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同薛林挂断电话,买了两天后回泉市的票。
他打算等江序回来后当面同他说回泉市的事,但那两天江序去国外出差,整整去了两天。
图南不想在电话里跟江序说这件事——他总觉得在电话里说不太好。
于是在江序出差回来的那天晚上,他让佣人买了食材,亲手做了几道菜。
晚上八点多。
风尘仆仆疲惫的江序推开门。他身上还沾着外头冷雨的湿寒潮气,满屋的暖意涌上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潮气。
餐厅岛台暖色的灯光明亮,煲汤的白瓷炖锅里咕嘟咕嘟沸腾,锅边溢出白雾,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电视播放着新闻,餐桌上摆着一簇挺拔盛开的郁金香,洗好的葡萄还挂着晶莹水珠。
青年穿着宽松的白色毛衣,袖口挽起一截,稍长的黑发披在后颈,松散随意地扎起。他专注地揭开瓷白炖锅的盖子,白色雾气腾升模糊了脸庞,朦朦胧胧透出点温柔和缱绻。
“回来了?洗手吃饭。”图南抬头,对他露出个笑,浅浅的。
江序怔在原地,片刻后,心蓦然软了一片,幸福来得太快太急——升腾起的情绪饱胀得眼眶发热。
他像一艘船,图南就是他的锚。
图南在哪里,哪里才是他的家。
他只有回到家,才感觉自己真切地活着,才能找到自己为之存在的意义。
餐厅岛台前,图南尝了一口汤,沉思半晌,觉得味道似乎淡了一些。
江序从他身后簇拥上来,离他很近,高大的身躯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怀里,笑着同他撒娇:“哥,怎么突然给我做饭?”
他既舍不得图南动手下厨,又控制不住自己看到图南为他做菜时雀跃不已。
图南没回答,而是偏头,“你尝尝,味道是不是淡了些?”
江序眉眼弯弯,低头,用图南用过的勺子尝了一口汤,“不淡,正好。”
他让图南去餐桌前坐,自己将图南炖好的汤和炒好的菜肴端上餐桌。
图南厨艺算不上好,满打满算也就做了四个菜。瓷白餐盘上盛着的酸甜排骨有些发黑,烧过了头,番茄炒蛋里的炒蛋也稀碎,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炖的汤。
图南吃了两口自己做的饭,扭头就灌了两口水——齁的。
他咽下口中的水,抬头一看江序——吃得正欢,都吃了两碗。
看样子是饿坏了。
江序一面吃,一面同他说出差的趣事,逗图南笑,说完又去握图南的手,眼神柔和下来,“对了哥,前阵子我忙,没好好陪你,明天开始就没那么忙了……”
“明天我在家好好陪你。我跟齐阑他们说了,这段时间我下班都早,回来给你做饭……”
图南放下筷子,失笑,“好了,又不是小孩,还要人陪,你忙你的。我明天要回泉市。”
“前两天你忙,没跟你说,薛林打算开个超市,问我要不要合伙,我想了一下觉得正好合适。”
江序蓦然一僵。
图南:“薛林选的那块地位置不错,周边流量也行,我回去跟他一块开家超市,找点事做。”
江序好一会才僵硬地扯扯嘴角,“这样啊。”
他仿佛现在才能喘过气来,勉强地挤出个笑,“好事啊,薛林哥帮我们那么多,他现在要钱还是走关系?打个电话跟我说一声就好了。”
江序朝他笑了笑,“哥,这事你不用操心,人我替薛林哥找。”
他伸手,摩挲了两下图南的手背,仍是微笑道:“你留在京市陪我就好了,不用回去。”
图南摇头,“票我都买好了,不回去说不过去。”
江序笑容僵硬下来,“没必要回去,哥,一个小超市而已。”
“有什么问题我帮他解决,大不了盘下一个超市让他直接接手都行。”
图南轻轻皱起眉头。
他望着江序,对他道:“小序,不是超市的问题。”
任务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八,迟早有一天他会离开这个世界。
图南在上个世界离开得太快太急,快得甚至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些年,图南一直控制自己不去想自己离开后身边人的反应,但系统与生俱来的复盘能力总是让他想——如果当初能够做好准备呢?
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想到这里,图南望着江序的脸庞,目光带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难过和叹息。
江序用力地抓着餐桌一角,几乎喘不过气来——又来了。
又用那种目光看着他。
透过他是在看谁呢?
江序心脏几乎被妒忌的胆汁泡得溃烂,发了疯的嫉妒,发了疯的崩溃。
直到他听到图南轻声对他说,“小序,我总不可能陪在你身边一辈子。”
江序一个心脏仿佛被刀子搅得稀巴烂,血肉模糊。他像个可怜虫捧着那颗血肉模糊的心脏来到心爱的人面前,用哀求的口吻:“为什么不能呢?”
“哥,我现在有钱了,我能给你最好的生活,为什么不能一辈子陪在我身边呢?”
“如果你担心薛林,没关系,我可以把他接来京市,他不是有了对象吗?我把他们都接来京市陪你好不好?”
图南望着他,目光有些复杂,但仍旧是摇头,“不是薛林,小序,你已经长大了……”
“咯吱”一声巨响。
江序猛然起身,推开椅子,眼眶有些红,他来到图南面前,半跪下来,仰着头,用他最像江辰的那张脸颤着声音问,“哥,长大了你就不要我了吗?”
图南一怔。
他在那瞬间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某个人。
十八岁的图渊也是这样,半跪在他的床前,用这种语气对他哀求说——“少爷,您不要我了吗?”
图南抿唇,忽然偏头,不看江序那张脸,“小序,你要知道,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
任务进度还剩下百分之十二没有完成,保守估计最迟完成任务需要三年。
三年,足够江序去接受他以后会不在的事实。
最理想的状态是图南待在泉市,偶尔周末给江序打几通电话,两兄弟聊几句,挂断后重新投入到自己的生活。
两三年后,已经功成名就的江序可能会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里会通知他图南已经去世。
江序应该会悲痛一段时间,但时间能治愈一切。
这是图南目前能为江序策划出最适合的结局。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很重感情,但图南离开是必然的结局,他只能尽力让气运之子心中少一些难过。
图南偏头,像是有些不忍心,但还是低声道:“小序,我知道……”
“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
半跪在地上的江序忽然打断图南,脸色惨白,扯着嘴角,“如果是我哥呢?”
他近乎是逼迫性地向前倾,扶着餐桌,惨淡地露出一个笑:“如果现在求你的人是我哥呢?”
“你还会说这种话吗?”
图南面上带着点茫然的错愕。
江序平静地点点头,轻声道:“谁都可以,是吗?”
“我哥可以,甚至连盛旻都可以,只有我没资格,对不对?”
他哥江辰可以陪图南一辈子,甚至连不知道哪里冒出的阿猫阿狗都能追求图南,陪图南一辈子。
只有他不可以。
只有他没资格让图南留在京市,图南永远都把他当成爱人的弟弟,那个永远需要照顾只能得到疼爱得不到一丝爱意的废物。
不仅图南这样认为,就连薛林都这样认为——他给图南找恋人,却从未将他纳入考虑的范围内。
所有人都把他看做是图南的弟弟,就连图南自己也不例外。
哈。
江序跪在地上,简直要笑出声来。
空气中弥漫着寂静。
图南对他说;“小序,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很久后,江序站了起来,点点头。他慢慢地抬起头,对图南轻声道:“我知道了。”
他露出个微笑,“哥,你说得对,我不该把我的思想强加到你身上,你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是你的自由。”
“明天我送你去机场吧。”
图南看到江序一切如常,稍稍放心了一些。他抬起手,摸了摸江序的头,“你能想明白就好。”
江序同从前一样,歪着头给他揉,露出个抱怨的笑容,“也不是那么容易想明白的……可是薛林哥开店也不容易,哥你回去帮忙也是应该的。”
“公司前两天拿下了大项目,薛林哥开个店,本想来抽个时间好好跟哥庆祝一下,谁知道哥走得那么急……”
江序起身,“酒柜里有两瓶干红,齐阑前些日子送的,庆祝一下?”
图南不怎么喜欢喝酒。
他第一次喝酒还是搬来启德后,跟薛林一块给江序庆祝买了旧电脑。
人类喝醉的感觉很奇怪,像服务器中途离线,加载不出具体内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一向严谨认真的图南不太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面色露出点犹豫。
江序握住他的手,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同他道:“哥都要走了,也不能陪我好好庆祝一下?”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很听哥的话……”
图南心里蓦然软了下来——从小到大江序确实很听话。
哪怕不想去启德不想去京大,但到最后总是会为了他妥协。
原剧情里的江序专断独裁,冷血无情,典型的反社会人格,能做出这些退步不容易。
图南叹了口气:“那就喝一点。”
江序露出个笑,轻快道:“好,哥你等等,我去拿酒。”
不多时,图南看到江序拿着两个盛着酒的高脚杯,朝他走来。
喝酒前,图南的手腕被轻轻地抓住,他抬头,望着抓住他手腕的江序。
餐厅吊灯暖色的灯光明亮,江序静静地望着他,微笑地轻声问他:“哥,确定明天要回去吗?”
