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同他道歉。
用那样生疏、带着歉意的语气,仿佛他们是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图渊盯着床上的少年,顷刻转身,去浴室洗干净双手,将白色的毛巾摊开,平放在掌心,用吹风机吹热。
他将吹热的柔软毛巾铺开叠成一条,垫在图南雪白的后颈上,一点一点地掖好。
图南扭头,抬手摸了摸后颈温热的毛巾。
他擦头发擦了半天,除了发顶的头发被擦得蓬松翘起,潮湿的黑色发尾仍旧搭在后颈,时间长了,像块浸了水的软布,冰沁沁的凉。
冰凉的肌肤被温热的毛巾一熨,舒适得叫人忍不住歪歪脑袋。
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暖热的风拂过潮气的发丝,指节名分的手指穿梭于柔软的发丝,颈窝烘得暖洋洋。
卧室安静得只剩下吹风机运作的声响。
“图晋就是这样照顾你的?”
沙哑的嗓音响起,“——让你给别人道歉,说对不起。”
图南微微一怔。
图渊低着头,半跪在床上,暖热的风随着柔软的发丝拂过手掌。他看着细软的发丝浮起,露出一截雪白瘦削的后颈,伶仃的一截骨头轮廓越发清晰。
温热的暖风汇成一条河,流进眼眶,将他的眼眶吹得赤红。
图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图渊还是像从前一样,给他吹头发。
他说可以自己来,图渊却没应他,但图南能感觉到图渊不高兴。
如果是从前,他会抬手摸一摸图渊的脑袋,或者摸摸图渊的鼻梁和眼睛,像小动物之间的亲昵一样,图渊会握着他的手,轻轻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旁,安静一会,情绪就变得好起来。
可如今他们的关系已经跟从前不一样。
人类的感情很复杂,图南身为系统,只知道人类有喜怒哀乐,却不知道人类在高兴的时候会悲伤,在悲伤的时候也会高兴。
于是他只能这样回答图渊的话,“哥哥照顾我照顾得很好。”
图渊关掉吹风机,起身平静道,“一点都不好。”
图南抿着唇,拧起眉头,想说些什么,但很快他想起这里是图渊的家,只能小声地替图晋辩驳,“没有不好。”
他说得那样的小声,图渊的耳朵却好像比狗还灵,“是,他好,我不好。”
图渊将吹风机丢在床边,“你对他说很好,对我就说对不起。”
他一寸寸逼近,直到抵住图南的鼻梁,看着图南纤长浓黑的睫毛颤了颤。
宽大的手掌扼住图南的下颚,将他推倒在床上。
图南倒在床上,察觉到温热的手掌扼住他伶仃的后颈,慢慢收紧,来人也倾身压了下来,“你对我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那么残忍——”
图南轻轻闭上眼睛。
长久的寂静中,他几乎以为图渊就要这样慢慢收紧手掌掐死他。
但下一秒,胸膛忽然一沉,图渊将额头埋在他的颈窝,同他说,“我恨死你了……”
他的脸贴着图南的胸膛。
图南的胸膛浸满了滚烫的泪,怀里的人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仿佛带着无尽的委屈。
“我恨死你了……为什么说一开始选的人不是我?为什么一开始就骗我?”
“为什么要将我的东西丢掉?为什么都到这地步了,还不来找我?明明我就在海市。”
“我就那么让你讨厌,连看到那些东西都觉得恶心吗?”
贴着他胸膛的青年抓着他的衣服,分明压着他,位处高位,眼泪却大颗大颗流下来,死死地咬着牙,不让一丝哽咽的声音泄出。
“他根本就没有好好照顾你……”
他眼泪流得那么的多,好似要将这两年深夜流的泪毫不藏私地补齐。
图南胸膛都被浸湿了,烫得好似心脏都蜷缩起来。
他呼吸顿住,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他又开始低声说对不起。
他知道图渊恨死他了,毕竟当初他说的话确实极其残忍且不近人情。
他不知道爱能生恨,也不知道其实消弭那些恨只需要一点点爱即可。
图南沉默了很久,轻声说:“对不起……”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图渊是真的背叛了图家,毕竟铁证如山。
整个世界只有他知道图渊是无辜的。
他早早就知道世界剧情线发展的轨迹,但是为了任务,他必须要对着无辜的图渊说那些残忍的话,必须要跟着图家一起对图渊赶尽杀绝。
纵使图南知道这是每个气运之子都会经历的磨难时刻,但此时此刻,他仍旧为自己当初说过的那些话感到抱歉。
也许图渊是他第一个如此长久接触的人类,又也许是因为此时的图渊太过难过,可他能跟图渊说的只有对不起。
可图渊不给他说对不起,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图南说对不起。
图渊只当图南是为了图家为了图晋才说对不起,毕竟此时此刻,图南还将他当做图家的内鬼看待。
他撑着手,红着眼眶盯着身下的人,“图家的内鬼不是我,我没有背叛图家,更没有泄露图家机密。”
“证据我已经搜集好了,我会亲自把内鬼送进监狱。”
图南低声道,“我知道,图家当时调查不够全面……”
图渊打断他,一字一句,“我不会原谅,永远不会。”
图南虽然早已知道图渊恨死了他,但听到图渊的回答时,还是稍稍失落了一瞬,“是图家的问题,你想要什么补偿?我跟哥哥尽力给你……”
图渊:“我要你往后不准说从前那些话。”
图南:“嗯好……嗯?”
他一愣,迟疑了好久,才道:“就这个吗?”
图渊阴沉沉地抹了把眼睛,“当然不是。”
图南松了口气——他都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谁知道图渊就提了这个要求。
想来也是,都恨死他了,图渊怎么可能那么轻而易举原谅他。他小声地问图渊:“你还有什么要求?”
图渊:“我要让你从现在给我照顾你。”
图南神色茫然:“啊?”
图渊坐在床边,神情阴郁,“我就知道,早就忘记我了吧……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蕴和哥照顾你?”
“蕴和哥,蕴和哥,才一年多,你就叫他蕴和哥?”
“怎么没听过你叫我哥哥?”
图南:“……”
他沉默,片刻后小声道:“可是我从小就叫他蕴和哥啊……”
坐在床边的图渊猛扭头,阴沉沉,“怎么从小叫他蕴和哥,从小不叫我哥哥?”
图南:“因为我们小时候不认识。”
他老实道:“我出生的时候,蕴和哥还抱过我呢。”
图渊:“……”
图南小声补充:“当时候你才两岁。”
图渊:“小时候抱过你就能让你叫蕴和哥吗?”
图南疑惑:“不能吗?”
图渊:“不能。”
图南总觉得图渊的语气同从前有些像。他想了一下,询问道:“你觉得蕴和……陈蕴和跟小周一样吗?”
从小图渊就过于尽职尽责,觉得小周不中用,时常对小周不满。
图渊更加阴沉:“他也配?小周好歹还长了个半边脑子。”
图南低头,扯了扯自己被哭湿的浴袍,一边老老实实答应图渊的条件,一边摸索着床上的睡衣。
他在洗澡前就将纯棉睡衣放在床头,打算吹完头发就换睡衣。
两分钟后。
图渊一边大骂陈蕴和王八蛋,教坏图南,一边给图南换睡衣。
图南抬着手,听着图渊骂陈蕴和,“好的不教教坏的!一天天的都教什么?衣服都让你自己换,要他有什么用?”
“小周呢?早就知道小周也是个不中用……”
图南不是普通盲人,他患有先天心脏病,从浴室来到卧室,自己再摸摸索索换衣服,得花上比平常人多一倍的时间。
纵使卧室温度常年稳定,但浴室和卧室仍旧存在一定温度差。
图渊从陈蕴和骂到小周,又从小周骂到图家的佣人。
那么久过去,他仍旧对图家伺候图南的佣人记得一清二楚,骂完那些人又开始骂图晋。
图南咳了咳,示意图渊自己好歹还是图晋的亲弟弟。
图渊不骂了,弯腰拿起图南换下的浴袍,说自己要去洗澡,顺便把自己弄脏的浴袍给洗了。
图南点点头。
他盘腿坐在床上,抱着个枕头,有点高兴——感觉自己同图渊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同海市卧室一模一样的布局,连同床单清洗剂和柔软剂的味道都同海市的一样,对于小瞎子的图南来说,跟在海市没什么区别。
他将脸颊靠在枕头上,抿出了个笑。
图晋救出来了,他同图渊和好了,等到后面完成任务离开这个世界,他也没什么遗憾了。
浴室,图渊精精神神搓着浴袍,连洗衣机都没用。
搓干净浴袍,拧干水,抖了两下。图渊将浴袍拿去烘干机,干劲十足,精神得仿佛生活都有了盼头。
他洗完浴袍,又开始在浴室洗自己,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去到书房精挑细选了本故事书,拎着本书马不停蹄地去卧室。
重逢的第一晚,同从前的千百个晚上没什么不同。
偌大的半山别墅久违地亮着暖黄的灯光,星星点点地灯蔓延。
图渊单手枕着头,另一只手轻轻地拨着图南的额发,慢慢柔柔地给图南念着睡前故事,低低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爱意。
同样微不可察的是他拨弄额发的动作,轻得几乎让图南感受不到。
只是听到一半,图南忽然睁开眼,雾蒙蒙的一双双眸注视着半空,询问他:“你明天想吃什么早餐?”
图渊:“嗯?”
图南:“我给你做。”
图渊低声骂了几句脏话,图南依稀听到陈蕴和的名字,语气阴鸷,“他还让你在家做早餐?”
图南摇头,“我要跟你结婚的啊,你去上班,我在家做早餐。”
图渊忽然就不说话了。
图南看不到,穿着同他一模一样睡衣的青年脸庞发红,用睡前故事合集贴住自己的脸,连同耳垂都发红。
“……你愿意跟我结婚?”耳垂发红的青年问道。
图南有点紧张和担忧:“你不愿意吗?”
五个亿呢。
这会要是图渊突然反悔就完蛋了。
图渊立即道:“当然——”
在京市这些年,他白天想,晚上想,做梦都想回到海市。
过了一会,图渊对他低声说,“其实……你如果不愿的话,也没关系。”
“我不会撤资。”
图渊抬手,拨了拨图南稍稍的额发,注视着他,哑声道:“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我会把图晋救出来,那些股份也会还给他。”
“我不会对图氏坐视不理。”
他只是也想让图晋尝一尝无能为力心如刀割的崩溃滋味。
他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善人,那些年他求了图晋无数遍,求图晋告诉他图南到底在哪里,但是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无可奉告。
图渊知道这时的自己同当年求着图南见一面的自己没什么区别——只要图南对他稍微好些,给他一些好脸色,同他说几句好话,他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他。
卑微到了地底。
他自嘲地笑起来——明明从前在这间屋子,带着满腔恨意的他一遍遍想着倘若有一天图氏沦落到他的境地,他会如何报复。
可一见到图南,就什么都忘了。
图南摇摇头,“我们已经签了合同了。”
图渊:“可以更改的。”
图南弯了弯唇角,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不想改。”
他打算给图渊一个惊喜。
图氏集团从前在图晋的带领下如日中天,相信图晋跨过了这个难关,定能将图氏集团发扬光大,更甚从前。
他手里的股份不少,倘若图氏集团起来后,那些股份的价值哪怕对于京市的屈家,都是不可小觑的存在。
前段时间,在与屈家签订合同前,图南又改了一遍遗嘱。
遗嘱中,他选择在死后将股份一部分赠与自己的伴侣,一部分赠与哥哥。
既然图渊并不在意同一个男生结婚,那等他死后,图渊将获得一部分图氏集团的股份。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如果可以,图南希望自己在死后成为一缕风,将图渊送上青云。
这无关任务,无关剧情,毕竟在原世界剧情线并没有这一情节。
但图南觉得图渊值得。
这算是一个秘密,图南并不打算同任何人分享,就连最亲近的哥哥也不打算透露半分。
图南盖着被子,想起自己万无一失的策划,弯了弯唇角,又问图渊京市的屈家对他好不好。
“你找回了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他们对你好吗?”
“你注资那么多,只为了同我结婚,他们有意见吗?”
图渊没说话。
意见大了。
屈夫人甚至在图南来到海市的第一天就试图将图南带回屈宅,不给他半分机会。
他不愿图南知道那些事,于是修饰了一番,低声道:“我同他们说了,我喜欢你,想同你结婚,他们都不信。”
确实都不信,都以为他要对图南做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图南笑起来,“你还不如说你为了报答图氏的恩情。”
这么说,只觉得是借口罢了。
图南窝在被子里,像是玩过家家,又问,“我们结婚了,要办婚礼吗?”
“对了,你明天吃什么早餐?”
图渊:“我听你的。”
图南:“小周说你爱吃面包和苹果,明天需要我给你准备吗?”
图渊靠近了一些,近得几乎能数图南的睫毛,失神道:“如果你想试试看的话,可以。”
他觉得好像他们此时此刻真的是一对结婚的伴侣,他的伴侣在问他明早吃什么早餐。
一切都像一场梦。
或许不应该说是梦,毕竟他从未奢望过能将天上的月亮摘下来。
而是天上的月亮跌了下来,落在了他怀里,至此,他才明白从前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这一刻。
———
清晨。
图南被人叫醒。
来人动作很熟练,将他从床上捞起,拍着图南的背,将图南的脑袋靠在肩膀上,细白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叫图南起床。
图南摸索了两下他的脸,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图渊?”
图渊点点头,给他换衣服。
图南乖乖抬手,想到什么,“我还没做早餐。”
图渊坐在床上给他穿袜子。
图南有些忧虑:“我从海市过来是要给你洗衣服做饭照顾家里的……”
图渊:“谁跟你说的?”
图南:“晋泗说的。”
晋泗从前就跟他说家里想给他娶个小妻子,洗衣服做饭照顾他的那种。
图渊给他穿好袜子,“别听他胡说。”
他带图南下楼吃早餐,吃到一半脸色又难看起来。
图南吃得比以前少多了。
他偶尔叫图南多吃两口,图南还会拧眉头,偏头嘀咕说蕴和哥说吃这些就够了。
图晋在监狱,天高皇帝远只剩下个陈蕴和,管不着图南。
图渊:“图南,以后我们结婚,当妻子是不能吃那么少的。”
图南这时候聪明极了,对他道:“我们又不是真的。”
他握着银叉戳了一大块面包,举着面包块,凭感觉放进图渊的餐盘,用以贿赂,“我明天会吃多一点的。”
图渊将掉落在餐盘外的面包块捡起来,嚼了几口,心想都怪陈蕴和,当初就应该把另一条腿也撞了。
怪来怪去,反正就跟图南没关系。
“过两天我会把小周接过来,白天他照顾你。”
图南用叉子戳着餐盘里的蓝莓,疑惑抬头,“你不是不喜欢小周吗?”
图渊将他餐盘里面目全非的蓝莓用勺子刮干净,“你不是习惯了他照顾你吗?”
图南有点高兴:“哦,是啊,习惯了。”
图渊:“这段时间我已经申请居家办公,交接的这段时间还是得去公司处理公务,白天我让小周陪你。”
“居家办公?为什么?”图南顿住。
图渊沉默。
让他承认图南只有一年出头的寿命这件事,比杀了他还难受。
最后一年,无论如何他都要陪在图南身边。
图渊:“没有,我前段时间生了场病,医生建议我要修养一段时间。”
图南对生病很有经验,安慰他:“那是该好好修养,没事,我们一块在家修养。”
图渊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很想亲一亲图南的额头,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今天让屈家的助理来陪图南,告诉图南自己今日的行程不多,很快就回来。
出门的时候,披着外套的图南还跟他乖乖挥手——即使挥的是另一个方向,但仍旧让图渊心软成了一片,只想尽快处理完集团的公务回来陪图南。
他那句今日的行程不多是假的,集团堆积的公务如山。
图渊急着回去,一个上午都埋头处理公务,直到下午两点,他才抽了点时间,打开家里的监控。
半山别墅各个角落都装有监控,他看到上午屈家的助理给图南递了个电话。
图南接起电话,神色很快就变得有些怔然,犹豫起来。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挂断电话后,图南的神情仍旧带着点犹豫。
图渊忽然呼吸一滞。
他盯着监控,没有往后拉,而是重重复复看了两三遍,最后给屈家的助理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图渊嗓音发冷:“今天上午谁给图南打了电话?”
屈家的助理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同他轻声道:“是屈夫人。”
“小屈总,屈夫人给小南少爷打电话了。”
屈夫人从图南来到京市的第一天就想把图南从半山别墅救出去,但对于图渊来说,半山别墅是他的底线。
图渊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掀翻在地,咬牙道:“她把人接走了?”
