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叫薛林,比图南年长几岁,是图南的远房亲戚。薛林平日是个混不吝的,在镇上开家台球厅。
台球厅乌烟瘴气,来来往往大多数都是些不好惹的小年轻。
薛林半路早早辍学,年少时承过图南母亲的恩。上个月前图南忽然来投奔他,对他胡扯了一番,说自己爱人死了,自己要把爱人的弟弟接过来养。
对图南要把对象的弟弟接过来这番话,薛林一开始没当回事——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头脑发热再正常不过,哪知道图南真买了票把人给接了回来。
图南将煮好的面盛给江序。
薛林:“你真把这小孩接过来?怎么养?这可不是什么猫猫狗狗,这可是一小孩!吃饭上学那样不用钱?”
图南前段时间跟相好的一同出事,没死,但腰却伤得严重。听说伤到了神经,往后不能干重活提重物,只能来投奔他在台球厅干点收银之类的琐事,工资也只是勉强糊口。
图南对薛林说了句心里有数,就去问江序吃饱没有。
江序捧着个空碗,不光是面,就连碗里的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跟小狗一样眼珠子跟着图南转,又忍不住去瞧沙发上的薛林,眼神有点戒备。
薛林:“你心里有个屁的数,你那姘头……”
他想说图南那姘头都死了那么久了,结果姘头这两个字还没说完,图南眉头皱得很紧,神色也有点冷,朝他投来警告的一眼。
薄薄的单眼皮冷冷的一瞥,叫人一时间没了声。
他平时说话不多,同薛年场子的那些人相比,安静很多,加上模样生得俊,时常给人温和的感觉,如今这幅模样,是很少见的。
薛林没吭声,只是低声咕哝了一句,离得近才听得清他在骂图南傻。
年纪轻轻给自己找个拖油瓶带,自己都穷成这样,还要养个小的给自己找罪受。
到底是有那姘头的感情多深啊?人死了,还念念不忘,甚至不远千里去将姘头的弟弟接过来养,一副要将下辈子赔进去的模样。
边上的江序紧紧地抿着唇,脸色发白,望着图南。他怀里还抱着个碗,碗里吃得干干净净。
——拖油瓶,吃得又多,还不会干活,怪不得他不招人喜欢。
图南以为他虎背熊腰的薛林吓到,刮了刮他的鼻子,轻声解释道:“没事,不用管他,以后你就管我叫哥。”
江序小声地嗯了一声,又偷偷看了一眼薛林。
虎背熊腰的薛林冷哼了一声,面色不大好。
——
晚上,狭窄的出租屋只有一张床。
房间很小,天花板中央挂着老式钨丝灯泡,光线灰蒙昏暗,掉了漆的矮桌挨着一个用铁丝栓着柜门把手的木柜,冷得发潮的空气又沉又闷。
不大的床靠着墙皮剥落满是污渍的墙,墙上挂着老旧的日历,坐上去咯吱咯吱响。床上铺着的床单边缘满是毛絮,摸上去硬得扎手。
图南让江序睡在里边,自己睡在床外边。
盖着被子的江序偷偷地伸出脑袋,贴着边上的图南。图南见他贴过来,笑着问了句:“冷?”
江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图南起身,他穿着浅灰色的长袖长裤,整个人清瘦,弯下腰背脊线清晰,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同灰扑暗沉的狭窄房间格格不入。
他拿来自己的黑色棉大衣,抖了两下,将大衣铺开盖在江序那块,又往下掖了掖。
图南掀开被子,将小孩搂进怀里,低低地问:“还冷吗?”
小孩埋在图南的怀里,闻到了一股清新、干净,带着些许草木香味的独特味道,暖得仿佛陷入一团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云朵,蓬松柔软,连同身上的被子都变得轻盈暄软起来。
图南用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江序的背,抱着他,声音在黑暗中听上去有些温柔,低低道:“明年冬天哥哥想办法,换个有暖气的房子……”
江序用脑袋贴着他,在黑暗中小声说已经很好了,不用换。
小小的阁楼天寒地冻,窗户外是呼啸的寒风,雪粒纷纷扬扬,轻柔地落在昏黄路灯的灯罩上。
江序在心底又重复默念了一遍,幸福得眼睛发亮。
——已经很好了,不用换。
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家了。
————
图南白天在台球厅上班。
他知道自己上班的地方鱼龙混杂,如今又没给半路辍学的江序找到学校,白日里只能将江序放在家里。
图南将所有的带插头的电器都拔了,刀具和尖锐物品都收到柜子里锁起来,叮嘱江序不许触碰煤气灶,又将窗户的纱窗和窗户扣牢才出门。
每回上班,江序总站在门前的楼梯前,伸着脖子瞧着他出门,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没过多久,楼道里就响起砰砰砰的脚步声,跑得很急。
起初图南以为是江序从楼梯上追出来,但回头瞧了好几眼没见人影,也就放心下来。
直到某天,下楼走了一段路的图南回头,不经意瞥了一眼,看见楼上的窗户边上赫然是费劲探出大半边身子的江序。
小孩撑着窗台,伸长了脑袋吃力地望着他,大半个人摇摇欲坠都悬在半空中,依依不舍地望着他。
图南吓出一身冷汗,当即折回去,上楼抓着人就骂了一通。
天知道江序是怎么打开扣好的纱窗和窗户。
江序挨了骂,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绞着手,说自己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见图南似乎生了气,他显得格外无措,小声地重复跟图南认错。他抓着图南的衣角,攥得很紧,怯生生的,像是很害怕图南把他赶出去。
图南在心底叹了口气。
隔天他就找薛林帮忙,让薛林疏通关系给江序找学校。
薛林虽然穷得叮当响,手头上的钱经常前脚进后脚出,但总归是认识些人,手头上有些人脉,什么关系都能搭上一些。
薛林虽然嘴上骂他想不开捡个拖油瓶回来,但骂骂咧咧说了几句,还是提了两瓶酒和一条烟替他去找关系,给江序落户上了学。
——
“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记住了吗?明天别走错了。”
深夜,狭窄的床上,图南低头,用指尖沾了些冻疮药,给江序生冻疮的地方上药。
江序怀里抱着新买的书包,乖乖点头,犹豫了一会,又小声带着忐忑地问江序读书贵不贵。
今天他已经花了很多钱了。
图南带他去买新书包新铅笔新橡皮,不准他用塑料袋套课本上学,还给他买了一件新棉袄。
在菜市场人来人往的小店里选书包时,江序一听到价格,急得差点哭出来,拽着图南就要走,说什么都不要,乐得老板娘哎哟哎哟直叫。
老板娘说从来只见过赖在地上打滚哭闹着求家长买东西的小孩,还从来没见过急着拉走家长的小孩。
图南蹲在地上哄了半天,小孩犟得很,红着眼睛跟他说:“我不要,以前我就是用塑料袋装书的……”
图南:“可是以后课本会越来越多,塑料袋装不下怎么办?”
小孩吸了吸鼻子,仍旧犟得厉害,“我换新的袋子,或者我去捡……”
图南:“……”
他确实没当过几天哥哥,可不代表他没当过弟弟。
图南撩起袖子,对着小孩的屁股打了几下,最后一手拎着小孩领子,一手拎着新书包回家了。
——这招果然好用,怪不得上辈子图晋一揍他,他就老听话了。
听到江序问他读书贵不贵。图南笑了笑,说不贵,将药膏抹好后抬头问他:“生冻疮的地方还难受吗?”
前些日子,江序五根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一样,又热又痒,挠破了好几处,平日里偷偷藏着不让图南瞧见,还是最近晚上难受得睡不着才被图南发现。
江序低头,瞧着手指上涂抹的冻疮膏,这几日下来已经好了很多。他犹豫了一会,望着图南注视他的那双眼睛,撒个谎,小声道:“疼。”
果不其然,图南低头,仔细地端详他生了冻疮的手指,找不出什么法子,低头吹了吹,安慰他,“再涂几天就不难受了。”
肿胀成萝卜的手指蜷了蜷,江序望着低头替他吹风的图南,心里又热又涨,眼神里满是眷恋和濡慕,挨着图南,偷偷地享受着跟图南为数不多的亲近。
江序知道撒谎是个很卑劣的孩子才做的事。
但能同图南亲近的感觉太好,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发抖的人忽然拥有了热源,无法抵抗靠近热源的求生本能,只想永远蜷缩在充满阳光香气柔软温暖的温柔乡。
昏黄的灯光下,图南又替他揉了揉肿胀发热的手指,轻轻慢慢地说,“以前我也生过冻疮,这玩意容易复发,每年都得注意……”
江序窝在他怀里,半仰头望着他,“哥以前生冻疮也难受吗?”
图南笑起来,逗他:“难受,手指肿得跟萝卜一样,跟你现在一样。你哥也像现在一样,涂了药就帮我揉着……”
说到一半,图南又不说了,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没再继续往下说。
江序像是只瞧见飞盘的小狗,蹭地一下就握住图南的手,天真又笨拙地对图南说以后要是再有冻疮,他就像他哥一样帮他弄。
图南只是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叫他早点睡。
———
第二日清晨。
冬日的早晨,天亮得晚,阴沉沉落着点雪。
床上的图南迷迷糊糊听到点什么的动静,睡眼惺忪地睁眼,看到背着书包的江序在门口,轻手轻脚地弯腰穿鞋,跟做贼一样。
他坐了起来,嗓子还有点哑,问江序干什么。
背着书包的江序愣了愣,扭头跟他老实道:“哥,我去上学。”
还没清醒的图南摁了摁头,眯着眼去瞧了眼墙面上的老旧挂钟——早上五点四十。
图南:“……”
他抓了抓头发,匪夷所思缓缓道:“你现在就去上学?”
上个世界的图渊最讨厌上学,七点半上课,他七点还能赖在图家。
看到图南诧异的模样,江序抓着书包带子,局促地点了点头。
从前在江富国家,他都是五点起床,喂猪喂鸡打扫好院子才能去上学,有时还得背着大大的山上山去打猪草,那会起得更早。
学校远,要走上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冬天路滑难走,更要提前出门。要是去晚了迟到,还得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教室后面听课。
在这里,他早上起床不用喂猪喂鸡打扫院子,起得比以前晚多了,已经很好很好了。
图南瞧着已经穿好鞋穿好衣服戴好红领巾的江序,嘴角抽了抽,搓了把脸,只能胡乱抓件衣服套上,起身给准备出门上学的小学生煮早餐。
厨房,他开火烧了个锅热水洗脸,又烧了个锅热水下面条,“学校没开门,下回不用起那么早。”
“早餐都没吃,起那么早去学校干什么?”
江序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从前在江富国家,他早上都是往肚子灌几碗缸里的冷水权当吃了早饭,鸡圈里下的蛋都是留给江富国小儿子的,他没有吃早饭的资格。
图南煮了鸡蛋面,还卧了个煎蛋,边缘煎得金灿灿,很香。他一边把面端上餐桌,一边让江序慢慢吃,自个去换衣服。
江序愣了愣,望着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好半天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煎得金灿灿的煎蛋。
冬日天冷,图南抓了几件衣服往身上套,好在他身形清瘦,叠着穿几件也不显臃肿,只是费了不少时间。
等他换好衣服洗漱出来,江序已经吃完了面。
江序背着新买的书包,坐在餐桌上,睁着眼,跟小狗一样紧紧地望着他,眼珠子围着他转。
图南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吃面,说等会送他去学校。
话还没说完,他动作就顿住,看着碗里多出的煎蛋——江序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偷偷放在他碗里。
图南没说什么,照常地吃着面。
他把碗里的煎蛋吃了,放下筷子,看到江序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小孩的心情太好猜了,表情都写在脸上。
六点五十。
“水壶带了吗?”
