴不再撒泼打滚,不再楚楚可怜,对李施惠剥掉了影帝无瑕的演技,露出最真实的想法。
可李施惠真的没有办法再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了。
她也不想再和江闽蕴好聚好散了。
她必须要让江闽蕴也感受到和她一样的痛苦。
李施惠看着这个她爱了许多许多年的男人,伸手擦掉眼泪,抬起头,蓦然一笑。
“成天说假话有什么意思呢?”
江闽蕴的血液在李施惠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后被完全冻住。
对于江闽蕴来说,这一秒,与末日降临无异。
一切变得彻骨冰冷。
“你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
江闽蕴听见自己心脏裂开的声音。
“你听过那段录音,是不是?”
李施惠为什么搬去酒店,李施惠为什么要和他离婚,李施惠为什么要伪装怀孕。
江闽蕴在一瞬间想明白了所有事。
也许她本来决定仁慈地放过他,是他罪有应得。
是他罪该万死。
李施惠痛快地目睹江闽蕴脸上的所有表情,那时腐烂在她心上的伤口,如今扎根在江闽蕴的眼睛里。
江闽蕴直直地跪到地板上,膝盖发出巨大的撞击声,他爬过去抱住李施惠的小腿,用前所未有的卑微屈服于她,为这段已经死掉的感情争取最后一线生机:“我那天喝醉了,真的,我只是不想要孩子,我那天喝醉了……我后悔了的!我说完我就后悔了!我一直都爱你,没有爱过别人,是我没有认清自己的心!我说的爱你都是真的,对不起惠惠,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只要复婚我真的什么都可以听你的……”
“后悔没有装得更像一点吗?”
李施惠想起江闽蕴让她陡然升起对生活的新期待的那些吻那些话,“江闽蕴,你真的是天生的影帝,没有我,你也会成功的。”
可是,没有她他活不过14岁啊。
“所以,我也后悔了。”
感情是真他妈可笑的东西,李施惠三十岁的人了还在为十几岁犯下的错误买单。
江闽蕴预感到她要说什么,猛然抬头,想要出声打断,却被李施惠灰沉如雾的眼神压制。
耳畔清楚地响起世界上最可怕的魔咒。
李施惠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后悔追求你,后悔喜欢你,更后悔的是和你做朋友。如果可以,我祈祷我从来都不认识你!”
江闽蕴的喉咙里充斥铁锈味,他想伸手捂住李施惠翕动的嘴唇,可是他的身体已被李施惠那一句抹杀他人格的话抽去脊梁骨,肉身软成一滩烂泥。
他知道,当李施惠说出这句话之后,他和她,就永远也没有可能了。
“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你把话收回去!”拔掉所有爪牙的流浪猫扑腾着流血的爪子,江闽蕴在地上痛苦求饶,“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做了很多好事对不对?你能不能看在我对你好过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求你……”
李施惠弯下腰,用最深最恨的眼神凑近他,狠狠掐住他的脖子:“你怎么还有脸提过去?你曾经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把你当作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我和你结婚的那一天是我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天!我以为只要努力经营我们的婚姻就会幸福下去!可是你呢?你做了什么?”
李施惠的手轻轻抚过曾经她最爱的那张脸,在他耳边轻吐两个字:“贱种。”
这两个字砸碎了她对未来一切的希望。
江闽蕴听到那两个字,浑身如遭雷击,四肢饮下剧毒般不自然地抽搐起来,被压住的脖颈深处传来粗粝的呵气声。
没错,他从小到大都是听这两个字长大的,甚至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可为什么只有当李施惠复述出来的时候,他会倍感痛苦。
江闽蕴仿佛回到了十三岁的那一天,他即将悄无声息地被生养自己的疯女人掐死在家徒四壁的出租房里。
可是李施惠并没有从天而降,带他逃离地狱,重返天堂。
他被永远留在黑暗里,即使一直一直向前跑,也无法生还。
江闽蕴以为自己很能忍,可他现在真的没有办法再承受住李施惠说的任何一个字了。
“惠惠。”江闽蕴无尽悲哀地想,自己大概是最后一次这样叫她,眼泪一直一直流,淌过李施惠掐住他脖子的手背,“我永远失去你了,对吗?”
李施惠没有给他回答,灰色的眼睛里也再也没有曾经看向他时明媚的光彩。
都是他的错,是他自己亲手把得到的幸福都毁掉了。
江闽蕴凄凉地坦白:“我其实真的很爱你。”
“嗯。”
李施惠用指腹摸了摸江闽蕴左眼愈发红润的小痣,收紧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我也是真的,不爱你了。”
江闽蕴笑起来,被挤压的气管发出呕哑的喘息,吃力地抬起手,亲昵地刮了刮李施惠的鼻尖。
“对……不起,伤害、伤害了你。”
对不起,我说的爱你太晚,对不起,我做的错事太多,对不起,给你的伤害太大。
江闽蕴已经走到一条死胡同里,没办法回头,没办法生还。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李施惠,垂下的手伸进床底,摸出一把水果刀。
李施惠看见了那把刀,蓦然一惊,松开扼住江闽蕴脖颈的手,却没有后退:“江闽蕴,你想杀了我吗?”
江闽蕴没有爬起来,摇着头,趴在地上不断呛咳,胸膛因呼吸而剧烈起伏。
其实他已经失去所有力气了,但还是努力举起那把刀,递到李施惠面前。
“杀了我吧。”江闽蕴以为自己的泪已经要流光了,但源源不断的液体如同他身体里经久不息的痛苦,从他的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杀了我,你就可以出去了。”
李施惠颤抖着手腕,劈手夺过那把刀,看见江闽蕴闭上眼睛,失去光彩的嘴唇微微翕动:“钥匙在床底的盒子里,餐桌上有我写的免责声明。”
他轻轻翘起嘴角,用平生最温柔的语调对李施惠说:“你不用担心,杀了我,我就不会再缠着你了。”
就这样了结这一切吧。
反正很早以前,他就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她。
回应江闽蕴的是掷物的声响,在幽静的地下室显得格外清晰。
李施惠把刀扔在角落,迅速从床下拿到钥匙,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转身上楼,打开地下室的门。
江闽蕴睁开眼,眼神紧紧追随李施惠的背影。
而李施惠自始至终,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甚至没有回头,也许连杀掉他,都嫌脏了手。
江闽蕴瘫软地躺在地上,有风从李施惠离去的方向顺着门缝吹来,阴冷潮湿。
不知过了多久。
四下寂静。
江闽蕴突然痴痴地笑起来。
他想起和庄合故意说那些话炫耀时自己丑恶的嘴脸,给林至承发短信时大仇得报的快意。
这些年他其实自己都不记得究竟干过多少次这样的蠢事。
反正只要他回头,李施惠永远等在那,江闽蕴一次又一次拿李施惠比他自己更爱他这件事大肆炫耀,他没办法告诉全世界有一个人无论他怎样糟糕都爱着他惯着他,他就必须病态地要让身边的人都知道。
他把李施惠塑造成一个爱不到他就要去死的角色,实际上他才是爱不到她就要去死的人。
他以为,只要他不爱她,保持一个上位者的姿态,就永远不会被李施惠抛弃,不会落得像他妈那样悲惨的结局。
可是他错了。
他的人生,还是在李施惠一次又一次地抛弃中,走向了扭曲与灭亡。
江闽蕴慢慢爬过去,捡起被李施惠摔掉的情人桥。
然后在角落里,找到那把如同他一样被李施惠甩手抛弃的水果刀。
拨开刀鞘,端详几秒,水果刀光滑的侧面倒映着一只水光潋滟的眼。
江闽蕴想起那个为了爱情发疯到死的女人,也有这么一只眼。
也许这就是他镌刻在基因里的宿命,任凭他如何克制本能,躲不开,逃不过。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十四岁险些被掐死的午后,或者十六岁万念俱焚的夜晚,甚至是二十一岁手术室的门口,却没有想到是在将满三十一岁时豪宅的地下室里。
江闽蕴用掉落在地上的手机点开看过无数遍的视频。
穿白衣的温柔女人对着镜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江闽蕴,想你了。”
充满爱意的声音回荡在地下室的空气里。
非常适合在这样的氛围中,为他的人生打下句号。
刀刃插入胸膛的那一刻,江闽蕴是甜蜜的,他攥紧那块手表,对着晦暗的虚空,轻轻喊了一声。
“惠惠。”
你还记得自己曾在白纸上设计的魔女城堡吗?