图南点点头,“怎么了?”
江序松开他的手腕,“没什么。”
图南这才发现江序的手指冰得刺骨,冰冷得像蛇一样缠住他的手腕。
图南喝了两口酒,一边喝一边吃着桌上的菜肴,同江序聊着天。
这会的气氛跟刚才的气氛不同,变得平缓下来,甚至还有几分温馨,“刚接到你那会,其实我也不会养小孩……”
图南轻笑,“我是坐火车来的,对面有一对母子,我就看她怎么带小孩……”
江序给他倒了杯酒,摩挲了两下他的手腕,“哥,辛苦了。”
图南有些困。他撑着脸,呢喃道:“还好,你不经常生病,如果经常生病,那就会很辛苦……”
江序动作一顿,靠近了他一些,冰凉的手捧着图南的面颊,注视着图南,声音柔柔轻轻的,“哥以前经常生病吗?”
图南脸庞有些发热,被冰凉的手掌一碰,很束缚,迷迷糊糊不自主地偏头将脸庞压在江序的掌心,喟叹地喃喃:“嗯……很累……”
江序唇边的微笑没有温度,漆黑的眼珠子盯着图南,轻声道:“谁累?我哥吗?”
图南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偏着头,朦朦胧胧的,失神道:“哥哥?”
他以为面前人说的是图晋,显得有些难过,抿着唇,眼睫合拢,并不说话。
那晚上,图南喝了很多酒,最后意识不大清醒时,感觉整个人忽然腾空,像是被人抱在怀里。
图南意识逐渐陷入黑暗,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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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光线昏暗,半掩的窗帘缝隙里渗进几缕光。
周遭寂静得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嗡鸣声。
图南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有些宿醉的昏沉。他扶着头,摁了摁额角,睡眼惺忪睁开眼。
似乎想起什么,图南长臂一伸,在枕边翻手机看时间——回泉市的票是上午九点半。
他摸索了好一会,也没摸到手机,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迟疑地抬起头。
昏暗的卧室,不远处有人坐在椅子上,半张脸隐没在昏暗里,静静地望着他
来人轻声同他道:“哥,你醒了?”
图南觉得脑袋有些凉凉的。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如果他是个人类,那么应该能对现在的感觉做出一个准确的形容——毛毛的。
图南迟疑道:“小序?”
“几点了?怎么醒了也不叫我?对了,我手机呢?”
坐在椅子上的青年没说话,仍旧是静静地望着他。
在长久的安静中,图南停下了找手机的动作,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我手机……你拿走的?”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淅淅沥沥砸在玻璃上,发出闷响,潮湿的水汽似乎蔓了进来,阴冷冷的发沉。
图南脸色稍稍变了变:“昨晚你是故意的?”
椅子上的江序终于抬起头,轻声道:“……我也不想的,哥。”
图南皱起眉头,“江序——”
他觉得现在的气运之子状态很不对劲。
故意灌酒,收手机,图南从没想到从小到大听话懂事的江序能背着他干这些事情。
图南起身,想要去到江序卧室拿回手机,给薛林打通电话说明情况。
下一秒,他惊愕低头。
只见卧室大床的床头铐着一副银色手铐,手铐内里垫着柔软皮革。
“哥。”
椅子上的青年柔声开口:“留在这里陪我吧。”
图南不可置信地挣了挣手铐,手铐发出哗哗的声响——不是用来唬人的摆设,是货真价实的手铐。
他大脑一片空白,有种茫然的惊愕。
“……”
好半天,图南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惊愕喃喃道:“江序,你疯了吗?”
江序起身,来到床前,冰凉的手指摸了摸图南的脸庞——那是一种极其怜爱亲昵的摩挲。
他对他微笑,语气缱绻温柔道:“哥,我早疯了。”
手指缓慢地往下移动,触碰到那双淡色的薄唇,面前人毫不掩饰对他的痴迷。
“哥,如果他们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呢?”
图南心脏漏跳了两拍,“什么?”
江序不说话,用冰冷的手牵起图南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偏头吻了吻。
他吻得很细很密,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欲。
图南下意识用力挣了挣,挣脱时扬起的手像是扇了面前人一巴掌。
力道不大,江序却被扇偏了脸。
“……”
半晌后,江序笑了笑,他望着图南,温声道:“哥,你看,你总是那么心软。”
他明明是笑着的,看起来却有些惨淡。
江序握住图南的手,将手掌放在自己脸庞,“你应该用力地打下去——”
“因为你不知道面前的人有多畜生。”
图南挣动了两下,手铐发出哗哗的声响,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人。
他听到江序对他说,“哥,你永远都不知道我用你买给我的电脑搜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想干、自己的哥哥是不是变态。”
“后来我就不查了,因为我想干的事情比这还要脏上千倍百倍。”
第42章 第二个世界
图南对江序的印象一直都是敏感多思,性情有些执拗,但本性不坏。
江序有这样的性格也并不奇怪,从小父母双亡,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为了能够讨口饭吃活下去,必须干那些大人都不愿干的活。
三天两头就挨一顿毒打,大多数时候,小孩都是蜷在角落,眼里闪烁着惊惧的光。
这跟图渊很不一样。
图渊在地下拳场被人当畜生一样拴着脖子,濒死过好几次,但那时的图渊意识还未开化。
地下拳场的图渊没有虐待这个概念——他从出生后就觉得吃饭就是要靠拳头,拳场不止他一个被拴着脖子,所有打拳的少年脖子上都栓着铁链。
图南知道江序一直觉得自己是拖油瓶,对江序总是多几分纵容和安抚。
薛林说过不止一次,他这么惯着江序会把江序惯坏的。
图南心想江序坏能坏到哪里去,坏起来顶多就是闷头炒菜,从白天炒到晚上。
现在看来,真是坏透了!坏透了!
床头的铁链哗哗作响,图南用力地挣了好一会。
卧室里的江序已经离开,不知道去到外面干什么,留下被两句话炸得头脑发懵的图南呆在原地。
等图南回过神来,脑袋简直要滋滋冒火花,宛如晴天霹雳。
查什么?查什么?!
江序用电脑查什么?!
对于小小的系统来说,这不亚于性—骚扰。
在电脑查怎么干图南,这不等于问图南怎么干自己。
还有喜欢,他把江序当弟弟养,结果养着养着变成了江序喜欢他?
在这个世界,他可是江序的嫂子。
人类社会不是最讲究那些伦理道德吗!
图南脑袋炸了好久,又宕机了十分钟才回过神来。
卧室没人,图南立即去挣手铐,妄图想挣开手铐。但他将手铐挣得哗哗作响,手铐也纹丝不动。
图南往床头挪了挪,坐在床头,又扭头看了一眼卧室门。
没人。
他用力拽了两下手铐,没拽动。
图南实在没招了,低头,用力地咬了咬手铐,将希望寄托于从小勤俭持家的江序购买便宜货——最好能咬断手铐的那种便宜货。
两分钟中,铮亮的手铐仍旧铮亮,连道牙印都没有。
图南咬得眼花都溅出来,另一只没被铐上的手默默捂着发酸的牙。
卧室里的摄像头尽职尽责地对准窝在床头捣鼓手铐的青年。
轻薄的平板恪守职责地将一切记录下来,江序指尖滑动,将窝在床上的图南放大。
捣鼓了半天,他哥低头咬了两下手铐,似乎想要将手铐磨断。
跟兔子一样,被惹急了上牙咬。
江序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慢慢地想——咬手铐有什么用,还不如咬他这个畜生弟弟。
图南咬得牙酸,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卧室。
他开始叫江序:“江序——”
没人。
他朝着门口喊,“江序!”
江序依旧没出现。
图南挪到床头,另一只没被拷的手摸索了两下,举起台灯。
他想砸在地上,弄出点动静,但是举起来又想到这台灯贵得很,玻璃灯罩砸在地上也不好收拾。
图南放下台灯,高高举起闹钟。
江序的卧室是黑白灰极简风设计,纯白色金属质感的方形闹钟上面显示着时间和日期,做工很好,拿在手上沉甸甸。
图南想了想,还是放下了闹钟。
江序把他手机给收了,他要是把闹钟砸了,连时间都不知道了。
图南偏头,抓来一个枕头,用力地往下砸。
鹅绒枕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动静。
没用。
图南挪到床边,弯着身子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两本金融书籍。他举起手,在半空抡了两下,用力地砸向门口。
“嘭——”
卧室有了动静。
来人推开卧室门,捧来一沓书,对他说:“两本哪够砸。”
图南:“……”
江序将一沓厚厚的书放在床头柜,亲昵地用手指蹭了蹭他脸庞,“哥,我做饭去了,你想吃什么?”