图南弯腰穿鞋,看着江序双手捧着他的围巾,使劲点头地回答,“带了。”
他接过围巾,牵着江序的手下楼。
冬日清晨,街边的早餐铺热气腾腾,背着书包的江序紧紧地牵着图南的手,很雀跃地走在路上,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声。
图南的话不多,一路上江序也不说话,但路过那些送孩子的家长时,会偷偷地挺起胸膛,在心底雀跃地想他也有人送上学了。
他这样想着,又扭头去看图南,看了一会,偷偷抿唇笑起来,开心得要命。
七点二十,小学学校门口水泄不通,乌泱泱的学生涌进学校。
图南从兜里掏出一枚还热着的水煮蛋,让江序站在校门口吃了再进学校。
背着书包的江序呆了呆。
图南找着他脑门弹了一下,神情戏谑,“不是不乐意在家吃吗?边上吃完了再进去。”
江序脸有些发热,刚张嘴想说什么,就看到图南剥好鸡蛋,掰了一块往他嘴里塞,噎得他说不出话。
图南:“下回要再这样,以后早饭都在校门口吃。”
江序一边噎着水煮蛋一边耷拉着眉眼,显得蔫巴巴。
他觉得他没做错。
家里的婶婶说鸡蛋得留给家里最重要的人,婶婶家最重要的人是江小宝,每次家里只有江小宝能吃上鸡蛋。
这个家只有他和图南,所以鸡蛋应该留给图南吃。
图南拧开保温水壶,递到江序嘴边,给噎得慌的江序喝水。
小孩好哄,原本还蔫吧着耷拉眉眼,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结果喂了口水,立马又活了过来,双手抓着书包带子,一面喝水一面偷偷抬眼望着他。
图南拧好水壶,拍了拍江序脑袋,示意江序进门上学。
背着书包的江序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磨磨蹭蹭地随着人流一同进了学校,
对着一步三回头的江序,图南没在意,只当是气运之子刚到新环境不适应,完全没往江序黏人这方面想。
毕竟原世界剧情线里的江序性情多疑冷漠,戒备心极强,善于伪装且毫无同理心,典型的反社会人格。
黏人这样的形容词,实在跟原世界的江序不沾边。
可到了傍晚下班,图南头一次模模糊糊意识到江序这个气运之子有点不对劲。
哪家小孩放学了不回家,自己横穿几条路,吭哧吭哧跑到台球厅门口,坐在角落的地上,抱着书包等哥哥下班?
五点多,台球厅里的人鱼龙混杂,叼着烟的小弟伸着脖子朝前台的图南喊,说他弟在外头等着,怪可怜的。
大冷天,外头还下着雪,小孩脸都冻红了。
图南那会还没反应过来,合上账本,抬头透过乌烟瘴气的台球厅望着拎台球杆的小弟。
小弟右臂上纹着青龙,手里比划着,“小南哥,真不骗你,就那么高的小孩,背书包,搁角落坐着……”
图南眉心轻轻一抽,扭头就朝着门外走。
果不其然,大冷天,远远的角落里,抱着书包的江序坐在地上,望着台球厅出门发呆。
他见到推开门的人是图南,立马兴奋起来,跟见到骨头的小狗没两样,激动得立即从地上爬起来。
他朝图南冲过来,见到图南的脸色,慢慢停住脚步,忐忑地咬住唇,不敢往前走,小声地叫了一声哥。
图南头有些疼。
天知道面前的小孩怎么知道他在这里上班,他明明没跟江序提过他在这里上班。
这气运之子真的有些聪明过头了。
纹着青龙的小弟好奇地探出脑袋,笑嘻嘻地问,“小南哥,这真的是你弟啊?”
原本还耷拉着眉眼忐忑站在原地的小孩立即抬头,抿着唇,瞪了他一眼。
小弟:“?”
台球厅里的几个小弟看热闹不嫌事大,也纷纷探出脑袋,哈哈大笑,“小南哥,这是你弟啊?”
背着书包的小孩紧紧抓着书包带子,偷偷地瞪了好几眼面前几个小年轻。
江序讨厌台球厅的这些人。
那些人也管图南叫哥,一口一个小南哥,还有人搭着他哥的肩,笑嘻嘻地拎着台球杆,管他叫做小屁孩。
从台球厅回到家,图南没跟江序说一句话,也没牵江序的手,神色很淡,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一兜菜。
小孩向来敏感,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路上都不敢说话,垂着头。
回到家关上门,图南放下手中的一兜菜,对着背着书包的小孩冷冷地说,“书包放下,去墙边站着。”
江序眼睛亮了亮,很听话地跑到在墙边站着。他背对着墙,伸着脖子开心地望着图南,跟小狗没什么两样,还因为图南终于跟他说话而高兴。
要是有条尾巴,高兴得能摇晃成螺旋桨,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罚站。
图南:“……”
他面上的冷色差点维持不住,沉默片刻好一会,才淡淡道:“转过去,脸对着墙。”
江序愣了愣,犹犹豫豫地转过身,面对着墙。
直到这一刻,面对着墙面,完全瞧不见图南的神情,连图南的声音都听不到,江序才开始觉得难受起来,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捏着喘不过气来,沉沉地向下坠。
看不到图南的每一秒似乎都像被放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让江序慌得厉害,下意识想要转头望着图南。
图南:“转回去。”
江序转头,低着头面对墙面,手握着拳头,攥得紧紧的,脑袋垂得很低,眼圈开始有些发红,眼泪逐渐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忍住不敢掉下来。
图南声音很冷:“今天去学校路上我跟你说过什么?是不是让你放学在学校等我去接你?”
“谁教你放了学自己到处乱跑?人拐子那么多,你是生怕自己丢不掉吗?”
从学校到台球厅,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一路问路,但凡路上碰见一个不怀好意的人,估计这会早就被拐走了。
第32章 第二个世界
对江序来说站在墙边压根就不算什么事,哪怕现在让他去外头脱了鞋站在雪地里光着脚罚站,也不叫什么事。
从前他在叔叔婶婶家,挨打被罚都是常事,在他看来,挨打总比挨饿好,挨打疼上一阵子就麻木不疼了,挨饿却要饿上好久,肚子要疼上一晚上。
江序不怕挨打,可见不到图南的神情,抬头只能望见斑驳的一面墙,却让江序难受得紧,一种即将被抛弃的恐慌感盘旋心头。
江序宁愿图南拿衣架或者扫帚子狠狠地抽他一顿,也不愿图南对他这样。
听到图南说话的语气发冷,江序心头盘旋的恐慌越来越大。他想要回头去瞧图南的神情,却被呵斥了一声,只能眼圈发红对着墙面,连声哥都不敢再叫。
图南不再说话,拎着一兜菜开始做饭。
图南穿越这具身体都有一段时间了。
他一来就要面对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渐渐地,也学了一些快手菜,给小孩做一些简单的番茄炒蛋还是没问题。
就是味道谈不上好。
厨房响起淘米的声响和哗哗的水声,除此之外便是沉默。
这样的寂静比刀子割在身上都还难熬,眼眶发红的江序吸着鼻子,很想转头偷偷瞧一眼厨房里的图南,但又怕图南生气,只能一面抹着眼泪等着一面后悔自己放学没听话。
他不想让图南再走一段长长的路来学校接他,那条路又长又冷,加上他又实在想图南想得紧,于是放了学就背着书包一路问着人找到了台球厅。
到了台球厅,江序也只敢偷偷在外面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推开台球厅的门,通过间隙,能够瞧见收银台前垂着头看书的黑发青年。
江序高兴得厉害,偷偷在门口望了好久,才抱着书包在角落里坐着,等图南下班跟图南一块回家,一想到等会能牵图南的手回家,就偷偷地笑起来。
他不知道图南会那么生气。
厨房腾升起雾白水气还有清脆的切菜声。
图南洗了洗手,微微偏头看了眼面对着墙角罚站的江序。
江序在江富国家待久了,在江序看来,江富国一家动手教训他是一件最正常不过的事。
可能是个头还没灶台高的小孩烧火的时候慢了一些,也可能是洗碗久了些,这些事都会让江序挨上一顿打,久而久之,挨打对江序来说是并不是件难过事。
图南大可以揍江序一顿,可江序记不住这样的教训。非但记不住,图南要是拿扫帚子抽他,他还要担心自己皮糙肉厚扫帚子会不会抽坏。
关上火,在热气腾腾的汤上撒上葱花,图南终于开口说了话,“吃饭了。”
两菜一汤,外加两碗粒粒晶莹的白米饭,图南坐在饭桌上,看着江序抱着碗米饭,埋着头吃饭。
他没夹菜,脸都快埋到碗里,大口大口吃着白米饭,只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
图南给他加了一筷子鸡蛋,叫了声他的名字。
埋头吃着饭的江序停下来,抬头,满脸都是眼泪,眼圈发红,大滴大滴的眼泪掉进碗里,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眼泪拌白米饭。
他哭得有些发抖,听到图南叫他,委屈得哽得胸腔一抽一抽的,抖着声音哽咽叫了声哥。
他先前在墙角边叫图南,图南都是不应的。
这次他叫图南哥,图南终于应了他,
黑发青年神情有些无奈,伸手用指尖替他蹭了蹭鼻尖上的泪,声音轻轻道:“干嘛呢?”
江序再也不忍住,抓着他的手,哭得很凶,哽咽着一股脑地把脑海里认错的话说出来,说自己错了,不该放学乱跑,不该听话。
他求图南别不要他,他以后一定乖乖听话,他不想再回到江国富家,不想冬天在冰天雪地的柴房里冻得瑟瑟发抖,不想离开图南。
他哭得那样厉害,唇都发白了,眼泪跟开了的水龙头一样,浸得衣领都湿了大半截,哭得好像快抽过去一样,紧紧抓着图南的手指。
图南无奈,怕出什么事,把哭得快抽过去的小孩放在自己腿上,抱在怀里哄着。他低头替小孩擦眼泪,“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被人拐子拐走了,我怎么跟你哥交代?”
江序趴在他怀里哽咽。
图南轻轻地揉着他的头,“你哥把你托付给我,我得好好照顾你,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我就是死了,下去了也没办法跟你哥交代。”
这话重得厉害,江序抓着他的衣服,哭得更凶了。
好说好歹,图南才哄好。看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大的江序,他心里有些发愁——剧情线里也没说气运之子小时候是个哭包啊。
哭得那样厉害,图南都怕气运之子哭抽过去。
哭得眼睛发肿的江序走到饭桌另一边,想到刚才的自己赖在图南怀里嚎啕大哭,脸开始发热,生出几分难为情的窘迫。
他偷偷抬眼去望图南,图南给他盛了一碗汤,让他好好吃饭,又逗他:“眼泪拌饭能吃饱吗?”
江序脸更加热起来,磨磨蹭蹭地拿起筷子,可一想到图南刚才抱着他轻轻晃着他哄,内心又生出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喜悦,偷偷地想原来哭的时候被人哄是这种感觉啊。
从前江小宝摔倒了,坐在地上嗷嗷大哭,叔叔婶婶立即涌上去,围着江小宝哄个不停。浑身破破烂烂的江序就远远地羡慕地看着。
晚上临睡前,图南烫了条毛巾,给江序敷眼睛。他也不知道江序到底哭得有多厉害,眼睛肿了好几个小时也没消。
一会哭一会笑的,刚才还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这会一晚上都在顶着核桃大的肿眼睛冲他傻乐。
图南一面给他敷眼睛,一面问他第一天去学校跟老师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江序趴在床上,仰着头,乖乖地给他敷眼睛,说相处得很好。
敷完眼睛,图南收起温热的毛巾,下床的时候,被轻轻牵住了衣角。他偏头,看到江序望着他,抿着唇,带着点沮丧地小声问他:“哥,我是不是很不听话?”