屈家的助理:“接走了,夫人说想同小南少爷谈一谈。”
————
图南喝了口柠檬水,寻着身旁的声音,微微偏头。
屈夫人翻着册子,坐在他身旁,低声道:“小南,你要是不想在半山别墅待着,告诉阿姨,阿姨接你来家里。”
“你是个好孩子,从前对小渊很好,不该吃这些苦。”
图南有些不好意思,面上有些发热。
要说吃苦,那肯定是图渊吃的苦多,从小伺候他穿衣吃饭,也没少被图晋使唤,小时候还要被洗脑给他当小狗。
虽然这些都是原世界的剧情,但哪个母亲不心疼孩子。
图南摇摇头,老实道:“图渊从小吃苦比较多,小时候过得很不容易。”
屈夫人眼眶有些红。
多懂事的孩子啊,被逼成这样都还要给图渊说好话,对自己的境遇只字不提。
屈夫人握着图南的手,低声道:“阿姨都知道,小渊那孩子还年轻,有些想法太偏执。”
“你跟阿姨回屈宅,有阿姨和叔叔,不用害怕。”
————
商场顶层。
“小屈总!小屈总!您不能进去!”
疾步的图渊骤然停下。
他偏头,盯着屈家的助理,一字一句道:“滚——你的账还没算完,再拦我以后不用来了。”
几个销售顾问无措地站在屈家助理身后。
屈家的助理咬牙,“这是夫人的吩咐。”
图渊推开他,猛地推开贵宾休息室大门,看到屈父坐在沙发上,瞧见他,“你怎么来了?”
翻着册子的屈夫人也抬头。
图渊站在原地,阴郁道:“我不来,你们要将他送走是吧?”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我说过,我不可能再让他——”
“图渊?”
一道迟疑的嗓音响起。
图渊步子骤地一顿,猛然回头。
身后的图南扶着侍应生的手,身着一套白色平驳领西装,领子上别着银色铃兰领针,袖扣露出的衬衫是温柔的雾面白,珍珠母贝袖扣,泛着细腻的柔光,肩线挺括,背脊挺直。
天花板中央镶嵌着水晶的灯光柔和地漫下来,将中央的人映衬得格外圣洁、庄重、纯净,漂亮得不可思议。
他手里拿着束铃兰捧花,抬头,雾蒙蒙的眸子停在半空,弯唇露出个笑。
店员笑着道:“这套婚服很适合图先生呢。”
图渊几乎连呼吸都忘了,失神地望着面前的人,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婚服?”
屈夫人合上册子,叹了口气,边上的屈父在她耳边:“魂都丢了呢……”
几个店员围着图南,帮图南整理着衣服,记录着不合适的地方,“腰线这块还是得收一收……”
“肩胛骨这块宽了些……”
图渊偏头,望着沙发上的屈夫人和屈父,喉咙动了动,嗫嚅道:“试婚服?”
屈夫人:“嗯,试到一半,某个人进来大喊大叫——”
屈父立即模仿道:“我不来,你们就要将他送走是吧……”
“我就是要让他后!悔!丢!下!我——”
图渊不吭声,又去看穿着婚服的图南,喃喃道:“我以为你们把他带走了……”
屈夫人叹了叹口气,“你的婚服呢?要不要试一试?”
图渊扭头看她,失魂落魄道:“我的婚服?我也要试?”
屈夫人:“……”
刚接回图渊时,他们夫妻两还心疼图渊这孩子从小经历的事情多,过于早熟稳重,心思也深,性格更是冷漠偏执。
屈夫人头隐隐有些疼:“小渊,你结婚你不试,你让谁试?”
对这个孩子,她简直是心疼又无可奈何。
屈夫人将册子递给他,“小南看不到,我刚才跟他聊了一下,他比较喜欢这几款婚服。你若是没有喜欢的款式,可以试试小南喜欢的这几款。”
图南正抬着手让店员测量尺寸,微微偏头,“我觉得第二套比较适合他。”
屈夫人轻轻推了推还愣在原地的图渊,“去帮小南换一下衣服。”
图渊低头,蹭了蹭掌心,确定掌心干净后,牵着图南的手去更衣室。
更衣室很大,一关上门。图南扭头道:“我刚才同你父母撒了谎。”
图渊还失神地望着他,好一会才回过神,“什么?”
图南有些不好意思,“你妈妈好像很担心你,以为你逼着我结婚。她觉得你做得不对,会伤害到我。”
“我跟他们说你没有逼我,他们不相信,我只好跟他们说我们的感情很好,我是心甘情愿来到京市的。”
“唔……不过听你爸爸妈妈的语气,好像也不是很相信。”
图南听到图渊低低地同他说,“……很漂亮。”
图南:“嗯?”
图渊呢喃道:“你穿这套婚服,很漂亮。”
“我小时候打拳,那些客人在兴头上会将身上的珠宝扯下来,往看台上抛。”
“我没见过那些东西……”
图南对他而言,是那串从天而降的雪白珍珠,在汩汩的血迹里散发着柔光。
图南听了半天,也没听懂图渊想说什么。他低头,揪着自己的领带,邀请图渊共享漂亮衣服,“这套漂亮?给你也试试?”
“不过我的这套你可能穿不下,你太高了。”
“我们出去要挽着胳膊吗?挽着胳膊会不会看上去更像真的?”
图渊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
半晌后,他低头,轻轻在图南额头上落下个吻。
图南感觉到额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触即离,他愣了愣。
图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替他解开衣服的扣子,给他换衣服。
礼服很繁琐,图渊却很有耐心,一件一件地将繁琐的衣物给图南脱下,替换上宽松的衣服。
脱下礼服,图南换上自己宽松衣服,看起来年纪更小了。
图渊牵着他的手往外走,听到屈夫人在交代设计师,“婚期比较赶……定制应该来不及 ,改两套合适的吧,款式就选刚才那套……”
“不用试了,他身体不太好,不能劳累。”
图南听到屈夫人交谈的声音,想了想,张开手指,同图渊十指相扣。
图渊一顿,轻轻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屈夫人朝两人招手,微笑道:“轮到小渊试了,小南,来这里休息一下吧,”
图渊拿着图南选的第二套礼服去了更衣室。
图渊换好出来后,图南看不见,只能通过周围人的反应来判断这套衣服效果如何。
听到店员掩饰不住的笑意,图南知道这套礼服效果应该很不错。
图渊去到他面前,半蹲下来,叫图南摸一摸衣服,不喜欢的话他再去换。
图南坐在沙发上,摸了摸,点点头说可以。
屈夫人觉得领带的款式可以换一换,于是叫店员拿来了一款新的领带。
图渊叫他摸摸新的领带款式和旧的领带款式,问他喜欢哪个。
图南选了新的领带。
他将新的领带歪歪扭扭系在图渊脖子上,给屈夫人和屈父以示他们的感情甚笃。
图渊看出他的小心思,弯唇,驯顺的,温柔的,以某种虔诚的姿态倾身。
屈夫人一顿。
她偏头,同丈夫对视了一眼。
下午四点半。
分别前,屈夫人朝图渊招了招手。
图渊看了眼在车里沉睡的图南,关上车门,走到屈夫人面前。
屈夫人:“你也不要怪小吴,是我逼他将小南接出来的。”
小吴是屈家的助理。
图渊沉默片刻,淡淡道:“以后他不会再出现在图南身边。”
屈夫人望着他,“小南同我说你们感情很好,可今天我把小南接走的时候,你在心里想什么?”
“觉得小南一定会跟我们走?”
图渊没说话,半晌后才偏头道:“我不想谈这个话题。”
屈夫人:“你的性子跟你父亲一样。”
“表面上不在乎,实际上心里都不知道难过成什么样了。”
“你知道小南没跟我们走,是在报答你救图家的恩情,所以你既高兴又难过。”
图渊盯着漂浮在半空的浮尘。
屈夫人揉了揉他的头,低声道:“好好同小南说罢,爱也好……恨也好,别因为害怕失去,留下遗憾。”
虽然她也不太懂这叫哪门子的恨,但还是希望在最后的日子里,图渊能够好好地跟那孩子说清楚。
图渊回去时,图南正好醒来。他睡得不安稳,醒来问图渊今天下午怎么突然过来。
图渊拧开瓶盖,喂他喝水,“图晋过几天就能放出来了,我想着早点告诉你。”
图南很高兴,问了他好几次是不是真的,又问他自己能不能回海市,想去接图渊。
图渊:“我给图晋买了票,让他来京市。”
图南身体不好,不适合长时间折腾奔波。
图南又有些担忧:“可哥哥出狱都没人接他。”
图渊也喝了两口水,“我去接。”
图南:“……你去?”
图渊点点头,从容道:“嗯,反正以后我们结婚也会请他的。”
图南总觉得图晋可能会大闹婚礼,摸了摸鼻子,没敢说。
图渊比他敢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到大挨打惯了,皮糙肉厚。
图晋出狱那天,他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去接图晋,那群人都是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那群人不敢不给他面子。
图晋一出来,图渊示意下属将捧着的花束递给他,对他道:“哥,出来了啊。”
“外头我都打理好了,哦,你那个什么心腹陈蕴和?我给处理了。”
“为什么处理,他挑衅我,我不处理不行。”
图晋冷冷地盯着他:“小陈怎么挑衅你了?”
图渊:“他叫我图总,海市谁不知道我现在是屈家人,他叫我图总,不就是在挑衅我吗?”
图晋冷笑:“可我听别人说,小陈后面又改口叫你屈总了,怎么,这也算挑衅吗?”
图渊诧异道:“不算吗?哥,海市谁不知道我在图家长大的,他叫我屈总,这不是在挑衅我吗?”
“你说这人一直在挑衅我,我不把这人处理了,能行吗?”
作者有话说:
陈蕴和:呼吸
小狗:一直在挑衅
第23章
图晋的几个心腹口观口,鼻观鼻,没敢说一句话。
图渊身后领着的那群人浩浩荡荡,个个是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原本图家的事他们是有多远躲多远,但个个被图渊挨个找上门去请——虽说是请,但那架势跟逼没什么两样。
如今大群媒体在外面候着,闪光灯一拍,新闻一登,海市谁还敢说图家半句不是,谁还敢轻视图家半分。
这路铺得如何不让人眼红,海市众人只捶胸顿足痛恨自己当初没从拳场捡回一个金疙瘩。
图渊一口一个哥亲亲热热叫着,图晋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但当着一大群媒体还有海市众人,只能挤出微笑,同图渊握手。
图渊意气风发,一路朝媒体挥手示意,顺带回头叮嘱秘书盯好明天媒体头条,最好出条独家新闻,题目他都想好了。
题目就叫《顶级豪门联姻背后的“养成系爱情”——从青梅竹马到家族继承人,甜蜜接见家人细节首次曝光》
图晋简直气得呕血,转头上了另一辆车,叫司机赶紧开回图宅。
谁知道图渊浩浩荡荡带着几辆车,一齐开去图宅。
图晋走进图宅,扭头看到图渊,脸一阵紫一阵绿。
图渊拍拍他,同他一边走一边微笑感慨道:“哥,没想到我还能回来吧。”
“这地方,当初我跪了几天来着?嘶,不记得了,好像是十天还是半个月?”
图晋肩膀被拍得差点直不起,咬牙道,“你是来秋后算账的?”
图渊讶异:“怎么可能,哥,我们现在不是一家人吗?算什么帐?有什么帐算?”
他踏进图家,“我只是以小南的伴侣身份正式见一下图家的其他人,嗨,吴叔,擦窗呢?”
“陈婶,最近风湿怎么样?那花瓶不用擦了,假的,真的那个早给小南摔坏了,那花瓶我去市场淘的。”
“曾婶,腿脚最近还好吧?有空来京市玩啊,小南前两天还说想你做的饭了。”
“小南在京市怎么样?好着呢,昨晚还多吃了半碗饭。”
他一路走一路打招呼。如今图宅留下来的佣人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人,从小看着图渊长大。
那些老人本以为他成了小屈总还同图家联了姻会不愿同他们这些佣人有联系,没想到图渊如此热情,也很高兴。
图晋脸更绿了。
图渊在光可鉴人的玻璃上整理了一下衣服,扭头望着图晋,矜持谦虚道:“真是的,你看,隔了那么久回到图家,竟然是图家二少爷夫人的身份。”
“你看这事闹得——”
“多让人不好意思啊。”
图晋扶着胸口,感觉有些缺氧,深呼吸了两口。
图渊站在楼梯下,拍拍袖口,“小周,小周呢,叫小周下来——”
楼梯上响起狂奔的脚步声,小周前面挎着一个军绿色胸包,后边背着鼓囊囊的旅行包,腋下夹着两把清洁刷,手上还套着粉色洗碗手套,屁颠屁颠冲到楼下,两眼发光。
图渊:“收拾好了?”
小周点头如捣蒜,“收拾好了收拾好了,现在就能出发去照顾小少爷。”
图渊:“好,你媳妇的票买好了,京市市中心三室一厅的房也找好了,顺带把你的父母也接来京市。”
小周眼神爆发出精光,如同最忠心的陪嫁丫鬟,神情越发坚毅:“誓死跟随小少爷。”
图晋:“?”
图渊偏头,拍了拍手,身后瞬间涌上一群人,动作迅速有条不紊地上二楼搬东西,从图南房间的地毯到床头的阅读灯,连同摇椅沙发都不放过。
图晋脑袋又开始发晕,问图渊:“干什么啊?这在干什么?”
图渊:“边上的那娃娃小心点,别压扁了。算了,拿过来,我带着。”
他一边夹着图南早些年睡觉抱的娃娃,一边从从容容地对图晋说:“搬东西啊,小南住在京市,偶尔也会想这些小东西。”
短短时间,图渊如同雁过拔毛,不仅带走了忠心耿耿的陪嫁丫鬟,还装了三辆车的家具。
人高马大的俊美青年穿着黑色西装,手臂上夹着一个捧着竹子的小熊猫,坐在沙发上,惬意地翘着腿,“对了,哥,晚上去京市一起吃个饭?”
“小南很想你,你知道的,他好久没见你了。”
“哎,哥别太感动啊,脸那么红,没吃降压药?”
“小周!给图总倒杯水,顺带来颗降压药,晚上还要打包送去京市,别给整出什么事了。”
————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图晋气得脑袋发晕,对着电话那头的友人道:“你知道他来图宅都干了什么吗?耍了一通图家二少爷夫人的威风……”
“想要干什么?统管全家啊?”
友人咳了咳,“其实这么说也不错,他现在不就是小南的对象吗……”
图晋:“哈,就那个高中数学考二十八的蠢货?想当小南的对象?做梦吧!”
友人劝他:“你怎么不告诉小南?让他别那么狂……”
图晋深吸了几口气,“这事我能告诉小南吗?他都被逼到京市了……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要同那蠢货结婚……”
“都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没用,但凡我有点用,小南也不至于……”
到了后面,他抹了把脸,咬牙切齿,“等着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五个亿,老子迟早赚回来砸他脸上!”
图晋踌躇满志地挂断电话,上了去京市的私人飞机。
一路上,他都在想图南若是在京市的屈家受了委屈,说什么他都要带图南走。
什么集团什么股份,都不要了。
屈家在京市只手遮天,最是护短。图晋扪心自问图南那些年对图渊并不差,但架不住流言蜚语。
他一路风尘仆仆,同图渊赶去屈家,一路上心里满是酸楚,觉得自己宠爱了十几年的宝贝弟弟如今寄人篱下,委屈极了。
屈宅雕梁画栋气派至极,一踏进屈家,便看到屈夫人正在陪图南玩抽积木游戏。
图南撑着下颚,被屈夫人哄得眉眼弯弯,很有点稚气的模样,同屈夫人说着话。
屈夫人笑吟吟:“小南真厉害,教教阿姨好不好?”
玩了一会,听到动静,屈夫人朝着门口望去,认出门口的人,又轻轻地拍图南的手,柔声道:“小南,猜猜谁来了?”
图南扭头,“哥哥?”
屈夫人笑了笑,起身,示意图渊将人带过来,留出空间让两兄弟说会话。
图南很高兴,抓着图晋的手不放,问图晋这些天如何,问了许多事。
图晋揉揉他的脑袋,同他说,“没事,不打紧,哥哥好着呢。”
“在京市待得习惯吗?最近心脏还好吗?”
图南点点头:“习惯的,屈阿姨人很好。”
他偷偷同图晋说:“你不生气啦?”
图晋问他:“我生气什么?”
图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生气我签了合同啊……你说要是我签了合同,出来就打断我的腿……”
图晋啧了一声,伸手去捉他的腿:“你也知道哥哥会生气?你既然知道哥哥会生气,怎么还签了合同?”
“你知道哥哥在狱里有多难受吗?明明答应了爸爸妈妈要照顾你的……”
他声音越来越低,仔细听还能发现带着些哽咽,“你以为我那些话是胡说的?小南,爸爸妈妈临死前让我好好照顾你,不是让你长大后卖了自己,给我收拾烂摊子的……”
图南笑起来,用脑袋蹭蹭面前人,竖起手指,“五个亿,很贵的好不好?”
“谁家弟弟能卖那么贵?只有我了,爸爸妈妈要是知道了,嘴巴得张得那么大——”
他比划了一下,被图晋捉住手,笑着骂他胡说八道。
图南听到把图晋逗笑,自己也笑了起来,说要跑去找图渊。
图晋:“都没跟哥哥说两句话,找他干什么?”