图南偏头,眼睛因为警惕睁得圆溜,紧绷着身子对他道:“我不吃,你把我放了。”
“江序,你年纪小,分不清一些感情很正常。”
“你把我放了,今天我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江序笑了笑,对他道:“什么都没发生过?”
“哥,你以为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图南扭头,“只要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江序:“可是我不想回到从前。”
他盯着图南,“我不想回到那个只能当你弟弟的从前。”
“我以为哪怕不能说爱你,也能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一辈子。”
江序喃喃:“哥,可是你不愿,你连让我照顾你的机会都不给。”
图南要把他往外推,要把他推得远远的,说什么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归根结底不过是不愿他陪他一辈子。
很多时候,图南比谁都要心软,可很多时候图南又比谁都狠心。
报考大学那个星期,图南离开家的那星期,江序满世界地去找,发了疯地去找,就连薛林看到他这幅样子都觉得可怜。
像一条没了家的可怜虫。
可他哥仍旧是瞥了他一眼,慢慢地转身离开。
又来了。
图南望着江序,想到了上个世界的图渊。
上个世界的图渊也是这样,仿佛受到极大的伤害,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情绪激烈地控诉他。
说他不给他照顾,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图南:“江序,我跟你哥都喜欢男人,但不代表你也喜欢男人。”
江序一听江辰,立即开始冷冷道:“是,我哥可以喜欢男人,我不行。”
他望着图南,“你就是这样的偏心,我哥可以喜欢你,我不能喜欢你。”
图南:“……我没有。”
他咬牙道:“我是你哥的爱人。”
江序:“那又怎么样。”
他冷静的口吻中透着种疯了的平静感,“我哥死了,他不能好好地照顾你,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我来照顾你,这有问题吗?”
没等图南说话,他自己就回答自己:“没问题。”
图南惊愕地望着江序。
在系统的世界,这段话混乱、毫无逻辑,离谱程度不亚于瞎子突然去赛车,哑巴忽然站在广场高歌一曲。
小小的系统上个世界才刚学会吵架——这还是在上个世界图晋和图渊让着他的情况下吵起来的。
如今猛地遇见一个毫无逻辑思维混乱的气运之子,他想吵架都吵不起来。
因为江序不讲道理。
图南说他年纪小,不懂事,江序立即说,“我哥又比我大几岁?你愿意同他在一起,就是不愿看看我。”
图南气恼:“我跟你哥在一起是我的自由,关你什么事?”
江序:“你把我养大,就关我的事。”
图南更气恼了,“江序!”
江序不怕挨骂也不怕被打,一见图南生气,立即上前,让图南扇他,给图南出气。
图南头一次碰见这种情况。
气运之子完全是破罐子破摔,从前害怕他生气,怕他出门一星期不回家,如今人被关在家,什么软肋都没了。
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图南冷着脸,一上午没跟江序说话。
他侧躺在床上,当江序不存在,把自己当蜗牛,窝在自己的壳里,装作听不见江序叫他吃饭。
江序将卧室的门敞开。
咕嘟咕嘟的炖排骨香气飘进来,往人鼻子里钻,能把人香迷糊。
图南将脸埋在枕头,早上和中午没吃一口饭。
他在搞绝食。
绝食到一半,肚子的饥饿感尚且还能忍受,想上厕所的冲动却忍不了。
图南起身,看到江序坐在床边,什么也不干,就盯着他看。
图南不看他,偏着头:“我要上厕所。”
江序从口袋里掏出手铐的钥匙,故意很慢地在图南面前晃了晃。
他看到他哥跟看见胡萝卜的兔子一样,假装不在意,实际上眼珠子紧紧地追着银色的钥匙,紧张得耳朵都要竖起来。
“哗啦”一声响。
钥匙在图南面前晃了晃,没拿到手铐前,也没解开锁。
江序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领带,对图南道:“哥,另一只手。”
图南不可思议:“一只手不够,你还要捆两只手?”
江序:“嗯,我跟我哥不一样,我哥不会干的事,我会干。”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因为我年纪小,做事不清醒,脑子也坏掉了。”
图南:“……”
这是刚才他骂江序的话。
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图南偏头,“我不上了。”
他重新躺下,窝在被子里,“有本事你就关我一辈子。”
江序坐在床边。
十多分钟后,图南掀开被子,绷着脸,将另一只手伸到江序面前。
江序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松松地用一只手扼住图南的手腕,牵引到手铐旁,缠了几圈后打死结,这才拿出钥匙解开手铐。
图南看着江序熟练的手法,生气道:“我就知道当初薛林说得对。”
“他说你好的不学学坏的。”
坏透的江序亲昵地蹭了蹭鼻尖,眉眼弯弯同图南道:“是啊,我就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他将图南牵起,带着图南到卧室的洗手间。
图南绷着脸:“解开,我要上厕所。”
江序笑了笑,从身后环住他,下颚抵在他的肩上,“我帮你。”
图南:“……”
两分钟后。
江序:“哥,可以上厕所了。”
图南僵硬在原地。
江序:“再憋就要忍不住了,哥。”
五分钟后。
图南脸都染上一层薄红,偏头,盯着远处。
江序声音很愉快:“好粉,哥,你都不用的吗?”
图南不说话,将被捆着的双手往江序一横,绷着脸,“我要洗手。”
江序牵着他来到洗手池前,给他挤了洗手液,细细慢慢地给他洗,洗干净后,拿来洗手棉柔巾仔细地擦拭。
洗干净后,江序伸手打开洗手间的门。
就是现在——
看着紧闭的门敞开,图南用力地踩了身后人一脚,趁着身后人注意力分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洗手间。
两分钟后。
他被整个横抱扛起来,生气道:“江序!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哥的——”
江序一手抱着他,一手拎着他的拖鞋,充耳不闻往床上走去。
图南又喊:“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刚想问江序是不是在学校和成长过程中受到什么刺激,下一秒,江序就把他放在床上。
大概是因为刚才试图逃跑惹怒了江序,江序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坐在床边,盯着图南好一会,然后把图南的裤子给没收了。
图南:“……”
他上半身穿着件白色T恤,下半身光光塞在被子里。
好狠的一招。
图南默默地往被子里窝了窝。
就算能够跑出去,他第一件事也是去衣帽间找裤子穿,穿好裤子再跑。
毕竟他真的接受不了光着腿跑出去求救。
江序将手铐换成了领带。
他连卧室门都不出了,同图南一块在床上。
图南不理他,偏着头,自己睡觉,江序就从背后抱住他,玩他的头发。
他用食指卷住图南的发尾,嗅了嗅,又低头亲了亲,很爱不释手的模样。
从前图南的头发也长,发尾能遮住后颈,但那是因为那时候他们穷,没什么钱。
别人两三个月剪一次头发,图南很久才去剪一次头发,总是拖到长得不能再长,才去剪。
从前为了省钱,图南让江序剪过几次。
江序拿着剪刀,一次能剪一个小时,细致得不行,发尾一点一点地修,生怕给图南的头发剪坏了。
图南受不了,后来也就不让江序剪了,随便在路边找个老头,两刀下去,清清爽爽地回家。
结果江序一看到,再也不给图南去路边剪,总是说路边会剪坏头发。
后来他们有了钱,很多很多的钱,图南发尾依旧留长,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专业的造型师上门搭理。
黑色绸缎一样的发尾缠绕在指尖,冰凉柔软,江序将面前的人拥得更紧了些,又摩挲了几下图南的后颈,亲昵地低低道:“哥,我感觉我们现在好近。”
图南将脑袋埋在枕头上,绷着脸心想能不近吗,都快压死他了。
江序却抱着他,眷恋地将下颚压在他的肩上。他从前觉得图南成熟,是个很合格的哥哥,但那又好像不是图南。
不是真正的图南。
好像江辰把他托付给图南后,图南就被迫很快地成长,被迫成为一个哥哥,可图南自己都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轻。
真正的图南不会做菜,不会买菜讲价,不会带小孩,睡觉还喜欢赖床,对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很迟钝。
他伪装成一个很合格的大人,有时很成功,有时又不太成功。
于是年纪小小需要别人遮风挡雨的江序只能见到他哥很大人的一面,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哥其实也是很生动的。
江序将薄唇印在图南的发尾,声音低低的,“哥,你从前在我哥面前,是不是这样的?”
不需要照顾任何人,只需要接受照顾。
图南感觉到后颈有股温热的呼吸,浅浅地洒下,有些发痒。他偏了偏头,本来没打算说话。
后来他学聪明了,“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江序:“你对我哥也会说这种话吗?”