图南:“嗯?为什么这样说?”
江序好一会才嗫嚅着唇道:“我干了好多件错事,我早上不吃鸡蛋,藏在你碗里……放学了也没听你的话,到处乱跑,让你担心……”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果真十分不听话,脑袋垂得越来越低,耷拉着肩膀,像只落了水的小狗,害怕被赶出门。
他其实想问图南是不是后悔把他带回来,可他不敢问出口。
图南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你很听话。”
江序紧紧抿着唇,失落地嗯了一声,好一会又小声道:“那哥明天还会跟我一起去学校吗?”
图南笑了笑,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亲,“会。”
坐在床上的江序呆了呆,抬手愣愣地捂着额头。
图南拿着敷眼睛的热毛巾到浴室,洗干净挂在掉了漆的挂钩上。
他回到卧室的时候,床上的江序脸烧得通红,耳垂也红得厉害,摸着额头,而后埋在被子里,亢奋激动地用脚刨地,傻乐得打了个好几个滚。
图南失笑,装作没看到,在边上脱下外套和毛衣,发出了点动静。
听到动静的江序脸颊亢奋得红扑扑,钻进被子里,等图南上床的时候,紧紧贴着图南,偷偷替图南捂着手。
冬天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冷得刺骨,刚洗完毛巾的图南双手冷得厉害,被一双小小的手捂着,小孩跟八爪鱼一样扒在他身上,毛绒绒的脑袋挨着他。
关灯后,图南在黑暗中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睡觉,一双手忽然被放在一片暖乎乎的地方。
图南:“?”
他抬手打开灯,看到被子里的江序探出脑袋,眼睛很亮,腼腆地望着他,肚皮上的衣服掀开了一块,正用温热的肚子给他暖手。
图南眼皮跳了跳,把手抽回来,替江序拉上肚子上的睡衣,轻斥道:“老实睡觉。”
江序老实点了点头,钻进被子里,只用手替图南暖手。可惜他的手太小,捂一会就凉了。
临睡前,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若是他再长大一些就好了,这样手掌也能大一些,至少替图南捂手的时候也能暖活久一点……
迷迷糊糊想着想着,江序又想快点长大,最好能长得跟他哥一样大,这样就能用大大的手掌替图南暖手了。
———
上学没一阵子,图南就发现在这个狗都嫌的年纪,江序听话懂事得过了头。
其他的小孩冬日上学都要赖一会床闹上一阵,江序不仅起得比大人早,甚至还在起床后把家里的热水都烧了。
每次起床,江序会用热水烫好毛巾,把图南要穿的衣服裤子放在被窝里暖着,细心得连袜子都一块放进被窝暖好。
图南不给他碰炉灶,忙活好所有的事情后,江序会在床头叫图南起床,跟个小仆人一样,跟在图南屁股后面,给他递毛衣递外套,递热毛巾擦脸。
图南早上有赖床的习惯,起初还端着成年人的架子,到了点就艰难地爬起床,试图在一个小屁孩面前,表现出成年人一样成熟稳重。
到了后面,天气越发的冷,江序叫他起床的时候,他总爱眯着眼,用鼻音应了一声,然后脑袋往被子里缩,卷成一团,歪着脑袋闭着眼睛假装准备起床。
装着装着就眯了过去。
起初,替图南捧着毛衣的忠实小仆人还一愣,不懂床上的图南为什么没起床,以为图南生了病,着急忙慌地爬到床上,去摸图南的脑袋,要带图南去医院看病。
打盹正香的图南:“……”
他默默地爬起来,一面穿衣服一面瞧着边上替他钻进被子里找袜子的江序,心里纳闷江序这么一个小屁孩到底是怎么能做到大冬天不赖床。
后来,图南索性就不装了。主要是装起来需要太大的毅力,相比起大冬天从暖乎乎的被子里爬出来,图南宁愿丢点面子,窝在床上赖一会床。
有时候甚至会将江序一块抓来,塞进被子里,同他一块赖床,
刚开始的江序被抓着塞进被子里的时候,还有点懵,手上还捧着图南的毛衣,被塞进被子里噼里啪啦火花带闪电。他努力地伸出脑袋,探出头,小声地叫着:“哥,哥,起床了。”
图南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另一手将吱哇乱叫毛绒绒的脑袋摁进被子里,眯着眼困倦地哼道:“知道……一会就起……”
他这会跟平时那副沉稳冷清的模样不一样。被子里的江序脑袋枕在他哥的肩膀上,偷偷地抬起头,闻到了很好闻的草木香。
江序跟小狗一样,趴在被窝里,目不转睛地望着图南。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模模糊糊觉得他哥平日里冷冷清清,如今赖床像是一团在天边的云落到了人间。
江序轻轻晃动着那团落入人间的云,小声叫着:“哥,哥,真的不能睡了……”
落入人间的云给他脑瓜子来了一下,让他别催,再眯两分钟就起床。
———
“哥,袜子暖好了在床尾,我给你拿毛巾去……”
“哥,毛巾烫好了,我给你打热水……”
大早上,图南用热毛巾擦脸,耳边嗡嗡的全是江序一叠声的叫哥。他抹了两把脸,把到处忙活的江序拎起来,将他放在椅子上,让他别乱跑。
图南卷起袖子,摊了两卷鸡蛋饼,把面饼端出去的时候,看到卧室里的江序正在勤勤恳恳地叠被子。
图南:“……”
天天起床都要叠那个烂被子,他都不知道有什么好叠的,本来被子棉花就不多,压瘪叠成豆腐块后棉花更少了。
“哥,今天怎么不吃面?”江序嚼着鸡蛋卷饼,兴致勃勃地问图南。
图南:“晚上吃。”
江序开始叽里呱啦念:“哥,以后早上起来我给你煮面,你多睡会,我从前在家也做饭……”
图南往他嘴里塞了点卷饼,问他:“喜欢草莓还是水蜜桃?”
叽里咕噜说话的江序卡了一下,茫然地啊了一声。
图南起身,一边给他拎书包一边道:“问你喜欢吃草莓还是水蜜桃。”
江序立即三两口囫囵咽下嘴里的卷饼,用力捶了捶胸口使劲咽下去,当即跳下来接过图南手中的书包,“哥,给我拿。”
图南弹了弹他脑门:“问你话呢,喜欢吃草莓还是水蜜桃。”
江序一样都没吃过,跟条尾巴一样跟在图南身后:“草莓,我喜欢吃草莓,哥,书包给我,怪沉的。”
图南将书包递给他,又问了他校牌和水壶带了没有,江序牵着他的手,乖乖地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
校门口,图南半蹲下来,同江序平视,“在学校该用什么文具就用,给我发现你还用那火柴头写字,明天你就自己上学。”
江序脸颊有点发热,呐呐地点了点头。
他对上学的机会格外珍惜,同样对上学用的东西也很珍惜,珍惜到了极端的程度。因此衍生出很多在图南看来都是坏毛病的习惯。
图南必须定期检查江序书包里的文具,他并不像别的家长检查淘气孩子有没有在书本上乱涂乱画,而是检查文具的损耗情况。
例如橡皮擦,铅笔以及草稿纸是否有使用的痕迹。
因为江序一直在学校继续用短得根本握不住的秃笔头,跟火柴棍没什么区别,不仅如此,他从来不用橡皮擦,写错了字就沾点口水,在作业本上搓两下继续写。
在江序看来,他哥多养了一个小孩,如今一分钱就要掰成两分花。他多用一支铅笔,多用一块橡皮,图南肩上的担子就多重一分。
他天天早上帮图南暖衣服暖袜子,知道图南身上就那两套衣服,袜子也就两双。
饶是这样,图南给他买新校服的时候却眼眨都不眨,夏季校服和冬季校服都买了,书包文具都给他买最好的。
他本来想省下几只铅笔和几块橡皮擦,图南却不让,发现他用铅笔头写字后,揍了两下他屁股,不重,却让江序臊得脸通红。
图南足足盯着江序一个多月,才让他改掉了用铅笔头写字、不舍得用草稿纸的坏毛病。
“上学去吧,放学我来接你。”图南起身,揉揉江序脑袋,想到什么,又笑道:“今天放学我会早一点来接你。”
江序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下班图南会早一点来接他,但这并不妨碍他为此而高兴,使劲点头,拖到不能再拖,最后才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地朝他挥手走进校门。
都搬来了泉市快两个月,还是这幅黏人样。
图南有些好笑。
————
“江序!”
傍晚,试验小学校门口,几个背着书包的男孩跑向江序,你推我,我推你,好一会才鼓起勇气道:“一块玩丢沙包吗?我们还差一个人……”
江序抓着校门口的栏杆,偏头望了一眼几个男孩,冷声道:“不玩,我哥等会要来接我。”
几个男孩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磕磕巴巴道:“江序,前几天你是怎么把林旭揍哭,还不敢让他告老师的?”
林旭,班上的一个小胖墩,仗着自己身形比其他人大一圈,时常欺负同学。因为瞧不上转学过来的江序,找了江序好几次麻烦。
前几天林旭骂江序的哥哥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被江序揍得老惨了,还不敢告老师。
班上不少同学都或多或少被林旭欺负过几回,见到林旭被揍得哭爹喊娘,立即视半路转学的江序为老大。
江序有些不耐烦,“他告不告老师,关你们什么事?废话那么多,丢你们沙包去……”
话还没说完,一道带着笑的嗓音响起:“江序。”
背着书包拉着栏杆的江序一愣,瞧见了校门口外的带着围巾的图南,手上拎着一袋东西。
图南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棉袄,棉袄长了些。他站在校门栏杆面前,伸手摸了摸抓着栏杆的江序,无奈道:“大冷天的,怎么在校门口吹风?”
江序立即松开手,亮着眼睛,乖乖地朝着图南叫着一声:“哥。”
图南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看到江序身后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你同学?”
眯着眼睛被揉脑袋的江序一顿,扭头,望着几个背着书包的男孩,心想什么他同学,几个踢球都踢不进门的蠢货而已。
可想起图南平时让他好好跟同学相处的叮嘱,他又挤出个和善的微笑,“对,哥,他们都是我同学。”
几个同学看着刚才还一脸不耐烦冷声说话的江序立即朝他们露出个微笑,试图展现出热情活泼的一面。
几个同学:“……”
图南抓了一把袋子里的糖果,弯腰递给江序,“拿去给同学分一分。”
江序接过图南手中的糖果,有些不大情愿,抿了抿唇,好一会才转身递给几个同学糖果,背对着图南脸色有点臭——他哥赚钱那么不容易,凭什么要给这几个蠢货分糖。
“明天还我,不准吃——”
将糖果塞给几个同学,江序压低声音威胁一通,转身又乖巧地对图南细声细语道:“哥,我分完了。”
几个同学:“……”
图南示意江序跟同学说再见,江序扭头,露出森森白齿道:“明天见。”
几个同学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地小声道:“明天见——”
他们站在原地,跟鹌鹑一样,看着哥俩牵着手走远,离远了还能听到青年的声音——“你同学好像有些腼腆,是不太爱说话吗?”
江序:“对,他们不怎么喜欢说话,平时都是这样……”
不爱说话的几个同学默默地把糖塞进书包,准备明天还给江序。
回家的路上,江序牵着他的手,亢奋极了,叽里呱啦说个没完:“哥,你今天怎么下班那么早?怎么还买了糖?”