图南摸着沙发起来,一本正经道:“跟图渊说我哥哥觉得五个亿太少了,得再加一些,多加两个亿,你看行吗?”
“七个亿才能买图小南,少一分都不行。”
图晋气得发笑,要去揍他。
两兄弟说说笑笑玩闹了好一阵,图渊在远处,一边洗水果一边看。
屈夫人在他旁边,“小渊,这个苹果皮都要被你搓掉了。”
图渊回过神,低头,面不改色将手中的苹果放在果盘上,打算等会将这个苹果给图晋。
屈夫人安慰他:“没事,别担心,小南的哥哥看起来不像是个不讲理的人。”
图渊不吭声,好一会焦虑地憋出一句道:“他要跟小南告状,我高中数学考二十四分……”
屈夫人:“啊?”
图渊别开脸,“小南……他不喜欢蠢的人。”
“小时候他天天看我功课,看到我考D就不高兴,我一逃课去找他,他连卧室门都不给我开。”
图渊快烦死了,将一把水果刀插在西瓜上,“我小时候打拳,他们都往我脑袋上打……这样打谁脑子好使啊……”
特别是刚去到图家读书那几年,后来才慢慢恢复过来。
屈夫人安慰他:“嗯……二十四分也很好了。”
图渊:“爸他也考过二十四分吗?”
屈夫人沉默,随即扭头忙忙碌碌挑选水果,自言自语,“今天的水果还挺不错,等会叫陈姨切个漂亮点的果盘……”
图渊:“……”
傍晚,吃饭前,图渊牵着图南去洗手。
僻静的洗手台前,图渊从后面环住图南,将下颚轻轻地压在图南的肩膀,弯腰牵着图南的手,带着图南的手慢慢地在水流下搓洗。
“……今天图总有跟你说什么吗?”
低着头的图南忍不住笑,装作不知道:“哥哥跟我说什么?”
图渊一愣,狂喜过后假装镇定:“没什么,就问问,怕图总说他在监狱里的事情让你心情不好。”
图南洗干净手,微微偏头,慢吞吞道:“哦,那倒没有说这个。”
图渊站直,长臂一伸,去拿洗手台的一次性擦手柔巾。
图南转身,面对着他,晃着湿漉漉的手,“哥哥只是跟我说了某个人高中数学考二十四分,语文考三十八,还叫他签字。”
图渊拿取擦手巾的动作一僵。
图南将湿漉漉的手掌蹭着图渊胸前的衣服和腰间的衣服,很坏地噼里啪啦地乱蹭一通,“某个人还跟我说他考得好得不得了。”
他将蹭干的手掌晃了晃,扭头,冷酷地摸着墙走了。
图渊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脸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红,立即抬腿追了上去。
屈夫人见小两口走出来,诧异道:“小渊,你衣服……”
图渊今日穿的是白色衬衣,胸膛前那片水迹很明显。他牵着图南的手,面不改色说自己洗手弄的。
屈家人多,一顿饭吃了很久。
一顿饭结束,图渊亲自去送图晋。
他给图晋拉开车门,听到图晋忽然同他说,“……小南没说真话。”
图渊一顿,望着他。
图晋抬头,淡淡道:“那天你打给小南,小南在电话里说你是我选给他的小狗,他一开始不想要,这句话其实是假的。”
“当初在地下拳场,我看中的不是你,而是三号,是小南选了一号。”
“他说一号是他的幸运数字,如果真的要有一条小狗,他希望是一号。”
“后来他跟我说,一号真的是他的幸运数字,因为一号给他带来了你,你是上帝送给他的第一个幸运礼物。”
作者有话说:
倒霉小人机日记:人类小狗,一种人类和小狗结合的神奇品种,不高兴会大叫,小时候能吃七碗饭,数学很差语文也很差,但是很听话
第24章
图南是个很倒霉的系统。
那么多年,系统的实习考核通过率为百分之100%,只有成绩的高低,从来没出现过考核不合格的系统。
但图南就是那么倒霉,合作的第一任宿主连反应的机会都没给他,直接选择为爱殉情。
恰好在它这届更新了系统法则,作为系统要时刻关注宿主心理状态,发现任何不对必须立即向上级报备,否则后果自负。
因此,哪怕图南只同第一任宿主对接了三分钟,宿主自尽的责任也得算到图南头上——它没有时刻监视宿主的生理状态,没有发现宿主的心率和脑电波运动幅度发生微妙变化。
图南确实同图晋说过那番话——他真的觉得一号是自己的幸运数字。
一号给他带来了图渊。
因为在图南进入任务世界后,并不觉得自己能够百分之百完成任务,只希望能够通过系统考核。
但这个世界的图渊让他看到了百分百完成任务的希望。
在日常系统考试中常年位列第一的图南有希望继续保住第一名。
这是上帝送给他的第一个幸运礼物。
他们是朋友,是家人,更是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
屈宅,图南听着脑海里突然上涨的任务进度,表情坚定地咬了口苹果。
战友又在前进,距离胜利更近一步了。
任务进度继续上涨一个点,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二。
图南高兴得咬了一大口苹果——越到剧情后期,任务完成度越难上涨。
虽然不知道在这短短几秒发生了什么,但能够一下上涨两个点,图南仍旧很开心。
从屈宅回半山别墅时,图南从口袋里掏出啃了两口的苹果——生病后他食量小了很多,同一样东西时常吃了几口就吃不下。
苹果是屈家大哥的小孩悄悄跑过来,围在他身边同他说了两句话偷偷塞给他的,小孩天真烂漫,说他长得真好看,跟童话故事里的人一样。
他啃了两口的苹果递给图渊,发现图渊今晚的话特别少,只知道咔嚓咔嚓替他啃苹果。
到了晚上,图南终于知道任务进度为什么上涨两个点。
临睡前,床上的图渊期期艾艾问他,“图总说……你从前是骗我的,我就是你挑的对不对?”
快要睡着的图南困倦地从鼻子逸出一个鼻音:“嗯?”
图渊挪动了两下,离他离得更近了,“就是那个啊……图总说他原本想选三号,是你说选一号,他才选一号的……”
图南迷迷糊糊:“唔……好像是吧。”
图渊用脸蹭了蹭他,高兴极了,“我就是你挑的小狗……”
图南伸出一只手,摁住蹭过来的毛绒绒脑袋,含糊道:“都说了不许当小狗……都那么大了……”
他努力打起精神,撑起困倦的脑袋,严肃教育图渊,“这种关系是不健康的,你让阿姨知道她们该怎么想?”
图渊美滋滋地又贴上去:“他们早就知道了。”
图南:“?”
他一惊,睁开眼睛。
能把小瞎子吓得睁开眼的事情可不多。
图南结结巴巴:“阿姨她、她知道了?”
图渊:“知道了,只是还不知道我是你挑的。”
图南:“你又出去乱说。”
图渊委屈:“我没乱说,海市那些人说的。”
他好可怜地说,“好多人说,我拦不过来,他们都知道我给图家当狗。”
图南绷着脸:“你拦不过来?我才不信。”
图渊偷偷抱他,用一种扭捏的语气期期艾艾,“图总还说……我是上帝送给你的第一个幸运礼物……”
“是不是呀?是不是呀?”
他贴在图南耳边,高挺的鼻梁蹭着图南的脸庞,迫不及待地小声地用气声问。
图南:“是……只是没想到数学考二十八分……”
拆到隐藏款了。
图渊高兴得快要发疯,偷偷将怀里的人抱得紧了一点,“我、我就知道……”
“少爷从小对我就不一样……”
他脸红得几乎发烫,在黑暗中将图南彻底抱在怀里,脸颊贴着图南微凉的脸庞,“我是您挑的……”
到底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在外人面前戾气深重的小屈总此时此刻将瘦削的爱人抱在怀里,同千千万万个初出茅庐稚气的愣头小子没什么区别。
他爱图南,却从未想过能够得到一丝回应。
可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图南对他也是不一样的,他是图南选的,是图南于千千万万中的一号挑选出来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不一样,也足以让图渊觉得老天对他已然足够眷顾。
黑暗中,他眷恋地、虔诚地轻轻在怀里人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图南歪了歪脑袋:“晚安吻?”
图渊蹭了蹭他的额头,含糊道:“嗯……可以这么说,少爷,联姻都是要这样的。”
图南哦了一声,闭上眼,随即想到什么,摸索了两下身旁人的脸庞,从图渊的鼻梁摸到眉眼。
他掌心凉凉的,触碰到图渊的薄唇时,感觉温热一触即离。
图南摸索了一会,随即轻轻仰头,在图渊的脸庞上亲了一下。
亲完后,他说,“你长得太高了,我亲不到上面,只能亲到这里。”
“希望我们能联姻久一些,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你可以跟我说。”
“晚安,图渊,明早见。”
两分钟后。
世界都安静了。
图南满意地拉上被子,安然地睡下。
————
第二天清晨。
图南醒来,发现自己被人搂在怀里。
那完全是抱小孩一样的抱法,一只长臂揽着他的腰,将他围起来,连同长腿也一起并拢。
额头忽然被亲了一下,仿佛长久注视着他,终于发现他醒来。
枕边的人小声道:“早安吻。”
图南摸摸额头。
得到奖赏的小狗:“少爷,你知道的,我们就要结婚了。”
图南无奈地笑了笑。
床上的图渊弯腰,轻轻将耳朵贴在图南瘦削单薄的胸膛,“昨晚心脏难受吗?”
图南摇摇头,“不难受。”
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图渊几乎听不到心脏跳动的声响,瘦削单薄的胸膛连起伏的弧度都接近无。
“……”
图渊沉默。他像小时候一样,偏着头,极尽怜爱地无声亲吻着那颗脆弱的心脏。
仿佛这样就能听到心脏强有力的跳动声。
图南仿佛知道他在做什么,摸了摸他的脑袋,弯着唇角,“好了,让我听听你的。”
因为生病,他的体型比图渊的小上一圈,像只小猫一样,摸索着图渊心脏的位置,将脑袋凑上去。
图南的黑发很软,闻起来有股很淡的香味。
他雪白的脸庞贴着图渊的胸膛,耳朵竖起来,听得很认真,过了一会。图南抬头,“还是跳得那么快啊。”
图渊:“有吗?”
图南点头:“有,还是跟以前一样,咚咚咚地跳,你今年体检了吗?”
图渊:“体检了,很健康。”
图南像是玩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听着图渊的心跳,“那你应该再去体检一次。”
这是从前他们常玩的小游戏。
关了灯,在黑暗中在被子里,去听彼此的心跳,数着彼此心脏跳动的频率。
图南有时爱忽然抬头,脸庞凑得近近的,很坏地去吓图渊,吓完后又去听图渊的心跳,这是他为数不多能跟好朋友玩的游戏之一。
图渊起初经常被他吓到,吓得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跟个小僵尸一样。
因此当图晋问图南如果以后心脏病治好了想去干什么时,吃着早餐的图南举起餐叉,兴致勃勃地说自己可以去打拳。
“我的反应很快,经常能吓到图渊,他可是在看台上打拳的一号。”
“说不定我在拳击方面,很有天赋。”图南扬起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少见的活泼。
图晋有点不太能接受自己宝贝弟弟爆改两百斤腱子肉猛男,委婉地建议图南换个考虑方向。
于是在图渊给图南递洗脸巾的时候,图南一面擦脸一面含糊地说,“我以前跟哥哥说,我有打拳击的天赋,你觉得我有吗?”
图渊:“嗯……或许是有的。”
前提是看台上的人是他,能够一动不动站着给对面人当靶子。
图渊白天去上班,半山别墅就只剩下小周和图南。
图南在上午接到屈夫人的电话,询问他一些婚礼的细节。这通电话让图南想到自己应该多多少少要了解一些婚礼的流程,不然到时候容易闹笑话。
他让小周找几个婚礼常见的流程并且告诉他,小周立即滔滔不绝,捧着脸,脸颊发红说起了当初自己同妻子结婚时的美好场景。
小周说得滔滔不绝,图南礼貌地听了一会,最后询问:“婚礼的最后流程一定要有吗?”
小周:“当然要有!小少爷您想,周围都是自己的亲朋好友,他们一齐从天南海北不远万里来见证你的幸福,大叫着亲一个亲一个。”
“满天的气球升起,在全部人的祝福中,你同身边最爱的人接吻——”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了!”
图南点点头,赞同道:“听上去好像确实是。”
他礼貌询问:“要亲很久吗?一般来说都用什么姿势亲?”
图南向来很好学,做事认真踏实——收了钱,就得办好事。
图家收了五个亿,总不好让屈家一场婚礼都办不好。
晚上,图渊洗完澡,看到图南坐在床上,拍了拍枕头,认真同他道,“今天小周跟我说了婚礼的流程,最后一步我们要在大家的祝福下接吻。”
“图渊,这是个不同于晚安吻,我可能需要练习一下。”
他比划,“你知道的,我看不到,万一到时候亲到你的鼻子上,大家会笑话的。”
图渊好久都没说话。
图南有点疑惑,迟疑道:“图渊,你有在听吗?”
图渊:“有。”
声音怪怪的,好像被谁拿着枪指着脑袋。
图南朝他招招手。
两分钟后,图南用手摸了摸面前青年的脸,奇怪道:“图渊,你的嘴唇怎么在发抖啊?”
第25章
还没亲呢,就抖成这样,要是真的亲了,那得抖成什么样。
图南有些发愁,
到时候在婚礼上,一个小瞎子,一个抖筛子,亲嘴都亲不到一块。
别说屈家人怎么想了,他哥非得气死不成——本来就对他跟一个数学考二十八分的蠢货结婚耿耿于怀。
卧室床上,穿着睡衣的图南半跪着,双腿并拢抵住臀,一只手撑在图渊的膝上,另一只手轻轻摸在图渊脸庞。
下一秒,他直起身子,微微抬头,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了碰图渊的唇角。
蜻蜓点水般,却激起惊涛骇浪。
图渊呼吸急促起来,浑身的血往脑袋上涌,颤着唇。他低头失神,看着图南微微仰着头,露出一截修长雪白的颈脖,还有线条干净的下颚,睫毛纤长,随着呼吸起伏。
干净得像捧雪一样的瓷白脸庞上,柔软的薄唇只有淡淡的血色,如同雨天被淋透的淡色蔷薇。
这一幕只有在梦里出现过。
一触即离。
图南浅浅的呼吸温热,唇瓣也软绵绵的,重新坐在脚跟上。他听到图渊呼吸急促,倾身追过来,靠近他,同他抖着嗓子道:“没、没亲到……”
图南:“嗯?”
图渊掌心滚烫,牵住他的手,语气委屈又急切,“亲到这了……刚才没亲到……”
他嗓子哑得厉害,同他急急地问,“……我来亲好不好?”
图南迟疑,“你来?”
下一秒,他被揽着腰整个人抱起来,放在图渊腿上,肩抵着肩,跟小孩一样被人笼在宽阔的怀里。
图渊亲了下来。
用那样虔诚,那样怜爱的姿态,发着颤,昏了头一般。
他唇瓣滚烫,叫图南下意识往后缩了两下,但很快被揽着腰拽了回来,宽大的手掌握在腰上,仿佛一手就可以握完。
图南从未被搂得那么紧,毫无缝隙,肩抵着肩,交换着呼吸,叫他生出一种要被吃掉的错觉。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柔软的一截刚碰到对方,立即变得狂风骤雨起来。
没什么血色的薄唇被吮得湿漉漉,像是被小狗舔舐了一遍遍,但很快就被放开,一遍又一遍地去捋他单薄瘦削的背脊。
抱着他的青年呼吸急促,语气急切地低声问他:“心脏难不难受?”
图南无意识地抓着面前人的衣服,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孱弱苍白的脸庞闷出了一点红,可怜地抿着唇。
好一会后,他才慢腾腾地匀出一小口气,小声道:“没事,你亲得比我好。”
图渊将他整个揽着怀里,脸庞贴着他的脸,呼吸灼热,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刚才犯了病的人是他。
图南顺匀了气,伸手将图渊的肩推了推,示意图渊将他放开。
“……”
图渊将脑袋埋在图南肩上,高挺的鼻梁蹭着图南的颈窝,含糊地开始胡说八道,“……没亲好。”
图南摇摇头,“我觉得很好了。”
图渊埋在他颈窝哼哼唧唧,“……少爷你知道的,我小时候打拳被打坏脑子了……”
“数学才考二十四分,怎么亲一次就能亲好……”
图南:“二十四分?不是二十八分吗?”
还在黏黏糊糊蹭着图南的某人想也不想就美滋滋道:“二十四分,我把四改成八了……”
图南:“……”
察觉自己一不留神说了出来,图渊倏然一僵,一动不敢动,脑袋也不敢抬起来。
他以为图南会推开他,谁知道图南只是轻轻地长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当时学不下去不跟我说?”
图渊不敢看他,低声嗫嚅道:“……怕你不高兴……”
图南抬起手,指尖落在图渊后颈,慢慢地摸着,像是在摸小狗脑袋:“当时是不是学得很辛苦?”