那是你为了躲避爸爸妈妈的争吵而建造的桃花源。
两层楼,白房子,里面住着握着法杖的你。
你告诉我,如果我找不到你,就来这里找你。
你还答应我,如果我受伤了,也可以住在这里,等你回来。
你会用魔法为我疗伤。
你知道吗,有一个凡人默默记住魔女的心愿,偷偷盖起白色城堡。
只是他知道,这座城堡一旦等不到魔女的光顾,就会坍缩成凡人的墓碑。
血液和热一点点流失,心口随呼吸而剧烈疼痛。
江闽蕴慢慢闭上双眼。
要是有来世,江闽蕴希望能投胎到一个教会他爱的地方。
这样他就不会成为一个冷血怪物,伤痕累累地走到李施惠身边,给对方带来无尽的痛苦和伤害。
也许他们不会再相爱,但如果他能找到她,江闽蕴愿意用所拥有的全部,换一个与李施惠在一起的平凡午后。
他会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听她兴高采烈地,再说起关于魔女城堡的一切。
“江闽蕴,想你了。”
我也是。
第32章 救人(深水\/长评感谢加更):看向她的眼神凶狠得像饿疯了的狗。
水汀花园原是海城电厂的老职工宿舍,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
李施惠的爸爸妈妈都在这座拥有近千名员工的大电厂工作,妈妈是财务处的出纳,爸爸是技术员。
电厂宿舍被改名为水汀花园的那年,李施惠六岁,但已经能把《岳阳楼记》倒背如流,她牵着爸爸的手指着新挂在老旧居民楼前的牌匾问:“爸爸,这是不是‘岸芷汀兰,郁郁青青’的‘汀’?”
她爸爸特别高兴,夸她真聪明,奖励了她一根小布丁雪糕。
李施惠蹬着小碎步,一路吸溜着雪糕回家,见到妈妈正在拖地。
“妈妈,我来帮你!”李施惠迈开小短腿冲过去,雪糕水化了一地,弄脏了刚刚拖过还泛着水光的木地板。
李施惠的妈妈面色不虞地皱起眉,冲套上围裙往厨房走的她爸喊:“周仲成,你怎么又给她买雪糕?吃了会拉肚子啊!”
厨房里传来她爸爸温和的声音:“惠惠在小区门口背了《岳阳楼记》,楼下大爷大妈都夸呢,这天这么热,吃一根没什么。”
李施惠站在那,眼疾手快地把整根雪糕塞进肚子里,攥着满手融化的奶油和那根雪糕棍,说“妈妈我没有吃雪糕,你别怪爸爸。”
她妈妈见了就笑,李施惠的眼睛和嘴唇都像她,雪糕团子似的,于是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过了一会,李施惠又听她妈妈在她头顶上叹气:“会背诗有什么用,上不了好的小学,天才都会被教蠢。”
那段时间,李施惠一个人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时不时会听见隔壁主卧传来的争吵。
“你找找公立学校的关系啊,惠惠这么聪明,怎么能去民办小学,你知不知道前两天的斗殴事件就是发生在那里,小小年纪这么混蛋,让我怎么放心得了!”
“好了好了,我已经给老同学打过电话,他们说今年哪个领导家都有小孩要上学,我明天再找找从前的发小问问看。”
“我的女儿我想让她去好地方读书有什么不对?谁家的小孩有我们家惠惠那么聪明!你……你就不能回头去服个软,找找你……”
“没事没事,老婆别生气,总会有办法的。”她爸爸轻声安抚。
李施惠刚读完幼儿园,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要为了她去哪里上小学的事而吵架,她跑下床,趴到窗户上往外看,居民楼里一片漆黑,不知哪家婴儿夜啼,呜呜咽咽像猫的声音。
直到东方既白,对面的居民楼粉上新的白墙,但与隔壁房间的隔音依然还是很差。
李施惠站在如今已略为逼仄的小房间里往外看,舅舅和中介在主卧里的谈话声清晰传入耳中。
“三十万,一口价。”
“哎呀,这个真的给不到,且不说你们这砖混结构的老房子,就是这房子的风水……”
“风水?风水怎么了?”她舅舅粗犷的大嗓门刺痛李施惠的耳朵,“我外甥女现在在高中成绩名列前茅,绝对的风水好!”
“我也不跟你打哑谜,这家房主都没了,还叫风水好?这事我是先帮你瞒着了,那边的买家诚心诚意给二十五万……”
声音弱下去。
一年多没有透过气的房子十分闷热,李施惠用力推开窗,晾晒心中的烦躁。
又到夏天,似乎整个社区在过去的十六年除了外立面粉刷,没有别的变化,唯有她们家,一朝人祸,天翻地覆。
李施惠的内心涌上一丝茫然和悲伤。
对面那户人家的窗户突然打开,一位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站在那里,朝她招手。
“惠惠回来了?”
是她妈妈的朋友,马阿姨。
李施惠撑开一个面对长辈的礼貌笑容,点点头。
“这一年你去哪里了?”
就这样站在窗户边隔空对话,也是老居民区的特色之一。
“我舅舅家。”
马阿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夏天正午的阳光灼热刺眼,李施惠正想离开窗边,就听对方又问:“一个人吗?待会要不要来我们家吃饭?”
李施惠刚要做出反应,马阿姨家的客厅里传来老太婆指桑骂槐的咒骂声,嗓音洪亮,看来依旧健在。
马阿姨一脸尴尬,讪讪一笑。
这让李施惠想起妈妈曾在饭桌上的吐槽。
大概是在家做全职主妇的马阿姨和她诉苦婆媳的矛盾,而李施惠的妈妈把这件事搬回家说,添了点老神在在的评论:“这事归根结底还是她男人不行,所以你以后找老公要找有能力的,要能扛事!”
李施惠懵懵懂懂点头,光顾着扒拉饭菜,完全没想过这句话可能会让她爸内心产生复杂的感受。因为她爸也不言不语地坐在她对面,从始至终忍受着母亲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
她那时候始终以为她爸是天生的好脾气,却也没想到有一天她爸妈会因为开车吵架遭遇不测。
不过现在想来,和她六岁时的家庭氛围相比,初中时父母的感情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艰难地步,也许是因为他们一如既往地在用自己的方式宠爱她,所以直到结局发生,李施惠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谢谢阿姨,我和舅舅一起来的,待会就走。”
“哦好,”马阿姨松口气的样子,“那下次来啊!”随即立刻关了窗户。
李施惠点点头,但也知道没有下次了。
卖掉这套爸妈留给她唯一的财产后,她就会永远离开这个城市,到别处乞得一小片不够安宁的栖息地。
海城再也没有她的归处。
耳边是舅舅讨价还价的声音,无非是再加点价格这样的话,毕竟她爸妈并没有在房子里出事,隐瞒这件事也就不会影响房子的价格。
回家之前舅舅对她说卖房的钱全部都会留给她,毕竟她未来上学,工作,结婚都要用现金,一套老房子留着也没用。
李施惠看着满嘴虚情假意的舅舅,在动车久散不去的烟味汗味里漠然笑了。
那一瞬间她恨自己的敏锐与懦弱。
遥想过去一年舅妈对自己的苛待,这钱她大概是拿不到了,等这套房被舅舅舅妈收入囊中,她就会彻底成为寄人篱下的入侵者。
心底明明在冷笑对方的贪婪和觊觎,面上却连质疑都做不到,更不用提反抗。
郁闷到爆炸,却无处发泄,李施惠转身,跟舅舅打了个招呼就往楼下跑。
听舅舅在后面老成地点评:“现在的小孩啊,真难管。”
其实李施惠并不知道她该去哪,只好漫无目的地走。
八月末,刚刚放晴的天气转眼就阴下来,热风吹拂,李施惠踢着脚上那双两年前买的小白鞋,摩擦过粗糙的水泥地。
老旧的电线杆缠乱如蛇,错综复杂地盘旋在握手楼之间。
兜兜转转,不知不觉就来到社区深处的巷子里。
李施惠对声音不算敏感,但巷子深处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响到已经不能用轻微来形容。
暑假的工作日,几乎没有大人出现在这片附近,李施惠躲在墙角,悄悄往里看,就见几个人高马大的混混围着一个男生拳打脚踢。
一脚脚踩在血肉之躯的动作让李施惠心惊胆战,但她又没办法加入混战和那些人近身肉搏,跑到不远的小卖部用公用电话报警后,她返回巷子口,藏在一个隐蔽的死角里大喊:“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好在那群人也不是什么社会上混久的地痞流氓,顶多是兄弟义气来帮人出气,闻言内心的心虚被立刻放大,撂了点狠话就从巷子另一头跑了。
等了足足三分钟,确认巷子里彻底没有人后,李施惠才敢跑过去查看对方的伤势。
地上躺着一个满脸血的男孩,瘦高个,寸头,喉咙间堵着一点细微的呻吟。
李施惠怕血渗进他的眼睛,从兜里翻出一小叠纸巾给他擦脸,压住额角的出血点。
擦着擦着,擦出一张极为帅气俊朗的脸,李施惠愣了一下,尽量逗他让他别昏过去:“帅哥你坚持一会,警察马上就来。”
她已经到了能分辨美丑的年纪,尤其高中同桌就是公认颜值不错的帅哥,看得久了审美的确有所提高。
那男孩真的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看见一颗小虎牙晃呀晃的,蹦出个脏字:“艹,出现幻觉了。”
小城市的警力不足,等了半天,警察还没到。
李施惠眼看乌云越来越黑,天要下雨,轻推他肩膀:“帅哥,你能走么?”
