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已经很久没见江序这幅模样——蜷在地面,像怕惊扰什么,连说话都放轻了许多,小心翼翼的。
这模样跟刚捡回家时没什么两样。
图南:“怎么不来床上睡?”
江序没吭声,好一会才闷声道:“哥身上有伤口,我怕压到哥的伤口。”
“……”
图南原本以为这江序介意他跟他哥是爱人这件事,拧拧巴巴地不愿跟以前一样黏着自己,谁知道介意的是这件事。
他低声道:“又不是瓷器,哪就那么容易坏。”
江序只望着图南,看着白炽灯下透出冷白如玉质感的青年,脸色稍稍苍白,薄唇没什么血色,有种冷硬的脆弱。
图南坐在床上,偏头,问江序,“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
他掀开被子,“上来吧。”
江序犹豫了片刻,便立即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蜷在一旁。
图南伸手关灯,房间暗了下来。在一片漆黑中,他听到江序轻轻地叫他,“哥……”
图南:“嗯,说。”
江序又不说话了,只是睁眼望着黑漆漆的半空,过了很久,久到图南都快睡着,才轻声道:“哥,你跟我哥怎么认识的?”
图南在数据库搜寻片刻,低低道:“打工认识的。”
这个年代,跟同性在一起这种事太过惊世骇俗,图南等着江序继续问。
江序却没有再问。
黑暗中,他蜷了蜷身子,想起第一次见图南。那时的图南拿出了那块系着老旧银戒的链子。
那是妈妈给他哥的戒指。
他妈临死前塞给他哥,说他哥以后若是有了对象,就把这戒指给对象,两人好好过日子。
当时年幼的他只以为图南是他哥哥的好朋友,临死前他哥将那枚旧银戒给图南,拜托图南照顾他。
但事实是图南是他哥的爱人,他哥怀着满腔的爱意,将那枚旧银戒给图南,同图南说这是妈妈让他送给心爱之人的。
是求婚的时候给的吗?
江序再早熟,对待这些事情也是仍旧是一知半解。
他恍惚地想——他哥已经跟图南哥求婚了吗?
还是说在某天清晨图南醒来,看到自己手指上多了枚戒指,他哥坐在床边,笑着吻了吻图南,两个年轻的青年决定从此以后厮守终生。
黑暗中,蜷着身子的江序忽然感觉冷得有些发抖。
他又想起了那张照片。
那张砸在他脸上的泛黄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笑得含蓄又温柔,靠得不是很近,动作也并不亲密,可肩膀却是轻轻依偎在一块,那样的青涩,又是那样的动人。
江序从来没见过那样青涩的图南,微微弯唇笑着,乌黑的额发柔软地搭在眉眼上,年轻得不可思议,仿佛被身后的青年纵容得肆意。
原来他哥喜欢男人,图南也喜欢男人,两个男人也能在一起。
黑暗中,江序呼吸急促了几分,将身体蜷得更紧了。
他对哥哥江辰的印象并不多,江辰很早就出去打工,他对江辰只模模糊糊见过几面。
图南等了许久,才等来江序自言自语的低语:“哥你喜欢男的……我哥也喜欢男的……那我……”
图南一顿,神色有些凝重——气运之子打小就聪明,不会推算着推算着就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他立即打断还在不停自言自语的江序,“嘀咕什么?我跟你哥……”
他想了想,换种说法,“我跟你哥是都喜欢男的,但这代表不了什么,别胡思乱想。”
黑暗中,江序抿了抿唇,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难受得厉害,好像图南跟他哥之间亲密无间,是无论如何都插足不进去。
他又想到今日图南对他说的话。
江序稍稍蜷起身子,脸颊似乎还有照片边角砸出来的疼。图南从来没有用那种神情对他说过话——那样的冷,那样的漠然。
半晌后,他声音很低很闷地对身旁的人呢喃道:“哥……对不起……”
图南知道江序在为白天的事道歉。
他翻了个身,揉了边上躺着的少年,静了一瞬,才低低道:“哥也有错,我知道你辍学是为了什么。”
带着淡淡余温的指尖摸了摸少年的脸,轻柔道,“但是小序你要知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觉得你是拖累。你哥是我爱人,你是我弟弟。”
图南鲜少有剖白的时刻,语气轻柔,低低的,听得江序鼻头一酸,哪怕紧紧咬着牙,眼泪也往下掉。
黑暗中身形还稚嫩的少年抱住图南的腰,将头用力地埋在不算宽阔的胸膛里,像是一片毫无倚靠的睡莲。
——
图南康复后回到台球厅,成天被一群小年轻围着,嚷嚷个没完。
“南哥,听说当时你肠子都掉出来?”
“嚯!可不是!听孙老二说南哥当时就剩下一口气了!肚子上破了好大一个口!”
“南哥缝针啥感觉?疼不?”
“南哥南哥,要我说下回你就站我后边,什么鳖孙来了都不好使……”
靠在老板椅上的图南咬着冰棍,边上几个小年轻还在唏嘘当时的场景,还有几个小年轻跃跃欲试要瞻仰图南肚子上的那道疤。
图南将边上跃跃欲试伸过来的几个脑袋推走,还没说话,就听到有人叫他,“哥。”
他抬起头,看到提着饭盒的江序,面色如常地来到柜台前,拨开几个挨图南挨得近的小年轻,偏头又叫了一声,“小马哥。”
小马哥站在边上,原本搭在图南肩上的手落了下来,边上几个原本同图南勾肩搭背的小年轻也被拨到一旁。
小马有点愣,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他脑子直,喜欢同图南待在一块,于是伸手想搭在图南肩上,倚在图南身上,谁知道下一秒手臂又被拨了下来。
小马哥又愣了愣,抬头看了眼面色如常的江序,一点也瞧不出来刚才将他手臂拨下来的模样。
巧合吧。
小马哥耿直地想了片刻,站起身打算换图南右边肩膀倚,刚走两步就听到江序让图南进办公室吃饭。
又倚了个空的小马哥:“?”
他抓了抓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看到穿着校服的江序冲他微笑,一副很有礼貌的样子。
图南吃饭不挑什么场地,在收银台吃饭还是在薛林办公室吃饭没什么差,但这些小年轻嚷嚷了一天,他起身走向办公室。
提着盒饭的江序跟在图南身后,关上办公室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几个小年轻,再垂下眼时,眼神带着几分冷。
——
照例是补血的醋溜猪肝。
图南夹了一筷子,在心底叹了口气,心想再这样补血补下去,猪见到他都得绕道走。
吃完饭,图南往嘴里塞了两颗葡萄,见江序掏出支药膏,递到他跟前,叮嘱他按时给腹部的疤涂药。
图南吃饱了犯食困,懒懒的不愿动弹,偏头,“不涂,疤在肚子上又看不到。”
江序抿了抿唇,“要涂的。”
他将药膏放回口袋,低声道:“哥你不愿涂,晚上回去我帮你涂。”
懒懒的图南从鼻腔里应了一声。他窝在皮质沙发上,眯着眼睛打盹。他住院那段时间清瘦不少,原本瘦削的背脊显得更为清瘦,薄唇颜色很淡。
他其实觉得肚子上那块疤涂不涂都无所谓,哪怕留下印子也没什么,但江序对那块疤十分在意,在意到了执拗的地步。
图南不理解江序在意的原因。
或者这个世界上只有江序知道自己原因。
江序仿佛从这些细碎繁琐的小事中找到了隐秘又悬而不发的意义——他想要像他哥一样照顾图南。
不是从前的依靠者去体谅图南,而是以一种更为宽广的长者去呵护图南。这种隐秘意义促使着江序更为迫切地想要成长为能遮风挡雨的存在。
图南浑然不知这些细微的变动,他只知道江序比以前还要啰嗦,什么都要管管。
“哥,我给你买的内裤今天你穿没?”
窝在沙发上打盹的图南:“……”
他默默地偏头:“你说那条红内裤?穿了,早上就穿了。”
江序:“骗人,哥你今天穿的是黑色那条,红色的你偷偷塞柜子最下面,我给你找出来了。”
图南往沙发里窝了窝,“都是封建迷信,不能信。”
楼下有群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唠嗑,说本命年事事不顺,不穿红内裤会更倒霉,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江序把这话听进了心里。
今年是图南的本命年,图南没穿红内裤,倒霉被挨了一刀受伤住院,江序对此说法如临大敌,立即准备好红内裤红秋衣秋裤。
哪怕图南只是个系统,都觉得红内裤太过瞩目,打不愿穿。
但江序倔得很,每天都拿着红内裤追在图南屁股后面让图南穿,三天两头就弄得鸡飞狗跳。
“哥,你穿在里面,没人能看见的。”江序还在坚持不懈地说服图南。
“不穿,去厕所脱裤子给人笑话。”图南慢吞吞说道。
他怕江序叨叨个没完,伸出双手攒住江序脑袋,冷着脸狂揉一顿,板着脸道:“好了,不许提这件事,再提以后不许来接我下班。”
江序脑袋上的毛都炸开,被他哥揉成了颗蓬松的栗子,俊秀凌厉的脸庞仍旧显得冷静,“不行。”
他是从图南出事后每天晚上去台球厅接图南下班,时间一长,周围的街坊领居都知道这件事,偶尔瞧见了两兄弟一块下班回来,还要笑眯眯地喊道,“小序又去接你哥下班啊?”
江序拎着在路边买的水果,点点头,然后往他哥手上塞两个柑橘,让他哥吃着玩。
图南起初没给江序去接他下班。
大晚上天黑路滑,台球厅四周徘徊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社会闲散人员,没必要特地跑一趟。
他同江序说,结果江序听了后一声不吭,只偏着头,眼眶迅速开始发红,有掉眼泪的趋势,说图南当初受伤都要瞒着他,不让他知道,要是图南再出事怎么办。
江序抿着唇,说着说着好像又要哭,对图南说:“哥,我哥没了,我只有你了。你不让我去接你,要是你再出事,我该怎么办?”
第37章 第二个世界
面对又要快哭的江序,图南哪里还有什么法子。他叹了口气:“接,给你接,你爱怎么接就怎么接。”
偏着头的江序耳朵动了动,快速抹掉不存在的眼泪,高兴地说明天他早点去接图南下班。
图南:“……”
那天晚上,放了学的江序早早地在台球厅等着。
台球厅乌烟瘴气,外头围着三三两两的小年轻抽烟,小年轻或蹲或靠着墙,没个正形。穿着校服背脊挺直如松柏的江序格外显眼。
江序等了一会,看到他哥从台球厅出来了。
周围的小年轻笑着叫他哥小南哥,慢慢地给他哥让出一条路。他哥穿着T恤,单手插兜,拎着中午的饭盒,显得有些困倦,眼睫垂着。
江序走上去,挡住那群小年轻望过来的目光。他一只手接过图南手中的盒饭,另一只手抬起捏了捏他哥的肩,低声道:“哥,很累吗?”
图南摇摇头——累倒是不累,一天都坐在台球厅的前台,偶尔收个钱,谈不上累。
夏夜,扑在脸上的风都是热的。图南身上的T恤宽松单薄,是夜市摊上最便宜的那种,领口早已经被洗得松垮变形,露出一截锁骨。
锁骨上搭着一条黑色的绳子,蔓延向下,掩在松垮的领口。
江序目光落在那条细细的黑色绳子上,瞳孔仿佛被那条蛇一样的绳子缠住,目不转睛地一直看。
他知道那条细细的黑色绳子末端系着一枚银色戒指。
图南每天都戴着,纵使那枚银色戒指终日不见光,只能掩在领口下,图南还是每天都戴着。
就跟他们的感情一样。
纵使见不得光,图南还是那么情深不寿。
江序偏过头,盯着路边的路灯好一会,才扭过头,轻声问图南:“哥,跟我说说你跟我哥的事吧。”
图南面色不变,慢慢低声道:“问这个干什么?”