“你应该跟我说的。”
图渊不说话,只是将脑袋埋得更近,鼻子生出点酸楚。
十几岁的少年一无所有,吃图家穿图家用图家的,唯一能够讨图南欢心的就是试卷上的数字。
可从未上过学的少年哪里跟得上,哪怕拼了命地去学,学习速度飞快,学到高中阶段的内容也学得艰难。
那时的图渊学不出来又急又害怕,怕图南嫌弃他,怕图南不要他,怕图南把他丢掉。
班上好几个成绩名列前茅的同学都是图氏集团赞助,谈起图氏集团,语气里满是憧憬,希望大学毕业后能够进入图氏集团工作。
图渊有段时间天天做噩梦,梦到有天图南发现了他一团糟的成绩,然后去到班上接走那几个成绩名列前茅的同学,把他们带回去,让他们住他的卧室。
那几个同学欢欢喜喜地收拾东西,光明正大将他轰出门外,任凭他将门敲得震天响都没用。
隔天,图渊就顶着硕大无比的黑眼圈去找图晋,死缠烂打,终于让图晋答应了共同篡改成绩。
可如今图南摸着他的脑袋,同他轻声说,“你知道的,我对人……我对你们学的那些内容不太熟,我不知道你学得那么辛苦。”
图渊偏头,用额头抵住他的脸庞,闷声道,“是我自己笨,学不好……我怕你不要我。”
图南:“怎么会。”
图渊忽然就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久才轻轻道:“……骗人。”
已经不要过一次了。
已经把他丢了一次。
他静静地伏在图南的颈窝,自言自语喃喃道:“不过没关系……”
欺骗他,丢掉他,都没关系。
他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乞求的图渊了。
用权势也好,用金钱也罢,他绝对不可能再让图南丢下他。
屈夫人说得没错,他是病态、偏执,一碰上图南的事,骨子立即冒出不计后果的疯狂想法。
手指忽然被软软的指腹碰了碰,怀里的人摸索着他的手指,轻轻圈住,同他道:“以后不会了。”
图渊偏头,眼眶有些发红,哑声道:“又骗人,我才不信……”
图南笑起来,同图晋小时候哄他一样,用细软的手指圈住图渊的指节,软软道:“那我们拉钩?”
图渊立即圈住他的手指,“你说的。”
图南将他脑袋轻轻掰过来,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弯了弯唇角,“嗯,我说的。”
小狗永远是小狗。
哪怕只是得到了一个缥缈虚无的幼稚承诺,也愿意相信。
————
晚上十点。
书房,图渊一边翻着一沓厚厚的医疗档案一边打着电话。
档案里包括了图南出生到现在历次手术记录和近半年用药清单。生僻晦涩的专业用词在图渊眼里熟悉无比,他目光掠过抗凝药剂量调整记录,停顿了很久。
电话那头的图晋同他道,“……之前去国外治疗过一段时间,但后面图家出了事,他就回来了。我同心脏外科的泰斗季老聊过,他跟医疗团队都建议我带小南出去。”
“但最近我联系他,他同我说其实现在再去国外已经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小南需要的不是治疗,而是合适他的心脏配型……”
图渊:“我联系过季老,他同我说国外有种刚试验出来的新药……”
两人在电话里交换着医疗资源信息,是难得的一致对外。到了最后,图晋在电话那头忽然道:“我今天去见了陈蕴和。”
整理着医疗档案的图渊没说话。
图晋沉默许久,声音听上去格外疲惫道:“我没想到内鬼是他,他从小受图氏集团的资助,我们从同一个高中到同一个大学,他弟弟的眼睛甚至是集团捐款治好的。”
大恩出大仇。
图晋语气复杂:“他跟我说你在他出事后就去找过他,我以为你会跟小南说他才是内鬼……”
毕竟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图渊当年被陈蕴和害得多惨。
图渊翻过一页医疗档案,“你当初不也是没有跟小南说我是内鬼,更何况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心疼小南。”
何必要让图南知道一切的源头是哥哥信任多年的心腹。
图晋语气更复杂了,疲惫地喃喃道,“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图家人的宿命难道就是被心腹背叛……”
图渊立即打断他,警惕道:“不是,你被背叛了别扯上我啊,我跟你说你别拿这话去小南面前说……”
给图南上什么眼药呢。
图晋悻悻然:“……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感慨一下。小南最近怎么样?”
鬼知道为什么图渊还把自己当做图南的心腹。
图渊不说话了,很久才道,“情况不太好。”
图晋也沉默下来。
图渊靠在椅子上,望着空中的浮尘,轻声道:“我把婚礼取消了。”
图晋惊愕:“取消了?”
图渊:“嗯,过两天他要住院保守治疗,婚礼事情太多,他到后面身体会越来越不好,参加婚礼对他来说太累了。”
图晋欲言又止:“可你不是……”
图渊偏头,望向窗外绵延的地灯,“你还记得两年前我说图琳找我做的那个交易吗?她给我提供了图南心脏的线索,那个山里的男生心脏配型跟图南一样。”
图晋声音发紧起来,“我知道,可那男生不是最少还能活六年吗?到现在还剩四年……”
图渊:“他最近想自杀骗保,没成功,从楼上跳下来摔了手。”
图晋惊骇:“什么意思?”
图渊低声道:“他父母双亡,只有一个爷爷。他爷爷生了重病,化疗需要一大笔钱,见骗保不成,主动联系了我……”
前两年图琳给那少年做心脏配型的时候,少年就知道有人正在等着他的这颗心脏。
图晋立即喝道:“图渊!”
他警告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小南不可能允许你这样做……”
图渊:“我比你更清楚,可是各有所求,他想要钱不想要命,是他跪在地上求我花钱买他的心脏——他想要的我能给他,能救小南为什么不救?”
图晋咬牙:“……你疯了……”
图渊平静道:“如果不是我的心脏不合适,给小南心脏的人轮不到他。”
他连自己都是如此,早已将图南的生命凌驾于自己之上,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将让图南活下去。
如果要下地狱,那就让他死后下地狱,但是图南不能死在他面前。
图渊清楚,这颗心脏的来源到最后必定瞒不住图晋,与其让以后让图晋知道,还不如现在就告诉图晋。
图晋:“小南不可能同意。”
图渊哑声道:“我清楚,我比你更清楚他不会同意……”
“可是小南已经等不了了,我没给那男生答复,他每天都打电话过来求我——”
“他跟我说他爷爷就算治好了病,偏瘫也需要人照顾,他说他过几年死了,他爷爷会烂在床上没人管……”
“他需要一大笔钱,那笔钱不止要治好他爷爷,还要给他爷爷留下一笔钱雇护工,求我能看在他救了人的份上,往后能施舍一二,时不时去看看他爷爷。”
图渊仍记得那个山区少年跪在地上,哭着求他,见他沉默,眼里满是绝望。
这是那男孩能搏到的最后一条生路。
他希望他爷爷活下去的心情如此强烈,甚至铤而走险,因此他比谁都清楚,面前青年希望那位小少爷活下去的心情有多强烈。
那是一种宁愿自己死,也要对方活下去的决绝心情。
————
图渊开始居家办公,不再出门上班。
某天清晨,图南醒来,来人半跪在床边,吻了吻他的额头。
图南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只是下一秒,无名指被捂得温热的戒指缓缓套上。
他一怔,听到图渊同他轻声说,“婚戒,喜欢吗?”
图南摸了摸手指上的那枚戒指,素圈,隐约能摸到细微的纹路。
他跟个孩子一样笑起来,偏头道:“你也有吗?”
图渊也笑起来,牵着他的手去摸无名指上的银色婚戒,低低温柔道:“嗯,我也有。”
图南没有摘下婚戒,而是偏头,问他们的婚戒是什么颜色。
他听到进度条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五。
图南一顿,心中有些小小的酸楚——任务完成度越高,离他离开就越接近。
他下意识抬手,有些难过地摸了摸图渊的头。
图渊笑了,低头,吻了吻他带着戒指的手指,同他说,“小南,婚礼取消了。”
图南:“为什么?”
图渊同他道:“我们找到你的心脏配型了。”
图南倏然顿住。
图渊以为图南是被忽如其来的好消息惊喜得回不过神,摸了摸他瘦削的脸庞,“我们很快就能手术了……”
图南却久久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了某种震惊。
——不可能。
图南大脑难得混乱——他怎么可能会在这时候有心脏配型!
任务完成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他距离脱离世界还剩下百分之五的任务完成度。
原剧情中的图南心脏配型罕见,到死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心脏配型,如今怎么会无缘无故冒出合适的心脏配型。
图南动了动唇,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喃喃道:“怎么会……”
他问图渊:“怎么突然就有了配型?”
图渊拨了拨他的额发,“医院通知我们,说是有个生了重病的男生最近签了遗体捐赠……”
图南失神:“不可能……”
他在大脑迅速检索剧情,将整个世界的剧情疯狂过了一遍,忽然一顿。
长久的安静后,图南坐起身,偏头,雾蒙蒙的双眸停在半空。他一字一句道:“你骗人——”
他推开图渊,语气急促道:“长期患病的患者确实是重要的供体来源,但医院不可能会在供体生前通知等待移植的病人。”
“医院必须要等到确认供体生命不可逆地终止后,才可能知道有合适的配型。”
图渊对他道:“小南,那些人愿意卖屈家和图家一个好,为了攀上屈家和图家的关系——”
图南:“你撒谎。”
他站在床边,一字一句无比冷静道:“我要问我哥哥。”
图渊去抓他的手,“小南——”
图南推开他,“我不可能等到心脏配型,医生说过概率低于千万分之一。”
“如果让我占了别人的心脏,还不如让我去死。”
图渊失态地喊道:“图南!”
图南:“我要见我哥哥,让他亲自跟我说。”
图渊倏然起身,“不行!”
图南:“你不说清楚,那我到死都不会进手术室。”
图渊拔高声音:“你以为我没办法让你进手术室吗?我多得是办法——”
图南声音比他还大:“你敢——”
他像是被逼急了,抬手一指着窗,犟着脾气发狠道:“你要真逼我,信不信醒了后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图渊立即吼道:“图南!”
图南生气地狠狠道:“叫什么叫!在这呢!还没跳!”
第26章
“让他跳!他不是胆子大得狠吗!眼睛都看不见就要跳楼!”
“都别拦着!尽管让他跳!他跳完我跟着他跳!”
半山别墅客厅,图渊胸膛剧烈起伏,吼道:“连死这种话都敢挂在嘴上,真以为我会怕?”
屈夫人披着件羊绒围巾,“好了,别喊了——”
图渊红着眼,“他不是动不动就叫说跳楼!让他跳去!”
“都别活了!”
屈夫人受不了,手指一扬,轻斥道:“来来来,去二楼喊,喊给小南听,在一楼喊有什么意思。”
人这会在二楼安安稳稳待着呢,在楼下抖什么威风。
图渊头一扭,赤红着眼,“我懒得上去跟他计较!”
饶是这样说,他说话的声音仍旧是弱下去许多,近乎是压着嗓音说话。
他弓着背陷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交叠的手扣着脸,哽咽,“治什么治,都别治了……干脆一起死算了……”
“跳楼这种说也说得出口……”
图南是真不怕他听了发疯。
虽然在屈夫人眼里,他如今这幅模样跟发疯没什么区别。
屈夫人轻蹙眉头,长长叹了口气,坐在他边上低声安慰,“好了……什么跳楼不跳楼的,都是气话,”
“小南是个好孩子,妈妈早跟你说了不能将人关在半山别墅……迟早是要出事的……”
“你上去好好跟小南解释清楚,别让他心里难过。人哥哥大老远从海市赶过来,不是来看弟弟受委屈的……”
图渊盖住脸的指节用力得几乎泛白,“他哪会管我……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一点都没有……”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图南用,哪里轮得到那个男生,可图南不要,谁的心脏都不要。
只有他一个人受折磨,让他眼睁睁看着图南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直至最后奄奄一息。
屈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别说这些丧气话……上去瞧瞧小南吧。”
不多时,屈夫人领着图渊和丈夫朝楼上走去,一面走还一面劝,“到了小南面前,别说那些话。妈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心疼他,又生气他动不动说要去死,但小南心里也不好受……”
二楼卧室。
风尘仆仆赶过来的图晋同样气得脑袋发晕,“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啊?!”
“治好了就从楼上跳下去?!图小南,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图南:“是他先骗我的。”
图晋:“他骗你,你就能说这种话?你是存心往你哥心口上戳刀子是不是?”
图南犟得很,“他说的那是心脏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清楚,你告诉我。”
图晋:“那是大人的事。”
图南生气起来,“就你们是大人!你跟他是一伙的!”
“我说了,我不要他去干那些事!你要跟他真的逼我,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图晋嗓音里压着滔天的怒火:“图小南!你反了天是不是?!你还要干什么?”
图南也同他喊:“你管不着!你同我叫什么叫!你同他叫去!他才是你亲弟弟!”
“你帮他不帮我!以后别管我了!”
图晋胸膛起伏几下,在房间里同困兽走来走去,黑色的衬衣解开了两颗扣子,额发也被捋乱,几缕垂下搭在眉眼,脸色难看得可怕。
半晌后,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挤出个笑,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至极,哄道:“好了好了,哥哥错了,哥哥不该这么说——”
“来,过来哥哥这里。你不是想知道那颗心脏是怎么回事吗?过来,哥哥告诉你。”
“真的?”图南紧紧抿着的唇动了动,“你不帮他瞒了吗?”
他看不到图晋的神情,只听到图晋的声音越来越柔和,“哥哥怎么可能会帮他瞒着,哥哥肯定是站在你这边啊。”
图南吸了吸鼻子,很放心地摸索着走了两步,走到图晋面前,“我就知道——啊!”
他双手忽然被一把攥住,屁股被揍了一下。
图晋怒火中烧,对着他屁股又揍了一下,“知道?!你知道什么啊?!我看你翅膀硬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讲!”
“还威胁你哥?!图小南,我告诉你!你还嫩着呢!你哥对你爹用这招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胆子那么大,敢用跳楼威胁你哥,往后再敢说一个死字试试看!”
“今天我不教训你,都对不起在天上看着的爸妈!不知死活的兔崽子!”
面对图南寻常的撒泼打滚,图晋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去满足图南的心愿。但如今听到图南同他说那样的话,图晋心碎之际又怒火中烧。
屈家人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差点没被活活吓死,立即从海市赶往京市。一路在飞机上不断打着图渊和屈家人的电话,听屈家人说两人闹得厉害。
图南不是没跟图渊闹过矛盾,从前为了让图渊去海岛,两人愣是冷战了好长一段时间。但无论怎么闹,图晋都没想到有一天会在图南口中听到那样的话。
图晋来得急。他风尘仆仆冲进半山别墅区,二话不多说立即上了二楼,一把推开卧室门,连门都没来得及关,劈头盖脸地问图南想干什么。
如今门仍旧是开着。
屈夫人一行人上楼,刚走到卧室门前,便瞧见卧室内这一幕。
图晋手上收着劲儿——他哪敢真的揍图南,不过是凶神恶煞装腔作势罢了,图南挨的那两下还没拍蚊子疼。
但图南从未被打过,他哥从出生起就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如今猛地一下挨了揍,忍不住抽噎起来,哽咽喊着图晋只知道帮外人,声音听上去可怜极了。
图晋心软下来,刚想问图南以后还敢不敢胡闹,就被猛地一下推到一旁,冲进来的青年一把将图南护在身后。???
他懵了,一抬头,被图渊劈头盖脸骂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啊!你疯了吗?”
图渊的声音气得几乎发抖,将图南护在身后,“小南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打他做什么?”
图晋气笑了,“图渊,你在电话里头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他闹着要跳楼……”
图渊怒火中烧,对着他道:“不就说了几句玩笑话吗?你动手打他?图晋,你就这样给他当哥的?”
“他生病了心情不好就不能让他说几句吗?非要这样打他,你也下得了这个手!心那么黑!”
“我看小南病了,你也疯了!”
屈夫人:“……”
屈父:“……”
在楼下,某人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图渊紧紧地揽着图南的肩,一下又一下摸着图南的背脊,心都要碎了,不住地低声道:“好了没事了……我在这呢……”
图南生平第一次被他哥揍屁股,身体摇晃了两下,抓着图渊的手臂,鼻尖也发红,那副强撑的硬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点虚弱和茫然,看上去委屈可怜极了。
他雪白的脸庞也贴着图渊的手臂,脑袋也不敢抬,吸着鼻子小声问图渊,“他是不是还要揍我?”
图渊心疼极了,立即低头,“不会,我在这,谁都不能碰你……”
图晋气得够呛,哈了一声,捋着头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图渊,你就这样惯着他!”
图渊从小就敢因为图南的事同他对峙,如今长大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跟条疯狗一样开始咬人,“他说你两句怎么了!”
“你老实站在这里让他说不行吗?他说话气都喘不匀,就是说你能说几句啊?”
屈夫人叹了口气,“小渊,别这样对图总说话……”
她去轻轻牵图南的手,抚了两下,低低地柔声道:“小南,阿姨陪你静静好不好?”