她想扶他去个能避雨的地方。
男孩闭着眼点点头,被李施惠拉扯起身,结果疼得龇牙咧嘴,吓得李施惠赶紧把人放回去躺好,她看过急救相关的书籍,不专业人士最好不要随意搬动伤者。
“要不,你在这等一会,我去附近小卖部买把伞?”李施惠凑得离他很近,怕他听不清。
男孩猛然睁开眼,定定看她,黑色的眼珠倒映着李施惠还有点婴儿肥的脸颊。
“李施惠?”
男孩嘴里鲜红的血随着张口从嘴角流出来,口腔内壁磕碰牙齿,估计破了皮,眉头皱得死紧。
李施惠手忙脚乱给他擦嘴,“你认识我?”
她还挺惊讶的,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男孩的脸,没认出来。
难道和她一个初中的?
李施惠初中除了成绩拔尖,各方面都是小透明的存在,就连交友圈也局限于和小胖同桌聊聊天。
“那你听到了吧,我去买伞,警察也很快就会来,你在这躺一会,千万别担心。”
她拍拍男孩,刚要起身,右手手腕被男孩紧紧地扯住,疼得她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地上。
“喂,你干嘛?放开啊!”李施惠想甩掉那只拉着她全是破皮血污的大手,对方却比戴镣铐还箍得紧,她的手背上也沾满男孩伤口黏腻的污血。
“不准、走。”
男孩说话喘粗气,血止不住从嘴里涌出来,看向她的眼神凶狠得像饿疯了的狗。
[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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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心]
李施惠随妈妈姓所以和李施毅(舅舅的儿子)一样是“施”字辈[让我康康]
第33章 松手:“别乱蹭。”
李施惠不敢发火了,连忙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脑袋。
“哎呀你别说话,万一呛到怎么办,我不走行了吧。”
她把男孩的脑袋扶到腿上,顾不得嫌脏,另一只手擦他的嘴角擦了一手血,李施惠实在是怜悯他,左顾右盼等不来警察叔叔,“我是看这天要下雨了,买把伞给我俩遮遮。”
本来自己出来一趟就是为了散心,现在不仅见证冲突还领了个累赘。
真倒霉。
可是任凭李施惠好说歹说,那帅哥闭着嘴拒绝沟通,硬是死死拽着她不放手,跟赖上她似的。
李施惠手蹭过男孩的额头,蹭出一手热,心下惴惴:“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额头这么烫?”
男孩整张脸都热得发红,呼吸急促,没说话,眼神锁在李施惠脸上,胸膛起伏。
又过了会,男孩大概是缓过来了,终于开口,声音虚弱:“这附近有家诊所,你带我去。”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李施惠这时也管不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双手从他肋下穿过把人拖起,两人前身贴着,衣料摩挲。
对方腿部似乎没法使力,一双手紧紧搂着李施惠的脖子,从后栽倒下去。
李施惠哪有一个大高个力气大,被拉扯时出于惯性倒在对方怀里,鼻腔瞬间溢满柠檬洗衣液和血腥组合成的乱七八糟的混合味道。
“呃——”她好像压到了男孩的伤口。
更尴尬的是男孩宽阔的后背后颈压住她两只小臂,导致李施惠只能这么抱着他动弹不得,双膝则撑在他腰侧,本想通过调整双膝的位置找个支撑点把人拖起,男孩的手从她脖子上下移,扶着她的腰:“别乱蹭。”
“什么?”李施惠没懂,只觉得腰上被人碰触极痒,扭动躲避的幅度更大,“你能不能抬一下脖子!我的手被你压着快麻了!”
男孩深吸一口气,还挺听劝,真的动了一下,腰顶着她腿内侧。
李施惠还在因双手解脱而放松,转眼男孩整个人身体翻转,又反过来死死压着她。
“不是不是,你挪开一点……”
李施惠以为是自己表意不清,竭力挣扎时不自知地碰到他背上伤口,像被翻了面的乌龟四脚朝天似的乱晃,“你这样压着我,我怎么起来啊!”
两个人在落着尘土的干燥地面上无效挣动。
“动不了,没力气。”男孩把温度过高的脑袋埋在她颈间,疼地丝丝抽气还在笑,笑了一会又沉下脸,“李施惠,这才多久啊,我有这么难认?”
他可是光凭声音就把她认出来了。
声音和外貌都毫无印象,李施惠被对方压着也没法动,只好把那张脏兮兮的热脸捧起来看,直到看到左眼睑下那颗小红痣,才迟疑又惊讶地问:“江闽蕴?”
江闽蕴轻哼了一声,神情也没多高兴。
李施惠震惊到眼睛瞪大一圈。
“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长高了,还变帅了好多啊!”
李施惠难以把眼前这战损版寸头大帅哥和初中三年做她同桌的那个不爱说话老跟着她但有三个下巴的可怜小胖墩联系起来,一时词穷。
江闽蕴又哼一声,这才翻回身躺回她边上。
再撑着他怕自己晕倒在她身上。
李施惠挣脱束缚,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却见对方把脑袋往另一边转,脸上仿佛写满“肤浅”二字。
“江闽蕴,你怎么在这里?”
李施惠见是老同学老朋友,大方到多抽了一张纸巾给对方擦脸。
江闽蕴不回答她,李施惠以为他还在生自己没认出他的气,连忙道歉:“对不起,你变化真的太大了,所以我才没有认出你的。”
更何况,随着一年前的飞来横祸,幸福快乐的初中生活对李施惠而言已是恍如隔世。
带清香的纸巾温柔拂过江闽蕴的侧脸,一点点冲淡他鼻尖的血腥气。
离开对方的体温后,江闽蕴不敢再回头看,怕一切其实都是假的。
他为了在李施惠面前改头换面,努力减肥长高,结果到了高中报道后才知道,李施惠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不知所踪。
他每周周末和寒暑假都要来李施惠家门口等,等到这一片街坊邻里都认识他,等到水汀花园传出拆迁的风声,等到奥运会都已经结束,生怕错过她,却有人告诉他李施惠一家已经搬走了。
李施惠还在他背后小心地给他清洁伤口,无知无觉地念叨,“变这么帅千万不要破相了”“我还是去买把伞吧”“你家不是在另一个方向吗”……
而江闽蕴背对她,悄悄红了眼眶,用力握紧手心里攥着的柔软手掌,疼得李施惠轻轻拉他的手臂,要他放开自己。
终于等到了,他蜷缩身体,幸福地笑起来。
“笑什么啊。”李施惠不明所以,隐约见到江闽蕴升起的颧骨,疑惑咬唇,“你先放手好不好,我的手都要被你捏红了!实在不行你轻一点握啊,我又不会丢下你跑了。”
不会吗?
呵。
果然放轻了一点,李施惠不和病号计较,看江闽蕴像看傻子。
最后还是民警赶在下雨前,把江闽蕴背到最近的门诊,三个人刚走进去,夏日迅疾的暴雨倾盆而至,浇湿水泥地,门诊外的世界顿时变成昏黄色调。
门诊在水汀花园对面,是海城一院一个退休的老大夫开的,只有两张病床,环境简陋,但胜在干净。
老大夫看见江闽蕴这个熟客,又扫了一眼被他拽了一路的少女,没好气地训斥:“发烧还打架打到一身伤,躺病床上挂水吧!”
江闽蕴直到躺到病床上,手背插了吊瓶针,还拉着李施惠的手腕不放。
他的掌心大而热,李施惠扯不开,脸红了一路,被年轻的民警调侃:“帅哥,这你小女友啊,拉得这么紧。”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初中同学,早恋不好的!”
江闽蕴还没说话,李施惠抢先发言,温声解释,“他……他可能是被打怕了才会拉着我,初中他就这样。警察叔叔,你一定要帮我们找到打架的坏人,狠狠惩罚对方,不要再让别人欺负他了。”
民警做完笔录,看一眼被李施惠说到脸绿的男孩,闷笑:“是,早恋不好,打架不好。你放心,我们回去就调监控去。”
李施惠信任地点头,目送对方远去,坐在江闽蕴的病床边,抬头看了一眼吊瓶。
“江闽蕴,你怎么发烧还乱跑?”