他表面神色不变,实际上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转,背后又要紧张得出一身汗。
江序牵着他的手,“我想知道。”
图南偏头,沉默了一会,“你哥……”
他半天没说话——原世界没有图南跟江辰的详细描写,江辰虽然作为江序的哥哥,但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
原世界之所以会有江辰和图南寥寥几句描写,不过是为了后续江序功成名就时,一些炮灰将江辰的成年旧账翻出来,攻讦江序罢了。
夏夜的风浮动枝桠,传来夜来香的淡淡香味。江序听到图南的声音很轻很远,对他说:“你哥……是个很好的人。”
江序沉默,偏头。
他看到图南停在原地,露出从未有过的表情,一向神情淡淡的眉眼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神情有些怔然的怀念。
图南站在原地,失神地望着远处昏黄路灯下的浅色光晕,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上个世界的图渊。
他想起在脱离世界的最后一刻,他在图渊额头上落下的吻。
他对图渊说了一句对不起,可不知道图渊能不能听到。
他的声音太小太轻,意识也太模糊,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图南才想到或许把对不起换成我爱你会好很多。
毕竟图渊等了十几年,一直都在等那句话。
心口忽然被某种情绪闷闷地充盈,图南偏头,神色有些难过,低声重复道:“你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把江辰当成了图渊。
手掌忽然收紧,像是牵着他手的人一下没控制住力道。
图南回过神来,偏头望着江序。
江序的脸莫名有些白,笑得有些勉强,没有看他,低着头,声音同平常也有些不一样,“是吗?我记得哥你从前说过,你冬天手会生冻疮,我哥会替你上药……”
图南没说话。
他有些失神地望着江序,这条路又长又昏暗,远处的路灯投下朦胧光影,低着头的江序半张脸隐摸在光影。
乍一看,江序竟同上个世界的图渊有几分相像,他竟能从江序的脸上看到几分上个世界图渊的影子。
图南不说话的时间太长,久得连江序都觉得不对劲。
他一抬头,就撞进了图南那双失神的眼睛。
仿佛在透过他看谁一样,那样的出神,那样的专注。
————
那晚过后,图南发现江序管他管得更多了。
青春期的孩子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晚过后,一声不吭去剪了头发换了个发型。
剪完头发的江序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还不敢太管着图南,怕图南烦他。
后来不知道跟谁较劲一样,也不怕图南烦他了,图南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要管。
图南躲了红内裤躲了两星期,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江序把他黑色内裤藏起来,倔得跟头驴一样捧着红内裤追在他后头。
某天早上,图南终于受不了,拿着红内裤去了厕所,再出来时,让亦步亦趋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江序一边待着。
挨他哥说了的江序又凑上去,“哥,你真的穿了吗?你不会蒙我的吧?”
他哥性子他是知道,挑食选东西又挑剔,抽烟永远只抽一种牌子,改变起来很难。
图南一手提着裤子,默不作声往前走。
这回应该是真穿了——江序了解他哥,立即去给他哥做早饭了。
穿上红内裤,图南每次上厕所觉得眼睛疼。
如今他上厕所都不好意思跟台球厅里的那群小年轻一块去上。
多丢人啊!肚子上有着那么长一道疤的小南哥,平时瞧上去冷得很有点范的小南哥,一脱裤子顶着个红彤彤的屁股蛋子。
图南那段时间上厕所都是独自去上。
某天上完厕所,他听到台球厅里的几个人在聊着天,围着那个叫孙志轩的少年,“志轩,你真不去上学啊?听说你妈天天满条街到处找你。”
图南倚在收银台前,瞧着那个叫孙志轩的少年,是个新面孔,脸生的很,拿球杆的动作也很生涩。
听周围人聊天,孙志轩的母亲在县里的小学教书,盼子成龙,孙志轩已经好几天每没回家。他撇了撇嘴,“我才不去上,我妈跟疯了一样,想让我去上市里的启德,说到时候找我找舅舅他们家托关系……”
图南直起身子,拿了两袋零食递给孙志轩,问了句,“启德是高中吗?”
小县城落后,信息闭塞滞缓,读书反倒成了件稀罕事。图南不太懂这些东西,但是江序初二了,是时候也该好好打听打听高中的事情。
孙志轩接过图南递来的零食,有些受宠若惊,“启德高中在市里,是最好的高中,离我们这着远着呢,车程来回都要两个多小时……”
孙志轩说他们这县城也有高中,但好不了哪去,跟启德高中比起来更是一个天一个地,根本没法比。每年能去市里读高中的少之又少,更不用说能去读市里的启德高中,几年都出不了一个学生进启德。
他上下打量着图南,有些诧异,“小南哥,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图南:“我弟初二了,成绩挺好,能上启德吗?。”
孙志轩哈哈大笑,斩钉截铁,“不可能!”
图南眉毛轻轻一动,有些不太喜欢面前人说的话。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天天点灯写作业到深夜,奖状和表彰一沓又一沓。
周围的人笑起来,对着孙志轩道:“你可别说小南哥弟弟不好,小南哥对他弟可好了,可听不得别人说他弟不好!”
“好吧好吧,是我说错话了。但启德真的不容易进啊,我们这地方好几年都没出一个去启德的学生了……”
孙志轩见图南神情不乐意,将话岔开,笑眯眯地请图南教他打台球。
图南的台球打得极为漂亮,平时犯懒不爱动弹,并不轻易教人打台球,碰上他心情好了才会指点一二。
江序来台球厅接图南下班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到烟雾缭绕的台球桌围满了人,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和喝彩。
他推开门走进去,脚步一顿。
攒动的人头中,图南正在教一个年纪同他相仿的少年打台球,手压着少年的肩,附在少年耳边说话,一副挺认真专注的模样。
江序停在原地,安静片刻,才叫了声,“哥。”
——
一轮弯月掩在云层中,朦朦胧胧落下光辉。
下班路上,图南听到江序问他,“哥,那人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图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嗯?你说谁?”
江序偏头望他,“你教他打台球那个。”
图南记起来了,有些心不在焉:“那个啊,新来的,估计一时兴起待不了几天。”
他心里还想着孙志轩跟他说高中的事,原本想跟江序聊一聊,可又被孙志轩的话弄得谨慎起来,觉得还是不要提前跟江序说高中的事好,以免给江序压力。
江序向来听话,几乎唯他命是从,性子倔又认死理,只要他说希望考上市里的启德,江序就是拼了命也会做到。
图南不想让江序有那么大压力,哪怕江序是气运之子。他分神想这事的时候,听到江序对他轻声说,“哥,你也教我打台球呗。”
图南回了神,“你想学?”
江序没说想学,也没说不想学,垂眸道:“小马哥他们说哥打台球打得很漂亮,可是我连台球杆的不会握。”
图南:“以后抽空教你。你聪明,要学不了多久就会,不像我今天教的那个……”
他心里还挂记着孙志轩信誓旦旦说江序考不上好高中这件事,因此颇有些不公正地摇头评价“不太好教。”
图南说起孙志轩态度并不好,江序望着他,原本并不高兴的心也逐渐变得高兴起来,弯起唇,软声细语地跟在图南身后说话,“是吗?我刚才看他打得挺好的。哥,今天我们上了计算机课,不过我们学校没有机房,都是看课本学……”
他同以前一样,牵着图南的手说个没完。
图南有时应,有时偏头望着江序,才发现江序已经长高到了他肩膀,那个几年前还瘦若柴骨的小孩已经成长为少年。
“哥,我周末想跟同学坐大巴去市里的图书馆,去借书顺便去看看电子阅览室,可以吗?”
图南回过神,“可以。”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低头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江序,学着台球厅那群小年轻,“大热天的,记得请人女孩吃冰棍,别让女孩出钱,男孩不能小气。”
江序:“可是哥你自己都没钱。”
图南:“……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让你拿着就拿着。”
算一算时间,江序个头长了那么多,这个年纪确实也该进入青春期了。这时候约同学一块出去玩也正常,要是碰见心仪的女生,囊中羞涩了就不好。
图南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当得很好很开明,连青春期都看考虑到了。
上辈子他就没有考虑图渊青春期这个问题,导致图渊越长越歪。
图南想了一下,又觉得好像青春期教育图渊也没多大用,图渊从小就轴,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给他当小狗。
江序低头,用手抚平图南递给他的钱钞,折好放进口袋,准备过几天拿这些钱给图南买冰棍吃。
买那种冰柜最右边的那种,巧克力味的。
他哥爱吃。
至于他哥说给同学买冰棍,江序是左耳进右耳出——他跟那些人又不熟,为什么要花他哥的钱给那些人卖冰棍?
——
周末,清晨。
还没彻底醒过来的图南躺在床上,脑袋吊在床边,后仰着看着门口弯腰穿鞋的江序,含糊道:“去那么早?”
江序抬头,“要换乘公交车去乘市里大巴,去市里的大巴三小时一趟,得早点出门。”
图南挪动几下,后仰吊着脑袋,努力睁开眼睛,“鞋架上的蓝色鞋盒压着张五十,你拿去,中午在市里吃点好的,请女同学吃冰棍也行。”
江序:“哥你什么藏的私房钱?”
图南很酷地说:“有很多。”
江序没忍住,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他哥在床上后仰着头,额发散落,黑色的眼珠很亮,鼻梁高挺,带着几分得意,没有额发遮挡清晰地露出五官,很有点孩子气的模样。
他很少见到他哥这幅模样,低头凑近了些,也弯了眼睛,露出笑,“好,桌上有豆浆和烧饼,哥你等会上班记得吃。”
图南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
初三上半年,江序学校重新进行了一次分班考试,江序成绩斐然,毫无悬念进入特优班。
县城的教育资源同其他地方的教育差距如同鸿沟,能出这样一颗读书的好苗子,整个年纪的老师视若瑰宝,开家长会的时候特地单独找来图南做思想工作,希望图南能够全力以赴支持江序备考。
图南听得极为认真,止不住地点头,回到家就想着老师话里的意思。
他一面啃着苹果,一面靠在沙发上,“小序,你觉得你们老师想表达什么啊?”
系着围裙的江序在厨房专心致志择菜,“不知道,哥你不用管,可能备考前老师都这样的。”
图南哦一声,觉得还是有点奇怪,总觉得老师跟他谈话的时候话里有话。
厨房里的江序将择好的菜洗干净,噔噔噔开始剁玉米。初三特优班实行晚自习补课,几乎班里所有人都报名参加,只有他和其他几个同学没参加。
那几位同学家境优渥,没参加是去私下补课,他没参加是因为他要回家给他哥做饭,还要接他哥下班。
班主任知道后苦口婆心地劝他把握住学校给的好机会,他站在老师面前说,“我哥吃惯了我做的饭,晚上我还要接我哥下班,我要是去上晚自习,我哥晚上会饿肚子的。”
班主任哽了哽,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谁给谁当哥,“你哥不会做饭吗?”
江序背着手,目不斜视,“会,但是我哥工作很忙,没有时间,老师我们家就我跟我哥,我哥赚钱养家,很不容易的。”
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热香味俱全,工作很忙赚钱很不容易的图南从沙发上起来,去厨房洗手吃饭。
吃饭的时候,图南吃着江序给他剥的虾,“小序,我怎么听你同桌的家长说她儿子晚上好晚才回家啊?”