图南紧紧抿着唇。
卧室的人被屈夫人叫出去。她坐在床边,让图南躺下,轻轻摸着图南的头,“别管他们,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我们再说好不好?”
图南蜷着身子,长长的眼睫合拢,有些濡湿,应了一声。
图南极少如此情绪大起大落,一躺在床上,才发现同人吵架也是件耗费精力体力的事情。
屈夫人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地温柔抚他的额发,图南困意渐渐涌上来。在临睡前,他仍旧在昏昏沉沉地想那个平白无故冒出来的心脏到底是怎么回事。
卧室安静下来,只听闻浅浅的呼吸声。
屈夫人替床上的图南掖了掖被子,轻轻地起身,关上卧室门。
一楼,屈父在阳台外打电话,同京市熟识的友人联系,低声咨询心配型方面问题。
偌大的沙发上,图晋和图渊面对面坐着,用手肘撑着膝盖。图渊沉默地偏着头,似乎不太想听图晋说话。
因为图晋对他说:“你真以为能瞒住小南?”
图渊哑声道:“瞒不住又怎么样?到时候一根绳子捆了,将他绑进手术室……”
图晋:“你以为我没想过?图渊,他不会要的。”
图渊盯着他,声音近乎嘶哑,“那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图晋疲惫地撑着手,沉默着没说话。很久后,他才神色痛苦道:“小南是我弟弟,我比谁都希望小南活下去。”
“这个世界不止有你爱他,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可是图渊,心脏移植只是小南活下去的第一步,你有想过术后产生排异反应吗?他根本接受不了自己占了别人的心脏。”
“在小南心里,那叫杀人凶手。”
“我用了十几年都不能接受往后小南不在的这件事,我知道你更不能接受,但我希望你能够尊重小南,那是他的人生。”
图渊仿佛被逼到困境的野兽,“不可能,我不可能告诉他。”
他盯着图晋:“除非我死。”
那是图南唯一能活下去的希望,他绝不可能放弃。
屈夫人沉默,最终轻声开口:“小渊,上去陪陪小南吧。”
图渊起身,头也不回地上二楼。
屈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很久后才偏头,神情悲哀,对着图晋低声说,“他会放手的,您放心。”
———
二楼卧室。
傍晚,昏黄暮色从窗台漫进来。图南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做了个很多个梦。
他梦见许多事,后来醒来,大都不记得了。
图南听到图渊的声音,哑着嗓子,问他醒来感觉怎么样。
图南没说话,只是摸着床边,果然在床边摸到了图渊的手——他不知道在床边守了多久。
图南慢慢地将手指穿插进图渊的掌心,手指相扣,同他说,“能陪我一会吗?”
图渊低头,用额头抵住他细软的手指,心里满是酸楚,轻声道:“当然能。”
图南笑了笑,摸索了两下被子,示意他上来。
他们又同小时候一样,互相依偎贴在一起,像小动物取暖,只是不像从前无忧无虑。
图南伸手去摸他的眉眼,“怎么一直皱着眉头。”
图渊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沉默着不说话。
图南柔软微凉的指腹抵住蹙起的眉心,轻轻地揉了揉,“好了,不皱眉头了。”
“图渊,跟我说说那颗心脏吧。”
图渊没说话。
图南指腹触到点湿润的温热。他用额头轻轻抵住图渊的额头,“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你不会逼我干我讨厌的事情,对不对?”
图渊同他很平静地说,“你又要丢下我。”
图南的脸庞湿润起来,沾满了不属于他的泪水。
小小的系统不明白人类怎么能流那么多泪。
好像要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尽了,那样的难过,那样的绝望。
图渊抱着他,在他怀里流泪,说他骗人。
不是说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骗人的吗。
不是说好不会再把他丢下的吗。
为什么又要丢下他。
他在求他,“可怜可怜我吧……图南。”
“我不能没有你,活下去好不好?”
可得到的仍旧是对不起。
图渊终于痛哭出声,他像是恨极了他,在图南柔软的锁骨处咬了一口,微微尖锐的犬齿摩挲着皮肉,伴着眼泪,却始终没有咬下去。
只留下浅浅的牙印和哽咽的痛哭。
图南轻轻偏头,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吻,干净,纯净,如同小时候安慰图晋一样。
————
图南住进了私人医院,开始最后的保守治疗。
图渊发了场急病,高烧不起,整整烧了两天,吃什么吐什么,短短一个星期,人迅速消瘦。
图南看不到,只知道图渊最近状态很不好。他偷偷去问图晋,图晋也不告诉他。
那天傍晚醒来,等图渊走后,图晋来到卧室同图南聊了许久。
他摩挲着图南瘦得能咯手的手腕,对他说:“对不起,今天是哥哥气昏了头。”
图南小声说:“没关系,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他已经知道生气的滋味了,那是一种仿佛所有数据都往上涌最后滋滋冒火花的感觉。
图晋摸摸他的头:“以后不许再乱开玩笑了,知道吗?下午哥哥打那两下,疼吗?”
图南摇头,被图晋捏了捏鼻子,“哥哥差点被图渊骂死,这就是你养的好图渊。”
图南笑起来,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眸子,漂亮却无神。
这些天,他打了很多针,吃了很多药,比从前更瘦了。
图晋知道还没到最严重的时候——最严重的时候是产生严重的排异反应,呕吐,整夜整夜睡不着。
只是这样,图晋就看出图渊已经有些受不了了。他仿佛跟图南生了同一个病,消瘦的速度甚至比图南还快。
图南身体状态不太好,但精神状态却不错,有时躺在病床上,还会叫图渊给他念睡前故事。
小周也时常来医院探望他,有时候碰到图渊给图南讲睡前故事。他知道图南已经过了需要听睡前故事的年纪,只是提一些要求,能让图渊心里好受一些。
六月的某一天,图南坐在病床上,折纸飞机。
那是小周教他的。
他折好纸飞机,等到图渊进来,朝着纸飞机的尖头哈了口气,舍不得扔出去,拿在手上在半空中转来转去地飞。
听到脚步声离病床越来越近,图南弯了弯唇,将纸飞机飞到图渊面前,很正经地说,“你来晚了,飞机已经起飞了。”
图渊也笑起来,配合地弯下腰,对他说:“对不起,图机长,能否申请再次起飞?”
图南大方地同意了,“可以,没问题。”
他将飞机举在半空中,进行跃迁式移动,咻咻两下,停在图渊面前,“可以上来了。”
图渊:“谢谢图机长,包飞机餐吗?”
图南很高兴:“包的,来吧。”
大概是病情恶化了许多,他现在最不喜欢的就是吃饭,可不止图渊会来看他,图晋和屈夫人屈父都会来看他。
他们每次看他,总会叫他吃许多东西,图晋更是每天一日不落地监督他吃饭。
图渊会偷偷替他解决一些,就跟现在一样。
图南夹了一块不太想吃的大黄鱼,偷偷示意图渊帮他吃掉,谁知道听到图晋叫他的名字,“图小南,又不好好吃东西。”
图晋走到病床前,将他的纸飞机没收,嘀嘀咕咕道:“从前也没见你玩个纸飞机逗你哥哥高兴……”
图南假装没听到,偏头,很乖地嚼着饭。
他确实是在逗图渊开心。
任务进度久久未动,大概是这个世界只能完成百分之九十五了。
已经很好了。
图南想。
比起原先的倒霉开头,能将任务完成度拉到百分之九十五,已经很好了。
只是有时他总会在想,图渊到底还差什么呢。
图南想了很久,也想不到。
毕竟现在的图渊什么都有了。
这个世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图南开始频繁地呕吐,食欲不振,那是胃肠道瘀血导致消化功能衰竭。到了后面,连图晋都不再劝他吃东西。
图渊基本每天都陪在他身边。
图南开了痛觉屏蔽系统,将痛觉屏蔽打开到百分之三十五,整个人轻松了许多,精神也一直很好。
他不再想怎么扮演好图南这个角色,只想让身边人别再为他那么难过。
图南想,如果他在最后关头轻松一些、精神一些,身边的人会不会好一些。
但答案是否定的。
图南每天在都在病房说话。他绞尽脑汁去搜集冷笑话,逗图晋开心,逗图渊开心,逗屈夫人开心,可是好像没有一个人真正开心起来。
图南有些无措。
每个人都好像在笑,可每个人的声音听上去又是那么难过。
纸飞机落在窗台边,摇摇晃晃。
图南背对着人,躺在床上,听到身后的屈夫人在哭。
他酸楚地眨了眨眼睛,明明看不到,但还是在脑海里描绘屈夫人的模样——应该是个很温柔的妈妈。
屈夫人哭了很久,才起身。她去到病房外,同外面的人说,“让小南出去几天,好吗?”
图渊低着头,平平静静地对她说,“他现在还在治疗。”
屈夫人:“他在医院待得不开心。”
图晋坐在长椅上,几乎没有力气坐直,弓着背沉默。
一个星期后,图南出了院。
那天是个很好的晴天,他牵着图渊的手,回到了半山别墅。
第二天,图晋拜托他去商场买一个游戏机手柄。
图南出生就被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有一个人出过门。
他很迟疑地问图晋:“我一个人吗?”
图晋说怕他在家无聊。
图南很高兴,立即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他早早就在半山别墅准备好。他带着一顶浅黄色的遮阳帽,一身白色的T恤和短裤,踩着一双球鞋,背着斜挎包,拄着盲杖。
他对着家里的人说:“我出门了哦。”
图渊给他斜挎包里放水杯,“早去早回,不要乱跑。”
边上的图晋:“出去别乱吃东西啊,早点回来。”
图南很乖地点点头。
司机将图南送到商场入口。
图南第一次一个人出门,下了车后,很小心地敲着盲杖,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周围叫卖的小贩吸引了,想了想,拐了个方向。
“啊!对不起!”
玩闹的小孩碰到他膝盖,年轻的母亲立即同他道歉。图南摇了摇头,弯弯唇说没事。
他慢慢地晒着太阳,走在路上。
不远的地方,跟着几个人,图晋同身旁的人说,“你输了,我说他不会乖乖去商场,会到处乱逛。”
图渊扯扯唇角:“你也没赢,他也没听你的话,去乱买东西了。”
图南停在一个棉花糖摊前,买了个蓝色的棉花糖。
他偷偷吃了一口,觉得有些不好吃,露出遗憾的神色——闻着那么香。
小贩替他用透明塑料膜扎起来,图南将棉花糖放进斜挎包里,继续敲着盲杖,慢腾腾地往前走。
他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休息。
秋高气爽,天空湛蓝,微风阵阵,大片云朵堆在天际。风吹动茂密的树丛,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图南伸出手,接到了一片落叶。
他将那片落叶放在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路旁有小贩在叫卖气球,孩子跑来跑去,发出清脆的欢笑声,远处传来滑板少年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咣当声。
图南买了一个小狗气球,鼓鼓的,轻飘飘地飞在天上。
他牵着气球回家,图渊在家里等着他,给他开了门,站在门前给他擦了擦汗,问他今天开不开心。
图南点点头:“开心。”
他将气球的绳子递给图渊,“卖气球的老板说这个小狗很可爱,送给你。”
图渊没说话。
图南去摸图渊的脸,又去摸圆滚滚的气球,觉得图渊又跟圆滚滚的小狗气球不像了。
现在的图渊像是泄了气的小狗气球,很难过的那种。
第27章
图渊将鼓鼓的小狗气球挂在餐桌岛台,图南每天吃饭总要摸摸索索拽一下小狗气球的绳子。
气球充的是氦气,充气口处无法完全密封。气球一天比一天瘪,孤零零瘦瘦小小地飘在半空。
跟图南一样。
小狗气球彻底瘪下来的那天,他发现半夜图渊一个人在孤零零客厅坐了很久,牵着瘪瘪的气球。
图南坐在他身旁,轻轻地靠着他,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一起。
两人谁也没说话。
那时的图南只剩下三个月寿命。
图晋和图渊停下手头上所有的工作,每天都陪着他。
所有人都不再拘着他,尽力地想要满足图南生命最后阶段的全部愿望。
因为开了百分之三十五的痛觉屏蔽,在最后这段时间,图南的状态其实比大多数心脏病患者要好,但仍避不开心功能明显受损带来的生理反应。
他夜间开始频繁出现呼吸性困难。因为平躺会导致回心血量增加,加重了肺部瘀血,图渊彻夜守着他,一旦发现他在睡梦中惊醒,立即扶着他起身缓解。
到了后面,他开始变得极度虚弱,稍稍活动便感觉疲惫不已,进食甚至连呼吸都感觉费力起来。
每天大多数时间,图南都是昏昏沉沉地陷入沉睡,每次醒来,他的床边总会有人。
他们牵着他的手,同他轻轻低低地说话,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话都要同他讲完。
图南呼吸浅浅,弯着唇角,长长的眼睫合拢,压抑着喉咙里涌上来的咳意,问那个山里的少年怎么样了。
图渊说:“他很好。”
那个少年的心脏同图南的一模一样,爱屋及乌,图氏集团赞助了那个少年一大笔钱,给少年和少年的爷爷治病。
山里的少年流着泪,泪流不止地抓着工作人员的手,说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图家做了一辈子善事,图晋也做了一辈子的善事。
从图南出生开始,图家就一直资助困难儿童上学,定期给失明儿童做手术,直到图父图母去世,图晋接过公益的担子,从未放下。
好人有好报,这话图晋听了太多次,也听得太心灰意冷——倘若真的有好报,为何让他父母在雨夜双亡,又为何让他弟弟年纪轻轻就要离开人世。
上天对图家好像一直都是如此残忍,对他亦是如此。
初秋那天,天空湛蓝,微凉的风拂动梧桐叶发出簌簌声响,轻柔地晃动着天上的云。
“小时候,妈妈就带着我和婴儿推车里的你,在长长的林荫道散步,那时也是个秋天。”
长椅上,一身驼色羊绒风衣的图晋轻轻地说,“那时你好小一个,我问妈妈,这么小真的是我的弟弟吗?”
“妈妈说是啊,他是你弟弟,以后要好好保护他,不能让他被别人欺负……”
围着米白围巾的少年偏着头,轻轻倚靠在他的肩膀上,唇角弯弯,长长的眼睫合拢,脸上苍白得恍若透明,依稀可以看到发青的血管。
图晋知道——他已经很虚弱了,每次一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风穿过林梢,白鸽一掠而过,旋即消失在无垠的静谧之中,披着外套的少年呼出的气息近乎于无,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无限拉长。
图晋:“那时的我跟妈妈说以后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弟弟,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图晋偏头,轻轻吻了一下少年的额头,对他说,“可是图小南是天底下最厉害最勇敢的小孩对不对?”
倚靠着他肩膀的少年眼睫合拢,没有说话,雪白的脸庞静谧,胸膛的起伏近乎于无。
“我们的小南坚持了那么久那么久,再为哥哥坚持一下好不好?”图晋抬起头,拨着他的额发,声音低低的。
没有人回答。
白云漂浮在天空,澄澈的阳光透过树梢缝隙,远处模模糊糊浮动着儿童合唱团合唱的声音,稚嫩纯粹的童音一齐合唱。
他们在唱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图晋偏过头,喃喃唱道:“——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记忆里,八岁的图南坐在钢琴凳上,眉眼弯弯,一边叮叮咚咚弹着送别,一边摇头晃脑稚声唱着歌。
金色的落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少年安静的脸庞上,他没醒来。
那个很多年前摇头晃脑稚声稚气给兄长唱歌的孩子终究没醒过来,只留下兄长一个人喃喃唱着送别。
————
图南寿命只剩下一个月时,任务进度始终停滞在百分之九十五。
他已经做好脱离小世界的准备,只是偶尔会想如果他能再活几年就好了,至少能让图晋和图渊别那么难过。
他们好像仍旧没有做好同他道别的准备。
病到后期,图南将痛觉屏蔽开到四十五,渐渐地四十五的痛觉屏蔽已经不够用,他越开越大,最终开到了七十。
痛觉屏蔽使图南在后期看起来并不难受,还能逗身旁的人开心。
直到有一次,他同图渊眉眼弯弯说着笑话,说着说着,忽然毫无征兆地咳了好大一口血。
图南知道这是痛觉屏蔽的坏处,痛觉屏蔽开得过高,会使他不像一个正常的人类,察觉不到普通级别的疼痛。
但在图渊和图晋的眼里却不是这样,他们以为图南一直都在忍。
那天,卧室外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争吵过后,图晋把图南所有带有负面作用的药都停了,图渊根本受不了眼睁睁看着图南停药,可图晋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他接受了。
他说,“小南已经很累了。”
他们在外面吵得激烈的时候,图南觉得自己好像又干了一件不对的事,低着头,有些落寞。
图南停了药的第三天,图晋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里,来人问他能不能来见个面。
电话里的人是陈蕴和。
早在前些日子,陈蕴和的同伙落网,陈蕴和一直潜逃在外。
图晋冷冷听着,听到电话那头的陈蕴和说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一定会落网,在落网前想要见他一面。
图晋挂断了电话,叫人去查陈蕴和、很快,秘书告诉他陈蕴和前阵子东躲西藏,一路逃亡,在逃亡的路上出了车祸。
图晋知道陈蕴和想同他见一面,不过是想要用手头上剩余的情报同他做交换,求他放过家人,放过他的弟弟和父母。
图晋如今根本不在乎那些情报,只是在看到床上瘦削得不成人形的图南时,想到了陈蕴和那个同样跟图南一样眼盲的弟弟。
他坐在图南床边,握着图南的手,沉默了很久,终于起身朝外走去。
陈蕴和一路逃亡,东躲西藏,一路秉持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竟也逃到了京市。
图晋去到陈蕴和待的医院,才发现出了车祸的陈蕴和情况很不好。
病床上的陈蕴和身上没一块好肉,浑身插满管子,带着呼吸机,见他来了,眉眼疲惫。
陈蕴和被同伙赶尽杀绝,那群人怕他落网被抓后将剩下的东西抖出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让他永远在这个世界消失。
图晋从来没问过陈蕴和为什么会背叛他,就像他如今站在陈蕴和床前,也不会问他为什么会叫他来。
陈蕴和闷闷地咳了一声,沙哑着声音,断断续续笑着道,“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来。”
图晋,多么骄傲的一个天之骄子啊,被十几年的心腹背叛了,竟也会来看他。
图晋淡淡道:“留着点力气为你家人求情吧。”
虽然他不一定会放过陈蕴和的家人。
陈蕴和忽然猛地大笑起来,剧烈地咳嗽,嗬嗬了几声后道,“为他们求情?你是说我要为他们求情?”