头顶同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李施惠,你刚刚说早恋不好?”
李施惠满脸愕然地看向江闽蕴,不懂为什么江闽蕴提起这个话题:“当然不好啊,我们才十六岁,影响学习怎么办?”
对方也盯着她,额头上、脸颊上和嘴角边开裂的伤口狰狞裸露,显得人格外痞气:“那你这一年早恋了没有?”
“没有。”李施惠摇摇头。
江闽蕴抬起另一只手放在唇边,轻咳两声,对李施惠正面展露了重逢后的第一个微笑。
“嗯,我也没有。”
“哦。”李施惠不在意,被他笑得不自在,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警察叔叔都走了,你也不要怕了,现在总该松手吧?”
她看江闽蕴穿得干净体面,和初一那个被人逮住的脏兮兮的小偷完全不同,“我还没问你,今天为什么又被打啊……是不是还有人像初中时那样欺负你?你有没有告诉老师?”
李施惠为什么总能问出这么笨的问题。
老师能管什么事儿?
江闽蕴自动忽略李施惠松手的请求,回答她:“他们有备而来罢了。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没有防备,平时他们打不过我的。还有,我现在不、会、被、打、怕。”
最后几个字,江闽蕴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他用指腹轻轻擦着李施惠那节凸起的腕骨,心想,既然找回她,以后还是不要再来这一块了,以免引火烧身。
原以为李施惠眼中会流露出一点对他变厉害的崇拜光亮,却只见她蹙眉问:“难道你现在经常打架吗?为什么?”
她印象中初中的江闽蕴一直都是被打的一方,从不主动惹事,可怜得很。
所以李施惠才会行使好学生特权,拉着对方和自己做同桌,遇到有人欺负他就告老师保护他。
虽然那时江闽蕴身上还是经常出现伤痕,但她所知道的那帮小恶霸迫于老师的淫威很少再来招惹江闽蕴,甚至最后为首的两个人因为恶有恶报,莫名其妙地意外摔断手,错过中考。
一年没见,变得又高又帅的江闽蕴理应让她刮目相看,但对方陌生的脸,陌生的气息,以及陌生的行为都让李施惠无所适从。
她终于伸出手,把江闽蕴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捋下去。
“我没有。”江闽蕴着急去捏那截红痕,随意地答。李施惠一心把他的手拍开,丝毫不知自己的语气多娇嗔,“不牵了好不好?我们都是高中生了。”
现在这样好奇怪。
江闽蕴心底一酥,松开拉她的手。
没手牵,只能眼巴巴望着她的手腕,像盯着块香喷喷的肉骨头,终于想起要紧的事情,问她:“你这一年去哪里了?”
李施惠扭头看向江闽蕴腿上被缝合的伤口,对自己的去向一笔带过:“去明城上高中。”
“叔叔阿姨不是在电厂工作吗?也一起去明城了?你在明城哪所高中?”江闽蕴连环追问。
李施惠喉头一哽,不想说话,含糊“嗯”了一声。
诊所外,雨已停,被暴雨冲刷过的天空变成紫红色。
李施惠没有手表,也没有手机,不清楚时间,忧心忡忡地往外看一眼,起身道:“天色很晚,我得先回家了。”
“什么意思?”江闽蕴的神色骤然冷淡,“我们才见了两个小时,我刚刚问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他警觉地坐起身,做出一个随时要拔针管下床的姿势,“四百三十九天没见,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起过我?”
已经这么久了吗?
时间过得好快。
李施惠没深想对方的话,有些烦躁地向旧友解释:“我在明城三中读书,今天只是临时跟家人回来处理房子,我没有手机,怕他们等急了找不到我,可以了吗?”
江闽蕴立刻伸手往自己口袋里摸索,掏出一个漂亮的诺基亚滑盖机,递给李施惠:“你用这个打给叔叔阿姨,跟他们说你和我在一起,晚点再回。”
打给叔叔阿姨?
见李施惠愣愣看他,江闽蕴又想了一会,语气理所应当地说:“不对,你跟他们说你今晚不回了,因为我生了很严重的病,你要留下来……”
他还在帮李施惠想留下来的理由,李施惠却被戳中泪点,坐回简陋的木椅上,蓦然流泪。
她突然打断他,语气染上怒气:“你哪里有很严重的病啊?不就是发烧了吗,能不能不要乱说话!”
李施惠最讨厌的就是乱说话,时常裹在被子里想,如果在中考前父母吵架的时候她没有说再吵架就永远不理他们,父母是不是不会出事。
江闽蕴露出一丝慌张的表情,伸手给她擦泪,以为是自己凶到她:“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不要告诉叔叔阿姨我是打架受的伤。”
因为打人显得很坏,被打显得很菜,给长辈留下的印象不好。
初中那三年,凭借乖巧老实的个性,江闽蕴在李施惠家蹭过无数顿饭。
江闽蕴不仅吃得少,仪态好,而且吃完还趁李施惠爸妈出去散步的间隙,把李施惠应该要洗的碗洗干净,要拖的地拖干净。
李施惠则拿这些时间去疯狂写作业,然后借给江闽蕴抄,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也许李施惠的爸妈从没想过自己可爱聪明的女儿会和矮胖普通的他有什么非分之情,倒也对小同学的登门拜访来者不拒,偶尔还会关心江闽蕴的情况,和女儿一起同情他在学校被人排挤的遭遇。
可是现在哪怕江闽蕴和人打架打到天昏地暗,李施惠也没办法向她的爸爸妈妈言说一切。
“别哭,对不起,你别哭,我说错话了行吗?我们都健健康康的。”
江闽蕴拧着眉,额头上的伤口就开始崩开渗血,他没注意,专注地给李施惠擦泪。
李施惠握着江闽蕴的手机,任凭对方的手指在她脸上轻抚。
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一年被死死压抑的悲痛忽然从李施惠内心最深处涌出来。
她终于找到一个曾见证过她幸福生活的人哭诉。
“江闽蕴,可是我爸妈已经不在了。”
[爆哭]
第34章 拥抱:突然,好想,拥抱她。
李施惠忍住抽泣给舅舅打完报平安的电话,说自己在初中的闺蜜家住一晚。
对方不甚在意地提醒她明天要坐动车回明城,就挂断了电话。
江闽蕴打完吊针,额头还有点烫,靠在病床上抱手盯着她看,面色是真实的冷淡。
在寻找李施惠的这一年,江闽蕴无数次想象过她突然消失的原因,甚至也后怕过对方遭遇不测,却从来没想过真相是这样。
父母离世的悲痛,其实是他无法理解的一种情感,在相同的遭遇里,江闽蕴只会感到解脱。
“爸妈车祸去世后,我就去舅舅家住了。”李施惠没有向江闽蕴透露事故的细节,低下头,看见脚趾挤压在有点紧的小白鞋里,不安分地乱动,“现在是舅舅舅妈在照顾我。”
也许是提起的话题太过沉重,江闽蕴除了一句“节哀”,在李施惠平缓的表述过程中没有任何发言。
他看着李施惠褪去淡红的湿润脸颊,在想她在明城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突然,好想,拥抱她。
如果能在她最需要安慰的那一刻就更好了。
“反正,就是这样。”李施惠擦干眼泪,大概觉得自己矫情,尴尬地笑笑,“其实我现在也挺好的,嗯,在学校成绩排名很靠前,和老师同学们相处得也不错。”
两个人又简单聊了聊中考后的事,得知江闽蕴后来考上海城一中,虽然只是普通班,但也算超常发挥,李施惠笑了,真心为他开心。
老医生站在门帘隔出的病房门口敲了敲门框,打断他们的谈天,询问江闽蕴的情况:“小江你好点吗?留在这还是回家?九点了,我要下班了。”
刚刚测过体温,江闽蕴退烧了,苍白的脸上贴着几个滑稽的创可贴。
他腿上一道大的伤口缝了三针,走在前面的时候步频很慢。
李施惠跟着江闽蕴走出门诊,暮色四合,两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她茫然地环顾四周,问:“江闽蕴,我们现在去哪?”
抬头仰望上次见只比她高半个脑袋的少年,惊喜地感叹:“你真的长高好多,有没有一米八?”
“一米八一。”少年最后一个一字咬得很重。
李施惠被江闽蕴可爱到,重复了一遍:“嗯,一米八一。”
少女洁白的后颈处传来浅淡的暖香,随着笑声不断飘向江闽蕴的鼻尖,惹得他心间痒痒。
江闽蕴靠着昏黄的路灯柱,注视她良久,拿起手机,打去个电话,报出他们所在的位置,顺便让对方带了一套新女装。
“160,M码,白色,可以吗?”