虾是特地图南特地买来庆祝江序考了年级第一的,个头大肉质鲜甜,剥好的虾肉堆在碗里摞得老高。
江序剥着虾,头也不抬,“不知道啊,他笨,可能作业没写完吧。”
图南想了想:“噢,那你别学他,写不完就写不完,别待在学校学那么久。能学就学,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将虾肉放进图南碗里,江序抬头,乖巧一笑,“好的哥。”
————
八月初,夜幕降临仍旧炎热,吹拂的风都裹挟着热气,闷热不绝。
露天大排档人声鼎沸,酒瓶子竹签撒满地,一群年纪不大学生模样的人有说有笑着拉开大排档的椅子,嚷嚷着不醉不归。
“熬了那么久,总算解放了。”
“可不是,赵老师说这次的题比上届难多了,也不知道我考得怎么样……”
“管它呢!考都考完啦,想那么多干什么,今晚不醉不归,服务员!”
靠坐在椅子上的男生朝里头挥手,吆喝着服务员。
“来了。”
穿着黑色T恤的少年单手提着两匝啤酒送到隔壁桌,手上拿着点单本和菜单,将菜单放到桌上,“点菜写在本上。”
他身形高,肩宽腿长,背脊宽阔,眉眼俊秀到了凌厉,很出挑的一张脸,桌上的一群人有些惊愕和迟疑,面面相觑。
“江序?”
低头撕下点单本的江序抬头,看到一群同班同学。
那群同学瞧着江序,有些哑然。他们知道江序家庭条件不好,但是没想到不好到了这地步。中考完这几天,班里的同龄人都在狂欢放松,江序却已经开始扛起生活的重担。
这年纪正好自尊心最重,谁愿意当服务员伺候自己的同学,擦桌子打扫卫生收拾残羹剩饭。
江序却很从容平淡,朝他们点点头,示意他们点菜。点完菜,他将点菜单收走,又单手扛着两匝啤酒给前桌的客人。
他走后,一群学生才放松下来,偷偷地扭头望向弯腰打扫卫生的江序。
“真是江序啊……他怎么会在这?”
“不知道,不过江序八九不离十应该会去市里读启德。”
“他那个成绩,不去读启德才奇怪呢。”
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频频回头,去瞧拎着两匝啤酒的江序,面色上有些犹豫。
酒过三巡,终于,她像是鼓起什么勇气,轻轻握着包装精致的小蛋糕,寻到江序空档,来到他面前。
任锦脸颊微红,开口叫道:“江序。”
江序抬头,望着面前文静的女孩。
他长得好看,成绩斐然,虽然平日话不多,但同青春期其他爱招摇的男生比起来仍是耀眼。
任锦将一块包装精致的芝士蛋糕递给他,说送给他。
江序摇头,嗓音很淡,“谢谢,不……”
话还没说完,江序忽然一顿,他眼神落在面前一小块芝士蛋糕。
透明包装盒还带着微凉的水汽,浓厚柔软的芝士撒上薄薄一层白巧克力碎,霜雪一样厚,酥脆的坚果饼干做底,淡粉色草莓点缀,淋在表面的草莓果酱往下淌,看起来很诱人。
这种精致小巧的芝士蛋糕只有市里才有。
江序看了很久,最后问任锦能不能花钱向她买这块蛋糕。
任锦有些受宠若惊,摆手说不用买,送给他就好了。江序却摇头,将钱递给任锦。
任锦没要钱,而是望着他,脸颊微红,“江序,你高中会去市里的启德吧?我应该去不了启德,不过应该也是去市里读一中……”
“到时候我们周末放假要不要一块回家?”
从镇上去到市里,要做三小时大巴车再转两趟公交车,路途遥远。
江序抬眼,“我不打算报启德。”
任锦一愣,“啊?”
江序:“启德不合适我。”
启德那么远,每个星期的周末才能见图南一次,他会想图南想到发疯的。
作者有话说:
以后小狗吃人机小南的时候,小南会让他戴和弄油,小狗一听一边发疯嫉妒得要死觉得小南怎么懂那么多一边又恨死了自己为什么不早出生几年
第38章 第二个世界
江序回到家是凌晨。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到沙发旁,半蹲着轻轻地道:“哥,哥——”
昏暗狭窄的客厅,图南躺在不大的沙发上歪着脑袋,似乎快要沉睡,一只手垂在地上,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放在腹部。
他穿着最便宜的黑色背心,因为长年累月不见太阳,露出的皮肉白得晃眼,修长的四肢蜷在沙发上,越发显得周遭昏暗破旧。
迷迷糊糊睡过去的图南听到声响,睡眼惺忪地睁开眼。他看到江序拆开一块包装很漂亮的芝士蛋糕,用勺子挖了一块,递到他唇边:“哥,尝尝。”
芝士味很浓郁,绵密咸甜顺着舌根蔓延,一向嗜甜的图南下意识眯起眼,露出点餍足。
江序弯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图南,仿佛自己也吃到了好吃的,翘起唇角低声道:“好吃吗?”
图南点头,让他也吃。
江序只浅浅尝了口,便看着图南吃。他看着图南眯起眼,只觉得整个心脏都软下来,充涨着无与伦比的幸福和满足,想要把天底下所有的蛋糕都给他哥尝一尝。
夏天烧烤摊人来人往,大桌小桌全坐满,江序忙到半夜凌晨,早已精疲力尽。可他蹲在沙发前,喂完图南吃蛋糕,又好像生出无穷的动力。
他将今日结的工资从口袋里拿出来——扣去买蛋糕的钱,还剩下几张钞纸。
“哥,给你。”江序伏在沙发前,将几张纸钞递给图南。
图南没要,而是摸了摸江序的脑袋,弯了弯唇,“今天你成绩下来了,老师打电话打来了家里,她说你考得很好,上启德没问题……”
江序坐在沙发上,望着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很久后才同图南道:“哥,我不想去启德。”
“启德太远了,必须得住宿,一个星期只能回家一次。”
图南刚开始还在笑,不太在意,笑着道:“又不是小孩了,多大了还那么黏人。”
“以后长大了该怎么办?”
他只当江序是在借着机会撒娇。
可后来图南看着江序一声不吭,低垂着眼睛,一副不像开玩笑也不像是撒娇的模样,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顿了顿,以为是小孩子恋家,不愿意住校。
图南眉眼柔和了些,“好了,我知道你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但那是启德啊,你刚才没听见你老师多高兴吗?他说学校好几年都没出一个学生能上启德了……”
“你要不去启德,不白白浪费考那么高的分了吗?县里的高中近是近点,但跟启德比起来相差得远了,听话,咱们去启德啊……”
江序抿了抿唇,“哥,县里的高中不差,启德也没多好,我在哪里都能学。”
图南不能理解,神情费劲地望着江序。
十五岁的少年长得很快,身形抽条得甚至有了成年人的轮廓,手臂上还有在烧烤摊帮忙被燎伤的伤痕,低声下地求他:“哥,真的,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去启德。”
图南:“是担心钱吗?”
他起初以为住宿费和学杂费是比不小的开销,但紧接着很快江序的摇头就否决了他的猜测。
“不是,我受不了一个星期只能回来一次。”江序语气更低了。
图南神情更费解了。
他沉默,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如今穿越的世界到底是不是龙傲天副本世界。
作为气运之子,作为龙傲天,江序不应该抓住一切向上爬的机会吗?
可如今的气运之子有好的资源不用,非要留在他身边读普通高中——
小小的系统重新打量了一下江序,忽然有种熟悉的头疼感——怎么感觉跟上个世界的图渊那么像。
两人长得有几分相像就算了,图南就当是龙傲天太多,两人碰巧共用到某个长相数据。
怎么轴起来也一模一样。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图南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系统最擅长的就是分析复盘和推演。
图南将脑海中几百种可能和选择都推演过一遍。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上一次还是他受伤,江序自作主张要辍学,但总不能又将早逝的江辰拉出来教育江序。
换做别的小孩,估计老早就被家里的揍一顿了——哪有考上启德不去读的!这跟钱掉在地上不捡有什么区别。
可江序不一样。他向来听话懂事,心思又敏感,从小就害怕图南不要他,黏人到了离谱。
别的也就罢了,但教育资源的差别如同鸿沟,既然有上启德的机会,自然不能白白浪费。
图南神情温柔下来,语气也软下来。他抬手,摸摸江序的脸,看到江序愣了愣,抬眼愣愣地望着他。
“小序,你听我说,哥哥很希望你去启德,你知道的,我没念过什么书,最喜欢读书好的学生……”
“外头的人一听我弟弟读启德,多羡慕啊,哥哥心里听到那些话,多骄傲啊……”
他说话又轻又柔,带着点儿,前所未有的亲近,细腻的指腹摸着江序的脸,眉眼弯弯的,带着那股熟悉的香气,几乎叫人目眩神晕。
江序抵抗不了。
他喉咙动了动,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像是一块被浸满蜂蜜的糖块,甜得能渗出蜜,软软热热地窝在心头。
眉眼松动了两分,江序偏着头,将脸颊压在图南的掌心,有些失神,“可是……”
图南笑了笑,眼里盛着一汪笑意,亲昵的,语气跟哄小孩子一样,“可是什么?哥想看你去上启德,好不好?”
他弯着眼,“乖,小宝,听哥的,好不好?”
江序听到那个称呼,背脊倏然一麻,跟过电一样,呼吸急促起来,脸发红,胸膛起伏,蜷缩起手指,背抵住沙发,感觉喉头发颤。
小宝。
小宝。
图南还在这样叫着他,用着一种几乎让人神魂颠倒、无法抗拒的语气,江序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身子几乎飘飘然化成烟雾,在那一刻竟都忘记了自己姓什么。
——
“他真去启德了?你给他下了什么药了?”
台球厅,趴在看漫画书收银台的图南翻过一页漫画书,“没有下药,劝了几句,他就去了,小序一直很听话的。”
薛林放下手中的茶杯,有些惊疑,“不是……按他黏你的那个劲儿,怎么可能劝几句就会去启德。”
启德那么远,江序下刀子都要风雨无阻地给图南送饭,怎么可能会去启德读高中。
图南竖起一根手指,很有大人风范,高深莫测道:“小孩嘛,讲讲道理就好了。”
薛林一哽,想起江序拎着刀子的模样,心想这孩子也不像是能讲道理的样子啊。
——
被哄得神魂颠倒的江序开学上了一星期就后悔了。
图南温声细语地把他送到学校,告诉他一周后再来接他。江序在那周等得心急如焚,焦心不已,每晚上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江序一会想他不在他哥身边,他哥吃不好饭怎么办,一会又想他哥一个人在家,没了人洗衣收拾卫生该怎么办。
他哥不会做饭,又喜欢赖床,早上没人叫他起床上班怎么办。
图南周五去接人,一碰到江序,江序就立即心急如焚地迎上去,“哥我不在,你是不是都瘦了……”
结果江序看着看着发觉不对劲了。
他哥没瘦,气色红润,一副健健康康的模样。
回到家,图南也没让背着书包的江序做菜,对他说:“楼下开了个盒饭摊,两荤一素也不贵……”
话还没说完,门口就响起敲门声。
江序把门打开,瞧见一个年纪比他小一些的男孩,神色腼腆,男孩提着盒饭,瞧见他,有些惊讶,好一会才有些犹疑道,“我给小南哥送饭,你是谁啊?怎么在小南哥家里?”
江序:“……?”