“哥,今天数学测试我得了一百分……古诗默写也全对,老师让我当副班长,哥你愿意我当副班长吗?”
“你要是愿意我当,我就当,不过当副班长要管的事情好多,我不爱当。他们说副班长放学要检查卫生,我不想放学检查卫生……”
“哥,这糖贵不贵?糖是小孩子才吃的,我长大了,不爱吃糖,哥以后不用给我买……”
图南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牵着江序。拎着一袋糖果的江序嘴里含着糖,兴致勃勃把攒了一肚子的话叽里咕噜地一股脑说出来,
天知道他一个小屁孩哪里来的那么多话。
图南眼皮跳了跳,神色有些复杂。原世界中的江序不是最能隐忍不发的吗?怎么芝麻绿豆大点事都要憋不住要往外说?
恨不得一天在学校上了多少次厕所喝了多少口水都要同他说。
回到家,江序放下书包,跑去给他哥拿拖鞋,撅着屁股在玄关找了半天鞋子也没找到。
小孩一边找一边纳闷道:“早上哥出门的时候不是放在这边的吗?怎么找不着了……”
图南把江序拎起,在角落找到拖鞋换上。江序扭头,忽然,鼻子动了动,仿佛闻到了什么味道。
江序神色凝重:“哥,灶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糊了!”
图南咳了咳,没说话。
火急火燎的江序一个箭步地冲到厨房,一把掀开盖着炒锅的锅盖,看到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大惊道:“哥!厨房有锅孬排骨!全糊了!”
图南:“……”
看着图南不说话,举着锅盖的江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锅里的孬排骨好像就是他哥炖的。
江序:“……”
图南沉默了一分钟,若无其事道:“把锅盖放下,去外头饭桌看看。”
为了让他哥面子上好看,江序放下锅盖,立即冲向饭桌,嘀咕道:“哥,其实孬排骨才好吃,我就爱吃孬排骨……”
话还没说完,江序愣住,看着饭桌上的蛋糕,手跟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呆呆地站在原地。
掉了漆的饭桌上,摆着的蛋糕不大。蛋糕是最简单的款式,白色奶油,裱有三朵粉色绿色奶油花,缀着的草莓切成两半贴在裱好的奶油花旁。
蛋糕最下面的祝福语是用粉色的草莓酱写成,歪歪扭扭立在最中央。
——祝江序小朋友生日快乐。
图南拎着一袋糖,往呆在原地的江序嘴里塞了块糖,眼里带着笑意。
“本来说好今天提前去接你,后来拿蛋糕的时候又买了半斤排骨,想着先回家把排骨炖了,等你回来一块吃,结果炖着炖着把时间给忘了。”
“今晚排骨是没得吃了,哥在路上买了半斤糖,当排骨吃算了。”
“江小序,生日快乐啊。”
第33章 第二个世界
“别哭了,哭什么哭啊?”
“不就是个过个生日吗?哭得那么厉害……”
餐桌前,图南班仰着头,一脸无奈,看着怀里的小孩跟八爪鱼一样抓着他的衣服,埋头嚎啕大哭,嘴里一直哽咽叫他哥。
江序这辈子都没过生日。他抓着图南的衣服,一边哭得伤心一边道:“哥,这蛋糕得花多少钱啊?是不是很贵啊?”
图南试图把扒在他身上的小孩抖下来,“贵,要不我现在拿回去退了。”
哭得伤心的江序抓着他的衣服,愣了一下,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一边哭一边让图南赶紧拿蛋糕去退,再等久一点他就该舍不得了。
图南觉得好笑,低头道:“退什么退,要退也是把厨房里那半斤孬排骨给退了。”
哭得泪眼朦胧的江序哽咽道:“我就爱吃孬排骨,谁说那排骨孬了……”
半斤孬排骨外带半斤糖一齐摆在桌上,不大的蛋糕插着十一根蜡烛,火苗明晃晃的跳动。图南关了灯,用手拢着蜡烛挡风,一下一下地将十一根蜡烛点燃。
江序泪眼朦胧,望着他哥给他点蜡烛。
那蜡烛又小又细,簇拥在一块,逐个被擦亮燃成一片,印着他哥半张脸,漂亮得厉害,渡了层金边,连同眼睫都染上金光。
他哥将最后一根蜡烛点燃,偏过头,眼里带着点笑意,对他说,“许愿吧。”
江序对着燃动的一片烛火,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大声道:“我想要一辈子都跟哥在一块……”
他哥被他逗笑,倚在椅子上,戏谑地捏了捏他的耳朵,逗他道:“谁让你把愿望说出来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时间不等人,细细的蜡烛已经快燃到了底。
江序着急忙慌地朝着蜡烛吹了一口,总算在熄灭的前几秒将蜡烛吹灭。蜡烛熄灭,他又想到图南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泪眼婆娑地问图南怎么办。
图南忍着笑,终于没再逗他,揉着他脑袋,“除了那个愿望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愿望?”
江序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愿望。他拼了命地想,也想不到。
他现在能上学,每天都能吃上热乎乎的饭,穿上暖乎乎的衣服,每天他哥都会送他上学,还有人给他过生日,这样的日子比以前好上了千百倍,他还能有什么愿望呢?
江序想破了脑袋,终于找到了个愿望。
他抬头,脸涨得有些红,摇摆了好一会,脸颊发烫小声道:“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图南咬了块糖,倚在饭桌前,“嗯,什么愿望都可以。”
江序脸涨得更红了,偷偷瞧着图南,声音跟蚊子没什么两样,“小宝……哥,你能叫我小宝吗?”
江富国小儿子的生日也是在冬日,每年生日,那一家总会格外热闹。冷得打抖的江序蜷缩在柴房,合不紧的门缝传过给他们心肝宝贝庆生的声音,听着他们小宝小宝的叫着。
图南一听,笑了——这算哪门子的生日愿望?可看到江序紧张得屏住呼吸的模样,他又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摸着江序的脑袋叫了声小宝。
他道:“小宝,过来切蛋糕。”
江序听到那声小宝,耳根子红得更厉害,但眼睛却亮起来,用力地朝着图南点了点头。
切蛋糕的时候,江序小心翼翼把裱花的三朵蛋糕切好,递给图南。两人坐在饭桌前,分着不算大的蛋糕和一锅糊排骨。
窗外寒风簌簌,江序第一次生日,第一次吃蛋糕,不是江富国一家丢在垃圾桶沾着奶油和蛋糕胚的盒子,而是一个完完整整属于他的蛋糕。
老旧窗户合不拢,发出呼啸的风声,图南说明年得换个有暖气的屋子,江序举着蛋糕上最漂亮最红的那颗草莓塞给图南。
图南低头一咬,酸得脸都皱起来,咬了半颗就没再吃,
江序怕浪费,接过他哥不要的半颗草莓又塞自己嘴里,嚼了几下,了悟地想到原来他哥喜欢吃甜的。
后来,江序还发现他哥不止爱吃甜的,喜欢赖床,还怕冷,喜欢吃炖排骨,但是总是炖不好。
第二年冬天,他们还是没能换一个有暖气的房子,还是住在夏热冬冷的顶楼,夏天蚊子能把人啃出一腿的包,冬天寒风四处灌,大半夜吹得破窗户咣咣响。
图南修过几次,用锤子用扳手把松动的窗户槽口凿紧,往往只管用一阵子。他本打算换个有暖气的房子租,但多养一个小孩,吃穿上学处处得花钱,开销并不小,手头上实在没有余钱换房子。
江序每年冬天手上都会生冻疮,图南一边帮他涂药,一边说明年再想办法,存笔钱搬到有暖气的屋子,但每年都省不下这笔钱。
江序并不在意能不能住到有暖气的屋子,他唯一生出想要搬去带暖气的屋子念头,是那年里图南冬天生了场病,连续烧了好几天,一直睡睡醒醒。
那几天江序请了假,踩着凳子给他哥熬粥买药,买药回来的时候想给他哥买个烤红薯,结果翻遍身上都拿不出多余的钱。那一刻,他站在雪地里,忽然恨死了江富国那一家人。
他知道他亲哥江辰死后是有一笔抚恤金的,他知道图南不必养着他的,养着他也不必给他上学的。可图南不仅养着他给他上学,还要因为他这个拖油瓶,捱在没有暖气旧顶楼。
江序从来没有那么恨过江富国一家,可当他冒着风雪一脚深一脚浅地爬上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忽然就掉下了眼泪。
他用头抵住门,不敢发出声音地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其实那一刻他最恨的人是自己。
拖油瓶。
哭着哭着,脑袋抵着的门忽然被打开,他哥站在门口,披着件外套,脸色苍白,端着杯热水,诧异地望着他,嗓音透着发烧后的哑,疲惫道,“在门口干什么?哭丧啊?”
那年的冬天尤其难捱,但好在捱了过去,从那年冬天后,图南再也没看到江序在他面前哭。
————
“小序,又给你哥送饭?”
夏日傍晚,楼底下,扶着单车的少年偏头,朝着摇椅上的老人点点头。
他穿着初中部的白色校服,将保温饭盒挂在车把手上,长腿跨过单车,骑得很快,夏风鼓起短袖,勾勒出逐渐抽条的身形。
台球厅。
江序将自行车停好,拎着保温饭盒推开门。台球厅不少人同他很熟,看到穿初中校服的少年走进来,见怪不怪地同他打招呼,“给图哥送饭啊?图哥在小办公室,跟林哥一块。”
江序点了点头,拨开门帘朝着林哥办公室走去。
“你好端端上什么晚班?你腰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一天上那么久的班,我看你是想赚钱想疯了。”
江序搭在门把手上的动作一顿。
小办公室里的图南靠在沙发上,看着林哥没好气对他道:“这事不行,换个事跟我说。”
图南揉了揉眉心,“没办法,你知道的,小序现在大了上初中,什么都得花钱……”
“房子得换,不能再拖了,谁家小孩初中了还跟哥哥挤一张床睡……”
林哥仍旧是没好气,“能不花钱吗?照你疼那拖油瓶的劲儿,几百块的球鞋说买就买,怎么,就他金贵?”
图南:“他考上了最好的初中,奖励他双球鞋怎么了?不是,我发现你特看不惯他。”
林哥有点烦:“我就看不惯他,一个拖油瓶,谁不知道江辰都……”
话还没有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了几下。
图南偏头,“进来。”
门外,神色无异的江序提着饭盒推门而入,叫了图南一声:“哥”,又对着沙发上林哥叫了声:“林哥。”
他一向对薛林很有礼貌,哪怕薛林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薛林看到他走进来,拿了包烟就往办公室门外走,说要出去抽烟。
图南有些无奈,低声对江序道:“不用管他,他就那副德性。”
江序朝他笑了笑,"我知道。"
他拧开保温盒,给图南盛了汤和炖排骨,切好的水果也一齐摆上。他小学那会就趁着图南不在家,偷偷开灶做饭,刚开始图南还训他,他挨了骂也不改,久而久之,家里做饭的人就变成了江序。
再后来,连同买菜都变成了江序,原本图南只是将买个月买菜的钱给他,后来为了方便,家里大大小小的账都给江序管。
“哥,今天的排骨新鲜,水果我给你切了梨,这两晚你老咳嗽,多吃点梨润喉,明儿还咳我给炖点银耳……”
“哥,你昨晚睡前又没贴膏药,过几天下雨又该疼了……”
图南眼皮跳了好几下,左耳进右耳出,嚼着排骨,装作没听见。这几年,江序个头长高了不少,结果还跟以前一样,黏人,话多,叨叨起来总没完。
“对了,哥,前几天你支走的那三百用在哪了?”