他笑得几乎眼泪都快出来,“图晋,我巴不得你把他们都带走。”
图晋眉毛轻轻动了动。
笑够了后,陈蕴和吸了口气,望着天花板,同他淡淡道:“图晋,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东西。”
“这么多年,都是图家在施舍我,也轮到我施舍图家一回了。”
图晋头也不抬:“你以为图家还需要你那些情报?”
陈蕴和:“我的心脏配型跟小南一样。”
图晋猛然抬头,眼睛睁大。
陈蕴和望着天花板上的浮尘,轻声道:“我快死了,我想见小南一面。”
————
图南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车上。
图渊抱着他,手有些抖,声音也有些抖同他说:“小南,陈蕴和出了车祸,想见你一面。”
图南没回过神来,疾驰的车辆已经缓缓停下,图渊将他抱到轮椅上,推着他向前走。
病房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仪器运作的声响。
图南听到陈蕴和的声音,哑哑的,低低的,“小南。”
图南迟疑地叫了一声,“蕴和哥?”
陈蕴和比他还要虚弱,躺在病床上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望着他。
半晌后,他抬手,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图南的头,喃喃道:“小南,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图南想了很久,才点点头,“记得。”
陈蕴和微笑。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图南八岁那年,图晋将陈蕴和与其他同学带回图家,一块完成小组作业。
那时的陈蕴和衣着朴素到了陈旧的地步,跟着一群人来到图家,所有人都给图晋的弟弟图家的小少爷准备了礼物,只有他没有准备礼物。
十几岁的少年在佣人窃窃私语下,难堪自卑到了极致,又不小心打翻了佣人递上来的热茶,热茶泼湿了自己陈旧的T恤。
干干净净的小孩坐在他的旁边,给他递了一块雪白的毛巾,让他擦一擦。
那时的陈蕴和还不是往后游刃有余的陈蕴和,低着头一直擦着衣服,久久沉默。
这件事太久太久,久到图南想了许久才想起来。
病床上的陈蕴和轻轻吸了口气,微微一笑,“那时候蕴和哥没给小南带礼物,现在把礼物补上吧。”
“小南不要拒绝好不好?”
————
图晋从未想过陈蕴和的心脏配型会跟图南一个型号。
公司常规检查包括血压、血脂、血糖和肝肾功能等等,但并不会包括用于器官移植的HLA分型检测,这种检测昂贵,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会进行。
他不知道陈蕴和是从什么时候起知道自己的心脏跟图南一个型号,更不知道为什么陈蕴和会愿意将那颗心脏捐给图南。
他知道陈蕴和背叛他的原因是野心勃勃的不甘心,不甘心只做一个秘书,不甘心被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图渊用海岛项目抢了风头。
成王败寇,陈蕴和说过自己愿赌服输。
图晋神情恍惚,他坐在长椅上,手术间的红灯亮着,手术室里的图南进行手术。
这是他做了无数次梦的场景,梦见图南终于能做手术,梦见图南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希望是陈蕴和带来的。
陈蕴和的家人在电话那头撒泼打滚,哭骂着图家用权势逼死了人,图晋不给他们几千万,他们绝对誓不罢休。
图晋想到陈蕴和临死前,神情淡淡,说他图晋只不过是命好,若是换做他姓图,他做得不会比图晋差。
陈蕴和的遗体已经在太平间,图晋用手撑着膝盖,沉默地抓了抓头发。
陈蕴和死的时候很安静,看上去一点毫无后悔,甚至带着几分解脱。
他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图南,那个眼盲的小孩无措地站在病床前,叫着他蕴和哥,问他怎么了。
陈蕴和的弟弟眼睛是先天失明,家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放在失明的弟弟身上,哪怕一贫如洗,也将弟弟宠爱得无法无天。
陈蕴和被失明的弟弟折辱十几年,稍有不顺便动辄打骂,连同在学校被霸凌也是因为弟弟的缘故。
后来陈蕴和有了出息,家里的人开始巴结他,但一碰上弟弟的事人,仍旧是蛮不讲理,通常不分青红皂白逼他向弟弟道歉。
甚至年少时家里人把所有的钱都拿去给神婆,祈祷神婆给弟弟治好眼睛,也不愿给心脏出了些问题的陈蕴和检查。
陈蕴和第一次见到图南,看到同样都有一个失明的弟弟,图晋的弟弟却那样好那样的乖。
他心理逐渐扭曲——凭什么。
凭什么图晋拥有那样显赫的家世,那样优越的容貌还不够,学习成绩又那么优秀,还拥有这么一个乖巧的弟弟。
不应该的。
图晋应该被那个弟弟随意折辱打骂,骑在头上,然后忍气吞声。
为什么他们年龄相近、成绩相近,甚至性格都相似,拥有的人生却截然不同。
为什么他就要烂在泥潭里,被弟弟这样的烂人拽得呼吸不上来,图晋却能笑眯眯地将弟弟高高举起。
更何况他还跟图南拥有一颗一模一样的心脏。
图南在伦士治病那两年,是陈蕴和这辈子最平静平淡的两年。
他照顾着图南,听图南叫他蕴和哥。伦士的冬天很冷,时常有大雪,图晋的航班经常延误,因此很多时候都是他陪着图南。
他陪图南玩积木,陪图南看书,陪图南织东西。有时候一抬头,陈蕴和甚至恍惚以为这就是自己三十多年来都是这么过去的。
他有一个失明的弟弟,他们相依为命住在伦士,伦士经常下雪,他的弟弟会叫他注意天气,多穿些衣服保暖。
后面发生了很多事,陈蕴和在逃亡途中,依然时常梦到在伦士的那个冬天。
壁炉里烧着火,很温暖,他正给他的弟弟织毛衣,他的弟弟身体不太好,还在午睡。
后来梦醒了。
陈蕴和走了出去,他在离开前,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决定让梦里的那个弟弟活下去。
————
三个多小时后,手术很成功。
陈蕴和的心脏大小跟图南的匹配度很高,血管残端长度充足,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
图渊在手术室外,得知结果,向前走了两步,踉跄起来,蓦然被屈夫人和屈父扶住。
屈夫人红着眼睛,拍了拍消瘦得厉害的图渊,哽咽道:“没事了,小南没事了。”
图渊终于掉下眼泪,偏头,大口大口地剧烈呼吸。
做完心脏移植手术,图南在重症监护病房住了两周。
他在第三天就苏醒过来,茫然地插着呼吸机,望着天花板,脑子半天加载不出信息。
按照原世界剧情,他不可能找到移植的心脏。
图南第一反应是向主系统汇报剧情发生偏离,但很快就意识到现在自己现在是人统合一。
他现在既当宿主又当系统,逃避主系统检测还来不及,怎么会能主动跟主系统汇报情况。
图南在病床上发愁了好长时间,结果一查看任务进度,立即就将心脏的事抛到脑后。
任务进度竟然涨到了百分之九十九!就只差百分之一!
图南猛然明白——图渊最后的愿望是希望他能够活下去。
两周后,图南康复顺利,并无并发症,从重症监护病房转至普通病房。
他躺了半天,偷偷去问图晋,“哥哥,怎么不见图渊啊?”
图晋自从得知了图南没事,最近这段时间人都是飘的,跟活在梦里一样,晚上陪床都要是不是去探图南的鼻息,生怕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图南。
图晋:“他最近这几天生了场病。”
图渊的这场病来得急,听医生说是压了很久的病,突然被情绪激出来,不过是好事,能被激出来,病根就不会留存太久。
图晋顿了顿,又去捏图南鼻子,“好了,别问了,他不想让你知道的。”
图南笑起来,眨眨眼,“你会告诉我的。”
图晋无奈,好一会才道:“他……头发白了一大半。”
图南一愣。
图晋低声道:“他跟哥哥不一样,哥哥是从小就知道你的病……他其实还是接受不了的。”
“只不过后面怕你担心,他不说出来而已。”
想瞒住一个小瞎子,只需要当一个哑巴,不说话就好了。
图晋从来没见过谁的头发能白得那么快。
图渊还那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迅速消瘦,短短几个晚上,头发白了一片。
图晋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削着的苹果,低声道:“小南,他是真的喜欢你。”
图南:“啊?”
他怔然,迟疑道:“什么喜欢?”
图晋:“?”
他一下没回过神来,回过神想明白后目瞪口呆望着图南——感情过了那么久,图渊这小子连喜欢都没对图南说?
婚都要结了,戒指也买了,喜欢都没敢说?
半晌后,他打着哈哈,“啊,没什么,我说他喜欢你,哥哥也喜欢你,屈夫人也喜欢你,我们大家都喜欢你……”
图南了然地点点头。
晚上,他躲过护士的检查,窝在被子里,偷偷给图渊打电话。
图渊给他的号码设置了专属铃声,响了两下就被接起来,闷着嗓子咳嗽了两声,问他怎么了。
图南:“没什么,哥哥说你生病了,我很担心你,图渊。”
电话那头的图渊笑了,声音很温柔,“我也很担心你,小南。”
图南:“你是因为照顾我生病的吗?”
电话那头的图渊对他说,“不是。”
图南低头,在被子里摸摸自己的胳膊,“我很快就好了,到时候我可以去照顾你。”
“像你给我捏水肿的腿一样,我也给你捏腿捏胳膊。”
电话那头的图渊笑起来,低低地说,“真的吗?”
图南:“嗯,真的,哥哥说我换好了心脏,可以做很多事情。”
“我想去染个白头发,我觉得这样很酷,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的图渊没说话,很久以后,他才轻轻说:“……可是我才刚染好黑色的头发,怎么办呢,小南?”
图南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真的吗?”
电话那头的图渊笑起来,闷闷地咳了几声,哑声道:“假的。”
图南看不见,又怎么会想到去染白色的头发,肯定是听图晋说了些什么。
无非就是说他白了头发,现在不敢去见他。
图渊一颗心软得要命,想象了一下白头发的图南,竟生出一种他们也能从此白头的错觉。
第28章
图南转到普通病房后,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探望。
大多数人从海市赶来京市探望,有从前跟他飞到国外的医疗团队医护人员,有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主治医师,还有晋泗一行人。
贵宾病房里堆满了鲜花。
图南已经可以靠着软枕坐起来。他的脸色同从前相比好了不少,虽然仍是孱弱,但雪白的脸庞终于有了些血色,静谧又漂亮,同一旁昂扬挺立的洁白水仙相比,更要秀美几分。
旁人同他说话,都不好意思太大声,生怕惊扰了病床上的人。
贵宾室病房的修养卧室和待客室很大。修养卧室里的交谈轻声细语,如同春风化雨,氛围融洽。
待客室,青年穿着黑色手工剪裁西装,面容俊美,肩宽腿长,翘着腿,似笑非笑地望着从休养病房出来的晋泗。
他长臂搭在沙发上,从从容容道:“晋少爷,好久不见,来看小南啊?”
晋泗:“……”
图渊拍了拍手,“小周。”
边上候着的小周立即冲上去,递上一份婚礼邀请函,龇着一口大白牙,热情道:“晋少爷,到时候小屈总和小少爷的婚礼,您可一定要来参加啊——”
沙发上的图渊惬意道,“是啊,晋少爷从前跟小南情意深厚,那什么说什么来着?”
他偏头,对着另一边候着的秘书,“晋少爷那时候对小南说什么来着?”
屈家的秘书翻了翻手上的文件,抬头温声道:“晋少爷那时候说自己手头上的钱不够,打算卖了那几辆车凑一凑,姐夫是医院院长,叫小南少爷别担心……”
图渊拍了拍手,微笑,“我说小南那时候怎么不找我,原来是有晋少爷在。看来晋泗少爷真是义薄云天肝胆相照两肋插刀要同小南患难与共啊。”
他起身,拍了拍晋泗的肩,“对小南那么好,到时候记得来喝我跟小南的喜酒啊,好了,进去探望小南吧。”
晋泗:“……”
图渊坐下,弹了弹一尘不染的雪白袖口,惬意喊道,“下一个。”
小周立即屁颠屁颠上前,拦住下一个探望的人,龇着一口大白牙,热情道:“周总,好久不见,来,这边请。”
周总是个中年男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堆起笑,去到会客室。
沙发上的图渊对他露出个笑,“周总也舍得大驾光临?我怎么不记得周总同小南有交情?”
他偏头,问屈家的秘书,“周总上次怎么说来着?”
屈家的秘书低头,翻开另一本册子,抬头温声道:“周总从前当着旁人的面,对小南少爷说树倒猢狲散,叫小南少爷别来找他求情,叫别人看见了还以为他同图氏有多大的交情,牵连了他。”
图渊微笑,“树倒猢狲散,周总,我怎么不知道图家什么时候倒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踩上一脚。”
周总颤颤巍巍道:“小屈总……”
图渊脸冷下来:“小屈总?你不知道我在图家长大的?叫我小屈总什么意思?”
“明知道我跟小南要结婚了,还想着挑拨我跟图家的关系?”
周总声音都抖起来:“那、那小图总……”
图渊,“小图总?我爸妈就在里面陪着小南,你叫我小图总,你让他们怎么想?”
五分钟后。
周总流着两条面条宽泪,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飞奔出病房门。
图晋一推开病房门,就听到图渊在大发弟夫瘾,满世界发婚礼请帖。
“……”
他嘴角抽了抽,想装作没看到,走了两步就被图渊热情叫住,“哥,俞总问到时候你会给我们当证婚人,是不是啊?”
图晋:“……”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挤出一个笑,对俞总道:“对。”
对个屁的对。
图渊都快把他宝贝弟弟弄成什么样了,一觉醒来,宝贝弟弟乖乖巧巧对着他说想把头发染成白的。
改天是不是还要染成绿的啊。
大的小的,没一个省心。
傍晚,图晋看到大的小的凑一块,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笑起来,还不让他听。
他一走过去,两人就不说话了,脑袋挨着脑袋,讨论着今晚的晚饭。
图晋:“?”
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
图晋用力地咳了一声。
没人理会他。
图晋用力咳了好几声,图南终于抬起头,同他说,“哥哥,你口渴吗?”
图晋:“……不渴,你们聊什么?”
图南:“聊晚上吃的饭。”
图渊补充:“小南说不太好吃。”
图晋瞪了他一眼,酸溜溜道:“有你什么事?小南不会跟我说吗?”
白天大发弟夫瘾还没发够是吧。
晚上陪床的人选很有讲究,一三五是图晋,二四六是图渊,周天则是图南一个人休息。
毕竟一三五要听图晋对他念术后注意事项,二四六还要听图渊念睡前故事哄睡图渊,图南很忙的。
他需要一天来休息。
今晚是图渊陪床。
图南坐在床上,扭头问他:“哥哥不在吧?”
图渊四处看了一下,如同特务接头,同他说,“不在。”
图南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用盲文写的纸条,殷殷地递给图渊看,“我写好了,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
图渊很多年前就跟着图南一起学盲文,因此阅读起来并不困难。他看了一遍,“写得非常好。”
图南询问他:“那我现在是要开始练习朗诵了吗?”
图渊:“可以开始了。”
图渊点点头,将纸张摊开,认真地朗诵道:“在婚礼上,我还要感谢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的哥哥——图晋,他是个很好的哥哥。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他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图渊鼓掌,进行评价:“情绪非常饱满,无论谁听了都会感动。”
图南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吗?”
图渊将扶手椅拉近了一些,郑重道:“真的,朗诵得非常好。”
图南:“你的呢?写好了吗?”