他慢慢转头,看到他哥放下水杯说:“哦,小宇啊,这是我弟,周末放学刚回来。张姨让你上来送饭?”
提着盒饭的男孩点头,对他哥露出个有些害羞的笑,轻声细语道:“我妈说往常你这个点都吃完饭了,今天见你一直没来……”
“我妈怕你今天太忙没空打饭,让我给你打饭打上来。”
图南笑了笑:“辛苦了。”
他低头要从口袋摸出一张钱,男孩却将盒饭挂在门口,一溜烟地跑开了,说不要图南的钱。
江序紧紧抿着唇,好一会才道,“哥,他是谁?”
图南将挂在门口的盒饭拎起,“楼下卖盒饭的张姨的儿子,最近几天才来。”
孤儿寡母,推了辆小推车摆摊卖盒饭赚点钱,前几天被一群混混盯上,推搡叫嚣着要让这对孤儿寡母交保护费,图南看不惯,拦住了那群混混。
母子俩对他谢了又谢,图南瞧着可怜,午饭和晚饭都定了小摊上的盒饭。
图南拎着沉甸甸的盒饭,知道张姨悄悄给他塞了不少菜,分一分,将就着两人吃没问题。
他转头刚打算问江序要不要一块吃,就看到江序面无表情地穿上围裙,说要做饭。
图南疑惑:“有饭啊。”
江序不语,只是一味地剁着玉米,砰砰砰震天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剁骨头。
图南以为江序没听到,上前了两步,提醒道:“小序,不用做饭。”
江序剁完玉米,面无表情开始剁萝卜,一刀下去,萝卜一分为二。
图南在边上看了一下,被江序塞了一块切好的萝卜。
图南不喜欢吃萝卜,假装嚼了几下,溜走了,去客厅吐萝卜。
吃过晚饭,图南让江序下楼去给张姨和小宇送两斤苹果。
孤儿寡母挣点钱不容易,他占那点便宜不好。
这些年,图南在薛林身上学到了不少人情世故。
图南将苹果装进袋子,“挺可怜的孩子,他爸是个赌鬼,喝醉了就打人。”
“小宇跟我说羡慕你能在启德读书,他也想读书,但是家里那个情况没办法让他读,他平时只能捡别人不要的书看。”
“对了。”图南似乎想起什么,抬起头望着江序,“我记得你之前初中的一些书好像没卖,还有点笔记,等会收拾了拿给小宇吧,放在家里也没用。”
江序猛然抬起头,盯着图南,声音有些哑:“你要把我那些书给他?那些书我之前想卖了换钱,你都不舍得我卖。”
图南:“卖了多可惜,正好这会有了用处。”
江序偏头,好一会才说那些书过后要给学校里的学弟学妹,没办法带给别人。
图南将苹果递给江序,一向听话的江序却没拿苹果,拿了两张钱票下楼。
八点多,巷头昏暗,只有几盏旧路灯亮着,张姨弯腰收拾小推车上的米饭桶,身形单薄的少年在一旁帮忙。
江序走到小摊前,看到那名叫小宇的少年抬起头,看到他有些惊讶,随即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看,似乎在找图南的身影。
江序:“不用看了,我哥没来。”
小宇看着面前男生身上启德高中的校服,有些局促地擦擦手。他能隐约感觉到面色冷峻的男生似乎对他抱有很大的厌恶和敌意,声音也很冷。
江序将钱放在桌上,“今晚的饭钱。”
小宇下意识推拒:“不用,小南哥不用给……”
江序望着他,忽然冷冷一笑,“你是我哥什么人?你说不用就不用?”
小宇愣住。
江序:“我哥帮你是他心善,用不着你在背后一口一个哥叫着,上赶着给他送饭。”
他脸色简直可怕得厉害,声音也阴沉得厉害。
给他哥送饭就算了,还不收钱,几个意思?
今天送饭,明天送水果,后天怎么不把家搬进来一块住啊?
江序怒火中烧,夹杂着妒忌,声调却往下降,降到冰点,冻得骇人。
————
一星期后。
“小序在学校过得不好。”
台球厅办公室,图南长吁一口气,神色些许凝重。
对面的薛林用牙签剔着牙,一脸不屑,“能蹦能跳的,有什么不好?”
图南:“他周末从学校回到家,作业也不写,直奔厨房就开始炒菜。”
薛林:“炒呗。”
谁不知道这活爹生怕图南饿死在外面
图南摇头:“你不知道,他白天炒,晚上也炒。”
薛林:“……?”
图南:“晚上八点,让他下楼送个东西,送完回来就进厨房炒菜,怎么说都说不听。”
薛林:“读书把脑子读坏了?”
他其实一直觉得江序精神有点问题,但没好意思在图南面前说。
图南:“可能是在启德住宿不习惯,小序都瘦了,在学校吃不好也睡不好,瘦了一大圈,人也不爱说话了。”
薛林眼皮一跳,心中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图南同他道:“我钱也攒够了,想搬到市里,在启德附近租个房,再找个班上,让小序住在家里,读书也能安心一些。”
薛林:“……”
他实在忍不住:“你疯了?陪着他来回这样折腾?去市里人生地不熟的,你怎么找工作?”
“图南,你跟他非亲非故,供他吃供他穿供他读书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他说了一大堆,一旁的图南脸上盖着本书,“我知道啊,可小序在那里待得不高兴。”
薛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不是,十几岁那么大的人了,没断奶啊?在学校还能待得不高兴。”
瞧江序拿刀子宰人的模样,这事怎么看都不对劲,图南竟然也惯着。
薛林唉声叹气,直摇头,“你就是太惯着他了,我看迟早有天惯出事来。”
图南扭头,“哪有惯着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的好不好,小序很难的,你不懂别乱说。”
他的任务就是辅助气运之子早日功成名就,因此跟随在气运之子身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在外人看来,简直就是把江序惯得没边了。
薛林脸一阵绿一阵紫:“他难?他再难有你难吗?都多少年了,你还忘不了他哥?”
他就说图南最近怎么烟都不抽了,成天翻漫画书看,合着为了戒烟搬去市里陪读,来个孟母三迁!
——
初夏那年,图南带着江序搬家到启德附近,在老旧的筒子楼租了一间两室一厅,仍旧是小而破的三楼。
江序却高兴得快疯了。
搬家后的每一天都是大好的晴天。
搬来启德的第一天,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风热烈,阳光也热烈,江序推着单车在停在新家楼下,仰头去看筒子楼。
楼上长廊,他哥倚在栏杆上,稍稍歪着头,微笑着看他。
夏风浮动,秀风遮日。他哥的白衬衫鼓起,眉眼漂亮得惊人,光影错落中,垂下的紫藤花无边无际开放,映衬着面颊,风一吹,簌簌地动起来,迎风招展。
穿着校服的江序仰着头,看着他哥失了神,恍恍然,怦然心动,梦魂颠倒,几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
他呆呆地仰头望着,那瞬间,时间被无限拉长,失神中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那刹那,青春期的少年不可控制地剧烈心动,只知道失魂落魄仰着头呆呆地望着人。
那时他们刚搬进新家,仍旧是不大的房子,但不需要再用贴纸糊住斑驳生霉的墙面,墙面只贴着几张彩纸剪裁的黄色星星。
江序也有了一张小小的书桌和属于自己的床。
他跟图南不用再挤在一张床上睡,不过他仍旧喜欢去图南床上躺着,不为什么,只觉得图南的被子有股很好闻的味道。
图南找了个在网吧收银的工作。
薛林嘴上说着不管,实际上记着他腰上有伤,为他到处跑,替他托关系找到个清闲的活。
图南上了两个月的班,看见网吧店里处理一台款式很老的台式电脑,犹豫了几天,将自己的私房钱都扒拉出来,买下了那台台式电脑。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是科技新贵,在电子科技方面天赋很高。江序初中那会经常乘大巴转公交到市里的图书馆借阅编程类相关书籍。
将电脑送给江序那天,江序推开房间门,看见书桌上笨重的台式电脑,愣了愣,随即心脏狂跳起来,扭头去看图南。
图南站在卧室门旁,笑着望他,说晚上请薛林过来吃饭。
江序确实很高兴,下意识上前几步,抬手心潮澎湃地摸了摸电脑,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叫图南将电脑拿去退。
他不愿图南在他身上花那么多钱,他同图南说自己在学校的机房也能用,不需要图南给他花那么多钱准备。
图南轻轻巧巧地敲了一下他脑袋,让江序只管用就是了,这是给他考上高中的奖励。
晚上,薛林提着几瓶酒和一兜熟菜过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提起图南买的电脑,冷哼一声,斜斜地睨江序,“你哥内裤穿烂了都舍不得换,烟也没舍得抽几根,私房钱都攒着给你买那什么大屁股电脑……”
“我说那玩意多贵,你哥说贵什么贵,对自个小气巴拉,对你大方得没边了,你小子以后要是不对你哥好……”
台式电脑太过笨重,时常被人戏称大屁股。
图南对薛林无奈道:“好了,小序考上高中也没花我几个钱,他不是有奖学金吗?我也没攒多久……”
江序坐在一边,安静望着图南,很郑重地轻声说以后自己一定对图南好。
图南揉了两把他头发,像是呼噜小狗的脑袋,“你林哥喝醉了,别听他胡说八道……”
话还没说话,就被薛林拽过去喝酒,图南酒量不好,喝了几杯就醉了,一醉就是大半宿,连薛林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江序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图南扶到卧室,拧了条湿毛巾,帮图南擦着身子。
他半跪在床前,擦着图南雪白的手肘和脚踝时,想着他哥真白,白得不像话,背脊和腰都细细的,怎么喂都喂不胖。
半跪在地上的少年将手掌轻轻地覆盖在那截雪白的腰间,仿佛两只手掌就能圈住他哥的腰。
手掌滚烫,贴着细腻雪白的腰间,水一样的软。
盛夏闷热,冰凉的毛巾擦过皮肤,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图南舒服地从鼻子哼了两声,江序低头,笑了,亲昵地将鼻尖抵在图南面颊上,用气音道:“要扇风吗?”
他哥不说话,眼睫长长地合拢,在雪白的面颊投下扇子般的阴影,喝了酒两侧面颊微粉,连带着眼尾也有些红,漂亮得惊人。
床尾的风扇咯吱咯吱运作,吹出来的风不大。
江序伏在床头,神情怜爱,扇动着一柄蒲扇,一面用浸了水的毛巾擦拭着雪白皮肉,一面扇着风,
半夜,夜色伴随着稍凉的水汽裹着夜风涌进,江序仍旧觉得热得厉害。
他冲了个冷水澡,稍稍压住那股燥热,睡前去图南的房间看了一眼,无端又涌上那股燥热。
江序没回房间睡,怕喝醉的图南夜里起床上厕所摇摇晃晃跌倒,他在图南房间垫了张席子,席地而睡。
风扇咯吱咯吱转动,地板冷硬,躺在地板上的江序却无端又热了起来,他说不上那股热从何而来,翻来覆去才昏昏沉沉睡着。
江序做了个梦。
他梦见那天晴空下的图南靠在长廊的栏杆上,低着头朝他笑,漂亮得让人失神。
后来,白的光耀眼得几乎让人瞧不清。朦胧中,雪白颈脖泛着粉,那片雪白蔓延至背脊,再起伏。他听到图南叫他的名字,用着一种陌生的语气,拉得很长,似乎从鼻腔里溢出来,尾音有些喘,随后熟悉的香气压了下来,叫人发颤。
半夜,江序猛然惊醒,剧烈地喘着气,睡裤一片濡湿,耳边嗡鸣声。他上过生理课,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他居然梦见了图南,在那样的梦里。
江序剧烈地抖着,脸色惨白地想到了两个字——畜生。
十六岁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起身,去到浴室拧开水龙头,开到最大的水流冲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江序双手撑在墙上,已有了成年人雏形的背脊有些颤。
图南早上六点多醒来,揉了揉脑袋,宿醉过后头还是有点疼。他呆呆坐在床上好一会,心想人类真是奇怪。
本来脑袋里的内存就小小的,转得也慢,还要给自己灌一些乱七八糟的酒精,让自己卡机。
卡机的图南晃了晃脑袋,起身,在屋子转了一圈也没发现江序。
往常周六早上,江序都会在厨房做早饭,正当图南感觉奇怪,门口传来钥匙转动声响,江序提着一袋豆浆油条和包子进门。
图南叼着牙刷,从浴室探头出去,奇怪道:“怎么一大早出去买早饭?”