李施惠点点头,她身上全是江闽蕴的污血,的确需要换一身衣服。
不过江闽蕴这样打电话,这样询问她,不像一个被打的男孩,倒像一个稳重的大人。
李施惠好奇地瞟他,江闽蕴努力站直身子,侧脸对着她,表情一本正经。
没过多久,一辆有四个环车标的车开过来,李施惠不认识车标,不清楚这辆车有多贵,只觉得很漂亮。
江闽蕴替李施惠拉开后座车门,示意她先上去。
这一年的变故让李施惠学会谦让,摇摇头,看一眼江闽蕴:“你先上。”
江闽蕴以为是李施惠不好意思,没有拒绝,施力坐进去的时候扶了一下李施惠的肩膀,差点把人揽进怀里。
李施惠被他带着晃了晃,暗自腹诽:江闽蕴怎么变得这么大只!
不是以前做同桌时经常会挤到李施惠座位上挨着她的那种肉感的大只,而是骨架舒展的大只。
前车驾驶位坐着一个嬉皮笑脸的年轻男人,板寸头,张牙舞爪的黑龙纹身从衣领下蔓延到脖子,李施惠坐上车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黑龙纹身,然后迅速撇开眼。
李施惠没见过这样的社会青年,骨子里也不喜欢这种满身混混习气的人,因为看起来很坏,所以下意识远离。
可是这个人似乎和江闽蕴关系很好,吹了个口哨,边踩油门边往前开,抬头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手臂紧贴着的李施惠和江闽蕴:“小江哥你受伤啦!难道今天去英雄救美了?不怕辛玉妹妹吃醋么。”
纹身男从后视镜打量李施惠。
小江哥???
李施惠和那个社会青年在后视镜对视,无比确信江闽蕴的年龄是远小于该人的。
“和她有什么关系。”江闽蕴顺着李施惠的视线看向驾驶位上的人,介绍道,“陈蟒,我朋友。”
李施惠抿抿唇,不出声地点头表示知道了,倒是陈蟒十分自来熟地打招呼:“小嫂子你好。”
江闽蕴扭头,看见李施惠不适地皱眉,再次澄清:“我和他是初中同学。”
又是初中同学,他只是她的初中同学?
江闽蕴的心被李施惠嫌弃的表情微微刺痛,忽然听见陈蟒问:“初中同学?小江哥,辛彦哥说你一直在找一个初中同学,找到了吗?”
江闽蕴的视线看向窗外,耳朵泛起点红,故意道:“没有。”
李施惠捕捉到关键词,转头问江闽蕴:“初中同学,我认识吗?”
虽然李施惠初中时一心读书,除了江闽蕴外也没有多少熟识的朋友,但如果多一个人帮忙,也许对他有用。
江闽蕴撑着脑袋,头也不回:“你不认识。”
李施惠不明白江闽蕴的语气为什么蓦然冷淡,也不好再说话,两只小白鞋的鞋尖对着,轻轻磨了磨。
两个人一路无言回到江闽蕴的家。
江闽蕴家还在李施惠记忆里的位置,和水汀花园相比更像是巷子深处没有被规划好胡乱生长的筒子楼。
李施惠只来过一次,但印象里的他家环境并不好,只有江闽蕴的房间干净空旷,不像现在整个两居室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连墙面都重新粉过。
李施惠气喘吁吁扶着江闽蕴坐到沙发上,然后根据对方的指挥,从储物柜找了一套新的洗漱套装,却没有见到任何女性的生活痕迹,不禁疑惑道:“阿姨呢?”
江闽蕴坐在沙发上,看李施惠撅着屁股在那乱翻,心情好了点。
闻言随意地说:“改嫁了,去了别的地方。”
“改嫁?”李施惠关上储物柜走过来,“那你现在一个人住在这里?”初中时江闽蕴说过,他和妈妈住在一起。
江闽蕴抬头,在李施惠脸上捕捉到担忧的神色,复又听她说:“那你的生活该怎么办?”
十六岁的李施惠还没有想过一个人独立生活这种可能性,所以当舅舅以关爱的名义想将她接到明城读书时,她就在悲痛和迷茫中充满信任地跟着对方走了。
“怎么办呢?”
江闽蕴连母亲改嫁都是瞎编的,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施惠,身体陷进沙发里,重复她的话。
他和李施惠是完全不同的生存模式,李施惠如果是温室里的花朵,他就是路边石缝里的野草,别人踩了几脚,他还得鞠鞠躬,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生活有什么不好。
“她会给我打一点钱,足够我生活。”江闽蕴看着李施惠,红润的嘴唇抿出一线白。
冥币吧。
李施惠信以为真,走到他身边坐下,想像初中时那样摸他柔软的黑发安慰他,只摸到一手扎人的短刺。
“你换了发型,还真有点不习惯,看着坏坏的。”
李施惠失笑,收回手,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好吧,你妈妈肯定也有自己的苦衷。一个人生活的话,你要记得照顾好自己,不要饿肚子,要好好学习。”大概是想起过去,又叮嘱江闽蕴,“高中和初中不一样,知识点更多更难了,你很聪明的,不要老抄别人作业。”
江闽蕴只想听李施惠说说话,盯着那张自己曾无数次凝望的侧脸,和翕动的淡粉色樱唇,淡淡答好。
他还记得李施惠第一次到他家做客,他提前一天把家里上下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是出去接李施惠的半天,他妈再次把家里弄得一团糟。
可是李施惠毫不在意,叉着腰说:“我们来玩一个清洁游戏吧!”虽然最后比赛的结果是江闽蕴远远胜出,李施惠跟在他后面吸溜着冰镇好的汽水,江闽蕴汗涔涔地看她欢呼雀跃,夸“江闽蕴你好厉害”。
即便如此,依然不能冲淡他让李施惠陪他打扫垃圾的愧疚。
中考结束,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粉墙,换掉坏的家具,把那个女人的一切清理干净,却迟迟没有等来他想邀请的客人。
直到今天晚上,李施惠再次走进他的家,江闽蕴终于对这个他曾经深恨到疯狂想逃离的地方释怀了。
李施惠先去洗漱,江闽蕴安排她睡在自己的床上,自己睡沙发。
他没办法长时间站着换床单,李施惠上午坐几小时动车,下午又勇救狗熊,晚上哭过,浑身都散发着“我想偷懒”的信号,于是穿着一件江闽蕴初一穿过的短袖,不拘小节地直接睡在他的被窝里。
江闽蕴腿上有缝线的痕迹,因为害怕身上有奇怪的味道,还是裹着保鲜膜洗头洗澡。
他对着镜子打量那张已初具顶级帅哥雏形的脸,练习了一下微笑,忽的发现镜面的右下角出现一把陌生的粉色牙刷,与自己的蓝色牙刷交叉放置在自己的漱口杯里。
有什么东西将他的心脏柔软熨平,他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粉色牙刷的牙刷柄。
李施惠的。
江闽蕴的被窝里有股好闻的柠檬香,李施惠毫无腿伤人士如何独自洗澡的多余担忧,很快就伴随着那股香味睡得迷糊。
房间门被人推开,李施惠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嗯。”少女没有设防,懒散地翻了个身。
脸上被软软的东西碰了一下,李施惠感到痒意,把脸埋进被子里。
江闽蕴躺在沙发上,被划伤的腿隐隐作痛。
没有月亮的晚上,心底一地光。
他暂无睡意,抬起手,摩挲指尖,仿佛柔软的触感还黏连在上面。
李施惠重新回到他的世界,走进他翻新的房间,睡在他的床上。
江闽蕴描述不清楚这一刻内心具体的感受,但他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
半夜,急促的呼吸从客厅传来。
江闽蕴从梦境中惊醒,身上有着炎热夏日不该有的冰冷,他醒得太仓促,茫然间忘了自己的腿受伤,“咚”的一声从沙发上滚下来。
住在房间里的李施惠被巨大的声响吵醒,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躺在地上挣扎的江闽蕴,急急忙忙过去扶他。
“你没事吧!”李施惠穿着宽大的短袖站在江闽蕴身后,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想把人拖回沙发上。
江闽蕴满脸通红,一感受到李施惠的触摸,立刻把人推开,“不要碰我!”
“你怎么了?”李施惠揉着眼睛看江闽蕴身残志坚地独自爬回沙发上,拿薄薄的毯子盖住腹部,“是不是又开始发烧了?要不要盖床厚被子?”
李施惠又伸手搭在江闽蕴温度正常的额头上。
“没事,烧退了。”江闽蕴躲开她的手,深呼吸几个来回,平复心情,“对不起,我刚刚太激动了,你被我吵醒了?”