得了,现在还多了一个,爱管账。
图南咽下口中的排骨,瞥了一眼穿校服的江序,“买东西去了,怎么,你还想管到你哥头上?”
江序盯着他:“买什么了?我没见哥你身上添了什么新东西。”
图南眼皮又跳了两下。
要是给江序知道他花了两百多给他买球鞋,这孩子绝对又开始说个没完,最后再拉着他去商场把鞋给退了。
图南倚在沙发上,咬了块梨,目不斜视,“买了烟,给林哥他们发了。”
江序:“什么烟?”
图南拍了拍他脑袋,摆出一副大人模样,“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嘛?再问抽你啊,你哥我还没问你最近成绩怎么样呢。”
小子管老子,没天理了。
图南摆出家长的谱,“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跟新老师新同学相处还行吗?上了初中,题难不难写?”
江序在这时候终于有了点小孩的样,十分听话地回答,“挺好的,新老师和新同学都很好相处,题也不难写。”
图南满意地点点头,吃饱了饭,接过江序递过来的纸巾,忽然想到什么,扭头一问:“我们家这个月还剩多少?”
江序一面给他收拾饭盒一面报了个数。
图南眉头皱了皱:“怎么那么少?”
江序:“哥你前几天支走了三百块,我买校服也花了钱。”
图南头有点疼,望着保温盒里塞得满满当当还没吃完的排骨,“算了,以后别买那么多排骨。”
江序动作一顿,“哥,这排骨不贵,我都是挑便宜的买。”
图南说下个月想要换房子,琢磨道:“至少得换个一室一厅的,厅上放张床,房间小点没什么……”
至少得家里能有两张床。
江序垂下眼,轻声道:“怎么突然要换房子了?”
图南起身,“你这年纪总不能一直跟我睡一块,过两天我叫他们帮我打听打听……”
他朝外走去,台球厅仍旧是烟雾缭绕,拎着台球杆的小年轻抬头,一路上都有人朝笑嘻嘻他打招呼:“南哥好——”
图南点头,来到前台,倚在柜台拿了包烟,偏头,敲了敲玻璃,示意江序给钱,“二十。”
提着保温桶的江序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二十,递过去。
前台收钱的小年轻笑着接过钱,起身,一手掩着风,用火机给他点烟。
“给我吧”,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江序拿走打火机,抬手给倚在柜台边的图南点烟。
“南哥,你这是跟养了个儿子有什么区别?”小年轻笑起来,朝着图南打趣。
图南咬着烟,含糊不清道:“是没差,小子管老子,管到他哥头上了,买包烟都要问他支钱。”
小年轻笑眯眯:“能算账会管钱,以后长大了有出息。”
图南笑了笑,偏头揉了一下江序脑袋,“你别说,成绩还挺好,市一中,自己考上去的。”
小年轻捧场,嚯了一声,夸图南会教孩子,边上几桌打台球的一群小年轻也涌上来,围着图南,笑嘻嘻地起哄。
几个人给图南递烟,“南哥抽我的呗。”
这一圈的小年轻都挺乐意跟图南一块玩。说来也怪,在这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年纪本该谁都瞧不上,但这群人就愿意听图南的话,哪怕图南有时训他们,让他们多回家少在外头晃荡,他们也听得进去。
图南在这群小年轻眼中,是很重情重义存在。兄弟出了事,把兄弟的弟弟接过来养,这事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他们叫图南哥,挺心甘情愿。
江序被推搡挤到了边上,看着几个小年轻把手搭在图南肩上,偏头叫图南哥,让图南陪他们打几杆球,跟撒娇没两样。
江序喉咙动了动,腾升起一股极强烦躁的恶意,想叫那些围着图南的人通通滚开。
图南余光瞥到被挤到边上的江序,叫了声江序的名字,让江序回去赶紧写作业。
台球厅乌烟瘴气,抽烟的抽烟,说荤话的说荤话,有时还动不动摔酒瓶子打架,打起来场面血淋淋,不合适十几岁的初中生待着。
江序知道他哥从小就不愿意他在台球厅多待,哪怕给他送饭,吃完了就让他走。
边上的一个小年轻熬了半宿,打着哈欠,将脑袋靠在图南肩上,跟图南说着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图南笑了笑。
江序推开台球厅的门,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靠在图南肩上的小年轻纹了半个手臂的纹身,耳骨打了三个耳洞,戴着三个亮闪闪的耳钉。
————
图南晚上十一点回到家,家里的灯还亮着。
江序靠在床上低头看着书,见他回来,起身给他倒水。
图南脱外套,“怎么还不睡?”
江序说等着给他贴腰上的膏药贴。
图南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没穿上衣,趴在床上,示意江序给他贴药膏贴。
他腰上的毛病是老毛病了,一刮风下雨就阴疼。
江序用手捂着药膏贴,轻轻地贴在那截瘦削的背脊上,看着图南半眯着眼睛,忽然低声道:“哥,纹身疼吗?”
“纹身?”图南眯着眼,偏头:“谁跟你说纹身的?”
江序低头,语气如常:“店里的小冯哥手上纹了一大片纹身,之前跟我说纹身不疼,打耳洞也不疼,他说纹了身和打了耳洞,别人就不敢招惹他了。”
冯恒,白天靠着图南肩膀,耳骨上打了三个耳洞,逗图南笑的小年轻
图南皱起眉头,脸色有点不太好,低声道:“别听他胡诌,以后离他远点。”
冯恒居然给初中生灌输这种思想。
江序给他找上身的睡衣,闻言回头笑了笑,“嗯,我听哥的。”
图南接过他递过来的睡衣,心想着不止江序得离冯恒远点,他也得离冯恒远点,省得哪天冯恒带歪江序。
贴完药膏,江序关了灯。图南在床上眯着眼,迷迷糊糊准备睡着时贴上来暖烘烘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试图不被他发现。
图南:“……”
他睁开眼,拧着眉头,“江序,你没断奶?”
冬天要挨着他睡,大热天也要挨着他睡。
“……”
试图贴上去的江序沉默半晌,含糊道:“哥,这边蚊子多,老是咬我。”
图南:“再挤过来,自己打地铺睡。”
江序抿了抿唇,终于不情不愿离图南远了一些。过了一会,他又自言自语地压低声音,“哥,我最近长身体,腿老是抽筋,里边位置小,压得我腿疼……”
图南没理他,闭着眼。
江序等了一会,没等来他哥宽宏大量的一句睡过来吧,等着等着把自己等委屈了。
他趴在图南耳边,憋着股劲,用气音直喊:“哥,我要疼死了。”
图南:“……”
他忍无可忍睁开眼,踹了一脚边上幼稚得要死的小屁孩,“滚过来。”
江序立即高兴起来,贴着他,大夏天也不嫌热,紧紧同他挨在一块,“哥,下次我睡外边吧。”
床不大,挤着一个成年人外加初中生已经是勉强,得亏图南这个成年人身形清瘦,骨架不大。
图南:“闭眼睡觉,再说话小心抽你。”
江序贴着他,嘴里嗯嗯嗯地应着,脑袋却蹭了蹭图南,话没停,声音轻轻的,“哥,市一中有奖学金,我到时候申请奖学金,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没有回应。
该回应他的人疲惫得早就睡着,只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黑暗中,江序轻轻地将额头贴在身旁人的肩上,像是某种朝拜,静默的,虔诚的,带着些许迫切,想让自己的筋骨血肉快些结实拉长,最好结实到能替身旁的人扛起风雨。
————
图南原本计划今年换房子。
他连新房子都打听好了——离台球厅有段距离,但不算远,最重要离市一中近,江序早上能多睡半小时,踩十分钟单车就能学校。
有暖气,一室一厅,客厅还能放张床,拉张帘子在边上,再放张二手市场讨来的桌子,江序写作业也有了地,以后不用在饭桌上看书写字。
押一付二,还是顶楼,租金比原先的房子贵三百块,但图南觉得这三百块值。
但人算不如天算,图南连平常江序没发现的私房钱都掏了出来,房东也联系上了,就偏偏在月底挨了一刀子。
这事放在乌烟瘴气的台球厅不奇怪,场子日常聚集大多数混社会的小年轻,手臂扎个大花臂都是常态,嘴上叼着烟,口袋里装着折叠刀,天不怕地不怕,行事冲动轻狂。
平日起了口角闹事砸场子更是常见,酒瓶子砸得玻璃渣子四处飞。有薛林在的时候,闹事的不怎么浑来,一搁薛林不在,倒霉的就是其他人。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图南看场子看了那么多年,这会挨了次伤——混乱中,不知道哪个先动起的刀,给他肚子扎了一刀。
霎时间,场面更乱了,冯恒几个小年轻气血上涌,怒吼几声,拎着酒瓶子加入了乌泱泱的混战。
薛林接到电话是下午三点。
电话那头的人慌慌张张,一叠声叫着:“林哥!林哥!出事了!”
薛林眼皮一跳,朝着电话那头吼道:“慌什么,好好说话!”
电话那头的小年轻声音带着点哆嗦,“有伙人在台球厅不知道怎么打起来了!有人带了刀子,南哥拉架的时候被扎了一刀……”
薛林两眼一黑,一口气险先没喘上来。
第34章 第二个世界
医院。
薛林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碰到办完手续的小年轻,衣服上都是血,慌慌张张地叫了他一声:“林哥。”
薛林看到小年轻衣服上的血,眼前发黑,站都站不稳,抖着嗓音问:“扎哪了?人有没有事?”
听到小年轻说图南人还在,薛林两腿发软地扶着椅子,长长地呼了口气,两眼发直地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图南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先不论图南跟他是亲戚,也不论图南他妈对他有恩,单是图南还养着个江序,就已经够薛林呼天喊地叫着菩萨保佑了。
他虽然平时嘴上叫着江序拖油瓶,但心知肚明图南把江序当做半个儿子养,要是图南真出了什么事,薛林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江序交代。
病房里,包扎好的图南疼得眉毛直跳,看到平日里最讲究的薛林满头大汗地推开病房门,一边走一边骂身后的小弟看不住场子。
声音太大,护士睨了眼领着大群人进来的薛林,“病房内禁止大声喧哗。”
图南白着脸,唇上没什么血色,朝小护士歉意道:“不好意思。”
刚还冷着脸的小护士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青年,态度软和下来,叮嘱几句便出了门。
薛林一抹头上的汗,刚想开口,就看到病床上的图南疼得吸了口气,虚弱地叮嘱他:“等会五点半,放学你去接一下小序。”
薛林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滞了一下,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
图南:“五点半,去市一中接江序,跟他说我最近这几天出差,看住他,让他别给我送饭,好好上学。”
薛林:“刀子扎到你脑子里了?这事是能瞒得住的吗?”
图南没说话,只是地望着他。
他前脚刚跟江序说完要换房子,后脚就出了事,江序从小就敏感多思,出了这事,心底不知道得多愧疚。
薛林转过脸,不吭声,好一会才没好气道:“我看你迟早有天惯出事来!”
十几岁的人,连这点事都承受不住,这不是个只会读书的软蛋吗?