江序似乎没想到他会醒来,一愣,像是被图南的眼神烫到一般,倏然低头,“突然想吃油条和豆浆。”
图南没怎么在意,吃完早饭去洗澡,换好衣服后才出门上班。
他跟平常没什么区别,将换洗后的衣服堆在脏衣篓里,等着江序将衣服分类放进洗衣机。
他衣服大多是黑白灰这三种颜色,衣服也大多是地摊买来的便宜货,质量不好容易发皱染色,特别是白色衣服,后来渐渐的图南也就不买白色的衣服了。
可江序觉得他穿白色的衣服好看,经常给他买白色衣服,每件衣服放进洗衣机前都细细地筛选挑选一遍。
饭桌上早餐原封不动,江序一口没吃,坐在座位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慢慢地起身,去到脏衣篓旁,弯腰捡起他哥的衣服。
片刻后,他慢慢蹲下,将脸埋在衣服里。
畜生。
畜生。
彻头彻尾的畜生。
十六岁的少年几乎想到全天下最恶毒的字眼来咒骂自己,发抖的手上却仍旧没放下那件衬衫,深深地埋着脸。
第39章 第二个世界
“小序——”
洗完澡的图南敲了敲卧室门,看着卧室门下渗出的光,微微皱了皱眉,“十一点了,关电脑。”
自从给江序买了旧电脑后,江序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有时吃饭吃着吃着都会出神,一吃完饭就急匆匆回到自己房间。
这几日也不知道是不是电脑玩多了睡不好,江序脸色很差,眼下发青,时常魂不守舍的模样。
卧室门里沉默了一会,隐隐约约传来模糊的应答声,低低的,“好,哥,我马上睡。”
图南心下奇怪——每个世界的气运之子都是天之骄子,自制力不会差,怎么会沉迷电脑呢?
图南摸摸鼻子,对青春期的孩子有些棘手。
他试着回想了一下上个世界这个年龄段的图渊在干什么——应该是在跟数学卷子斗得你死我活。
毕竟图渊这会才刚去上学不久。
没过多久,卧室灯熄灭。
图南擦着头发,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江序总归还是听话的,大抵是刚接触了新玩意,没过新鲜期。
这些日子,江序也没再像以前那么爱黏着他,仿佛有了心事,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
他买了菜就闷头做饭,也不再像从前,一边做菜一边跟图南聊个没完。
后来有天,江序去重新剪了头发。
那天,图南下班回来时,一抬头看到厨房少年的背影,愣在原地。
听到开门的动静,江序转头,同弯腰脱鞋的图南对视。
那一刹那,两人都没说话。
好一会后,图南直起身子,“怎么突然剪头发了?”
从前的江序额发稍长,如今剪短了一些,眉眼更显得锐利,半阖着眼的时候,莫名像上个世界的图渊。
江序没说话,紧紧盯着图南,好一会才道:“学校要求不能留太长的头发,”
图南点点头,去厕所洗手。
江序跟在他后面:“哥不喜欢吗?”
图南拧开水龙头,弯腰洗了把脸,凉水浸透脸庞。
他闭着眼睛,再抬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两手扶着陈旧的洗漱台,沉默着没说话。
很久后,他连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叹了一口气,“没不喜欢。”
图南擦干净手,低头道:“吃饭吧。”
他同江序身旁擦肩而过,才发现一阵子没注意,江序个子就猛蹿,打眼一看,已经比他高很多了。
江序不知为何忽然抓住他的手,握着图南的手,微微低头,同图南露出个笑,盯着他,轻声道:“没不喜欢?那就是喜欢?”
这个动作太熟悉。
从前图渊对他做过千百次,熟悉得让图南下意识以为他还在上个世界,下意识摸了摸江序的脑袋。
可是很快,图南就沉默地收回手——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身为系统,它比谁都清楚上个世界的图渊只不过是一串数据,万千世界,存在着万千图渊。
图渊是数据,图晋也是数据,屈夫人也是数据。
那些跟他生活了很长很长时间的人,都是虚拟的数据,早早就湮灭在浩瀚无垠的数据银河。
图南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从前他读过人类的一首诗——悲伤是心里蜿蜒淌过的小河。
图南觉得现在的自己心脏湿漉漉。
微微低着头的江序盯着收回手的图南,唇边的笑意渐渐消失,仿佛确定了什么一样,垂下眼。
————
今年江辰忌日是个阴雨天。
为了符合人设,图南一整天都没出房门,也没吃饭,很晚才从屋子里出来。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脸色苍白,神情倦怠。
江序将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见到图南这幅模样,沉默下来。
“给你哥烧过香没有?”
窗外阴雨绵延,图南洗了把脸,声音有些发哑,疲惫地问了一句。
江序低声道:“烧过了。”
客厅最里面弄了一个小小的祠桌,江辰没有骨灰,忌日这天只能对着一张黑白照上香烧纸。
图南洗漱完,去到客厅上香。上完香,看到一旁的江序沉默地望着他,心里稍稍地打了个突。
如今的江序长大了,不像小时候一样不懂情情爱爱好糊弄,他得在爱人的忌日这天表现出旧情难忘和悲痛欲绝。
于是图南垂下眼,表现出一副倦怠到了极点的悲伤模样,连江序叫他吃饭,也只是摇摇头,说自己没什么心情,不想吃饭。
回到卧室,关上门,图南倒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江序今天煮了土豆炖排骨。
这会他的悲伤倒是显得更真情实意一些——江序做的饭可好吃了,特别是土豆炖排骨。
土豆炖得软烂,排骨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浓油赤酱。
上辈子因为生病的缘故,到了后期喝水吃盐都要严格控制计量,做了心脏移植手术后饮食也以清淡为主,一日三餐吃得很健康。
要不半夜起床偷偷吃两块?
图南坐在床上有点纠结。
他纠结了一会,又怏怏作罢——算了,太危险了。
今天好歹是江辰的忌日,要是被江序抓包,容易露馅。
哪有在爱人忌日这天起床偷吃排骨的。
深夜的雨忽然滂沱起来,噼里啪啦砸得玻璃窗发出沉闷声响,图南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客厅没亮灯,雷声大作,闪电将客厅照得忽明忽暗,一方小小的祠桌前跪着人。江序沉默地与黑白照片上的男人对视,雷声轰鸣,撕裂沉沉夜幕,惊天劈地般惊骇。
他不知跪了多久,等到燃烧的香灰焚到最后,开始磕头,一下又一下,很重,磕得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凌晨,客厅才重新有了动静。
江序起身,眉眼平静麻木,转头同打开卧室门的图南碰上。
半夜饿得受不了爬起来试图偷两块排骨啃的图南:“……”
他被吓了一跳。
江序也不知是不是在忌日这天太难过,脸色惨白,只剩两颗漆黑的眼珠子,在黑暗中如同阴郁鬼魂,死气沉沉地站在祠桌前。
“哥,怎么起来了?”
哑哑的一声,将图南的思绪拉了回来。
图南背后又开始出汗,站在原地拼命想了两分钟,
好一会后,他才偏头,摁着太阳穴,表现出因为思念逝世爱人失眠的落寞模样,因为心虚,声音低低的,“睡不着,起来看看。”
江序慢慢地走近他。
卧室门半敞,窄窄倾泄出的光亮昏暗,江序低垂着头,望着他。
图南下意识稍稍仰头——不知什么时候,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他高出那么多,肩膀也变得宽厚,漆黑的眼珠子盯着他,而后抬起他的手,偏头将脸轻轻地放在他的掌心。
灯光朦胧昏暗,偏头的人露出三分之二的脸庞,剩下的一截脸庞被掌心遮住,自眼眸到高挺的鼻梁,从下而上望去,竟同那张黑白照片有几分相似。
亲兄弟,眉眼和神态在这一角度竟相似得不可思议。
将脸庞放在图南掌心的江序歪着头,哑哑低低道:“哥,睡吧。”
图南有些愣怔,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卧室门重新关上,俄顷后,灯也跟着熄灭。
为亡人伤心的人似乎真如他所说,将心中的人放下,关上灯休息。
可倘若真能安睡,又怎么会在半夜醒来?
十六岁的少年在门口伫立长久,才同鬼魂般慢慢地进入浴室,镜子中的人面色惨白,双目漆黑,气息沉沉。
少年抬手,歪歪头,遮住的下半张脸,露出那半截与江辰极为相似的眉眼。半晌后,江序慢慢地扯动嘴角。
想要抓烂这张脸,又想要这张脸永远不变,好叫图南不要伤心,又好从图南那里偷来丁点怜爱。
———
图南第二天早上七点就爬起来去上班,人都快饿晕了,在上班的路上一口气买了五个包子啃。
皮薄馅厚汁水充盈的肉包子啃得图南心满意足——饿了一整天。
图南下午碰见来市里见朋友的薛林。薛林知道他跟江辰的事,也知道昨日是江辰的忌日,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叫他想开点别难过。
早上啃完五个肉包子的图南吐出口气,很成熟很深沉地点点头。
薛林又安慰他:“没事,江序也快长大了,到时候也算了了他的遗愿。”
图南继续很成熟很成熟地点点头。
江序确实快长大了,再过两年就成年去上大学了,上了大学的江序正式会开始腾飞,距离功成名就更进一步。
如今的任务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六十三,上了大学大概能到百分之七十。
半个月后,江序又恢复了从前黏人的模样,不再像前段时间心事重重,时常在休息日黏着他。
高二课业繁重,但在江序身上一点都看不出来,仍旧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没让图南碰一点家务。
不过如今的图南仍旧能感觉到江序课业比以前多——往日江序帮他收拾衣物妥帖且一丝不苟,但上了高二后,他的衣服时常弄丢,还会跟江序的衣服弄混。
弄丢的衣物有时是衬衫,有时是内裤。图南对此并不在意,那些衣服都很便宜,弄丢再买新的就是了。
他担心的是江序除了电脑,便没了其他爱好,跟同学也相处不来。
十六十七岁的少年,哪个不是活泼爱玩,哪像江序放了假在家要么琢磨怎么做饭,要么就是上网学怎么给他按摩,过生日也从不请旁人,只愿跟他一块过生日,连薛林都不愿请。
原世界的气运之子可是极会笼络人心,左膀右臂皆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高二下学期某天,店里的小姑娘有事跟图南换了班。
图南在家里休息,看到江序带了三个同学回家,身后的少年抱着篮球,额头有些汗,说说笑笑跟江序推开门,穿戴很有些不凡。
坐在沙发上的图南抬头,瞧见江序身后的几个少年望着他。
几个少年有些愣,又有些呆。
江序最先反应过来,“哥,你怎么回来了?”
图南:“店里休息,你同学?”