图南偏头,很刻意地放大音量,“你哥才不会做这种事。”
江序沉默一会,轻声道:“哥,我不喜欢你说这种话。”
图南立即道:“我还不喜欢你关着我呢。”
谁都别说谁。
图南现在很聪明,觉得自己已经逐渐掌握跟江序吵架的秘诀。
他的未亡人,江序的哥哥——江辰就跟程序里的bug一样,在江序面前提一次,江序就生气一次。
图南不懂别人,但是他懂得上辈子自己跟图渊吵架的时候,脑袋因为生气变得很热,似乎都能听到噼里啪啦火花溅出的声音。
人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脑子就不会好用。
果不其然,刚才还抱着他的江序起身,坐在床上,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
图南:“你哥就不喜欢我长发。”
图南:“你哥说我头发短一点好看。”
图南:“你哥做饭也好吃,他做的土豆炖排骨最好吃。”
江序打断他,“别说了——”
图南:“你刚才不是问我吗?我现在告诉你,对,我在你面前跟在你哥面前就是不一样。”
“你在我面前就是个小孩子,只是个小孩子,我一直把你当弟弟。”
江序胸膛剧烈地起伏,开始失态:“别说了——”
图南立即开始胡说八道:“你哥脾气比你好多了,他从来没有对我生气。”
江序转身就走,关上卧室门。
两分钟后,门外响起剧烈的乒乒乓乓声响,像是有人失控将桌面上的东西全扫到地面。
图南耳朵动了动。
他努力爬起来。
江序把手铐被撤了,如今他双手绑着领带,双脚也捆着领带。
图南像条上岸的小鱼,从床上蹦跶下来,在地毯上蹦跶了几步,去到卧室门,扭动门把手。
没扭动。
江序反锁了。
图南将耳朵贴在卧室门上,听着门外的动静。
门外寂静了很久,不一会,响起切菜洗菜的声响。
江序在做菜。
图南若有所思。
这倒霉孩子,心情不好就会做菜。
图南绕着卧室蹦跶了一圈,试图在卧室找出一部能联系人的手机,结果搜寻了许久,也找不到。
他目光落到了床边的闹钟。
图南被捆着的双手捧起闹钟,掂量了几下,面色有些犹豫。
金属材质,实心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砸下去大抵会伤得不轻。
半个小时后,江序推开门,似乎已经调整好情绪,温声道:“哥,吃饭了。”
床上的人身形掩盖在被子里,鼓起一个小包。
江序关上门,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我把饭端来卧室好不好?”
图南没说话。
江序起身,锁好卧室门,去客厅盛了饭。
这次他没做炖排骨,而是做了香煎三文鱼。
作者有话说:
小人机:坏透了坏透了!
第43章
香煎三文鱼边上摆着黑松露菌菇烩,松茸清汤配时蔬,同平时做的饭菜不太一样。
江序原本还在担心图南要绝食,但他将饭菜用木质托盘端进卧室,掀开被子,图南就自己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图南看了一眼餐盘上的饭,“怎么没有炖排骨?”
江序语气淡淡:“吃多了排骨不好,高脂肪,高胆固醇,上血管,以后得少吃。”
图南心想胡说八道。
他双手被领带捆着,吃饭得要江序喂。
江序喂他,他每口都吃得很多,足足吃了两大碗饭。
江序没多想,只当图南饿了一天,饿坏了。
吃完饭,江序还给图南喂了几块水果。
他似乎很爱这种能亲手照顾图南的感觉,细细地将水果切成好入口的小块,喂给图南吃的时候还说,“前两年,我不在家叫你多吃点水果,你每次都在电话那头敷衍我……”
图南打断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序一顿,望着他,很久后才道:“高中。”
“从高中那时起,我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知道图南问的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但他回答的却是明白心意。
在江序这里,不存在什么时候喜欢上图南,只存在什么时候知晓自己的心意,早或晚而已。
他注定这辈子都会喜欢图南。
除了图南,没有别人。
图南没说话。
江序望着他,轻声道:“会觉得恶心吗?”
“同住一个屋檐的弟弟,拼命赚钱供吃供喝供读书的弟弟,从青春期起就对哥哥存在那样的心思。”
见图南不说话,江序自嘲地笑了笑,神色平静下来:“应该是恶心的吧。”
“是不是已经开始后悔当初捡了这么一个白眼狼回来,越长大心思越恶心。”
半晌过后,图南抬起头,长长的眼睫动了几下。
他样貌生得好,眼皮很薄,皮肤很白,显得浓密的睫毛纤长,低垂时显出几分缱绻。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江序,“没有。”
江序怔然望着他,好一会才哑声道:“不会觉得恶心吗?”
图南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江序长久地望着他,后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轻笑道,“因为什么?因为我长得像我哥?”
他轻轻伏在图南的膝上,弯起唇角,“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图南不觉得他恶心,不讨厌他。
那很久很久的将来,图南是不是也有可能会接受他呢?
哪怕只是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又或者看在他跟江辰流着同一个血脉的份上。
图南看着伏在膝上的青年,姿态带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虔诚。
他抬起被捆着的双手,轻轻地搭在江序的耳旁。
记忆里那个瘦弱的小孩,好像没变,好像又变了。
图南的目光里有些不忍,他看着江序偏头,伏在他的膝上注视着他,看到他眼神里的不忍,伸手轻轻牵住他的双手,摩挲了两下指尖。
图南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我想洗澡。”
他说不要在江序的卧室浴室洗,要回到自己的卧室洗。
“我不要用你的浴巾,我要用自己的浴巾。”图南说。
江序说不能出卧室。
图南似乎妥协,“那你去我卧室的浴室拿我的浴巾。”
“要白色那条,长的,不要短的毛巾。”
江序眼里带着笑意,以为图南还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起身,收起床头柜的木质托盘,转身朝着卧室门走去。
下一秒,金属材质的方形闹钟骤然划破半空,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
鲜红的献血渗透进颈脖的衣领,青年摇晃了几下,无力地倒下。
图南胸膛起伏几下,松开手,金属材质的闹钟滚落在地,脸上有些发白。
————
“薛林,是我——”
汽车客运站,身形清瘦的青年穿着宽大的卫衣,大大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语速很急,似乎下了出租车就一路急跑。
电话那头的薛林愣了,“图南?你这几天不是病了吗?小序打电话跟我说你生病了,回不了泉市。”
图南从钱夹里掏出几张钱,一面递给售票中心的工作人员,一面气息不稳道:“小序疯了——”
薛林懵然:“啊?”
图南语速很急也很快,给他报了个地址,“我跟他闹了点矛盾,他不给我回泉市,把我关在家里。我没办法,用闹钟砸了他的脑袋逃出来。”
“我给急救中心打了求救电话,也给他朋友打了电话,过两天我会用公共电话联系你,这个号码我不会再主动打给你。”
薛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图南:“但如果小序出什么事,你打这个号码给我。”
图南要了一张最早发车的车票,目的地是随即的,并不认识,但他必须先逃出京市。
抓着车票的图南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拉好卫衣的帽子,低下头,他眼神中还带着茫然和无措。
图南想到刚才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跌倒在地的江序。
看着江序跌倒在地,意识不清醒,却强撑着睁开眼,想要再看他一眼,薄唇动了动,似乎在求他别走。
图南低头,双手用力地捂住脸,背脊弓成一道弧度。
他参加的是系统培训,不是宿主培训。
系统培训教的都是怎么应付突发情况,但是从来没有教过他怎么应付被气运之子关起来的突发情况。
图南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逃。
他是江序世界里出现的变数,是江序世界里的bug,是导致一切剧情崩坏的源头。
出现了bug,就要把bug解决。
只要将bug删除,程序就会恢复正常,一切就能跟以前一样。
图南打算在外面东躲西藏一段时间,等江序冷静下来,思考清楚他们的关系再回去。
至于要多久——
图南觉得最少也得等到江序不再那么偏执后才能回去。
客运站忽然发生轻微的骚动,似乎有不少人涌了进来。
图南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没抬头,低着头,弓着背,窝在长椅的角落。片刻后,很轻的脚步声在他面前响起。
“哥。”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哑。
图南心脏猛然跳了两下。
面前的青年穿着染着血的家居服,只做了简单的清创,包着白色纱布,脸色惨白,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阴郁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身后涌上来跟着几个人,有司机,也有保镖,惴惴不安地望着图南。
青年衣襟全是血,瞧上去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半晌后,他轻轻地对图南说,“哥,跑什么呢?”
图南抓紧了车票。
————
晚上九点二十一分。
别墅灯火通明。
图南被押回去的时候,紧紧抿着唇。
心太软。
江序说得对。
在闹钟砸向江序的刹那,图南最终还是将手头上的力道撤下几分,原本能让江序即可陷入昏迷的力道,变成了能让江序硬生生爬起来的力道。
图南一边被押着走,一边心里想着下回怎么跑。
他脑袋快速地转着,从玄关到客厅,眼珠子没停,在脑子里想出几个更快更好的逃生方案。
图南很聪明地想要是再来一次,他能跑得更快,更远。
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他被横打抱起,放在床上。
依旧是领带捆住双手。
江序开始脱衣服,将沾满血的上衣丢在地上,盯着他,随后走进浴室。
浴室里响起哗哗的水声。
图南从床上奋力挪动,他努力地蛄蛹到床边,刚蹦跶两步,就被整个人抄起来,抱回床上。
图南蛄蛹两下,钻进被子。
但过了一会,他又想到什么,犹豫片刻,还是从被子里探出头,想看看江序的伤势。
图南扭头,看到江序拉开抽屉,拎着一瓶油和两盒方形塑料盒,坐在床边,盯着他。
“刚才你在哄我,对吗?”江序哑声问。
他很慢很慢地说,“说不觉得我恶心,其实都是在骗我,对不对?”