图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团,扒拉了几下,抖了几下,“写好了。”
图南:“听听你的。”
图渊清了清嗓子:“在这场婚礼上,我也要感谢一个人,他就是当年收留我的图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有他的磨炼,我也不会去到京市……”
他念得很快,没几下就念完了。
图南鼓励他:“你朗诵得也很好,就是少了一点感情,可以再多练练。”
图渊将纸团塞进口袋,脸红了一些,“我们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没练……”
图南:“什么?”
图渊有些紧张地凑近了一些,小声道:“就之前练过的那个……上次没练好。”
图南想了想:“哦,你是说婚后的接吻吗?”
图渊殷殷使劲点头,随后又想到图南看不到,立即道:“对,就是这个……”
图南:“这个不用练了。”
图渊:“?”
他犹如晴天霹雳,磕磕巴巴道:“为什么不用练?”
图南双手举起手上的纸,很有几分活泼,念叨道:“因为哥哥说我们是商业联姻。”
“哥哥说了,商业联姻就是各玩各的,不用做到那地步的。”
“你刚回到屈家,可能不懂这些大人的东西,不过没关系,现在我们都知道了。”
“我也问过晋泗他们了,晋泗他们说如果是商业联姻的话,确实不用做得跟真正的夫妻一样。他们还说圈子里的联姻都是商业联姻,这种夫妻很常见。”
图渊:“???”
他立即碎成了一片又一片,脑袋发晕。
更让他脑袋发晕的话还在后面,“晋泗他们还说了,很多商业联姻的夫妻都是花钱去打点媒体。”
“只需要给媒体足够的钱,他们就能写得天花乱坠,例如神仙伴侣、情深不寿……标题随便挑。”
“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图渊脑袋发晕,扶着病床边上的扶手,嘴唇蠕动了好几下,语气虚弱道:“一定要选吗?”
图南:“你都不喜欢吗?”
图渊没说话。
图南想了想:“或者我们可以写得比较平常一些,例如屈图两家强强联手……这样听上去比较商业化……”
图渊抓着扶手,手指发白,好久以后才道:“……我都不喜欢。”
图南:“没关系,还有别的标题……”
图渊:“少爷是想结婚了后各玩各的吗?是想像圈子里那群人一样,家里养一个外头养一个吗?”
图南还没说话,就听到图渊说,“那我怎么办?少爷,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你面前,好不容易才能跟你结婚。”
图南一愣。
图渊终于伏在他的手掌上,哽咽道:“给媒体的标题不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吗?”
“不能是两情相悦吗?”
图南有些慌——怎么又哭了。
他磕巴道:“能吧……我们多花点钱……”
“你别哭了……”
下一秒,他忽然被一只手掌抵住后脑,来人吻了吻他的薄唇,揽着他的腰。
“我要的是这种有情人终成眷属——”
“少爷,我不要假结婚,也不要假联姻,我爱您,我要跟您真正地结婚。”
“如果您现在不愿意,我可以等,五年,十年,二十年,我都能等。”
小狗最忠诚,最不怕的就是等待。
————
图南不懂什么叫做爱。
它只是一个小小的系统,人类的爱对他来说太过沉重宏大,总是伴随着眼泪和难过。
可图渊跟他说没关系,他可以等。
图渊用脸庞贴着他的手,眷恋地贴着,同他轻声说:“少爷,我已经等了很久了,我不怕再等下去。”
他甚至感谢上天能够让他等,毕竟前段时间的图南还是命不久矣。
图南摇头,虽然他知道说出来很伤人,但还是很老实地说:“你等不到的。”
他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图渊怎么可能会等到呢。
图渊:“那少爷愿意同我结婚吗?”
图南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图家是屈家注资救回来的,他理应要跟图渊结婚。
图渊亲了亲他的额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证明少爷是不讨厌我的,既然不讨厌我,为什么我不能等下去?”
————
婚礼在六个月后如期举行。
图南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甚至还试了其他两套婚服。
婚礼上,他同图渊牵着手,在堆砌满白色玫瑰花的台上致辞感谢。
没人告诉他,图晋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眼泪没停过,直到图渊发言,才收回眼泪。
婚礼结束后,图渊罕见地喝了很多酒。
那天晚上,图南同他躺在床上,歪着脑袋,摸了摸喝了酒的图渊心脏,问他:“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完成吗?”
喝醉的图渊没有说话,而是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望着他很久很久,然后露出个笑。
那是个很纯粹甚至是有些孩子气的笑。
图渊低头,小心翼翼地在他的鼻尖亲了亲,自言自语道:“偷到了……”
图南:“嗯?”
图渊下一秒又去亲他的眼睛,很缱绻很温柔地去亲,像是怕惊扰了蝴蝶,“眼睛……为什么看不到?”
图南知道他喝醉了,弯了弯唇,“不知道呀。”
图渊迟钝地抬起头,似乎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我……是你的眼睛……”
图南觉得好玩,伸手去摸他的眼睛,“你是我的眼睛吗?”
喝醉的图渊用力地点头,像是小狗一样,眷恋地蹭了蹭他的脸庞,“是……好用……”
那晚上喝醉的图渊只是亲了亲他的眼睛,就抱着他,像是抱着什么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起床,图南听到后面抱着他的人黏糊糊地叫他:“小南……”
图南刚醒,睡眼惺忪地应了一声:“嗯……”
后面抱着他的人又黏糊糊叫他:“少爷……”
图南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后面抱着他的人将脑袋都蹭上来,窝在他的脸庞,小声地叫了他一声宝宝。
图南耳朵有些红,去推他:“不许叫这个,我已经很大了。”
这是昨天婚礼上,图晋特地拿来了图家父母从前给图南拍的相册还有录的视频。
视频里,那对夫妻哄着摇篮里的小孩,对着镜头眉眼弯弯,说宝宝今天会说话了。
图渊被他推,又黏糊糊地贴上来,“可是我们已经结婚了。少爷,结婚了什么都能叫。”
一副小狗的粘人样。
图南说不叫,可他说不叫,图渊倒是黏着他,宝宝地叫个没完。
图南身体不好,婚礼结束后的蜜月并没有去旅行,而是在家休养,打算等图南身体养好再去旅游。
一年后,图南的身体休养得当,精神和气色相较从前都大为好转。
图晋立即开始举办宴会,宴会筹备得声势浩大,比从前烈火烹油的图家还要大张旗鼓。
图南开始进入京市的社交圈子,他参加的聚会不多,每次收到的邀约都不少。
他参加聚会对图渊来说是甜蜜的折磨。
图渊喜欢照顾图南,连穿衣服这种小事不愿假手于人。图南休养了一年多,因为有了一颗健康的心脏,身体也从瘦削变得渐渐长了些肉。
他生得白,几乎没怎么见过太阳,捆上衬衫夹,对比得极其明显。
图渊将图南养得很好,对他每天多吃了一口饭都了若指掌。因此那些长出来的雪白软肉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白生生的一截,干干净净的。
图南每回都张开着手,乖乖地让他穿衣服。
图渊有段时间晚上天天做梦——到底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醒了就去洗澡,轻手轻脚的,努力不发出声响。
图南是个小瞎子,眼睛听不到,耳朵却比普通人敏锐得多。等图渊回来,他就坐在床头,盘着腿,困倦地问图渊去哪了。
图渊不敢去抱他——刚洗完冷水澡,浑身冰凉。
图南已经习惯了同他一块黏糊糊地睡觉,同他躺下来时,钻进他的怀里,被潮湿的水汽冷得皱了皱鼻子,下意识蜷缩身子。
图渊将他捞进怀里,去亲他,亲完又委委屈屈说难受。
图南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吗?”
图渊说没有,又去亲他,黏黏糊糊闷头叫了半天宝宝少爷小南,也没说出自己想要干什么。
第29章
海市冬天的雪很大。
屈家的助理在大堂外站得腿麻,抖了抖腿。边上新来的小助理探着脑袋望向贵宾休息室,小声问他,“张哥,为什么小屈总不吃醒酒药啊?”
屈家的助理沉默,片刻后,瘫着脸道:“打电话给图先生没有?”
小助理殷殷点头,“打了打了,图先生说等会就来。”
他又扭头看了看贵宾休息室,“张哥,你说小屈总和图家联姻十多年了……”
屈家的助理看见熟悉的车牌,立即站直身体,疾步上前,一张面瘫的脸忽然变得生动起来,声情并茂地焦灼道:“小南少爷——您终于来了!”
车门被屈家的助理拉开,来人穿着白色的高领毛衣,衬托下颚线条柔和,一身暖驼色大衣,身形清瘦,眸子漂亮却无神,周身气质成熟沉静,带着内敛的温柔。
他拄着一支盲杖,总是叫旁人忍不住将注意力吸引过去,心照不宣地用余光注视——万一能帮上些忙呢。
可惜这样的愿望注定落空。
屈家的助理一边引路一边激情开演:“小南少爷,您不知道小屈总今天喝了多少,现在在休息室休息,头疼得厉害……”
新来的小助理瞪大眼睛:“?”
他怎么不知道今天小屈总喝了那么多酒。
贵宾休息室,图渊抖了抖外套,闻了闻外套上的酒味,确定毫无破绽。
屈家的助理已经将图南引进门,仍旧在痛心疾首地声情并茂,“小南少爷,原本小屈总不让我给您打电话的,说您上周已经来接过他了……”
“可我一看小屈总都醉成那样了,走路都强撑着,不打电话给您怎么能行……”
下一秒,图南接到一个醉得不轻的图渊。
图渊身上带着淡淡的酒味,摇摇晃晃倚靠在他身上,似乎醉得不轻,咕哝着叫他,紧紧环着他的腰,声音拖得长长的,还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蹭了蹭。
图南有些无奈,抬手揉了揉图渊的脑袋,轻声哄了好一会才将人哄抬头。
他扶着图渊往外走。
屈家的助理瘫着脸跟在后面,新来的小助理目瞪口呆,颤颤巍巍地追上去:“小、小屈总真喝醉了?”
屈家的助理:“怎么可能。”
他扭头,对着新来的小助理慈眉善目道:“刚才我说的词记住了吗?”
新来的小助理手忙脚乱:“记住了。”
屈家的助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更和善了:“好,非常好,以后这就是你的活了,记住了吗?”
“演的时候情绪要饱满,声音要高昂,演好了年终奖能翻倍的。”
————
“好了,头还疼不疼?”
车后座宽敞,图南轻轻地揉着图渊的太阳穴,细白柔软的手指时不时去摸一摸他的额头。
图渊埋在他颈窝,哼哼唧唧,一会说头疼,一会又说胃疼,装模作样演个没完,演完又去亲他,黏黏糊糊也亲个没完。
好一会后,图南偏头,笑着无奈道:“不是说头疼吗?三十多岁的人了……”
图渊将他抱在怀里,开始说自己头疼得厉害,图南按了两下,他又舍不得了,去抓图南的手,偏头亲了亲,含糊道:“不疼了……”
回到家,一路黏糊去到卧室,依旧是两次。
图南身体不太好,这些年精心养着,养出了不少肉,羊脂白玉一般,晃起来水波一样软。
一周两回,一回最多两次。
卧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浴室潮湿水汽未散,静谧无声,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轻微声响。
图南半梦半醒间,困倦地抬抬手,下一秒,被身旁的人整个拢进怀里。
他梦喃一样,轻轻叫图渊的名字,“图渊……”
身旁的人亲了亲他,柔声道:“怎么了?”
图南摩挲了两下图渊的脸庞,似乎快要沉沉坠入梦乡,轻轻喃喃:“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图渊:“有。”
似乎没想到能听到这个回答,图南一下就清醒了不少,愣愣地问他,“什么愿望?”
图渊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尖,“希望少爷再爱我一点。”
一点点就好。
每年都多一点点,那么一齐白头到老的时候,也算是两情相悦。
对于图渊这个回答,图南想了好几天。
什么才能算再爱图渊一点点呢?
任务进度卡了十多年,一直停在百分之九十九,从未有过动静。
图南想了很久。
终于,小小的系统打算做一次弊。
那天夜里,他趴在床上,默念着心里准备好的台词。等到图渊上床后,偏头,捧着图渊的脸,小声地说:“我爱你。”
小小的系统参考了很多电视偶像剧,确保自己此时此刻语句的起伏和情感都跟主角念的台词一样。
图渊没说话。
很久以后,一阵闷笑传来,笑声越来越大。
图渊将他抱在怀里,笑得胸膛都在震动,好一会后,才忍着笑道:“宝宝,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右边眼睛眨得会比左边眼睛快?”
图南愣了愣:“有吗?”
他想了一下,又想到自己是个小瞎子,自然是看不见自己眼睛眨眼的。
图渊跟抱小孩一样,将他抱在怀里晃,温柔地对他说不用着急给他回复。
图南:“可是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图渊低头亲他,笑道:“可是那么多年,我们都在一起了不是吗?”
图南想——是啊,他们都在一起那么多年了。
图晋已经成家,屈夫人前些日子也有了白头发,小周的女儿上了初中,晋泗出了国这些年在周游世界,前阵子还给他寄来明信片。
这些年,他以陈蕴和的名义资助了很多项公益活动。图南以为等过了几年,图渊对他的感情会逐渐变得平淡,因为人类不会一直干没有回馈的事情。
可是图南等啊等啊,一直没等到,反而感觉这份感情越来越浓烈。
这些年,图渊越来越像原剧情中的图渊,手段狠厉位高权重,但一回到家还跟以前一个小狗一样,找不到图南就大喊大叫,从一楼找到二楼,电话打个没完。
现在图渊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抱着图南,第二喜欢干的事情抱着图南就是给图晋找茬,让图晋少来管他们小两口。
又过三年,任务进度依旧毫无动静,图南几乎放弃。
在某一天的上午,他醒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
昨晚折腾得有些晚,图渊没叫醒他,自己轻手轻脚去上班了。
那天再普通不过。图南坐在床上,穿好了衣服,他今天要出席一场慈善宴会。
图南拉开抽屉,寻找搭配衬衫的领带。
摸索了一会,他摸到一个小小的方盒,稍稍有些疑惑。
图南打开方形盒子,摸到一枚婚戒。
那么多年,他早已忘记了自己还有一枚婚戒。想起昨晚掰开他后面硌到他的戒指,图南低头,打开戒指盒,将戒指戴在手上。
那天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图南洗完澡,躺在床上,图渊从背后抱住了他,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去牵他仍带着戒指的手。
久违的任务提示音响起,清脆的“叮咚”一声,提示任务完成度已经达到百分百。
————
图晋四十岁那年,送走了世界上最后一个同他有血脉关系的亲人。
图南走得很突然,但其实已经比当初所有人预想得都要晚,毕竟当初预计的存活时间只有十年左右。
他走后,只举办了一场小小的葬礼。
京市的小屈总一夜白头,扶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
巨大的推力将图南弹出去,骤然弹到了主神空间结算。
白色的闪电小球在半空中滚了好几下,被强大的推力撞得原地弹了好几下,懵然地愣在原地。
主神空间浮动的数据流汇成鲜红的满分。
图南被突然弹出来,还没回过神来。过了好久,它才缓缓漂浮到半空中,看主神空间的结算页面。
图南终于看到图渊长什么样。
主神空间的巨大结算页面,坐在高位上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搭着腿,面容桀骜冷淡,眼神睥睨漠然,看狗一样的冷漠眼神。
闪电小球离得近了一些,发现自己还没图渊的眼睛大。
它又后退了一些,觉得图渊跟想象中的自己不太一样。
长得很有点凶。
很龙傲天,很男主。
闪电小球总觉得主神结算页面上的人跟自己一块长大的图渊不是很像。
它其实还想看看图晋、屈夫人等人长什么样,可惜它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系统,没有那个权限。
白色的闪电小球对着主神结算页面上的人物驱动扫描。
银色的数据流点亮,如同成百上千只蝴蝶的翅膀同时翕动,数据流编制成捕捉网,将目标人物的轮廓、表情甚至细致到头发丝都记录捕捉下来。
图南得到了一张照片。
小小的系统对着照片看了几秒,放进了数据库,起了一个名叫一号的文件夹。
主神空间结算页面渐渐熄灭,下一个任务缓缓浮现。
白色闪电小球带着一张照片,漂浮到半空中,一头扎进了数据库,前往下一个世界。
第30章 第二个世界【BE】
除夕冬夜,厚厚积雪压在屋檐,寒风凛冽,刀子般割得人喉腔发呛。鹅毛大雪簌簌落下。炮竹声掺杂浓重硝烟味,家家户户贴上喜气洋洋的红色门联。
图南裹紧黑色棉袄,一脚深一脚浅踩在脏污雪地里,使劲埋脸在棉袄领口,停在窄巷深处的一家门前,冻得通红的手费劲地拍着其中一扇门。
他拍了大半天,才等到一个婶子开门,瞧着他,“什么事?”
图南鼻头和颧骨冻得通红,吸了吸鼻子,对着开门的婶子说自己来找弟弟,弟弟叫江序,搁江富国家里养着,好几年没见了,问她江富国家在哪。
婶子一听,神情怜悯,嘴里连连喊着作孽:“你弟是不是十多岁,叫江序?前面那户,赶紧去瞧瞧吧!”