江序微不可察地皱皱眉头,抿唇:“嗯,刚好在附近打球。”
图南给几个同学倒水,看到抱着篮球的少年涨红了脸,擦了擦手上的汗,才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杯,很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图南笑了笑,让他们坐沙发上休息。
那天休息,他在家穿得很随意,宽松的长裤和白色T恤,发尾稍长,遮住雪白的后颈,身形清瘦。
发尾长了,遮住后颈有些热,图南咬着黑色发圈,半垂头,抬手扎着头发。
后来,几个少年一窝蜂挤在江序的卧室,说是来看江序搞的编程,心却不稳了,隔三差五就望向卧室门,又小声对江序说:“江序,那是你哥啊?”
江序坐在椅子上,眉眼冷峻,显出点冷,冷漠地应了下来。
几个穿戴不凡的少年摸了把汗,也不知道是夏天太热还是怎样,挤在电脑前,心跟被火燎了一下,窃窃地出神低声说:“真漂亮啊……”
江序眉眼阴沉了一瞬。片刻后,卧室门被敲响,是图南问他们吃不吃水果。
几个少年一同探头,得到应允后的图南推开门,将洗好的葡萄放在书桌,看到原先抱着篮球的少年朝他一笑,很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绍自己,说自己叫齐阑。
图南动作一顿。
齐阑是原世界里江序收服的小弟之一,家境好,慧眼识珠,早早就对江序拜服,给江序提供了很多助力。但在原世界中,齐阑是在江序公司成立初期才与江序相遇。
应该是江序考上启德高中,使得剧情线发生一定改动。毕竟启德高中人才济济,大多数学生都是达官贵人的孩子,江序能碰见齐阑也不奇怪。
剩下的两个少年同原世界的江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是给江序提供过在助力的存在。图南很是欣慰——他还以为江序不喜欢交朋友,但如今看来还是同爱好一致的同学在一块玩。
齐阑几个人一边吃水果一边朝他道谢。
他微微一笑,朝着齐阑一行人温和道:“不客气,跟小序一样把我当哥哥就好了。”
几个少年不知怎么的,见他笑,又不好意思起来,脸有些红,点点头,还有人小声地叫了他一声小南哥。
图南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贴心地留出空间,给他们讨论。
可卧室里却没人在谈编程,齐阑一行人问江序,七嘴八舌的,“江序,以前怎么没听过你说你哥啊?”
他们也开始叫图南叫做小南哥。
江序脸色冷下来,阴沉沉地望着他们,烦躁至极。
什么玩意。
他哥给几分好脸色就一口一个哥叫着。
这些人也配?
青春时期的少年妒忌心强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极端到了恨不得焚烧掉所有让他妒忌的人和事。
从此以后,江序再也没有带同学回来。
图南问过几次,都被江序三言两语带过,最后反而会埋着他颈脖处,蹭着他,平时冷峻的人,也会委屈地说图南都不问问他,总是去关心这些同学。
图南有点好笑,又有些无奈,将埋在颈脖处的江序推开,“多大的人了,动不动还撒娇。”
他不问江序,是因为江序稳定得无可挑剔,常年年级第一,隔三差五参加竞赛,奖金都攒着给他买礼物和补贴家用。
高三那年的情人节,外头还下着雪,江序做好早饭放在电饭锅里保温,早早就披着外套出门。
薛林知道这事,跟图南闲聊的时候打赌,兴致勃勃地说江序绝对是有了新情况,跟女孩约会去了。
结果江序很早就回来,给他带回一条包装得很好纯的羊绒围巾,还有几支玫瑰。
图南一问,江序就说情人节商场打折。
十几岁的少年将玫瑰递到图南面前,眼睛很亮地望着他,耳垂有些红,轻轻低低地对他说,“哥,情人节快乐。”
几支玫瑰还挂着水珠,茎秆粗壮笔直,颜色浓烈漂亮,用江序的话说是商场搞活动送的,但图南瞧着不太像。
他接过玫瑰花,笑着用玫瑰花敲了敲江序的脸庞,告诉他以后不准买那么贵的礼物。
那条羊绒围巾可不便宜。
江序被拂过脸的玫瑰花砸得像是失了神,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副很听话的驯顺模样,乖巧地点点头。
他总是对图南百依百顺,只除了某些事情。
例如高考后的志愿填报,出了成绩的江序说想报隔壁省的大学。
图南没同意。
江序的总分报考京市的京大完全没问题,京大的计算机专业数一数二,京大才是最适合江序的选择。
隔壁省的大学虽说也是重点大学,但仍旧不能跟京大相比,唯一的优势是离启德市近,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足够江序每个周末回家一次。
两人就此起了争执。
整整半个月家里都蔓延着硝烟味,连带着好事的薛林在那段时间都要夹着尾巴走,不敢打听半点消息。
图南在小事上很惯着江序——例如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这些小事都是江序说了算。
可一旦涉及到关键剧情点,图南便会表露出近乎残忍的冷静——纵使他自己意识不到这种冷静对气运之子来说有多绝情。
这场争执不像从前,弄得声势浩大,但硝烟味前所未有的浓,僵持到最后显出种决绝的狠心。
最后还是江序低了头——他受不了图南对他冷脸。
图南不跟他吵,也不跟他闹,一句废话也不多说,只是听到他执意要报考隔壁省大学后点点头,回到自己房间。
然后一星期没回家。
他在网吧值夜班或者去请假去薛林家住,一连好几天见不着人影,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江序近乎崩溃。
他去网吧堵人,去薛林家堵人,却根本堵不到。
那群小年轻口中的小南哥不是白叫的,蜂拥而上邀请图南去自己家住,屁颠屁颠带着图南溜冰唱歌,场地换个没完。
江序终于在溜冰场外见到了图南。
图南应该是出来透气,伏在栏杆上,慢慢地抽着烟,见到他,瞥了他一眼,面色淡淡的。
江序追上去,想喊一声哥。
周围涌上来几个小年轻,招呼着他哥去滑冰场里玩,他哥掐了烟,看都没看他一眼,往里头走了,只给他留下背影。
江序当晚凌晨就给图南打了几十个电话,又发了短信,告诉图南自己愿意上京大,只要图南回来。
图南看到江序妥协报了京大,态度也软和下来。
他知道江序从小到大没怎么离开过家,当初去启德上高中都要哄着去上,一星期回来一次都受不了,更不用说去京大上学了。
图南那几个月对江序惯得不行,纵着江序管他抽烟吃饭穿衣,每晚回来都给江序安抚顺毛。
江序给他定做了一枚手环,跟市面上的运动手环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但是里头添加了几个程序,可以实时监控图南的心跳血氧睡眠还有实时定位。
图南每天的行程江序都能看到。
手环是黑色的,图南皮肤白腕骨清瘦,戴在手腕上莫名地吸引人眼球,戴了几天,就连薛林也来问了一嘴。
图南解释了几句,引得薛林直嘀咕。
他说:“这什么玩意啊,又是心跳又是睡眠又是行程的,江序那小子把你当犯人看?”
图南:“他从小到大都那样。”
他觉得江序从小就有点分离焦虑症,缺乏安全感,容易在某些事上钻牛角尖。
戴个手表如果能让江序心里好受一些,图南觉得也不是不行。
——
九月份,图南陪着江序去京市上大学。
一个月后,江序宿舍都知道系里出了名的年级第一是个顶级兄控。
每天晚上准时七点半,江序要站在走廊同哥哥打电话,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刚开始宿舍里的几个舍友不熟,以为江序有个异地对象,后来打趣时得知江序跟哥哥打电话,几个人都哽了哽。
——哪有跟自己哥哥天天晚上打电话的?
天天哥哥长,哥哥短,哥哥穿衣吃饭都要管。
一打就是几个小时,事无巨细地问,从起床那会就开始问,碰见什么人也得问,掌控欲未免也太强了些。
哪天江序的哥哥没接电话,一整天江序都会不在状态。
在京市上大学的江序使得任务进度蹭蹭上涨,图南猜想应该是江序在大学期间结识的人对今后的事业大有裨益,事业线快得不可思议。
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七十的时候,图南知道江序创办了自己的公司。
大二的冬天,启德市下了很大的雪。
寒假,江序赶回来,他穿着驼色大衣,伫立在门口,身形很高大,已然有了成年男性的压迫气息,站在图南面前,陌生又熟悉。
他朝他微笑,眉眼间有些疲惫,将额头轻轻地靠在图南的肩头,仿佛疲惫在此刻一扫而空。
图南轻抓着他的额发,用了点力,笑道:“好了,还要抱多久?怎么跟小孩一样。”
江序偏头,高挺的鼻梁抵在图南颈脖,撒娇一般地闷声:“不起。”
那股陌生的压迫感一扫而空,图南有点无奈地笑着,轻斥道:“那也得进来抱,在门口干杵啊?”
江序抱着他,仍旧是不撒手,偏头跟小狗一样闻着图南的身上的味道,侧身长腿一勾,将门关上后,眷恋地深深吸嗅了一口,含糊地说,“哥……”
又成了黏黏糊糊的小孩样。
图南熟练地一拍一拽一丢,将变成超大一只的江序丢向沙发上,笑着说了几句。
江序也笑,坐在沙发上仍旧是伸手环住图南的腰,把他拉得坐在沙发上,将额头靠在图南的腰上,埋头蹭了蹭。
图南刚想把惯犯一样的青年丢出去,就发现江序靠着他闭着眼,仿佛睡着了,眼下青黑,呼吸浅浅。
图南顿了片刻,想起177汇报的进度,最终还是没把人丢出去,轻叹了一声,像是给小狗顺毛一样,摸了摸青年,跟他一块窝在沙发角落。
外头的雪静悄悄落着,屋里安静得不可思议,热水壶咕嘟咕嘟响,水雾腾空。图南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了张毯子,厨房传来炖牛腩的香味。
他咸鱼一样安详地躺在沙发上,知道自己又准备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惬意生活,掀开毯子准备去厨房巡视今晚的晚饭,刚走两步就听到厨房传来江序的声音——“哥,穿袜子。”
图南目不斜视,装作听不见,踩着棉拖去厨房巡视,顺便顺两块热乎乎的牛腩。江序偏头,看了眼宽松家居裤下的脚踝,侧身用脚轻蹭了两下,“又不穿袜子。”
图南用筷子专心夹了块牛腩,左耳进右耳出,吹了两口牛腩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他不为所动,只是脚踝忽然又被蹭了几下,连带着宽松的家居裤一齐被勾起,露出一截雪白光滑的小腿,紧接着小腿被摩挲了几下。
图南偏头看了江序一眼,看到江序倚在厨房的流理台,弯腰撩起家居裤,用手环住那截小腿,指尖摩挲了几下。
图南有些不习惯,抖了抖腿,“干什么。”
江序:“哥你出门又不穿秋裤。”
图南装作没听见,撩了一脚半蹲在地上的江序,嚼嚼牛腩,吃完筷子丢给江序。
江序问他味道怎么样。
图南又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一块,“还行。”
江序当着他的面,用图南尝过的筷子也夹了一块牛腩,尝了尝,抬头朝他笑了笑:“是还行。”
——
图南在寒假过上了从前的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躺沙发上翻个身水果都能喂到嘴边。
他嚼着葡萄,准备吐葡萄籽,沙发边上的江序戴着眼镜,一面看着膝上的笔记本电脑,一面很自然将手伸到图南唇边,习以为常地接图南吐出来的葡萄籽。
江序还跟着齐阑一行人开着视频会议,接完葡萄籽又剥了两颗葡萄给图南,一心两用仍旧有条不紊。
那年的冬天,江序跟齐阑一行人拿下一个很大的项目,全部人都沸腾不止。
齐阑特地赶回来,同江序办了个庆功宴。
庆功宴人不多,都是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江序罕见地喝了许多酒,在包厢里趴着一动不动。
图南接到电话去接人,看到趴在桌上的江序,一边的齐阑无奈说,“应该是醉了,怎么叫都叫不动,硬要找你……”
“小南哥,给你添麻烦了……”
图南将喝醉的青年扶起来,青年脸通红,牵着他的手,很听话地跟着他,结果一回到家下车,看到外头落着雪,就不动了。
白雪皑皑,月光朦胧。
新年前夕,路边已经装饰小灯笼,细雪疏疏落落飘在半空,图南看着喝醉的江序蹲下,眼睛很亮,固执地闹着要背他。
图南无奈,“快到了,不用背。”
但没用,图南也只好由着江序闹。
咯吱的脚步声踏在雪路,是唯一的声响,雪地和月光,安静得非凡。
江序背着背上的人,耳朵很红,眼睛很亮,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在雪地里,寒风呼啸,朦朦胧胧似乎回到了十多年前同图南第一次见面的雪夜。
那个身形单薄清瘦的青年,一脚深一脚浅地背着他,冒着风雪,带着濒死的他,踏在厚厚的雪地,扛起了整个家。
他想,他终于可以成为图南的依靠了,终于可以替图南遮风挡雨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他哥吃苦了。
江序几乎快要流下泪。
他会他哥给买车子买房子,买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别人能办到的,他也能办到,别人办不到的,他更要办到。
他要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图南,让图南从此以后无忧无虑地过完一辈子。
背着人的青年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心头饱胀的幸福感都快溢出来,几乎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像是陷入了一场梦。
雪也柔软,风也静谧,雪地里的每个坎坷都被照得灿烂,柔柔软软,漫漫长长。
第二天,图南一觉醒来,看到江序半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偏头,几乎要吻住他掌心,“哥,跟我去京市好不好?”