“你哄我,让我放下戒心,以为你心软了,所以毫无防备地去到隔壁卧室帮你拿浴巾。”
坏了。
江序脑子比以前清醒了。
以后不好骗了。
图南心里这么想,面上却偏头,抬头望着吊灯,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其实你还是觉得我恶心,干的那些事是畜生事,对吗?”
江序朝他笑了笑,“没关系,哥。”
“你都觉得我是畜生了,那干一些畜生事,似乎也不意外。”
他给图南喂了两颗药,几乎吃抵着图南的薄唇喂进去。
不知道是什么药,一入口就立马化掉。
图南尝到药的苦味,偏头下意识想要吐出来,却被捏住脸颊腮肉,怎么吐都吐不出来。
江序掰开药板,盯着他,给自己喂了三颗。
图南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药?”
江序喉咙滚动两下,咽下药,“助兴的。”
图南惊愕,下一秒,就被捏着脸庞吻了上去。
来人亲得很凶,舌根还泛着药的苦涩味,片刻后,苦涩味在毫不掩饰的占有和激烈情绪下变得淡了起来,气息交融逐渐沾上情欲的滋味。
图南方寸大乱,宛如一台快要被淘汰的老式计算机,在拼命计算着浩瀚无垠的数据库——可实际上他宕机得连一加一都要加载两分钟才能得出答案。
听江序说是一回事,可看到江序做又是另一回事。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过了一会,被松开的图南胸膛剧烈起伏,眼神落在江序手上的方形小盒和蓝色小瓶。
上辈子,图渊亲手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一点一点地摸索着这两样东西,也会在他耳边说有时候图南很乖,都不用蓝色小瓶。
图南的眼神带着震惊,但没有疑惑和陌生。
江序盯着他,哪怕知道他哥跟图南都是成年人,又在一起那么久,认识这些东西不奇怪,但是滔天的妒火还是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图南急得背后出了点汗,拼命地把疼痛屏蔽度往下调——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身体疼痛屏蔽的问题,他现在半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
可江序给他喂了两颗药。
本来系统演人类有时就会露出马脚,现在马脚更大了!
图南拼命地将疼痛屏蔽跳到零,看着江序都起来了,自己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等了十分钟,还不见药效上来,生怕被江序看出不对劲的图南咬牙,打算实在不行就开始演。
上辈子一周两回,两回一次,有时候会激烈一些,图南对某些时刻记得很清楚。
江序从他脸庞开始吻起。
图南喊着江序的名字,见江序不为所动,又开始喊江辰的名字,结果江序直接吻住他的唇,叫他再也不能乱喊。
外面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将卧室的嘈杂声掩盖住。
卧室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天边晨曦微光渐渐亮起,江序将昏睡的人从浴室抱出来。
睡着的图南脸颊还有些薄红,薄唇也嫣红,嘴角被咬得破,眼睫濡湿,瞧上去可怜极了,修长白皙的两条手臂落在被子外,连手腕都带着点斑斑吻痕。
江序坐在床边,盯着图南看。
晨曦的微光渐渐亮得耀眼,他后脑勺又开始发疼,一抽一抽地扯动着呼吸。
江序掰开放在床头柜的药板,将三颗药放进嘴里,神情阴郁。
折起的药板刻着止痛片。
那是昨晚他喂图南吃的药。
江序查的资料再多,准备得再全,都怕他哥会痛,会难受。
他受不了他哥痛,受不了他哥难受。
可昨晚的图南对此并不生疏。
虽然仍旧是僵硬的,但身体的意识骗不了人。
江序恨极了老天爷——倘若真的让他有这样的好运气遇见图南,为什么不能让他早点遇到呢?
为什么不让他早出生几年呢?
凭什么要让江辰先出生,凭什么先遇到图南的人是江辰。
床边的电话响了。
神情阴郁的江序看了眼手机,冷笑一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薛林咳了咳,试探道:“小序?最近怎么样了?”
江序温声道:“怎么了?林哥?”
电话那头的薛林打着哈哈,“没什么,这不是听你之前说你哥病了吗,来问问,你哥没事吧?”
江序望着床上的青年,微笑:“没事,我哥很好。”
第44章 第二个世界
江序轻轻拨弄床上沉睡青年的额发,声音仍旧平稳,“薛林哥,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电话那头的薛林立即道:“哎哎,别急着挂,那什么……”
他语气带着试探:“你跟你哥真没事?”
江序温声反问他:“我跟我哥能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薛林仍旧不放心,迟疑了片刻,“你让你哥接个电话。”
江序:“我哥生病现在还在睡觉,不太方便接电话。”
他笑起来:“是不是我哥打电话跟你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的薛林装傻,“嗨——没说什么啊,不过你哥电话打不通……”
江序叹了口气:“跟你实话说了吧,薛林哥,我跟我哥确实吵架了。”
“我哥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听到你要开超市,立马想着回泉市帮忙。可上周医生说他腰上旧伤的情况很不好,不能再劳累。”
“我不愿他回去,跟他吵一架。”
电话那头的薛林半信半疑,“你们吵得……也太大了些吧。”
江序:“嗯,我年纪小,不懂事,冲动了一些。”
电话那头的薛林:“过几天我去京市找个朋友,顺便看看你哥。”
江序声音里没有异样,平稳得厉害,“可以,到时候我跟我哥请你吃顿饭。”
电话那头的薛林想了想,试探道:“我去京市找盛旻,你知道这人吗?”
江序静了静,随即笑起来:“怎么了?”
薛林继续试探:“没什么,盛旻就是我之前给你哥介绍的对象。你也知道,你哥身体不太好,腰有问题,现在年轻没什么,老了有个人互相照顾也好。”
“可我哪认识几个在京市发展的,条件好的样貌好的还喜欢男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年代喜欢男人这事还需要遮掩,大多数眼里喜欢男人的人都是变态。
“我挑来挑去,也只能挑到盛旻这种人……”
江序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薛林终于扯出正题:“你跟你哥,是不是因为这事闹的矛盾?”
江序温声道:“哪能啊。”
薛林:“你不介意我给你哥介绍对象?”
他还以为照江序的性子,知晓了这件事,必定要闹得天翻地覆,把天捅破了都不一样。
在图南眼里,江序生气只会炒菜。可薛林不一样,薛林见过十几岁的江序拎着把刀蹲点捅人,疯得很。
更何况对江序如此纵容的图南都能对他说出江序疯了这种话,可见这次闹得有多大——从前他一说江序的坏话,图南可是会语重心长劝他不要对江序意见那么大。
除了这个,薛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兄弟两能闹什么矛盾。
电话那头的薛林继续道:“江序,你要真的是因为这个事跟你哥吵架,林哥给你道个歉,别跟你哥吵架,你们兄弟俩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别跟我说什么图南生病,他去京市前在泉市的医院做了次全身体检,报告还没拿,要真生病了,他会不记得这事?”
江序终于说话了。
他声音平稳:“真没有,我们就吵了一会,从前也不是没有吵过。”
他语气越发温和:“那个盛旻我还见过一面。”
薛林吃了一惊:“你见过?”
江序温声:“嗯,人不怎么样,胆子有点小。”
给他哥提鞋都不配的玩意。
薛林打着哈哈:“是吗?不怎么样……”
他还在试探江序是真大度还是假大度,“你林哥身边也就那些人,是配不上你哥,你在京市认识的人多,圈子也不一样,有没有合适你哥的?”
“京市不像我们这种小地方,给你哥介绍介绍?”
江序笑了笑:“行啊。”
薛林同他周旋:“我可不是开玩笑,小序,你介绍的人我要看的……”
江序语气从容:“没开玩笑,一米八八,京市大学,二十出头,在京市有车有房,还有家公司,从高中起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的,没谈过恋爱。”
“你觉得这人照顾我哥怎么样?”
薛林一听,“真的?他家里人也同意他喜欢男的?”
江序:“嗯,父母双亡,没什么亲人,最重要的是喜欢我哥。”
薛林笑了:“你同学啊?哎哟,我就知道,从前图南在台球厅,不少人对他有意思……”
江序:“下回你来京市,一块见见。”
薛林:“那感情好,改天就去。”
挂断电话后,薛林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江序既然敢跟他保证到时候一块吃饭,那就证明这人是真实存在的。
薛林摸了摸脑袋,自言自语:“难不成真的是我多想了……”
——
京市,近郊别墅卧室。
挂断电话的江序照照手机,盯着屏幕上的自己,好一会后放下手机。
他没骗薛林。
上面说的每一条都是他,毫无水分。
要不是怕说太多吓着薛林,他还想介绍多一点。
会炖排骨会做菜会洗衣服拖地扫地,海外公司也快开拓成功,最重要对他哥痴迷得要死,这辈子都不会变心。
这样的人,怎么就不能照顾他哥?