他往李施惠那瞟一眼,立刻收回视线垂下头,还是没能把那截白而直的小腿从脑海里抹去。
“还好,以为你怎么了呢,那我回去睡了。”李施惠打了个哈欠,回身往房间里走,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软这么大的床,她做的梦都是香甜的。
“等一下!”快要进房间前,又被江闽蕴叫住,李施惠眯着眼睛回头,男孩眼神纠结地坐在沙发上,“李施惠,你、你过来。”
李施惠又走回去,面色迷茫,微微弯下腰,想问江闽蕴怎么了。
江闽蕴突然伸出手,虚虚环住她,给了她一个不算拥抱的拥抱。
他低声说:“刚刚在诊所,我就想这样做,虽然这个安慰来迟一年,但是我希望失去爸爸妈妈的你不要太难过。”
李施惠的脸被搭在江闽蕴宽阔的肩膀上,整个身体僵在原地,耳朵开始发烫。
许多年后,遥想起这个夜晚,李施惠渐渐怀疑,江闽蕴的拥抱只是她的幻觉。
可是这一刻,她的眼泪濡湿了江闽蕴的肩膀,像是失去港湾的孤舟终于漂泊到临时遮蔽风雨的峡谷,李施惠听见自己说:“谢谢你。”
后半夜,两个人都没睡着。
江闽蕴满脑子都是路灯下少女那截雪白脖颈和宽大T恤下露出的小腿,他不懂为什么会梦见奇怪的事,在他碰了李施惠的脸颊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掀开了被子……
毯子下捂着一片冰凉,少女温热的眼泪还黏在肩膀上。
江闽蕴清扫不掉脑子里邪恶的罪念,带着恶心、愧疚又有一丝舒服的唾弃心理辗转反侧,觉得自己是被乱七八糟的人带坏了思想。
一墙之隔,李施惠嗅着被子上与江闽蕴身上一样的柠檬香气,右手贴在自己的左胸上,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脏会跳动得这么快。
李施惠父母去世的消息,除了极其相熟的邻里,知道的人很少。因为是在外地出车祸,后事全权是由她舅舅一手操办。
妈妈生前对舅舅很好,据说舅舅上高中还是妈妈给他交的学费,但后来随着外公外婆的去世,舅舅组建自己的家庭,两家联系渐少,但妈妈和舅舅还是时不时会打电话联系。
舅舅把她接回家后,舅妈和表弟在家闹翻了天。
明城寸土寸金,舅舅舅妈奋斗多年也只有一套不足百平的二居室,舅舅本来想在客厅隔出一个房间给李施惠住,但舅妈极力反对,于是便讨价还价地把与客厅连接的阳台隔出一个三平米的小房间,放上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
李施惠平日住校,周末住在舅舅家的阳台,冬天窗台漏风,李施惠必须用纸团细细地塞住各个角落,还要防止周中的时候李施毅故意闯进来搞破坏。
翻来覆去想着过去一年的坎坷,李施惠的肩膀突然被枕头下方的硬物膈了一下。
她伸手一摸,从江闽蕴的枕头下摸出一本书。
书名是《等待你的我》。
封面上是两个漫画人物,一男一女隔着一条河对望着,眼中依依不舍。
书封上写着一句极富青春伤感气息的话:“对你经年累月的等待,是否还有永不过期的意义?”
书页被江闽蕴翻到卷了边。
李施惠对言情小说不感兴趣,所以当她发现江闽蕴竟然会看这种书,一时有点惊讶。
但毕竟是对方的隐私,于是她又把书原样塞回去,强迫自己闭上眼睡觉。
早上李施惠顶着黑眼圈起床,看着江闽蕴也是萎靡不振地拿出两盒泡面,拄着不知道从哪里拆出来的一根木棍给她煎了个蛋,泡在泡面里,然后坐到她对面,懒洋洋打哈欠。
李施惠看他那样子就想笑,关心道:“你的腿好点没?我打算买下午回明城的车票,上午就出门给你买根拐杖吧,怎么样?”
江闽蕴拒绝她单独出门的建议:“我和你一起去,下午也送你去车站。”
“你怎么去?爬上爬下多累啊。”
“叫人来接就好。”江闽蕴无所谓,“反正他们最近也没事可做。”
李施惠挑面的叉子停了一下,犹豫要不要多管闲事:“还是昨天那个……陈蟒?”
“嗯。”
江闽蕴低头吃面,就听李施惠小声地问,“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他手中的筷子一顿。
第35章 二选一:“不出三个月,你这家店就会倒闭。”
九月初的秋老虎,没能让江闽蕴冰凉的心脏燥热一分。
在海城一中的录取名单上反反复复寻找李施惠的名字,在第无数次跑去李施惠家敲门但没有任何回音之后,江闽蕴确定李施惠已经不在海城。
他孤伶伶地从水汀花园走出来,看见火烧云红透半边天。
小学课本里有篇描写火烧云的课文,李施惠会在每次下午放学教室窗户边燃起火烧云的时候,悄悄背诵给他听。
举目望向周末热闹的街道,飘溢熟肉和香料香味的小吃摊,让江闽蕴感到饥肠辘辘。
这是江闽蕴减肥的第三十一天,脸颊的轮廓缩小三圈,原本弯腰会堆叠层层肥肉的肚子也没有明显的鼓起,效果显著的代价就是他每天只吃两根玉米,经常饿得头晕眼花。
裤兜里的诺基亚响起来,江闽蕴险些以为是幻觉,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知道他的号码,一个死了,一个消失了。
这部手机是江闽蕴偷家里的钱买的,只有一个用途,就是为了接打李施惠家的座机。
被他妈发现他偷钱那天,江闽蕴差点被打死。
他跑到大街上,拨通了李施惠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李施惠的爸爸,一个声音很温和的叔叔,问他有什么事情。
江闽蕴浑身都疼得要命,支支吾吾说他是李施惠的同桌,想找她问个问题。
李施惠被她爸爸叫出来,声音出现在电话另一边。
“你好?”
“是我。”江闽蕴伸手反复揉搓肉脸上的一块青紫,疼得龇牙咧嘴。
“江闽蕴?你怎么了?”李施惠的声音在电话里特别好听,温温柔柔。
“我……我想问你,你知不知道今晚的作业是什么,我没记。”
“哦,今晚的作业是……”李施惠不用回头翻作业本,直接报给江闽蕴听,顺便强调,“三角形的内角和是一百八十度,你不要老记成一百六十度,还有英语一定要多背几遍Unit 2的生词,明天上午Mrs.Zhang要听写,我赌她抽查Unit 2。”
“嗯。”江闽蕴捧着手机,傻傻地笑,觉得买手机好值得,他还想多听李施惠说几句,就听李施惠说,“等一下,我好像听见我妈上楼的脚步声了,你还有事吗?”
“没有,这是我的手机号,你能不能记一下号码?”江闽蕴把自己的手机号报给对方听,李施惠记忆力好,听完又对着电话重复一遍,还主动说,“好的,我以后也会给你打电话的。”
江闽蕴心里甜滋滋的,话筒里忽的传来斥责:“李施惠!不写作业在那和谁聊天呢?”