图南语气有些虚弱,“快去吧,再不去小序该骑车去买菜了。”
江序一旦买了菜做了饭,就是天上下刀子,这孩子冒着刀子都得让他吃到饭。
那年冬天下冰雹,江序做好了饭,愣是一声不吭地撑着把伞顶着大雨和冰雹来给他送饭。
那架势,仿佛图南少吃一顿饭就会饿死在台球厅。
瞅了眼斑驳血迹的衬衫下摆,图南嘶了声,觉得这伤不能白受。他琢磨了一会,最后撑着一口气,腼腆道:“今晚他不做饭,你带他去吃那麦什么劳。”
他穷的响叮当,江序还没吃过这洋玩意,但这年级的学生不都爱吃这玩意,平时能宰薛林的机会可不多。
现在的他可不是上个世界挥挥手就有五个亿的图小南,现在的图南是个穷光蛋,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分用。
薛林:“……”
他忍了忍,没忍住,瞪着图南,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人了。
—————
薛林一向对江序没什么好脸色。但总归这回图南是因为台球厅出事,因此下午放学去接江序时,他难得有些不自然,脸色也好上了不少。
下午五点半,市一中校门口涌出一群学生,推着单车的江序被叫住。他偏头一看,瞧见了薛林朝他招手,身后还跟着个小弟。
他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尽管有些迟疑,还是跟见到长辈一样,礼貌地叫薛林一声林哥。
薛林咳了咳,不大自然道:“嗯,那什么,你哥有个亲戚家里去世,赶回去奔丧了。这几天,他让我照顾你。”
江序下意识顿住,“奔丧?哪个亲戚?我怎么不知道。”
薛林掐灭烟,低头跺了跺烟头,没看江序,“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
江序抿了抿唇,“大概要出差多久?东西收拾了吗?”
薛林:“早走了,老家那边的人催得急,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哥让我带你去吃那什么什么劳的……”
他扭头问身后的小弟:“什么劳来着?”
小弟抖抖腿,挺直了背,“林哥,麦当劳。”
薛林扬扬脸,示意小弟去踩江序的二八杠,他开车载江序。谁知江序抬头对他说不去,低头推着自行车,说自己要回家写作业。
薛林拿爱读书的三好学生没办法,又怕江序半路抽风骑到台球厅,只能叫小弟盯紧,别让他乱跑。
小弟点头如捣蒜,一路跟着骑车的江序来到菜市场。
菜市场的小贩同江序很熟,宰鱼的小贩大老远就热情地叫着江序,待江序走近了,用捞兜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肥鱼,笑眯眯推销道:“小序,这鱼新鲜!你哥不爱吃鱼吗?给你哥带一条回去?”
这鱼新鲜,不便宜,宰鱼的小贩知道这小孩买别的东西精打细算,但舍得给他哥花钱。
“我哥不在家。”推着车的江序对宰鱼的小贩说了一句,扭头去别的地挑了两把青菜,似乎察觉到什么,偏头向后望了一眼。
远处盯人的小弟手上拿着两个新买的包子,啃了两口打了个哈欠,蹲在地上,一副百般无聊的模样。
江序垂下眼,拎着一兜菜挂在车架上,骑车回家。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丢下书包,连鞋都来不及脱,弯腰去翻床头柜子里最深夹层里的铁皮盒。
生了锈的铁皮盒里盛着几张薄薄的红色钞票和几张零钱,那是他们家用来应急的钱。两个人都能用,用来应付临时出门的突发情况。
图南没拿。
江序抓着一沓钱,坐在床上,心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跳了几下。他想到往常对他态度不好的薛林放学特地来接他,想到薛林要带他去吃麦当劳,想到菜市场啃着包子的小弟。
他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
这个世界上会想着带他去吃麦当劳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图南。
为什么奔丧会急到换洗的衣服不带,甚至连钱都不带?到底是奔丧还是
江序胸膛起伏几下,浑身紧绷起来,抓着钱起身,敲门声忽然响起。
他推开门,看到门外的薛林带了两袋熟食,咳了咳,粗声道:“你哥电话,接一下。”
江序一怔,接过电话,在电话里听到熟悉的声音,“小序。”
那瞬间,紧绷着身子的少年肩塌了下来,低头轻声朝着电话叫了一声哥。
电话里的图南声音没什么异常,只是显得有些疲惫,“小序,哥这几天回老家,走得急,床头柜的钱没拿。这几天有什么事你就去找薛林哥,过几天哥就回来了,听话啊。”
江序喉咙动了动,低声道:“好,哥你吃饭没有?回老家累吗?”
图南:“还没吃,坐火车挺累的,等会去吃饭。”
简单聊了几句,图南那头挂断电话后,江序放松下来,将电话递给薛林。
薛林把手上两袋熟食塞给他,“你哥不放心你,这几天非叫我看着你。这两天我也忙,没什么时间,让小赵哥看着你。”
江序接过熟食,“谢谢林哥。”
亲耳听到图南的声音,原先的顾虑被打消了许多。江序关上门,重新将铁盒子里的钱装回去,心也如一颗落定的尘埃,打算等着图南回来。
第二日上学,班里的几个同学神神秘秘挨在一块说着什么,江序在座位上低头写作业,并不在意,直到有个同学声音提高了急道:“我没骗你!不信你去问江序!”
“他家离台球厅不远!他肯定也听说了那件事!”
十几岁的初中生立即涌上去,虽然有点怵这位话不多的年级第一,但还是朝江序问道:“江序,你听没听说台球厅那回事?”
江序动作一顿,抬头,“什么事?”
边上的男生神秘兮兮地比划道:“昨天下午听说有人在台球厅闹事,还动了刀子!流了一地的血,听说台球厅有个人被捅进了医院!”
“这事不给外传,知道的人不多,也就是我朋友的表哥说出来,你们也别外传啊!”
几个男生被吓得嘶了一声,比划着的男生被追捧地围在中心,显出几分得色,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他扭头望向江序,想让江序附和几句。
谁知道一向没什么神情的江序脸色苍白到了骇人的地步,嚯地一下就起了身,推开课桌,朝教室外面冲去,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
台球厅照常开着门。
店外几张变形的藤椅摞起,垃圾铁桶盛着几根折断的台球杆和厚厚的碎玻璃。门庭寂寥,往日常在店里晃荡的几个小年轻都不见踪影。
薛林一面站在台阶上抽烟,一面偏头吩咐着身后的小弟,忽然瞧见巷子口外不远处伫立的少年。
他眼皮一跳,看到少年慢慢朝他走来,待走近了,才发现江序脸色苍白到了骇人的地步,两颗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
薛林心头冒出点异样感,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诧异道:“不是没到放学时间吗?你怎么在这?”
江序两颗漆黑的眼珠子仍旧是盯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薄唇翕动,慢慢地哑声道,“我来找我哥。”
“我刚才打电话给他,他没接。”
薛林先是轻斥他:“都说了你哥回老家奔丧了!没到放学时间就跑出来找人,像话吗!”说罢,才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好一会电话才给接通。
薛林瞥着边上直勾勾盯着他的少年,对着电话那头道:“你弟找你,嗯,不知道怎么想的,从学校跑出来……得了,你跟他说两句,让他赶紧回学校……”
手机递给江序。
脸色惨白得吓人的江序紧紧握着手机,朝着手机那头低低叫了一声:“哥……”
电话那头的图南声音仍旧是有些疲惫,“怎么了?”
江序眼睫低垂,很久都没说话,好一会才哑声喃喃地说自己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
薛林接过电话,听到电话那头的图南让他帮江序买点药,顺便跟老师请几天假。他一面应下来,一面瞥着边上站着的江序。
确实看上去像生病,脸色惨白到骇人,接了通电话后脸色才逐渐有了点血气。
薛林吩咐让站在边上的小弟好好看店,打算自己带江序去看病,看完病再买点吃的给江序捎回去。
一向不愿同他待在一块的江序这回没推脱。薛林带他去了附近的一家小诊所,开了点头疼的药,回学校给江序请了假。
忙活到下午三点多,薛林把人送进家门口,让江序老实在家待着,别有事没事出门乱跑。
江序提着一袋药,脸色还有点白,看上去很听话地应了一声,轻声道:“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薛林哥。”
薛林点了根烟,摆摆手。他下楼径直走向隔壁巷子的一家小炒店,吆喝了一声,让店里的师傅炒个醋溜猪肝,再来罐汤。
“师傅,炒清淡点,给病号吃的!”
点完菜,薛林去到隔壁店,点了碗素面,吃完一抹嘴巴,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桌上,回到小炒店将打包的盒饭拎走,浑然没注意到有人一直在盯着他。
他开车驶向医院给图南送饭,到病房时,护士正好在给图南换药。
薛林不忍心看,将饭盒放在病床柜,偏头。
但过了一会,还是扭头看着图南脸色发白,额头上满是汗,薄唇没什么血色,死抓着被单指骨发白,疼得厉害仍旧一声不吭。
那是一条长达两寸的刀口,缝了线,血肉模糊的地方用条黑线缝起来,看上去触目惊心。
边上病床上的病人也在换药,疼得直惨叫,叫声惨烈得活脱脱直直劈向人的天灵盖。
病房外,江序站在不远处,耳边嗡嗡地响,看着他哥肚子上多了条血肉模糊的疤,疼得满头是汗,偏着头,一声不吭,脸色却虚弱苍白到了极点。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血肉模糊的伤口好几分钟,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病房里,边上站着的薛林似乎察觉到什么,余光瞥向病房门口,目光一滞,立即疾步朝着病房外的长廊走去。
长廊里只剩下三三两两的病患和形色匆匆的护士,薛林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他心里打了个突,再急匆匆追出去时,背影也消失不见。
薛林心里莫名直打鼓,回到病房,病床上的图南问他:“怎么了?”
薛林勉强挤出个笑,“没什么,吃饭,给你点个醋溜猪肝,补补血。”他给图南拆开盒饭,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图南。
图南尝了几口,觉得猪肝腥味太重,低声问:“小序怎么生病了?”
薛林有些心不在焉,好一会才道:“不知道,听大夫说是头疼,开了点药回去休息了。”
他还在想刚才看到的背影到底是不是江序。
看背影和鞋子几乎能确定是江序,但扭头就走的反应又让他怀疑他认错了人。按理说,这孩子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图南,应该是扑过来哭得撕心裂肺才是。
薛林心还在琢磨着这件事,结果一抬头,看到病床上的图南放下筷子:“猪肝有点腥,没小序炒得好吃。”
薛林:“……”
图南又喝了口汤,继续叹气道:“汤也没小序炖得好喝。医生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薛林:“……”
有时候他真觉得图南不像个小混混,旁的小混混三天两头在街头巷尾喊打喊杀,饿的时候随便往嘴里塞两个炒饼包子,一抹嘴巴继续喊打喊杀。
图南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有洁癖,抽烟还只抽一种牌子,日子跟别的混混一样过得糙,但就是好像跟别的小混混不一样。
看着图南放下筷子,叹气的模样,薛林徒然生出种罪恶感的忏悔感——街边小巷的醋溜猪肝怎么能够端上桌。
少说也得五星级酒店的才行。
薛林一抹脸:“医生说你估计要一阵子才能出院。”
图南长长地叹了口气:“拖那么久,可别给小序知道……”
按照江序的性格,要是知道他受伤了,还不知道得难过成什么样。
薛林心里直犯嘀咕,心想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刚才的人如果真是江序,还不是给吓跑了。他想到这茬,挺不舒服,开始替图南感到不值。
平日里好像把图南看得跟自己亲哥一样,结果还不是个只会读书的软蛋,见了点血跑得比谁跑得都快。
————
台球厅出事后,一直门庭寂寥。周围街坊邻居敢议论这事的人不多,只知道那日捅了人的混混没被抓,趁乱逃了出去。
薛林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不仅得处理乱糟糟的台球厅,还得四处找那日捅人的孙子。
出事那天捅人的小混混绰号叫王跛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左脚比右脚瘸一点,易怒气性小,捅了人后落荒而逃,不知道在哪里避风声。
一忙起来,薛林就把图南的叮嘱给忘了,隔天才想起来图南叮嘱他记得多照看江序。等到想起来,让小弟去学校瞧一眼,得到的回复是江序请了几天的病假,没去上学。
薛林让两个小弟捎了药和东西去图南家,知道江序人没什么大碍后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派人到处去找王跛子下落。
他早些年混得开,三流九教的人都认识,没两天就摸到了王跛子的下落,有人说在在旧厂街附近见过王跛子。
薛林带人一连在旧厂街蹲了两天。几个小弟在深巷蹲着抽烟闲聊,薛林原本也蹲地上抽着烟,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占了块口香糖,黏糊糊,怪恶心的。
他边走边跺脚,想把黏在鞋底口香糖蹭走。走到边上时,忽然顿住,扭头朝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
薛林收回目光的刹那顿住,余光瞥到了个有些熟悉的瘦削身形——灰色帽衫,帽子盖住大部分脸,半垂着头,背绷得很直,一言不发站在墙角边,墙角边放了根钢棍。
火光电石中,薛林认出了灰色帽衫的背影——江序!