“老江媳妇成日不是打就是骂,今儿又说他偷了东西,大冷天把他赶出去,这么冷的天要逼死人,造孽啊!”
图南眼皮一跳——不为别的,只为面前人口中被赶出去的小孩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
深巷里头,十多岁的少年蜷着身子躲在污雪墙根,呼哧呼哧咳得胸腔发疼,浑身青紫。只卷着件薄薄的袄子发着抖。脸庞烧得滚烫,昏沉中恍惚望着贴着辞旧迎新的对联。
除夕夜,院内冒着热气腾腾的白雾,灶里炖了只老母鸡,江富国的小儿子还要人一口口喂饭,往日里刻薄尖酸的女人笑吟吟地追着小儿子,偶尔隐约传来几声嗔骂,让孩子好好把碗里的肉吃了。
兴许是院里江富国说了句什么,女人立即恼火起来,扬声尖锐讥讽。
“别管外头那个野种,死不了!小小年纪还学会偷东西,跟他那个偷人的妈一样!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要是他妈,生出来就该把这野种给掐死!大过年的!尽找晦气!”
污言秽语透过紧闭的大门隐约传出去,紧接着是女人温声细语哄着小儿子吃饭。
“小宝过来,乖,把鸡汤喝了,以后别学外头那个野种偷钱……”
“谁把这野种往家里带,谁全家都要倒八辈子霉!也就是我们家心好才给他一口饭吃……”
虚弱蜷缩在污雪墙根的小孩烧得双颊酡红,眼睫都结了霜雪,听着一句一个野种,翕动几下开裂的唇,茫茫然地恍惚心想自己不是野种……
但没人理会。
冷得彻骨的寒风冻得人昏沉,直到失去意识的最后时刻,一双手掌将他扶起来,将他背了起来。
小孩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背着的青年,黑发,身形很单薄。背着他,艰难地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脚深一脚浅地冒着凛冽寒风走。
年纪很轻的青年胸膛起伏剧烈,气息不稳,迎着寒风,一声又一声叫着他的名字,让他别睡。
————
除夕夜大大小小的诊所都关了个遍,图南背着人在一家小小的诊所落了脚。
再来晚一些,人都要冻坏了。
小诊所没暖气,图南将挂水剩下的吊瓶放在怀里暖着,看到床上的小孩瘦得跟麻杆一样。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叫江序,从小父母双亡,同哥哥江辰相依为命。江辰在江序十岁那年就外出打工,把江序放在江富国叔叔一家养着,每个月按时汇一笔钱给江富国。
但江富国一家并非善茬,对寄养在家里的江序非打即骂,小小年纪的江序不仅要早起烧水做饭,大冬天还要就着井水洗衣服,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
甚至学费都要被私吞,每次都要挨上一顿毒打才能骂骂咧咧地换来学费。
后来,江辰在矿山打工中意外身亡,死亡抚恤金少得可怜。没了每个月固定的打来的钱款,江富国一家更是视江序为吸血的寄生虫,试图逼走年幼的江序。
十多岁的孩子哪怕敢离开,被打得满身青紫赶出门外,也不过是蜷缩在门槛的墙角,捱得浑身发抖也不敢走。
后来江富国一家用完江辰的抚恤金,连学费都不再给江序。成绩名列前茅的江序只能辍学。辍学后的江序离开江富国一家,十几岁开始流浪街头,吃了很久的苦才发迹。
图南在这个世界的原身是主角哥哥江序的对象,只是两人刚在一起第二天,江辰便死了。原身的图南偷拿了江序的一部分抚恤金跑了,没过多久也被一辆酒驾的车撞死了。
原身跟江辰两人都是同性恋,交往很隐蔽,因此这事几乎没人知道。
图南给病床上的江序掖了掖被子,请小诊所里的老医生帮忙照看一会,裹着围巾就出了门。
半小时后,图南拎着打包好的饺子推开诊所门,昏暗狭窄的输液室只亮了一盏灯,病床上的小孩双颊仍旧烧得酡红,茫茫然地望着输液瓶。
听到动静,小孩抬头望去,愣愣地瞧着满身是雪的黑发青年。
青年生得很白,眼皮很薄,单眼皮挺鼻梁。雪粒沾湿额发,几绺额发贴在眉眼,他五官生得很好,漂亮到凉薄的地步,丹凤眼稍稍往上挑,单手插兜。
图南拍了拍肩上的雪,将怀里捂着的饺子拿出来,热气腾腾的蒸气将纸壳烫得发软。他拆开筷子,将饺子递过去。
“江序是吧,我叫图南。”
图南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我跟你哥……是朋友,你哥出事那会我在边上,他走之前,让我好好照顾你。”
他稍稍美化了一下,把自己照顾江序的原因变成友人托孤。
可小孩警惕性很高,紧紧地抓着被单,眼里闪烁着光,僵硬而戒备,得像是不敢靠近人的某种动物,一动也不敢动。
图南拉开拉链,拨开毛衣衣襟,从脖子上解下一枚系着老旧银戒的链子,递给江序,又从钱夹里掏出一张照片。
小孩瞧着那枚老旧银戒,愣住了——那是他妈妈给他哥的戒指。
他妈临死前塞给他哥,说他哥以后若是有了对象,就把这戒指给对象,两人好好过日子。
再看照片——照片上两个青年揽着肩,动作亲昵,稍高的那个人正是他哥哥江辰,眼神很温柔,微微偏着头。
这张照片彻底打消了江序心中的最后疑虑。
图南将冒着热气的饺子递给江序。
八岁的江序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老好长时间肚子没油水,闻着饺子香肚子咕噜轰响一声。犹豫半晌,伸手接过饺子。
他塞了三个饺子到嘴里,胡乱嚼两下就咽下去,噎得呛了两声,没等缓和过来便使劲往下咽。
忽然,一只手将他手上的饺子端走。
小孩满是冻疮的手下意识蜷起,想起从前在叔婶家多吃两口饭就要挨上一顿打的日子,僵硬鼓着腮帮子不敢咽下去,怯生生抬起头。
图南指了指江序打针的手背,针头扎在往常惯用的右手,因为夹饺子的手动作太大,插着针的手背滋溜一下回了半管血。
图南用筷子夹了个饺子,递到江序嘴边,示意江序张嘴。
江序自打认了字之后就没被人喂过饭。
烫饺子抵到唇边的时候,他还在发愣。
直到图南催促让他张嘴,江序才呐呐地张开嘴,一面局促地嚼着饺子,一面抬眼偷偷去望眼前的青年。
先前还狼吞虎咽恨不得一口吞下两个饺子的小孩,如今倒开始生出脸颊发热的臊意。
江序甚至偷偷地想到了院子里江富国的小儿子,被嫂嫂宠着惯着,也是这样一口一口喂着吃饭。
三鲜味的饺子皮薄馅厚,香得能鲜掉舌头,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烫烫地滚过喉咙,妥帖地填实了饿得发疼的胃,浑身都暖了起来。
吃完饺子,小孩看着面前神仙一样的漂亮青年,朝他弯了弯唇角,那双柔软的手,摸着他的头,轻轻地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
江序呆呆的,没出声,甚至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场梦。
————
图南要把气运之子带走。
在出发前,他在地摊买了点瓜子和糖饼之类的年货,还给江序买了身新衣裳和双新鞋。
摆摊的小贩揣着手,江序坐在小木凳上,身体有点僵,抬着脚不敢放下,看着图南给他挑棉鞋。
他身上已经套上了新衣服,暖绒绒地包着身体,脖子还系着图南的围巾。他不敢花太多钱,拽着图南的手,涨得脸通红,巴巴说自己的鞋能穿。
蹲在地上的图南有点好笑,捡起那双豁了口脏兮兮的烂鞋,用豁口的鞋头夹住江序的脚,嘴里模仿着怪兽的哮声逗他。
“啊呜——都这样了还能穿?”
坐在小木凳上的江序呆了呆,看着被豁了口的烂鞋夹住的脚,脸涨得更红了,没敢动。
图南笑了笑,将豁了口的烂鞋放在一旁,给他挑双鞋底软的棉鞋,让江序走几步试一试。
江序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就舍不得走了,怕鞋底脏,扭头,红着脸,带着点怯意又难掩亢奋地跟图南小声说鞋子好穿。
其实这会穿什么鞋都不好受,他脚上有冻疮,脚趾肿得跟萝卜一样,挤在鞋里又疼又痒。
但这双鞋是江序从小到大得到的第一双新鞋。
图南让小贩包起来的时候,江序牵着他的手,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想把新鞋抱在怀里,怕弄脏新鞋,坚持先穿那双豁了口的破鞋。
图南没给他穿,最后小孩依依不舍地将豁了口的破鞋装进新鞋盒,连鞋盒都万分爱惜。
看着气运之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图南给小孩嘴里塞了块糖。
图南牵着他的手走,江序偷偷地挨着他,嘴里含了颗糖,心里雀跃地膨胀得像街边老头爆的爆米花。
走了一段厚雪堆积的路,走进窄窄的深巷。眼前的小巷子越来越眼熟,江序先前还红扑扑的脸跟着白了下来,呆了呆。
有人敞着门扫着门前的雪,见着图南这个脸生的人,频频抬头打量,嘴里嘀咕几句,看着图南牵着一个小孩走到江富国院前。
江序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紧紧地牵着图南的手,站在院门前不肯走,抬头小声地恳求图南不要把他送回去。
他是如此地害怕被丢下,声音竟哽咽起来,又急又哀地说自己能干很多活,自己不白吃饭,求图南不要把他送回叔叔婶婶家。
他不想再被诬陷偷东西滚出家门了。
图南愣了一会,没反应过来。
江序抱着新鞋盒,有些发抖地哽咽。他开始恨刚才的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贪心,花那么多钱。他想兴许就是自己刚才花了太多钱,图南才不想带他走的。
兴许刚才就是一个考验,用来考验小孩贪不贪心,太过贪婪的小孩是不配跟图南一起走。
图南看到一旁的小孩一个劲地掉眼泪,又不敢哭出声,哽得浑身发抖。
他这才反应过来江序以为自己要把他送回去,蹲下身给哭得厉害的小孩抹眼泪,“没要送你回去。”
“我要带你去泉市,不管怎么样,得跟你叔叔婶婶说一声才行。要不然他们以为我是人拐子,报警抓我怎么办?”
好说好歹一番才劝住,小孩吸了吸鼻涕,肿着核桃大的眼睛,才敢牵着他的手,怯怯跟他一块敲响江富国大院的木门。
江富国一家不是什么善茬,开门的时候,上下打量图南一番,瞧见江序,嫂子立即神情恶狠狠,伸手想去揪他耳朵,尖声骂道:“小畜生!跑哪去了!”
“大过年的找晦气是不是!”
图南神情冷下来,抬手拦住,面色冷淡地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江富国吸着烟,没吭声,嫂子打量了一番,瞄到图南手上拎着瓜子糖果式的年货,还有江序身上穿着的新衣服和怀里新鞋盒,眼珠子一转,立即转怒为笑。
她把图南往屋子里迎,一面说江序他哥命不好,年纪轻轻就出事故死了,一面又说他们家也是,养着江序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场面话说得漂亮,圆滑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但图南对这些话并不相信。
江序他哥江辰刚死那个月,江富国一家确实是对江序和颜悦色过一阵子,就连吃饭也不愿让江序上桌吃饭了。
结果一段时间后,死亡抚恤金还没下来递到江富国手上。他托人打听,才知道江辰违规下矿操作,那点死亡体恤金在泉市办完葬礼便所剩无几。
江富国一家偷鸡不成蚀把米,更视江序为拖油瓶,骂也骂不走,打也打不走,活脱脱跟块狗皮膏药一样难缠。
现在出现一个冤大头要把拖油瓶带走,还带了一堆年货和新鞋新衣,江富国夫妻自然乐意,虚情假意地挽留几句,便迫不及待让图南把拖油瓶带走。
图南要给江序收拾东西,江富国夫妻对视一眼,看在图南拎了一大堆东西来的份上,好不容易才勉强同意下来。
在他们看来,江序这个小野种吃他们的穿他们的,一针一线合着都应该是他们家的,都不该带走。
图南领着江序收东西,才发现江序的东西少得可怜,上学连个像样的书包都没有。平时就用塑料袋子装着几本课本上学,也没有换洗的衣服,收拾到最后,也只有几本破课本和短得握不住的铅笔头。
饶是如此,两夫妻还在柴房前伸着脖子瞟着,生怕图南多拿家里的东西。
收拾好东西,图南一手牵着江序,一手拎着来的时候放在桌上的瓜子糖饼,就要朝外头走去。
江富国夫妻急了,拦在他面前,瞪着眼睛问图南怎么还把送的礼拿走。
图南挑眉:“我怎么不知道我拿了东西送礼?这些东西是我们坐火车的口粮。”
他牵着江序往外走,身后的女人在破口大骂,骂得极为难听。
图南头也没回,另一只手替江序捂住耳朵,稳稳当当地跨过了江富国家大门。
捂住耳朵的江序亮着眼睛抬头看他,在亮得发晕的雪光里,身旁的人身形清瘦,却像座大山一样,给予他最沉稳的依靠,一种近乎眩晕的崇拜和依赖感瞬间填满整个胸膛。
————
“瓜子、花生、火腿肠,把腿收收……”
轰隆隆行驶的火车上挤满人,图南塞了颗糖给边上的江序,问他害不害怕。
穿着新衣服的江序趴在火车车窗上,含着糖的腮帮子鼓起,望着窗外飞掠过的景色,像只冲破牢笼的飞鸟,眼睛亮晶晶,神色憧憬,小声地说不害怕。
图南笑了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问他平时学习怎么样。
江序挨着他,有点高兴,兴奋下脱口说自己平时成绩很好,都是考第一名。可说完后,又立即顿住,小心翼翼地看着图南,目光带着点怯意。
过了一会,他想了想,忽然改口,磕磕巴巴小声道:“有时不好,有时是倒数,老师说我这样的成绩上不了太久的学。”
图南没怎么在意,只是揉揉他,弯着眼,说泉市的学校作业多,到时候慢慢跟上就行。
江序仰着头望他,双颊有些红,小声道:“我成绩不好,上完初中我就出去打工。”
“我要跟我哥一样,打工给家里寄钱。”
从前在家,江富国夫妻就是这样跟他说的,两夫妻拼命洗脑,想让他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给家里寄钱。
江序很不愿意长大后的自己给江富国夫妻家里寄钱,但他很愿意长大的自己给图南寄钱,愿意拿钱给图南去买新衣服和好吃的东西。
图南没当过哥哥,但是他在第一个世界有个很好的哥哥,因此他知道该怎么跟弟弟相处、
图南捏着小孩的脸,有点好笑:“一天天想什么呢?以后不许这样想,好好读书。”
“用不着你寄钱。”
被捏着脸的江序望着他,见他笑,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小声道:“你不要我的钱啊?”
图南眉眼弯了弯,给他系紧围巾,“我要你钱干什么?”
江序望着他,又低头看宽大暖和的围巾,然后向图南靠了靠,脸颊紧紧地贴着图南的袖子,嘴角偷偷翘起。
似乎有种隐秘的开心。
天底下头一次有人什么都不要,却对他那么好。
————
傍晚五点多,天色暗下来。泉市的雪没下那么大,只落着一层薄薄的雪。
图南在泉市租的房子窄而小,还是夏热冬冷的老阁楼,天色一暗,屋内黑漆漆的没什么光,阁楼稍微抬着头就能磕到脑袋。
但好在是独间,不用同人共用浴室和小厨房。
图南烧了两大壶热水,倒进桶里兑上冷水,让江序好好地搓一搓洗澡。他翻了条干净的旧毛巾,递给浴室里的江序。
狭窄的浴室热气腾腾,图南叮嘱江序好好洗。好长时间没洗过澡的江序窘迫得脸涨得通红,也知道自己如今脏得跟个泥猴一样,脏得很。
浴室门关上,江序捧着滑溜溜的肥皂,知道图南身上那股很好闻的味道从哪里来。他使了好大劲把自己从头到尾都搓了个遍,出来的时候却被图南拎着笑。
哪有把自己肿得像萝卜一样的冻疮都搓得发亮的人?
湿漉漉的江序被拎起,不懂图南在笑什么,可他见图南笑,也跟着傻乎乎的笑,头发乱糟糟滴着水,活脱脱像只刚洗完澡的小狗。
图南给他擦干头发,让他在边上坐着,去厨房下了把挂面。他刚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外头的门就被人敲了两下。
没等图南开门,门锁锁芯传来转动声响,外头的人自个用钥匙拧开门,推门进来,又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动静大,图南却眼皮子都没抬,端着碗给江序找了双筷子,老老实实坐在小凳子上的江序愣愣地望着来人。
来人瞧上去人高马壮,虎背熊腰,手臂上纹着只青龙,瞧见凳子上的小孩,哽了哽,“不是,你还真把这拖油瓶带回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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