他迫切地想要将面前人纳入自己的羽翼,给予他哥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第40章 第二个世界
图南跟着江序去了京市。
他不清楚江序到底赚了多少钱,只知道江序在京市购置了一套近郊庭院,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去能够俯瞰城市天际线,私人泳池、观景露台和独立影音室应有尽有。
别墅很大,地下一层的酒窖存放着波尔多五大名庄的顶级红酒。负二层摆着几辆购置的豪车,价值不菲,都是按照图南喜好的颜色定制,普通人要排队至少半年以上才有购买资格。
只不过图南对车的兴趣不高,除了买回来的时候开出去兜了几圈风,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碰过。
别墅日常有私厨和佣人,隔三岔五就有设计师上门给图南定制衣物,衣橱里每一件衣服要么是奢侈品成衣要么是专属定制。
图南的腰从前有旧伤,江序时常带他去拜访京市已经退休的老医生,中医西医都有涉及,一个疗程的药贵得令人咂舌。
江序砸钱的时候从来都不眨眼,偶尔图南随意惯了,不大愿意喝那些药,江序会亲自赶回来哄他吃药。
整个别墅里的佣人都知道得罪了小江总没什么大碍,但是得罪了小江总的哥哥,必定是留不下来。
某天深夜,别墅楼底传来汽车引擎声,偶尔响起一阵喧闹。
穿着睡衣的图南下楼,发现别墅门前有几道车灯,齐阑几人青年扶着满身酒气的江序。
江序像是喝了不少酒,脸庞和脖子发红,走路都有些踉跄,半阖着眼。
齐阑几个人看见图南,先是愣了愣——好一段时间不见,图南不像从前那么清瘦,头发仍是稍长,搭在雪白的后颈,同养得很好的花一样,更加惹人注目了。
岁月几乎在他脸庞上留不下什么痕迹。
齐阑几人纵使知道江序的哥哥长得漂亮,但仍旧好一会才回过神。等回过神来,齐阑几人不大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小南哥。”
图南:“怎么回事?”
几人无奈苦笑,同图南解释说参加一个酒局,碰见难缠的客户,江序被灌了不少的酒。
昏昏沉沉搭在齐阑身上的江序听到耳熟的声音,迟缓地抬起头,原本安静得不行的人,一见到图南就开始发酒疯。
满身酒气的青年去揽图南,又去蹭图南的颈脖,发烫的脸庞呼出的热气灼热,整个人都没整形,像是守家很久的小狗去蹭主人。
图南一边跟齐阑一行人说话,一边应付喝醉的江序。
喝醉的江序看到图南同别人说话,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埋头在图南颈脖上,不断地委屈叫着:“哥……”
他叫着图南,一声又一声,见图南不看他,妒忌似的去埋图南的颈脖。
图南刚开始还敷衍几声,直到后面见到江序仍旧埋头叫着他,总是打断他说话,还要拖着他往屋内走,有大发酒疯的趋势。
图南伸手,扯着不知道在发什么疯的江序头发,又跟摸小狗一样摸了一下江序的脖子,轻声斥道:“发什么酒疯……”
他想说边上的人都看着,叫江序别发疯,可被拽着头发的江序迟钝地仰着头,被拽得有些疼,可见是他,立即露出个眷恋的笑,很乖很听话地眯着眼将下巴倚在图南肩上。
立马就不闹了。
那副模样,让齐阑一行人都愣在原地。
酒醉的人不好照顾,送走齐阑一行人,图南搀扶着摇摇晃晃的江序到二楼卧室。
江序身形比他高大很多,图南扶起来有些吃力,将人搀扶到床上,谁知道原本还安静的江序迷蒙地望着他,脸颊发烫得厉害,喃喃地叫着他哥。
他胡乱地在图南颈上蹭着,含糊地低哑地叫着哥,双手拦着他的腰,迷蒙中带着点迫切,整个人滚烫得厉害,呼吸灼热。
哪怕被图南拽着头发,头向后仰,也迷蒙着眼神追随图南。
图南用膝盖抵了抵他下半身,发现有些不太对劲。
小小的系统脑子转了转,随即露出了悟的神情。
来了。
龙傲天剧情文中的龙傲天一般自制力都强得可怕,但自制力再强的龙傲天总会碰到一些经典剧情。
每个世界龙傲天都不近女色,但总有些炮灰会使用美人计,偷偷给龙傲天下药,想要以此拿捏龙傲天,可龙傲天每次总能化险为夷。
江序这两年在商界大出风头,早就成了旁人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被人盯上不奇怪,
这会应该是江序该走的剧情线还没走完,被下着药就被赶鸭子上架送回来。
图南坐在床边严谨地研究了一下,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想——反应那么激烈,除了下药没有别的理由。
再年轻,也不可能喝个酒就起来了。
脸颊发烫的江序下半身被抵了一下,更来势汹汹。平日里还能借着理智隐忍一二,但酒精瓦解理智,防线崩塌,迷蒙地急切地去蹭图南的脸,用一种可怜极了的语气不住哑声呜咽道:“哥……我难受……”
图南抬手摸了一下江序脑袋:“等会,哥帮你。”
他说的帮是指找医生或者出门买个药,结果这话在江序听来,便是允许的意思。
江序眼皮都发烫起来,喉结剧烈地动了两下,兴奋得快疯了,胡乱地去抓他哥的手,呼吸不稳颠三倒四地喃喃:“真的吗?哥——”
“帮我……”
图南碰到的时候被吓了一跳——怎么比江序额头还烫,一跳一跳的。
他想抽回手,结果江序靠着他,眼神都发迷蒙了,呜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叫他哥,急切得声音都有些发抖,额头上满是汗,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
半推半就地让图南摸他,真碰到了又撑不了多久,一下就弄得图南衣服湿了。
到了最后快慡哭了,蹭着图南,来了好几遍,一直弄到半夜,冲得快晕了。
第二天清晨。
图南眯着眼,昨晚熬了大半宿,脑子昏沉,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揽着腰,身后的青年像是刚洗完澡,湿漉漉带着水气,揽他还揽得很紧,在装睡。
图南:“……”
江序装睡装得可起劲了,眼睛闭得紧紧的。
他是早上六点多醒来,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搂着图南睡觉,因为宿醉没反应过来的迟钝脑子发现自己搂着图南睡觉,高兴得要死。
结果昨晚回想起昨晚,江序只有一个感觉——他差点没死在他哥身上。
他偷偷地埋头,眷恋地嗅着他哥身上的味道,闻到自己身上的酒味,想去洗澡,又不舍得去洗澡。
长大以后,他很少像这样还有机会搂着图南了。
他也很久很久没有像昨晚一样,体会到图南对他的纵容了。
他越长大,好像图南就要越把他往外推——让他去启德,让他去京大,就是不让他留在身边。
即使江序比谁都清楚,这是为了他好,但总归是难过失落的。
江序挣扎了大半个小时,最终还是不想一早醒来臭到他哥,轻手轻脚爬起来去洗澡,一边洗一边回味昨晚。
洗完又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开始贴着他哥装睡,结果一闭上眼就想到昨晚,又兴奋起来。
大清早醒来,察觉到后面人亢奋的图南:“?”
药效那么猛的吗?
搞了一晚上还没冷静下来。
图南摸不着头脑。
江序装睡也没能装多久,因为他哥醒了后,就下床回自己卧室洗澡了。
察觉到怀里空下来,江序有些后悔,心想早知道就不装睡了,醒了还能黏黏糊糊地搂着他哥说一会话。
江序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去找他哥。
浴室水声哗哗,江序坐在他哥的床上,低头一会摸摸被子,一会又摸摸枕头,最后还要躺一躺。
浴室水声停了,图南擦着头发,推开浴室门,看到床上窝了个超大只的江序。
图南:“?”
他有些无奈,掀开被子:“干嘛呢?”
江序睁开眼,“哥,我昨晚喝醉了。”
图南擦着头发,应了一声,“你以后出去应酬注意点。”
就这样?
没什么其他要问的?