他来不及想明白为何此刻应该在家的江序会出现在旧街,几个盯梢的小弟躁动起来,压低喊着——“王跛子!王跛子好像出来了!”
薛林下意识起身,就看到站在墙角边的江序动了,从口袋里掏出把折叠小刀,朝着窄巷里王跛子冲去。
薛林年轻时打过不少架,背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打架的时候最怕的就是碰见打红了眼连命都能豁出去的人,俗话说得好,不怕硬的,就怕横的;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他立即察觉到江序看王跛子的眼神不对——那眼神绝对是红了眼冲着宰人去的!
薛林后脑勺一凉,脱口怒斥道:“江序!”
盯梢的几个小弟错愕扭头,王跛子素来警觉,听到动静后撒腿就跑,穿着灰色帽衫的少年没停,红着眼朝王跛子冲去。
薛林立即朝着几个小弟怒道:“愣着干什么!把人给拦住!”
几个小弟四处散开,拔腿就跑,将窄巷围住,仗着人多三下五除二就把王跛子压在地上,薛林紧随其后冲上去,死死地摁住灰色帽衫的少年。
江序赤红着眼,猛地挣扎起来,像只发了狂的困兽要朝王跛子冲去。薛林险些拦不住,怒吼一声,边上傻了眼的小弟窜上去合力将江序摁住。
薛林一把将掉落的折叠小刀踹走,背上都是冷汗,惊骇之下怒道:“江序!你他妈疯了?”
“你要干什么?啊!我问你,你要干什么?”
困兽一样的少年被两三个人合力死死摁住,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动不动盯着王跛子。
半晌后,十几岁的少年双目赤红,沉沉地盯着他,过了好久才喃喃哑声道:“他捅了我哥。”
他用手指比了个一段长度,平静道,“两寸,那么长,在我哥的肚子上。”
“他肚子上也必须有这么长一道。”
薛林看着两三个人合力都压不住的少年,心下骇然。
这哪是什么只会读书的软蛋,分明就是只疯起来连命都不要的狼崽子。
第35章 第二个世界
“刀在哪买的?”
“……”
“什么时候开始的?跟王跛子跟了多久?”
“……”
从警局回来的薛林看着面前垂着眼的少年,咬牙切齿道:“不说话是吧?亏我还跟你哥说你这两天在家,不用费心。”
“结果你都干了什么?逃课,买刀,四处踩点蹲人,找到王跛子准备朝他肚子捅上一刀?”
“江序,我真没看出来,平时一声不吭,干这种事你他妈倒是顺手啊!”
十几岁毛都没长齐的少年买刀踩点蹲人比他们这群混社会的都老道熟练,比他们还要早就蹲在窄巷里等着王跛子。
看着垂着头一声不吭的江序,薛林怒斥:“说话啊!这会变哑巴了?刚才不挺威风的吗?三五个人都拦不住!”
“拎着刀就往上冲,你想没想过要是真把王跛子捅了,他报警怎么办?你是不是想后半辈子都在牢里待着?”
江序:“他不敢。”
“像他这种怂蛋,宁愿自己挨刀子,也不敢进警局。”
王跛子这种不学无术的混混,小偷小摸的坏事干多了,宁愿挨上一刀,打碎了牙往肚里吞,也不敢报警。
这年头到处都是零散的群架和偷窃案。
薛林怒极反笑,“他是怂蛋,你不是,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能啊!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把王跛子捅出个好歹怎么办?到时候听天由命?”
江序抬头,扯出笑,显出近乎冷漠的阴鸷,“他拿刀子往我哥身上捅的时候,不也是让我哥听天由命?”
薛林哈了一声,指着江序,“行,你觉得你没错,你跟你哥说去,跟他说你拿着刀子去捅人……”
江序脸色终于变了,猛然上前,胸膛起伏了几下,嘴唇蠕动几下,终于低声下气说自己知道错了。
薛林摆摆手,冷笑道:“你没错,你有什么错!错的是我!我怂,我拦着你,不让你给你哥报仇!”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头发狠起来能宰人的狼崽子在图南面前乖顺得跟狗崽一样,小小年纪就敢揣着刀踩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图南。
他指着门:“等会你自己个去医院跟图南说去,说你刚才多威风,踩点蹲人耍刀子……”
江序面上的血色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发白起来,上前两步,低声下气地哀求薛林别告诉图南。
薛林脸色仍旧是难看,没吭声。
从小图南就不愿江序在乌烟瘴气的台球厅多待,怕江序沾上坏毛病。若不是因为没条件,图南指定要学孟母来个三迁。
好在这些年江序也争气,跟歹竹出好笋似的,天天往乌烟瘴气的台球厅送饭也没沾上半点毛病,年年三好学生,好读书懂礼貌,脏话是半句都不会说。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图南有多相信自己这个弟弟,更何况这次图南还是在他场子因为他出的事。
薛林深吸一口气,抓了把头发,脸色难看道:“就这一次。”
他指着江序的鼻子,“我告诉你,这种事只能有一次。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你自己跟你哥说。”
他终究还是没把这事往图南跟前捅,只当江序是一时冲动,替江序瞒了下来。
————
住院部。
病床上的图南刚换完药,脸色发白,额头上冒着点冷汗,怏怏地靠在床头。
他不敢将痛觉屏蔽开得太高,怕换药的时候被护士察觉到异样。
听到病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图南吸了口气慢慢问道:“王跛子抓到了?”
薛林将外套撂在手上,坐在椅子上,“抓到了,被小马押去了局子。”
图南刚吐出口气,听到薛林问他万一有一天江序变得跟王跛子一样耍刀子该怎么办。
图南有点愣。
半晌后,他诧异地抬起眼,一脸荒谬,“怎么可能,小序怎么可能会成王跛子那样。”
薛林粗声道:“万一,我说万一,万一他有事没事耍个刀子,动不动就说要在人肚子上捅个两寸的伤口……”
图南想了想,语重心长对薛林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小序,但做人说话也不能张口就来,小序什么样我不清楚吗?现在晚上睡觉怕黑还得挨着我睡。”
薛林:“……”
图南:“小序怎么可能跟王跛子一样,小序最听话了。”
薛林:“……”
他沉默半晌,抹了把脸,“那什么,台球厅的人说漏了嘴。小序知道你出事住院了。现在在病房外站着,你看要不要让他进来。”
图南怔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薛林叹了口气,朝着病房门口喊了声:“进来吧。”
图南下意识望向病房门口。
穿着灰色帽衫的少年推开门,脸色有些苍白,不说话,只是在看到图南抬头时,眼泪就掉了下来。
自从前几年那场病过后,图南很少再看到江序哭。
如今的江序不再像小时候,哭的时候嚎啕大哭,哽咽得整个胸腔都颤动。他只是站在门口,无声无息地哭。
图南喉咙动了动。半晌,他朝江序招了招手。
看着江序走过来,图南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睛,轻轻道:“哭什么,哥没事。”
无声掉着眼泪的少年终于哽咽了一声,痛哭起来,把哭出来的声音往喉咙咽,胸膛起伏剧烈。
他不敢去碰图南,伏在病床上哭,几乎要把这几日的担惊受怕都哭出来。
薛林站在边上,直咂舌,几乎都要认不出伏着床痛哭的人是那个拎着刀子就想宰人的江序。
哭成这样,不怪他之前把江序认成只会读书见了点血就跑的软蛋。
病房外散步的病人绕了好几回,病房内的动静才小下来。
“哥,疼吗?”
图南顿了片刻,才低声道,“不疼,伤口又不深。”
江序伏在病床边,红着眼眶看着纱布,看着图南想了半天,冷不丁地讲了个笑话,“有疤了,以后能镇场子了。”
薛林:“……”
图南:“你林哥算我带薪休假,还管饭。”
图南:“很仗义的,林哥。”
薛林:“…………”
他想求图南别说了。
边上的人都碎成什么样了。
放在往常,江序巴不得话不多的图南多逗他几句,只要他哥问他,他必定比叼飞盘的狗还要积极,做出些撒娇犯蠢姿态来逗他哥笑。
可到了现在,哪怕图南在努力放松气氛,他也只是望着那块纱布,不动,也不应话。只是看着看着眼眶又开始红,仿佛下一秒又要开始掉眼泪。
图南眉头轻轻一跳,立即去摸碗,装模作样道:“饿了。”
薛林一个激灵,同样道:“对对,小序啊,这几天你哥刀口疼,我天天给他买炒猪肝炖乌鸡补血。”
“你哥吃了两筷子就吃不下了,说猪肝腥得下不去嘴,乌鸡汤也不新鲜。”
果不其然,江序立即抬头,眼眶红红道:“哥,我给你弄,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
图南捧着碗,冷着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薛林立即乘胜追击:“得了得了,回去给你哥炖汤去吧。这几天你不在,你哥都没怎么吃好,三天两头跟我说还是小序做的饭好吃。”
这话一出,不了得了。江序恨不得在边上架个锅炒菜炖汤喂到他哥嘴里,把他哥喂得活蹦乱跳。
好说歹说,薛林看着江序就跟叼了飞盘的小狗一样,耳朵竖得高高,生怕漏了图南点的菜,那副模样,浑然看不出拎着刀子捅人的狠辣劲。
他抹了把脸。
得了,一个猴一个拴法,他还瞎操什么心。
————
图南住院两周,除了换药时刀口疼,其余的都顺心得不行。
他躺在床上,只是眨眨眼,边上的江序就跟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立即放下手上的事,给他切橙子。
地是不能下的,江序跟隔壁床借了轮椅,遛个弯都要让图南坐轮椅遛。
手也是不能抬的,端茶倒水甚至连饭都得喂到嘴里。
图南靠在床头,看着忙活的江序,不知道怎么,想到了上个世界的图渊。
但其实不应该的。
图南很慢地眨眨眼,出神地想着——他上辈子是个小瞎子,虽然在结算页面里有见到图渊长什么样,但在第一个世界,他对图渊并没有印象。
他看不到图渊在医院照顾他的模样,没有这段记忆。
没有记忆,又怎么会觉得现在的江序像上个世界在照顾他的图渊呢。
兴许是图南低垂着眼睫,出神望着半空的时间太长。边上削苹果的江序抬头,神色凝重而紧张,“怎么了?哥,哪不舒服吗?”