江序走去浴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洗了把脸。
最重要的是别人有的他也有,他有的别人没有——毕竟世界上只有他跟江辰有血缘关系。
他有一张同江辰相似几分的脸。
他爱图南,理所当然。
甚至以后图南想他哥的时候,他还能陪图南聊几句——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吗?
没有了。
江序想。
————
图南醒来时已经日暮西山。
他艰难地睁开眼,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江序疯了。
后半段江序一直在逼问他到底是谁,他只要一回答是弟弟,立马就被折磨得又重又深。
他在倒逼图南忘记他作为弟弟的身份,要图南将他看做是一个成年人。
一个成年的雄性,带有极强侵略性和占有欲的成年男性。
图南想跟主系统上报世界出了差错都不敢——它原本就是偷偷伪装成宿主执行任务。
换而言之,小小的系统被折腾了一晚上,连申诉的地方都没有。
图南用力地捶了一拳枕头,然后吃痛地嘶了一声,扭头去看自己的下半身。
半晌后,大发雷霆的图南将江序的枕头被子全都丢在地上,踩了两脚。
他艰难地蹦下床,撑着墙一蹦一跳地去到卫生间,又艰难地用手将卫生间的门反锁,坐在马桶上。
任务进度莫名其妙上涨到了百分之九十二。
图南坐在马桶上,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屁股还是痛得厉害。
说实话,图南无法理解江序的想法。
他不理解江序为什么会喜欢上他,为什么会那么偏执,以至于闹到决裂也不惜同他公布的地步。
他是一个系统,哪怕在人类的躯壳里有着人类的生理反应——喜怒哀乐,但他仍旧无法理解。
他尝试用系统最擅长的逻辑分析江序喜欢他的原因——多巴胺分泌?还是雏鸟情节?
亦或是少年在青春期分泌的多巴胺,让江序误认为那就是喜欢。
可分析到最后,图南仍旧不能理解,觉得极其矛盾。
为什么人类会愿意为一场根本没有结果的感情付出?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在这段关系里江序不乏痛苦时刻,哪怕在鱼水相欢时,江序仍旧提起江辰的名字来惩罚自己,反复咀嚼痛苦。
这场欢爱,只有他一个人能够体会到愉悦。
这段关系不合逻辑,充满变量,甚至随时随地都会带来伤害,但冠上了爱的名义,江序便义无反顾飞蛾扑火。
图南低头,撑着脸,无力且茫然地搓了搓脸。
为什么宁愿痛苦,也要靠近呢?
人类,过分脆弱又过分勇敢,太过理智又太过疯狂。
浴室的门被敲响。
来人声音低低,“哥,我帮你清理过了,澡也洗过了。”
图南没说话。
很久以后,他撑着头,“江序,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这回轮到江序沉默。
一扇门,隔着两个人。
图南:“现在买票给我回泉市,我还能当做什么没发生。”
江序:“我跟你一起回去,你可以把我当做我哥,我愿意的。”
图南抓了抓头发,生出种无力感。
没得谈。
根本谈不下去。
图南:“你是你,你哥是你哥,我分得很清楚。”
他连江辰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怎么可能把江序当成江辰。
江序却道:“是吗?可是昨晚后半夜,我亲你的时候,你想的是谁?”
“是我哥是吧?他在床上是不是比我温柔多了?”
“哥,你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会抓着我的背说这周不能再做了。”
江序面色很平静,“一周两回,一回两次,这就是你们的频率?”
图南瞪圆眼睛,眼皮狂跳——他到后面怎么跟个筛子一样,什么都往外说?
他憋了半天,最后对着门憋出一句:“我没有,什么一周两周的。”
图南:“你自己想出来的,我没说。”
“再说了这是大人的事……”
江序笑了笑。
图南忽然就不吭声,脑袋有些麻麻的——昨晚江序也是这样笑,笑完就开始弄他。
隔着一道门,两人谁都不说话。
最后,图南说:“江序,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的。”
任务完成后的脱离,图南没有任何办法抵抗。
“我……不可能陪你一辈子。”图南低声道。
江序置若罔闻。
在他看来,只有图南不想罢了。
那天在浴室聊了后,图南彻底放弃同江序交流。
江序关着他,他当江序不存在,每顿饭都吃,每天澡都洗,就是不跟江序有任何交流。
氛围比死还要寂静。
但江序却视若无睹,他本来就疯得很,图南不同他说话,他自己坐在床上替图南打理头发,自言自语同图南交流。
他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替图南打扮,公司也不去,会也不开。
成堆的奢侈品衣服和首饰送上门,江序很仔细地替图南穿好,抚平每一道皱褶,看着穿着光鲜亮丽的图南,亲昵地亲他鼻尖。
他用一种很烂漫的语气说,“哥,以前我来京市,你知道我想什么吗?”
“我想只有这种地方才配得上你。”
他哥不该在那种小地方,住那种旧得墙角发霉的筒子楼。
他哥生来就应该如此光鲜亮丽。
图南心想早知道小时候就不省那两个钢镚,买半斤排骨的时候就应该拐到隔壁店里买个头发爆炸的洋娃娃。
要不江序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整天神神叨叨。
江序又从一堆奢侈品的包装盒里翻合适的饰品,袖扣、腕表,一件一件地试。
图南生得白,手指细白修长,骨节分明,江序着了迷一样地喜欢给他带各种饰品。
过了两天,图南听到江序的手机响了又响。
他看到屏幕上跳动着齐阑的名字。
江序盘腿在床上,欣赏着刚打扮好的图南,觉得手机响得烦了,将手机关掉丢在一边。
图南终于同他说话了,“你不接齐阑的电话?”
那么多天,这是图南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江序眼睛都亮了,忍不住俯身向前,眼里闪动着光,“对……”
他刚说一个字,立即想到什么,眼里闪动的光变得警惕起来,语气冷淡下来,“哥,你跟齐阑很熟?”
图南偏了偏头,“你那么多天不去公司,他应该有事找你。”
江序:“你很关心他?”
他将手机彻底关机,丢在床头柜,说话那句话就不说话了,自顾自地开始找其他的配饰。
图南:“六天了,你打算一直在家?公司也不管?”
江序举起新的袖扣,“哥你喜欢这个吗?”
图南:“我起早贪黑上班送你去京大的计算机行业,不是让你待在家里问我哪个扣子好看的。”
江序亲了亲他的脸庞,“我觉得这个袖口好看,过两天让他们再更新一下款式。”
他抱怨:“来来去去就是那几样,试都试完了。”
图南:“……”
打扮完图南,江序又要去做菜,问图南今晚想吃什么。
图南皱起眉头:“我说真的,公司你不管了吗?”
江序自顾自道:“清蒸东星斑、蟹粉豆腐和清炒白芦笋怎么样?”
图南:“……”
江序:“哥水果你想吃什么?”
图南现在真的是摸不准江序了。
江序进化了。
他不高兴的时候做饭,高兴的时候也做饭,以前中西餐都涉及,现在已经开始进军西式面点工艺。
前两天一边陪图南,一边看西式甜点教学书籍,一日三餐还多了下午茶。
第八天,齐阑一行人已经上门堵人,爆发了不小的争吵。
动静大得二楼卧室里的图南都能听到。
争吵中,图南听到齐阑等人情绪激烈地喊:“——当初你说要带着我们从此以后重新定义这个时代的规则,说京市只是我们的起点……”
“你让我们跟紧你的步伐,去颠覆这个行业——”
“现在呢?!你问问自己,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蹦跶到窗边,耳边贴着窗户偷听的图南热血沸腾地一挥手——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双手挥出打高尔夫的弧度。
说得好啊!
不愧是气运之子手下的头等大将。
再多说几句!
五分钟后,气运之子手下的头等大将连带着其他心腹跟羊肉串一样连人带策划书被丢到保安观光车上,被强行驱逐。
十分钟后,江序拎着大袋小袋的奢侈品包装,推开卧室的门,哼着歌,“哥,新出的袖扣要不要试一试?”
图南:“……”
第十天清晨,一觉醒来的图南听到脑袋里的任务进度叮咚叮咚响了两声,倒退了两个进度值,从百分之九十二倒退到百分之九十。
图南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仰卧起坐猛然起身,瞪大了双眼。
卧室的阳台,隐约可以听到正在打电话的江序冷淡的嗓音:“……打不通我的电话,打我哥的电话,我有没有说过别跟我哥扯上关系?”