昨晚发生了那种事情,可图南问都没有问一句,稀松平常得同往常的周末一样。
江序失落,眼神也跟着黯淡下来——他哥打心底还把他当做一个小孩,压根没把他当做一个成年男性看待。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不过是在自作多情。
一个多小时后,图南叫住出门上班的江序。
“那么大的人了,衣领没弄好都不知道。”
图南抬手,替面前人整理着衬衫衣领,顺带叮嘱,“晚上早点回来,应酬前喝点牛奶垫垫。”
想到昨晚的意外,图南顿了顿,“吃的东西喝的东西注意一些,别离开自己的视线。”
江序低头,露出个笑,感觉他们仿佛像一对新婚夫妻,心底不由柔软下来,低低地柔声应下:“好。”
此后,江序经常应酬得满身酒气回家,一喝酒就变得跟小时候一样,黏糊糊地叫着哥,图南不管他,他就窝在角落里,暗暗地盯着人不放。
一声不吭的,偶尔瞧见了,还怪吓人。
图南对此有些疑惑,脑海中的任务进度涨得很快——都这个进度了,什么局还要江序亲自喝酒应酬。
对于普通人来说,京市是一块很大的事业版图,但对于气运之子来说,京市这块版图只不过是商业帝国里较为显眼的一块。
江序二十四岁那年,任务进度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财富与地位也于此同时攀升到恐怖的地步。
图南每天看看电视,看看漫画,除了每天要准时准点地接江序打来的电话和视频之外,几乎没什么太大烦恼。
但他这样的生活在薛林眼里有点不对味。
薛林大半年前就谈了恋爱,据他所说是在将近三十多岁时找到了真爱,两人一见钟情。薛林对象是启德市人,两人天天蜜里调油,打情骂俏,黏糊得紧。
图南在他眼里就成了孤家寡人,孩子长大去读大学开了公司,只剩下图南孤零零一人在家,每天都一个人吃饭,面对空荡荡的家,寂寞又孤独。
薛林心生恻隐,琢磨江辰都去世了十多年,图南又好不容易将江序拉扯大,往后总不能还给江辰守寡一辈子吧。
在他看来,图南哪哪都好,人重情重义,长得又出众,完成江辰的遗愿把江序拉扯长大,是时候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心思活络起来,开始替图南留意。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个还不错的青年,名叫盛旻,成熟稳重,彬彬有礼,比图南大三岁。
盛旻很早就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喜欢男人,连家里人也知情,模样也生得好,在京市开了一家小公司。
盛旻的公司在京市算不上什么,但在启德却是很不错的条件。
这人还跟图南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就跟薛林打听过图南,只是当时江序正值高三,薛林觉得图南大抵没谈情说爱的心思,帮图南拒绝了。
如今一听到有机会,盛旻比他还要主动,托他牵线,三天两头询问薛林进度。
薛林特地挑了个时间跟图南说,但好巧不巧,图南那会正跟江序一块吃饭。
薛林对图南说:“……盛旻我瞧着人还挺不错,他人如今也在京市,他说对你的第一印象很好,很想同你认识,托我问有没有机会请你吃顿饭……”
他打心底为图南操心,但一从图南手机那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再定睛一听对方是江序,连忙掐断话头,扯了别的话题遮掩过去。
图南一开始就没明白薛林话里的意思,只当是盛旻是想请他吃顿饭——从前盛旻的弟弟在网吧上网闹过事,盛旻代替弟弟同他道过一次歉。
他没往情情爱爱那方面想,以为盛旻请他吃饭,很想同他认识,是想同他请教如何管教弟弟。
毕竟盛旻他弟是个闹事的主,当初在网吧折腾出不少事,同样的年纪,江序却听话懂事。
直到第二日赴约吃完饭,图南都没回过神来,只当是盛旻这个人讲究,挑选的餐厅都格外有情调。
图南身为系统,对这些东西很迟钝——毕竟当初系统培训只教它们如何协助协助系统完成任务,没教它们情情爱爱。
盛旻开车将他送回去,两人聊得还不错,临了下车的时候盛旻还想下车送送,只是看到图南的住址时,有些哑然的迟疑。
他问:“小南,你……住在这里吗?”
图南点点头,说自己弟弟买的房子。
盛旻笑了笑,叹了口气:“没想到啊,我听薛林说过你弟弟很争气,只是没想到那么厉害。”
“我送你进去吧。”
图南觉得薛林的朋友热情过了头,让他不用送。
他下车后,紧接着车窗降了下来,盛旻目光一直追着他,诚恳地问他下次能不能还有机会请他吃饭。
盛旻也知道不该在这时候问这话,太过失礼,显出了几分毛头小子的急躁,这对于他来说很是罕见。
可那么多年再碰到一个心动的人着实不容易,眼前的人微微弯腰在车窗边听他说话,眉眼漂亮得惊人,额发随着夜风浮动,实在叫人移不开眼。
图南听说盛旻还要再请他吃饭,觉得盛旻客气过了头,下意识露出个笑,说下次他请,总不好也一直叫他请。
盛旻立即笑着道:“好啊,那我就等下回了。”
图南点点头。
他点头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些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阴冷又黏腻。
图南抬手摸了摸后颈,直起身,偏头一看,在远远的路灯下瞧见了一个身影,阴沉沉,鬼魂一般隐没在阴影处。
待到盛旻开车走后,图南才看到那人竟是江序,风尘仆仆,男鬼一般站在阴暗处,薄唇白得吓人,漆黑眼珠犹如鬼火。
他看完了全程。
看到男人开着车送他哥回家,看到那个男人降下车窗后那双目不转睛的眼睛,看到他哥冲男人笑。
那幅场景活生生将他心脏剖出捏碎一样痛楚,那样的妒忌,恨不得那个男人下一秒被撞死,一滩烂泥融成血水。
图南看到他有些诧异,叫他:“小序?怎么回来了?”
江序慢慢地上前,盯着他,慢慢轻声道,“我不该回来吗……我打扰你们了?”
他这幅模样太不对劲,瞧上去让人心惊胆战。
图南迟疑了一瞬,“你今晚不是加班吗?”
江序盯着他很久不说话,最后露出个笑,轻轻地说:“是啊,今晚我加班。”
他面色仍旧是惨白没有血色,声音却柔柔的:“哥,你跟他去吃饭了?”
图南:“你怎么知道?”
江序用一双冰得刺骨的手去握图南的手,露出个笑,“手表上有定位,他带你去情侣餐厅吃饭?”
情侣餐厅?
图南一愣——怪不得刚才的餐厅格外有情调,环境幽静,还有专门的小提琴伴奏。
他以为是盛旻订错了餐厅,没怎么在意,“订错了吧,你手怎么那么冷?”
江序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半晌后,江序抬手拨了拨图南的额发,对他柔声道:“哥上楼休息吧,我回来拿个文件。”
图南:“今晚还加班吗?”
江序微笑:“今晚有个宴会,推不掉,可能很晚才能回来,哥你先睡。”
图南点点头,江序将他送上楼,去书房拿了份文件,神色同从前一样,临走前还给他热了一杯牛奶。
图南将心放了下来,只当刚才回来的江序太过劳累,还叫江序晚上早点回来休息,别喝那么多酒。
江序点点头,对他露出个笑,叫他晚上别等他。
————
盛旻坐在车里打电话。
他摩挲着方向盘,露出个无奈的笑,对手机那头的薛林道:“好了,你就别打趣我了……”
“我从前是风流了一些,身边的伴是不少,但我对小南很有好感,那么多年我也想安定下来。”
“我知道他有个弟弟,是他从前爱人的弟弟。我不介意他对从前的爱人感情深……我们这个圈子的人你也知道,我能碰到这样的人不容易。”
“小南很好,我愿意等他给我回应,多久都没关系。”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薛林说了什么,盛旻又笑着道:“小南对我应该也不算讨厌——”
下一秒,“轰隆”一声尖锐巨响,车身猛然向前蹿出半米。
坐在车里的盛旻额头重重砸在方向盘上,脑海被震得嗡鸣。
一辆黑色SUV引擎声阵阵,猛然朝他撞来,将他的车身撞得猛然震动几下,车头瘪了一大块。
盛旻以为自己在京市惹了什么人,惊骇不已,惊得手脚有些发抖,慌张地解开安全带,狼狈地拉开车门。
黑色SUV车门拉开,来人像鬼一样从车上慢慢下来。
盛旻头发凌乱,狼狈不堪,惊怒不定地望着从黑色SUV下来的人影。
下一秒,他被猛然摁在车门上,来人拽着他的领子,轻声说:“你带我哥去情侣餐厅吃饭?”
盛旻还没来得及说话,迎面而来的拳头就将他脸打翻,“你算什么东西?”
盛旻剧烈咳了几下,胸膛剧烈起伏,偏头吐出一口血水,牙齿打颤,肌肉僵硬,惊恐地望着面前人。
来人抓着他的领子,对他轻轻道:“再在我哥面前出现,信不信我弄死你?”
————
晚上十一点。
齐阑接到警局的电话。
挂断电话后,他脸色发白,急匆匆赶去警局。
警局,做完笔录的青年额发凌乱,脸色惨白,歪着头靠在椅子上,两条修长的腿支着,低垂着眼。
将人保释出来的齐阑没忍住,“江序,你他妈疯了?”
他急得焦头烂额,牵了不少线,又给了那位姓盛的人不少赔偿,才谈来私下和解。
齐阑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好端端的,你发什么疯?”
他以为江序是喝了酒,一时情绪失控下动手,如今看来比喝了酒更恐怖——江序是在头脑清醒下动的手。
不。
不能说头脑清醒,他看江序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只要碰上他哥的事!
齐阑从来没想过图南会喜欢男人,当他从警察的口中得知事情的起因是感情纠纷时,震惊得几乎不能说出完整的话。
图南竟不是江序的亲哥哥,竟然是江序亲哥哥的爱人。
齐阑想到这点,再想到这件闹剧的缘由,一种恐怖的猜测从他心底腾升,令他汗毛竖起。
这种猜测太令人震惊。
齐阑神情惊骇,“江序……你……”
似乎是预料到齐阑想说什么,江序仰头喝了口水,平静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纵使脑海中已经有了那样的猜测,齐阑仍旧被惊骇得失声,好一会才抖了抖唇道:“你疯了!江序,就算图南不是你亲哥哥,他也是将你养大的人!”
“更何况、更何况……”
江序转头,漆黑的眼珠子盯着他,慢慢露出个笑,轻声道:“更何况他还是我亲生哥哥的爱人对不对?”
“我该叫他哥呢?还是该叫他嫂子呢?”
江序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太久太久,久到已经要快将他逼疯。
或许说他早就疯了。
他早已在江辰的每个忌日被逼疯了,心脏浸泡在妒忌和忏悔的油锅里反复煎熬,直至扭曲。
罪孽深重的少年每次在忌日总会将额头磕到发青,可又在心底滋生出泼天的妒忌,恨自己为什么出生那么晚,恨自己永远在图南眼里只是个弟弟。
那晚,齐阑成了这个秘密的第二个知情者。
那些恐怖病态的占有欲和掌控欲,此时此刻被外人窥探到了冰山一角。
齐阑惊骇之下毫不怀疑——倘若盛旻再纠缠图南,江序真的会弄死盛旻,同归于尽的那种。
图南对此毫不知情。
过了段时间,他接到薛林打来的电话,问他跟盛旻相处得如何。
图南想了想:“盛旻?上次吃了顿饭后就没联系了,你找他有事?”
薛林一听,哽了哽,心想盛旻也是个不靠谱的。
前段时间在电话里跟他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对图南很有好感,很想稳定下来,十分愿意等待图南回应,现在看都是假的。
盛旻风流,如今看来肯定是又找到了别的伴,转头就将图南抛之脑后。
薛林也没好意思同图南说他牵线这件事——成了还能邀个功,可就目前来看,这个盛旻实在不怎么样。
不成了好歹也跟他说一声,一声不吭就断掉了联系,不知道的还以为图南得罪了他。
薛林这通电话,同图南聊了许久。
薛林的对象是启德市人,很好的一个姑娘,只是姑娘父母都是教师,对薛林开的台球厅颇有微词。
薛林思来想去,决定拿出全部身家开家超市,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
薛林这些年帮的忙数不胜数,图南挂了电话后就去翻存折,打算把手头上攒下的大部分钱借出去。
他在这个世界完任务后就会消失,这些钱留在他身上也没什么用,不如借给薛林,成全一段佳话。
他再次拨通薛林的电话。
电话拨通后图南说明来意,听到那笔借款有零有整,薛林好一会没说话,最后才道:“什么时候回来?老哥请你喝酒。”
图南笑起来:“喝酒就不必了,过几天我回泉市了。”
薛林一拍大腿:“好啊,我正愁没有靠得住的人搭把手,有你在,老哥心里稳多了!不过你怎么想回来?”
图南:“小序你知道的,我待在京市,他有时出差都不愿,怕我在家出什么事,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薛林也笑起来:“他不一直那个样,黏人还管得多,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图南:“过几天买了票,跟小序说一声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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