图南从被子里抬起手,立即被江序摁住,抓着手重新塞进被子里,神色紧张道:“哥你要干什么,你跟我说,动了伤口容易裂开。”
图南:“我没那么脆弱。”
在这个世界,他不是小瞎子,有照顾自己的能力。
江序给图南掖好被子,跟照顾瘫痪老人一样,往图南嘴里塞苹果,嘴巴答应得好好的,“嗯嗯哥我知道,来把这块苹果吃了。”
图南:“……”
他认命地一口咬掉苹果,嚼着果肉。
隔壁病床的病人羡慕极了,时常打趣一句:“兄弟俩关系真好啊,小小年纪就会这样照顾哥哥。”
病房里隔三岔五来探望的亲友他们也有,但要像隔壁床这样天天陪护的可不多见。
有时江序身上还穿着校服就来送饭了,大热天满头大汗,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兄弟俩感情深。
两周后,图南出院。
出院的那天是周一,江序请了假,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来病房收拾东西。九点多,薛林到医院办好出院手续,开车将图南送回家。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江序忙前忙后拎东西。图南跟在后面,问他最近几天老是请假,功课头没有落下。
江序一面弯腰收拾住院拎回来的东西,一面说没落下,自己都做有笔记。
图南点点头。
直到半小时后,图南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里的老师告诉他江序因为家庭搬迁原因要申请退学。
接到学校打来的这通电话时,家里就只剩下图南一个人。
江序骑车去买菜,说晚上要做一顿好吃的庆祝图南出院,出门前还问图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十分钟后,图南挂断学校打来的电话。他坐在沙发上,起身翻找着江序的书包。
江序的东西一向摆放整齐,很快图南就在江序的书包里找到了课本。
他低头,草草翻了几页,发现课本已经很久没有做笔记的痕迹,而笔袋里的水笔也没了墨水,草稿纸更是写到了最后一页。
图南将草稿纸最后一页合上,沉默不语。
江序心细做事极有条理,自律严苛到了强迫症的地步,不可能会让自己出现水笔没墨草稿纸只剩最后一页这种马虎情况。
发生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江序知道以后都不需要水笔和草稿纸,所以用不着再准备水笔和草稿纸。
图南将手上的东西塞回书包。
他坐在沙发上,挂钟在滴答滴答走着,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个世界任务进度顺利得不可思议——上个世界的图渊还不爱读书,这个世界的江序成绩名列前茅,学习极为主动,几乎从来不让图南操心。
图南以为这个世界最大的任务进度阻碍就是金钱问题。
因为穿越的身份原因,他没办法像上个世界一样给气运之子提供最优质的教育,但好在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很争气,哪怕没有上名校没有名师教导,仍旧在往正轨上走。
按照图南的计划,这个世界的江序应该会顺利完成学业,考上名校,创办自己的公司,功成名就,不用像原剧情一样为了生存混迹街头。
但从小到大听话得不得了的气运之子突然急转弯,吭哧吭哧地就往原剧情走——有书不读非要去辍学。
可图南的任务是辅助气运之子早日功成名就。
江序要真辍学,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功成名就。
图南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他起身,翻出口袋的钱夹,将钱夹放在鞋柜显眼的地方。
————
破旧的老旧挂钟缓慢走了一圈又一圈,半个小时后,铁门响起开锁的声响。
“哥,我回来了。”拎着一兜菜的江序弯腰换鞋,将手上的一兜菜放在桌上。
图南坐在沙发上,盯着他,“今天谁帮你请的假?”
江序动作一顿,笑了笑,面色如常,“林哥帮我请的假。”
图南平静道:“是请假还是退学,你自己心里有数。”
江序一声不吭,知道学校的事已经捅破,去到墙边,二话不说对着墙跪了下来,背脊挺得很直。
跟小时候犯了错被图南训的时候一个样。
图南看他半句话都没辩驳的模样,平静地点点头,“你长本事了,背着我退学,你想怎样?你是觉得我没钱供不起你是不是?”
面对着墙跪着的江序转了个身,没站起来,仍旧是跪着面对图南,薄唇抿得很紧。
图南忽然语气变冷:“说话!这会变哑巴了是不是?因为家庭搬迁退学,我怎么不知道要搬家?”
门外兴冲冲拎着一兜菜打算庆祝出院的薛林推开门,兴冲冲地推开门,本想大叫一声surprise,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江序。
“……surprise——”
薛林傻眼了,拽的半句洋文卡在嘴里,尴尬地站在原地,拎着菜,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图南面色冷冷,语气很硬,“我只说一遍,明天回学校,跟老师道歉,老老实实把学上了。”
跪在地上的江序咬紧后槽牙,抬着头,“我不去。”
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骂变红还是因为愤怒变红,“今年十二月份我就满十四岁了!退学了我就打工,我哥也是十四岁出去打工的!”
“他能我也能!”
图南气得脸发白,像是怒急攻心,剧烈地喘了两下,高高地抬起手。
跪在地上的江序当即膝行几步来到沙发前,给他哥扇脸,求他别生气动怒,小心养好的伤口崩裂。
高高抬起手的图南一扬手,他指着门,一字一句,寒着脸,声音拔高,“不上学可以,出去,现在就出去,以后也别叫我哥。”
他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脸色也从未如此难看。薛林看得心惊胆战,看着江序跪在地上,眼眶发红,叫了好几声哥,语气带有很浓的哀求意味。
图南盯着江序,“现在就走,我能捡你回来也能让你走。你要是觉得自己能赚钱,现在给我出去。”
江序赤红着眼,“为什么不能退学?我哥也是初中退学,他辍学打工,工资寄回去给我也给你花,为什么我就不行?”
“还有台球厅冯思林琦那些人也早早就辍学了,为什么我不行?”
他膝行了几步,一手伏在图南膝盖上,声音发着抖,“哥,我没资格让你付出那么多。”
他没资格让腰上有伤的图南受苦受累甚至挨刀子。如果没有他,图南能找一份更清闲的工作,
他与图南非亲非故,没资格让图南为了他呕心沥血到那种地步。
跪在地上的少年扶着椅子,近乎以一个哀求的姿态,红着眼,半仰着头望着图南,对图南哽咽重复:“哥,我没资格让你付出那么多。”
如今只是初中,往后他还得读高中甚至是读大学,每一步都得花钱。
他得踩着他哥的肩膀才能走上那条路,拖油瓶越长大,就越压得他哥喘不过气,直不起腰。
“书是我自己不想读的,哥。”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到底读不读?”图南怫然打断,声音冷极了。
“不读!”江序少见地显出几分犟劲,赤红着眼,咬着牙发了狠,声音徒然高起来,“那些人能辍学,为什么我不能?凭什么我就不行?”
图南盯着他,“你问我为什么要养你?为什么要管着你?你想知道?好。”
图南同薛林道,“把我钱夹拿来。”
拎着一兜菜的薛林隐约知道图南要说什么,眼皮一跳,他挤出个笑,难看极了,“不用了吧,小孩子闹脾气……”
图南打断他:“拿来。”
薛林咬咬牙,闷头拿来图南的黑色钱夹。
图南将钱夹里的照片拿出来,砸在跪在一旁的江序脸上,盯着他,一字一句,“凭什么?你问我凭什么?凭我跟你哥在一起那么多年,凭你哥死前的遗愿是让我好好照顾你,够了吗?”
泛黄的照片边角锋利,砸在脸上有些疼,打着旋轻飘飘地落在地面,却仿佛轰然一声巨响。
周遭一片死寂,地面上泛黄照片的两个男生挨得很近,朝着镜头笑,有点生涩又有点腼腆,神情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
“不好意思给老师您添麻烦了,家里没搬迁,孩子闹脾气,已经跟孩子沟通过了……嗯,对,明天就去上学……”
掩着的门渗着风,呜呜地响,老旧的厅上乱成一团,塑料袋里的活鱼甩尾,泛着腥气的水顺着袋口滴答滴答地流。
图南挂断电话,低头摸出了根烟。
大病初愈,禁烟酒禁辛辣是常态。对面的江序没再像以前一样拦着他,只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僵直着身体,面色灰白,唇蠕动着,没说出一句话。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插上电的电饭锅发出轻微的跳闸声,台球厅有事,薛林匆匆离开,只留下满桌子红红绿绿的塑料袋。
吸完了一根烟,图南转身去厕所,关上门。
厕所里,图南抹了抹鼻子,背后出了一身的汗——他还是头一次撒那么大的谎。
什么遗言,什么托孤,其实都是借口罢了。
但如今的江序因为不想拖累他铁了心要退学,不拿出身份震震江序不行。
嫂子……这个身份应该勉强够用吧?
图南洗了把脸,有些纠结——不知道这个年纪的江序能不能接受。
他在厕所呆了好长一段时间,给足了江序缓冲的时间,才从厕所出来。
看到江序站在厕所门口,图南沉默片刻,低声道:“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僵直的江序如梦初醒,猝然抬起头,那双眼仍旧是呆呆的,好一会才起身说要给图南做饭。
图南:“……?”
他缓慢抬头,愣怔地望着在厨房哐当哐当做饭的江序,神色难以形容。
他以为十几岁的少年知道自己早逝哥哥的爱人是同性,或多或少都会接受不了,再不济也要盘问上几句。
谁知道江序的第一反应是要做饭。
砧板切菜的声音清脆,一声一声如鼓声急切剁着,高压锅喷挤着气压,白雾直冲云霄,炖得软乎的排骨肉香弥漫。
还是有区别的。
坐在沙发上的图南想。他望着在厨房闷头做饭的江序,想到从前江序做饭,嘴里的话说个没完,老爱一遍遍地叫他哥,叨叨个没完。
图南总是应,有时忘了应,江序从厨房探头望他,听见他应了才心满意足地扭回头。
图南在家的时间不多,他在家的时候,厨房的江序总是兴致很高,恨不得要将外头大大小小的事情说个遍,连同小葱长高了几厘米这种事也要同他说。
这回的江序什么都没说,讷讷地做着菜,没回头看图南一眼。
——
吃完饭,外头的天已经擦黑,厨房响着哗哗的水声,江序闷头洗着堆成山的碗筷。浴室门关着,蒸腾的热气随着沐浴乳味道蔓延,是很淡的柠檬香。
洗碗洗到一半,江序扭头对着浴室门,讷讷地站了半晌,最终还是小声喊道:“哥,医生说伤口尽量不要碰水——”
浴室里哗哗的流水声没停,不知道图南听没听见。
江序对着浴室门发了会呆,也不知道想什么,匆匆冲干净手上的泡沫,给图南找毛巾,浴室门咯吱一声推开了。
他哥没穿上衣,只穿条白色运动裤,黑发湿漉地搭在脖子,扶着浴室门,瘦而白的肩胛骨漂亮单薄。
接过江序递的毛巾,图南擦了几下湿漉的头发,坐在床边,套上睡衣。
一整个晚上,江序都没怎么说话。临睡前,图南见江序拿着枕头,说要去沙发上睡。
图南嗯了声,让他明天起床上学,说完就让江序关灯早点睡。
白炽灯熄灭,逼仄狭小的屋子登时漆黑,静谧得只剩下呼吸声。
陷入梦境前,图南想大概是还没缓过来,平时爱缠着他一块睡的江序才会主动要去沙发睡。
从医院的病床换到家里,图南有些不太习惯,凌晨两点多醒来,打算接杯水喝。
他没开灯,睡眼朦胧地摸黑下床,结果一伸脚就踩到了个什么东西,被吓了一跳。
开了灯,图南低头一看,在床边打地铺的江序也跟着醒来,眼睛都没睁开,就问图南怎么了。
图南望着地面,沉默,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床边说是地铺,但也只是在地面上铺了层几张硬纸壳,纸壳上盖了张薄薄的床单,江序蜷着张毛毯,愣愣地望着他。
“在干什么?”图南问道。
江序跟犯了错的小孩一样,垂着头,好半晌才讷讷道:“我睡不着,想睡哥边上。”
他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图南生气,带着点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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