他的语气越发冷酷:“……海外公司遇到问题那是必然的,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算了。齐阑,做人没必要那么较真,国内的市场已经够了……”
图南眼睛瞪得越来越圆。
这只是个开始。
每天任务进度都在往下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
第十三天,任务进度已经下降到百分之百分之八十七。
江序还在捯饬那堆烂衣服破扣子——在图南眼里,颇具设计感的衣服都是堆烂衣服,几十万的衣服到处都是烂布条。
捯饬完烂衣服烂扣子,他又亲了图南一口,同图南自己去做下午茶。
图南没吭声。
江序:“哥,昨天的树莓芝士挞你喜欢吃,我今天多做一些。”
他哼着歌去厨房做甜点了。
图南望着他,坐在床上,仍旧是没吭声。
一个小时后,江序推开卧室门,“哥,挞皮和芝士做好了,冷藏定型要两个小时,我先给你换衣服……”
图南抬头:“你知不知道你公司出事了?”
“你当初跟他们保证得信誓旦旦,现在就撂担子不干了?”
“你不去上班,也不开会,整天在家吃股份吃分红,你对得起齐阑他们吗?”
江序温声道:“哥——”
图南突然打断他,“你过来,来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床头的台灯和闹钟已经收起来,空无一物,江序走上前,半跪在图南面前,望着图南的眸子,神情柔和:“哥,我现在很高兴,我每天陪着你照顾你,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被捆着双手的图南抡起边上的衣架,一边抽面前的人一边骂:“有本事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我起早贪黑上班供你读书,你给我有班不上,有公司不去!”
“——啊,江序,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让你有胆子在我面前说这个话!”
“小时候不上学,长大了不上班,混吃等死,你想怎么样?”
图南双手被捆着,但仍旧用衣架抽得江序不敢躲,更不敢吭声。
“你再给我做那什么破芝士挞试试看,我缺你那两个破芝士挞?!”
“天天弄那个破衣服,学别人绑你哥睡你哥就算了,连班都不上,你要上天?”
“给我滚回去上班!”
半个小时后。
在公司焦头烂额的齐阑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里的江序声音仍旧冷静:“把公司这几天要处理的紧急事务发给我。”
齐阑:“什么?你不是说国内市场已经够了吗?”
被抽得鼻青脸肿的江序沉默一会,不敢回头看背后拿着衣架的图南,“做人还是需要较真一些的。”
第45章 第二个世界
十五英寸的衣架保留胡桃木原木质感,未上漆,质感很好,握在手里分量颇重。
抽起人来比抽旋转陀螺还要顺畅,能把人抽得青一道紫一道。
“加急处理的事务下午四点发给我——”
图南用衣架抵住江序的腰,绷着脸抽了两下江序。
江序:“……不,现在就发过来,我马上处理。”
电话那头的齐阑大喜过望:“你终于想清楚了?明天你会来上班的吧?一定会的对不对?”
江序眉眼阴郁,不说话。
图南拎着衣架抽了面前的人两下。
江序忍着痛,神情更加阴郁道:“上。”
挂断电话后,江序偏头,顶着一张青一块紫也一块的脸,倔强地梗着脖子不看图南。
图南衣架一丢,一屁股坐在床上,“”冰箱里的那什么挞弄好没有?拿两个给我吃。”
别人家孩子挨了打,给的台阶都是同孩子说吃饭了。到图南这里,给的台阶只有嘴一张,说自己饿了。
果不其然,江序顶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去到厨房,冰箱里的树莓芝士挞需要冷藏两小时,这会时间还没到。
他给图南烤了两个巧克力蛋挞,怕图南饿了,还拿了两袋曲奇饼干。
一想到图南刚才抽他抽得那么狠,江序大发雷霆,没把曲奇饼干拆开,也没摆盘。
回到卧室,图南坐在床头,手上还拿着衣架。
图南:“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电脑呢,拿来处理工作。”
江序大发雷霆地将木质托盘里的巧克力蛋挞和两袋曲奇饼干轻放床头柜,“工作工作,你就只知道工作。”
“我要是开会,等会谁给你做树莓芝士挞?”
图南:“……”
他用衣架抽了两下江序,“把领带给我解开。”
江序阴沉:“不可能——”
两分钟后。
脸上多了两条青痕的江序一声不吭地解开图南手上的领带。
图南吃了两个巧克力蛋挞,“都说了给我解开,等会那什么挞的,我给你做。”
他咽下口中的蛋挞芯,“你哥可是从来没吃过我做过的饭。”
江序:“你只是想用这个骗我给你解开领带而已。”
他打开电脑,“我是不可能相信的。”
五分钟后。
图南听到江序问他:“真的没给我哥做过饭?”
图南掂量了一下衣架,清瘦的身躯靠在书桌前,敲了敲桌边,示意江序好好工作,“没给他做过。”
这话不假。
上辈子别说做饭了,他就是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吐司拆开吐司装盘,小周都要眼泪汪汪,说屈家虐待人。
江序神情阴郁:“我才不信。”
五分钟后。
江序冷不丁问:“……真的什么都没做过给他吃?”
图南上个世界是个小瞎子,能做什么菜,顶多能烧个水。
图南点点头。
江序:“番茄鸡蛋、青椒土豆丝还有排骨,你都没有给他做过?”
图南:“都说了没做过。”
江序:“那些菜,只给我一个人做过吗?”
“你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没给他做过饭。”
图南想了想,问他:“你觉得我给你做饭,是因为我给你哥做过饭是吗?”
江序喉咙滚动两下,抿着唇,偏头,唇角紫了一块,“不是吗?”
他能从图南那里得到的零星温柔,都是他哥剩下的。
他哥从图南那里得到的温柔,永远比他更多更好。
图南那么爱他哥,他怎么可能会在图南那里拥有独一无二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顿饭,江序也觉得不可能。
图南:“你哥死后,我才学会做饭。”
江序倏然一顿。片刻后,他冷淡地哦了一声,低头摁着键盘,看似很平静地接受这个说法。
只不过看着江序摁了键盘摁了半天,图南沉默,缓缓道:“你在干什么?电脑都没开。”
江序一把推开电脑,紧紧盯着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所以你只做饭给我一个人吃过,是吗?”
图南叹了口气,“对,只给你一个人做过饭。”
江序听了这句话后,一个下午都没闹腾,老老实实处理着电脑上的加急事务。
他很早就将图南的身份证和手机收到保险柜。
图南上次用台灯砸了他后逃跑,在跑前还不忘将手腕上电子手表脱下,丢在沙发上才逃之夭夭。
江序总觉得图南对电子产品有种出乎意料的敏锐感。
这个年代电子科技还没发展到电子手表人人普及的地步,大多数人对电子手表的印象还停留在夜间能发光的地步。
按理说图南在泉市那种落后的小县城,应该对这些电子产品一知半解才对,可图南却在逃跑时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还能想起电子手表里有定位系统,只能说图南对这些东西有着出乎意料的敏锐。
江序找了个这方面的朋友,重新定制了一款电子手表,材质很特殊,需要输入指纹和密码才能解下。
表带特殊的材质无论用剪刀还是火烧,都不能强行脱下。
别墅的大门安装了智能电子门锁,只有输入密码才能出去,跟铜墙铁壁没什么区别。
图南松开了领带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
前几日江序给他洗澡,将他放在浴缸里,玩得不亦乐乎,一洗就是三四个小时,热水放了一遍又一遍。
图南洗完澡,换了身宽松的家居服,坐在床上慢慢地擦头发。
江序边看着电脑,边时不时抬头瞧他。
六点。
图南看江序摆出一副已经下班绝不加班的姿态收起电脑,“谈谈?”
江序一顿,低声道:“谈什么?”
图南说谈谈最近发生的事。
江序沉默片刻,忽然道:“没必要谈。”
他知道图南又要同他说江辰的事,同前些日子一样——反复地在他面前提起江辰,提起他们从前多亲密多相爱。
只为了提醒他是江辰的弟弟。
他知道图南现在恨他。
可是倘若恨能够让图南留在他身边,那就恨吧。
爱没用。
因为江序试过。
图南原本想找江序好好谈一谈,但江序不愿谈。
江序第二天就上班,只不过是居家办公,办公时不允许图南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他们好像跟从前图南刚搬来京市那阵子一样,那阵子江序的假期很多,时常在家陪图南。
但不同的是从前他们一人睡一间卧室,现在则是两人睡一间卧室一张床。
第二天傍晚,江序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薛林喊道:“小序,你哥的电话怎么还打不通啊?”
江序那会正在做饭,关了火,“他手机前两天进水了。”
电话那头的薛林问他:“上次托你给你哥找的对象,进展怎么样了?就暗恋你哥的那个朋友,有没有介绍给你哥认识?”
江序泰若自然:“介绍了,跟我哥处得还行。”
都介绍到床上去了,关系处得能不好吗。
电话那头的薛林大喜:“真的啊?哎哟,那可真不错!我之前还担心你哥忘不了江辰,不愿介绍其他人。”
“明天我上京市,同你哥碰个面,顺带瞧瞧你给你哥介绍的对象,你帮我问问你哥,有什么想吃的。”
“泉市的小虾饼菜粕糕,我给他带点,其他想吃的再说啊!”