然后李施惠慌慌张张和他说了声“我妈回来了再见”,电话立刻挂断了。
顶着一身伤,回味李施惠说过的每一句话,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映出一张荡漾着三个小下巴的笑脸,江闽蕴身上的青紫好像没那么疼了。
江闽蕴从裤子口袋掏出正在孜孜不倦地响铃的手机。
亮起来的狭窄屏幕上并不是熟悉的座机号,江闽蕴按下接听键,一个陌生疏离的女声自称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如果还要继续寄存骨灰,需要补交两百块。
他忘了,自己在他妈火化的殡仪馆也留过电话号码。
江闽蕴举着手机,内心涌上一阵又一阵无法消退的疲惫。
回忆起那个可恨的女人,脑海中就会浮现她最后躺在太平间血肉模糊的样子。
江闽蕴的语气异常冷漠,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没有钱,如果没办法寄存,就请你们把骨灰扔掉吧。”
他说的是实话,自从那个女人花光家里所有的钱死后,江闽蕴的生活雪上加霜,一整个暑假,他只做了三件事,找李施惠,打零工攒高中学费,粉刷房子。
江闽蕴跑去找过他的亲生父亲,那个被女人称为江总的男人,却只找到了一个酗酒嗜赌的穷光蛋,对方给了他两个巴掌,也把身上最后三千块钱扔给他,嚷嚷着和无恩无义的他恩断义绝。
用这些钱,江闽蕴交了高中第一年的学费。
挂断电话,江闽蕴沿着海城老旧混乱的街道一路走下去。
那时街道边的小餐馆都习惯在柜台上方架一个电视机,播放一台或者十三台的新闻。
江闽蕴路过,听见电视机里正在播关于京市奥运会倒计时的纪录片。
记者采访一个穿灰夹克的工作人员,对方满脸自豪地向镜头介绍关于鸟巢的施工情况。
一年前鸟巢的钢结构已经完成,江闽蕴还记得在李施惠家的客厅,她对电视画面上的钢结构惊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我也好想去现场看看哦。”
江闽蕴很捧场,挨近她讨好道:“那我们到时候一起去京市看奥运会吧。”两个小屁孩都没想过有没有钱买票以及如何买票的问题。
江闽蕴的想法向来非常直接,李施惠想要,就去实现。
“好啊。不过怎么样才能把这么大的钢铁弯曲成这么好看的弧度呢?”李施惠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研究电视上拍摄的鸟巢钢结构细节,思维已经跳到下一个话题,完全没意识到答应过江闽蕴什么,也没注意江闽蕴盯着她放光的眼睛。
“喂,小子,吃饭吗?”五大三粗的老板提着桶泛着腥气的洗碗水出来,见一个微胖的男孩站在门口,看自家的电视看得出神,吆喝他一声。
江闽蕴回神,摇了摇头。
“那就走开点,别站在店门口挡着我做生意!”比他高大许多的老板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提起桶往江闽蕴的方向泼水,泛着彩色泡沫的污水瞬间溅湿了江闽蕴的裤脚和鞋面。
江闽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抬头看了眼店铺名,转身走了。
在华灯初上的市中心,带孩子出来散步的三口之家、手挽手的小情侣、成群结队打闹的青少年……与江闽蕴擦肩而过的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除了他自己。
地球在他脚下旋转,孤独破坏他的磁场。
走到十字路口,江闽蕴突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还有必要走下去吗?
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江闽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人能够告诉他答案。
他的出生只是愚蠢痴情的母亲向人渣的父亲讨要名分的工具,他在无尽的辱骂贬低中成长为一个丑陋且阴暗的贱种,煎熬顽强地活到十多岁上天终于开眼,让他遇到了一个可爱的天使。
小天使会勇敢地喝退想要伤害他的垃圾,会一边批评他一边把作业给他抄,会邀请他去自己家玩,请他吃好吃的生日蛋糕,会把妈妈准备的上课防饿的小馒头分他一半,让从来没有吃过早饭的江闽蕴开始期待下一个清晨。
呆在李施惠身边是江闽蕴唯一想活下去的理由,可就算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被上天无情夺走了。
现在摆在江闽蕴眼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赚很多很多钱然后去别的地方继续寻找李施惠。
第二条路,就是直接去死。
马路对面,一家拥有巨幅灯牌的舞厅,吸引了江闽蕴的目光。
他视力很好,能够清楚看见店门口贴着那张写着黑字“招服务员,底薪三千”的红纸。
零七年的三千块,对江闽蕴来说是一笔巨款,暑假打零工的杂货铺,老板每天要他搬运几百斤成箱的货物,到头来日结的工资只有三十块,还不是每天都有活干。
绿灯亮起,他随着人流穿过马路,走进灯牌下的那扇门。
江闽蕴决定先尝试第一条路。
门后是一片灯红酒绿,江闽蕴一米七多一点的个子在里面并不显得突兀。舞池人不多,在放上个世纪港台歌曲,服务生混迹其中,向来往的客人推销酒水。
江闽蕴冷眼看着那些手牵手热舞的男男女女,并不理解像野兽一样扭动有什么意思,他绕开一切向他贴过来的人,走向吧台。
一个相貌英挺的男人穿着皮夹克,坐在那和调酒师聊天,夹克里的短袖领口还别着副洋气的蛤蟆镜,随着他的肩膀轻晃。
江闽蕴匆匆一瞥夹克男,和调酒师搭话。
“小朋友来点什么?”调酒师蓄须,长得很老成。他擦着酒杯,看穿江闽蕴的年龄,“我们这不能卖酒给未成年,可以看看菜单上的饮料。”
江闽蕴视线掠过菜单,翻了一页,抬起头。
“你们这招服务员,对吗?”江闽蕴语气很淡定,直视调酒师,“我满十六岁,想来应聘。”
调酒师还没作声,旁边喝酒的夹克男先笑了,语气吊儿郎当,“小弟弟,你没仔细看门口的招聘启事?我们这儿的服务员,招女的。”
江闽蕴察觉到夹克男的话语权更大,转过脸问:“那这里有没有男人能干的工作,调酒、卖酒、放音乐、打扫卫生,我都能做。”
夹克男把手中的酒杯往吧台上一磕,上下打量虚胖的江闽蕴:“你算男人吗?小男孩吧。”然后和旁边的调酒师一起笑了。
“你是老板。”江闽蕴的语气很笃定。
夹克男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抬手喝了口酒:“怎么,要和我决斗啊?”
江闽蕴嗤笑着摇了摇头,撂下一句:“不出三个月,你这家店就会倒闭。”
他转身便往外走。
夹克男眼疾手快扯住他的领子,语气严肃:“小兔崽子,诅咒别人倒闭,有没有想过后果?”
调酒师也把杯子往桌台一放,目光不善地盯着江闽蕴,“也许是辛彦哥你没给他机会,恼羞成怒了,要不要教训教训他?”
江闽蕴轻飘飘地拨开夹克男的手,神色漠然:“我只是想赚点快钱,冒犯到你们的话,对不起。”
夹克男被江闽蕴气笑了,眼睁睁看他消失在舞池尽头,饮尽杯中酒后,总感觉不对,把酒杯一掷,对调酒师说:“小庄你在这看店,我去看看那小兔崽子。”
庄合不理解:“不过就是个乱说话的小屁孩,辛彦哥你何必在意?”
“诸葛亮还三顾茅庐呢,他说我这店会倒闭,我总要请教请教他何出此言吧。”梁辛彦笑着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夹克,把蛤蟆镜取下来戴到脸上,悄悄跟在江闽蕴身后。
庄合总觉得梁辛彦说的话哪里有问题,可硬是想不出差错,只能目送他远去,埋头接着擦酒杯。
从舞厅走出来,夜风拂过江闽蕴的脸颊,九月海城昼夜温差极大,他身上的短袖已经洗到变形,在风中摇摆鼓胀,失去保温的功效。
一群人从马路对面涌来,把江闽蕴挤在中间,一窝蜂走进舞厅边新装修的海城百货大楼。
江闽蕴随波逐流,跟着人群上了商场里的直梯,听他们热热闹闹讨论商场晚市力度空前的优惠,在直梯的反光里看见自己模糊的脸。
明明已经饿得没力气,但他还是很胖很丑,没能脱胎换骨,依然被人嘲笑不是个男人,浸泡过脏水的廉价跑鞋湿淋淋地贴在脚面,他却没有勇气给任何打压过他的人一拳。
以前李施惠在的时候,每逢假期结束开学,她都会在见到他的时候惊讶地感叹一句“江闽蕴你又高了诶”,抑或是某次他突然考的不错的时候拿起他的卷子啧啧惊叹“名师出高徒,你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徒弟”,那是江闽蕴人生里为数不多被夸奖的时刻,支撑着他捱过一次又一次精神和躯体的凌迟。
电梯里的人渐渐变少,不知道是哪个贪玩的小孩摁下最高层的按钮,但等电梯行至最高层,电梯间只剩江闽蕴一个人。
他往外走,这一层没有入驻店铺,黑黢黢一片,电梯不远处有楼梯通往商场的天台,他慢慢走上去。
天台的风更大,景色也更壮观。
爬上天台边缘,江闽蕴俯瞰整个海城市中心的夜色。
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第一条路走不通,他还可以走第二条。
他抬起头,朝很远的地方眺望。
李施惠,你现在在哪里?
你会想我吗?
如果我死掉了,你看见新闻,会在心里吊唁我吗?
还是希望你不要看到新闻,也不要再想起我。
至少活着的小胖子,比新闻图片里血肉模糊的死胖子,好看一点。
江闽蕴掏出手机,给李施惠家的座机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李施惠,我是江闽蕴。”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你在哪里,我真的好想你啊。”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好,那我们下辈子再做朋友。”
挂掉电话,江闽蕴心灰意冷。
他闭上眼睛,脑海浮现李施惠对他说“中考加油”的笑脸,身体慢慢往前倾。
在身体腾空的前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江闽蕴整个人狠狠摔回天台的水泥地上。
一个粗粝的男声痛斥他。
“你他妈小小年纪想不开跳楼自杀?!”
梁辛彦眼睛一瞪,想起自己戴了墨镜,单手把墨镜甩在地上,抬起腿就往江闽蕴身上狠狠踹一脚。
“说你不是个男人你还真成去死?没有一点血性吗!你这样以后有哪个女人看得上你!”
江闽蕴疼得在地上翻滚,闻言怒了,撑起身体,用尽全身力气给了梁辛彦一拳:“你他妈又算个什么东西,羞辱我,不给我工作也就算了,我想去死你也要管?”
梁辛彦比江闽蕴大了整十岁,又是退役军人,松快地躲开了那一拳,反手就把江闽蕴的手臂拽住一拧,和江闽蕴他妈用指甲使劲揪皮肉的刺痛不同,那是一种骨头要错位的麻痛,一下就把江闽蕴制服在地上,得意洋洋地说:“小弟弟,跟我比打架,你还是太嫩了。”
江闽蕴被死死压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看起来虚弱得不行,突然一个翻身,踢向梁辛彦防守最弱的脚踝,摁住对方的肩膀下压,攻守易位。
十分钟后,两个人都平静下来,背靠在天台墙角,偃旗息鼓。
梁辛彦几乎没有受伤,笑看嘴角开始发紫的江闽蕴:“行了,小兄弟,身手不错啊,我敬你是条汉子了。”
江闽蕴鼻青脸肿,扯扯嘴角,毫不在意:“不稀罕。”
“说说看,干什么想不开啊?没钱?还是欠别人钱了。”梁辛彦性格爽朗,为人乐善好施。
江闽蕴奇怪地看梁辛彦一眼,不懂为什么刚刚和他大打出手的人突然关心他:“就是不想活了。”
“谁没有不想活的时候啊?我被逼着退伍回家的时候也不想活了呢,你总得有个原因吧。”
江闽蕴思忖片刻,声音变得很低:“我的一个初中同学不知道去哪里了。”
“啊?就因为这个?”梁辛彦摸不着头脑,“男的女的啊,女的?”
“嗯。”
“哦,你是不是喜欢人家,但是被人甩了?”梁辛彦以为江闽蕴会露出一个害羞的表情,谁知他被江闽蕴狠狠瞪了一眼,“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江闽蕴眼角发红,深感自己纯洁高尚的友谊被恶心下流的爱情亵渎了。
“好好好。”梁辛彦拿出哄自己妹妹的语气哄这个看起来和他妹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举双手投降,“那你跟我说说,你这个朋友长什么样?高矮胖瘦,芳龄几何?我人脉广,指不定就帮你找到了呢?”
“真的?”
江闽蕴眼中升起的希望立刻被梁辛彦捕捉。
“当然。”
他暗笑江闽蕴是个天真愚蠢的小屁孩,来点乌云要死要活,给点阳光又灿烂了。
不过救人本就是如此,对方有活下去的动力,才有希望坚持到走出阴霾的那天。
江闽蕴详细地向梁辛彦描述了李施惠的样子,梁辛彦听着都觉得那女孩和天仙没什么区别了,偏偏江闽蕴还一脸正经地补充各种包括眼睛圆圆的啊,笑得深有浅酒窝啊,鼻子小小的很可爱啊之类的废话细节。
末了不忘期待地追问:“你真的有办法帮我找到她?”
梁辛彦笃定地拍拍他肩膀,撒谎不打草稿:“包在我身上。”
江闽蕴蓦地笑了,眼底死水生澜。
梁辛彦发现这小胖子别的长处没有,嘴唇和眼睛倒长得挺别致,顺嘴说:“你要是真困难,下课后就来酒吧兼职做调酒吧,我让庄合带你,工资按正式员工的七折给你。”
江闽蕴拒绝:“你如果能帮我找到她,我帮你干活,不要一分钱。”
梁辛彦哼笑,不懂少男的纯洁心思,但也没再暧昧揣度。
他一把把江闽蕴拉起来,两个人靠在天台围栏看夜景。
梁辛彦从烟盒抽出根软中华,晃晃烟盒示意江闽蕴,被他拒绝。
于是他低头点根烟夹在指间,换了话题:“我追来是想问你,为什么说我的店开不过三个月?”
江闽蕴盯着他的烟盒:“你应该是有钱人,开店不追求盈利吧。”
“嗯,主要是想给我兄弟们找点事干,退伍了,又没有文凭,要么干苦力,要么拿着退伍费乱花,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呗。”
江闽蕴不能理解这种菩萨行为:“你这样开下去,不如直接给他们打工资。”
他伸出手,指尖敲击着刚刚站立过的天台墙沿,眼里散漫地倒映万家灯火:“首先是安全隐患,你们店安全通道门口全是酒箱,本来舞厅明火就多,担上人命大家都完蛋。”
“然后是经营问题,你们店的歌太老,卡座又少,来这附近消费都是想交朋友的年轻人,大家跳完舞愿意坐下来喝酒聊天才是你赚钱的时候。”
江闽蕴想起小时候泡在他妈工作的舞厅里,被醉酒的客人吓得哇哇大哭,反手被他妈甩了几个耳光。
“还有,你们的销售策略有毛病,想做优惠就免费送人家张卡,多买多送,客户也愿意来,低于市场价的定价就是赔本赚吆喝,还容易被同行惦记……”
梁辛彦听得入迷,香烟一口没抽,烟灰簌簌落下,他眯着眼,在烟雾里沉思。
江闽蕴只在梁辛彦的舞厅呆了十分钟,指腹往粗糙的水泥墙面一碾:“一眼看到的问题大概就是这么多,除了安全问题比较严重,别的你就听听罢了。”
敢做这行的,没点背景说不过去,江闽蕴也不知梁辛彦的深浅,点到为止。
“你怎么懂这些的?”梁辛彦终于想起掸掸烟灰,将烟嘴压在嘴角吸了口,把烟屁股碾在墙面上,钦佩地看向江闽蕴,“看不出来啊,你脸这么嫩,应该才初中毕业吧?”
因为江闽蕴就出生在舞厅里。
他的便宜爹就是开舞厅时认识了做小姐的他妈,从小对舞厅的经营耳濡目染,如果不是江严后来染上赌博的恶习,散尽千金,最风光的时候的确担得上一句“江总”,也不枉他妈费尽心思生下江闽蕴去巴结。
“见得多而已。”江闽蕴淡淡一笑,“你这地段流量好,如果好好经营会打出名气的。”
“你是在海城读书的学生?还是已经不读了。”
“在海城一中读高一。”
“牛逼啊,名校,我妹就想考海城一中,不过明年我得把她拐到明城去。”梁辛彦初中读完就去当兵了,混混一个,所以立志把他妹妹打造成知书达理的美少女学霸。
“我同桌更厉害,她中考考了海城前十名。”江闽蕴嘴角弯起的弧度大了一圈,“本来我是不打算上学了,是她一直督促我学习,鼓励我。她不在,我根本活不下去。”
梁辛彦觉得江闽蕴是个重情义的人,揽着他的肩膀:“小兄弟,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江闽蕴往旁边退开一步,背靠天台,手肘搭在墙沿,看着来时吞没过他的深黑入口,碎发随风飘摇。
“赌营业额。我这家舞厅,你来管三个月,如果三个月之后营业额翻了一倍,你就全权负责,我给你每年百分之十的利润分成。”
梁辛彦也不在乎江闽蕴的排斥,滔滔不绝地向他描述这家舞厅的情况,有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
梁辛彦给江闽蕴报了开业两个月来的营业额,“我的产业都在明城,等我妹中考完我就不会再经常回来,本来就想找个懂行的人管店。我兄弟都是淳朴老实的人,只要我让他们听你的,他们肯定二话不说听你指挥,就看你吃不吃得下这块饼。”
“输了呢?”江闽蕴轻轻一笑,梁辛彦身上的江湖气很重,偏偏又是钱多到发烧的主,能力不详,吹水一流。
“输了我也不和你一小屁孩计较,帮你找到你同学,就当买了你的建议,咱们两不相欠。”
江闽蕴沉默下来。
这对他来说的确是稳赚不赔的事情,因为这是他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能找到李施惠的机会。
“行,我能做得到。”
“对了,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江闽蕴,闽南的闽,蕴藏的蕴。”江闽蕴的手指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划了几笔。
“都是难写的字啊,不过挺好听的。我叫梁辛彦,以后也算是过命交情的兄弟了。”
过命的交情?
兄弟?
江闽蕴用看冤大头的眼神看梁辛彦。
可梁辛彦举起自己的左手,冲他晃了晃,笑的时候露出整齐洁白的齿列。
江闽蕴半转身,和青年击了个掌。
击掌声消散在夜风中。
江闽蕴起初只是想抓住每一个能找到李施惠的机会,却不曾预料过,梁辛彦的出现,会改变他一生的轨迹。
梁辛彦和庄合登场。[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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