江序神色有些微妙:“明天就来?”
电话那头的薛林:“怎么?你朋友约不出来?还是说这事都是你打量着蒙我?”
江序慢条斯理洗了个手,温声道:“没,既然林哥来,明晚七点,我们办个接风宴。”
“到时候可以好好瞧瞧我哥的未来对象。”
电话那头的薛林一锤定音,“说定了啊,到时候你哥我要见,你那朋友我也要见。”
薛林心里门清,江序这小兔崽子一个人有八百个心眼,菜场二十二一斤的排骨跟图南报的时候能报成十二块五一斤,心眼多得堪比马蜂窝。
也就图南真相信他隔三岔五吃的排骨是最便宜的隔夜排骨。
江序挂断电话,盯着手机几秒钟,忽然露出个笑。
他洗干净手,去到卧室,“哥,薛林哥明天要来京市。”
“晚上我们出去跟林哥吃顿饭。”
床上的图南看都不看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怎么去?你右手铐着我左手去?”
“还是拿根长绳子一头栓我手上,另一头栓你肚子上?”
就江序这个控制欲,怎么可能允许他出门。
他们之间的问题早就该谈谈了,这倒霉孩子倔得很,偏不谈偏不谈。
每次图南要谈,江序要么装作听不见,要么当成同图南欢好的信号,闷头就做。
油盐不进。
江序没在意,当做没听到,柔声道:“哥,真的,明天我们一块去。”
“薛林哥来一趟京市不容易,我们也不好扫他的兴,他从前帮我们那么多,我们该好好招待他。”
图南诧异地瞧了江序一眼。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现在已经知道江序同原世界的江序没什么区别,眦睚必报,心狠手辣,性情阴晴不定。
薛林从小到大都不待见江序,从前还说过江序几次拖油瓶,江序如今竟然能不计前嫌要招待薛林?
图南有些警惕:“你想要干什么?”
江序微微一笑:“不干什么,请薛林哥吃顿饭而已。”
图南以为这是江序口中的托词,到了明晚定会找各种理由同薛林取消接风宴——他连手机都没给图南,怎么敢让图南真的见到薛林。
可从第二天下午开始,江序的兴致就变得极其高昂,不仅给他挑了衣服,打理了头发,自己也打理得极为细致。
从头到脚的衣着都极其讲究,腕表香水一应俱全,精心打扮了一个多小时。
图南这些日子被江序打扮惯了,只当江序要给薛林一个下马威。
他坐上车,看了一眼边上打扮得人模人样的江序。
江序往常开的车偏向低调,今天选的车极其张扬奢靡。
图南心想江序是真不待见薛林啊。
等会估计又要上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剧情。
第46章 第二个世界
江序的眼角和下颚还带着伤,但并不妨碍他为此打扮考究,扶图南下车的时候,露出个笑,像个英俊的混蛋。
图南觉得今天的江序同往常从容不迫的样子不太一样,似乎心情很好,连他手腕上的手表都摘了下来。
他本来打算去机场接薛林——薛林头一次搭飞机,风尘仆仆从泉市赶来京市,自然到机场接人显得更妥帖。
但江序没让,说已经让司机和秘书去机场接薛林,安排妥当,叫图南不用操心。
接风宴定在一家很难预订的私人会所,以古色古香的皇家园林布局著称。一路上亭台阁楼错落、小桥流水相映,私人包间入口设有雕花屏风,私密性很强。
光是一道宫廷秘制扣花胶公就需要五位数,饶是如此,仍旧有人趋之若鹜。
落了座,图南偏头。江序正握着他的手,拨弄摩挲着他的指腹,姿态很亲昵。
图南抽回手,微微皱起眉头,轻声道:“干什么呢。”
在家里只有他们两个,可外面不一样,薛林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推门进来。
两兄弟感情再好,这样的举动也亲密过了头。
江序没说什么,只是对他笑笑。
竟没闹脾气。
图南眉毛稍稍动了动。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薛林推门而来,笑声感慨,“好啊!江序这小子可以啊!”
他拎着从泉市带来的特产,落了座,同图南和江序打了招呼,乐了:“我这辈子都没坐过这么贵的车!”
一路金碧辉煌的曲径园林更是看得他咂舌——这可是京市,寸土寸金的京市。
他将手上的特产放在图南面前,笑着道:“你嫂子给你带的,她是护士,听说你腰不好,特地向家里人要了药酒。”
“听说治腰痛很有效。”
图南接过,露出个浅浅的笑,“帮我谢谢嫂子。”
薛林打量他的气色,“前阵子怎么回事?听小序说你生了病,电话打不通就算了,每次给小序打电话,他总说你在睡觉。”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笑着道:“怎么,嫌我啰嗦话多,不愿接我电话啊?”
面上是笑着的,眼里却满是考究的意味。
图南望着他,也笑了笑:“哪有,前段时间着了凉,白天没什么精神,老睡觉。”
他不愿薛林知道他同江序闹的矛盾,若是薛林知道江序干的事,能当场把桌子给掀了。
薛林笑嘻嘻问他:“真的生病了?”
图南点点头。
薛林脸色稍稍好了些,笑着招呼江序,拍了拍江序的肩膀,“小序——哎哟,没辜负你哥对你这些年的照顾啊。”
“有出息!没辜负你哥当年省吃俭用拉扯你长大。”
他扫了一圈包间,“小序,你朋友呢?不是说好今晚一块吃饭让我看看的吗?”
江序没说话,只是低头,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领子。
薛林:“你朋友今晚没空?”
图南疑惑扭头,“什么朋友?”
江序没回答薛林的问题,抬头,望着他道:“薛林哥,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薛林摸不着头脑,但仍旧是笑着道:“你?自然是青年才俊,年纪轻轻事业那么成功,你的事不用急,还年纪呢。”
他催道:“你那朋友什么时候来?”
江辰朝他微笑:“薛林哥,人不就在你面前吗?”
薛林一愣。
江序:“一米八八,京市大学,二十出头,在京市有车有房,还有家公司,从高中起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的,没谈过恋爱。”
“从小到大跟着我哥一块长大,论伺候我哥,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他温声道:“薛林哥,有这样知根知底的人追我哥,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图南眼皮猛然一跳,整个人脑袋还是懵的。
薛林火光电石之间,仿佛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个激灵后,猛地起身站起来,“你说什么?”
江序:“我说有这样知根知底的人追我哥,薛林哥你有什么不放心?”
图南即刻反应过来,脸色有些沉,冷声呵斥道:“小序!”
他压低声音:“发什么疯,还没喝酒就开始胡说八道。”
薛林脸色难看极了,视线在江序和图南之间来回打转。
江序偏头望着图南,微微一笑,“我有在胡说八道吗?”
“薛林哥要我介绍京市的青年才俊给你,我觉得我的条件不差,争取一下。”
他气质从容,温声道:“薛林哥要是觉得不行,可以,给我哥找个条件比我好的,我二话不说立马退出。”
“比我年轻,比我有钱,比我长得好,比我高,比我会照顾我哥,最重要是敢跟我哥去国外结婚,将公司股份给我哥。”
“将来离婚他净身出户,保险受益人写我哥,遗嘱继承人写我哥,我哥前脚死,后脚就跟着去。”
“薛林哥找得到这样的人吗?”
薛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人高马大的青年脸色蓦然阴沉下来,“你再说一遍——”
江序盯着他,仍旧是微笑,“我说,薛林哥能找到我哥前脚死,后脚就跟着他去了的人吗?”
他在台球厅一行人眼里,从来都是三好学生,一手创办自己的公司,是有知识的高级分子,从不喊打喊杀。
但此时此刻说的话,做的事,无一不带着狠劲——跟赌桌上的赌徒一样拿生死做筹码。
薛林勃然大怒,在即将掀翻桌子的前一秒,图南冷冷地喝了一声:“江序——”
江序顿了顿,笑容温和:“怎么了?哥。”
图南偏头沉默片刻,对着薛林低声道:“这事不好说,先吃饭吧。”
“吃完再说。”
薛林胸膛起伏几下,坐在椅子上,抹了把脸,最后抬头对图南道:“带我去洗手间。”
江序抬眼,淡淡道:“有侍应生带路。”
满面怒容的薛林朝他冷笑一声:“老子乡下人,享受不惯,怎么,上厕所你都要管?”
图南起身,带薛林去洗手间。
包厢外,穿着旗袍的侍应生带着他们穿过雕花屏风,去到古色古香的洗手间,潺潺的流水自假山流淌。
一进卫生间,一脸怒容的薛林立即将图南拉到一旁,脱下自己的外套,冷静道:“等会你穿我外套走。”
“半个小时,外头有人接你。”
图南愣然。
薛林一边脱外套一边骂道:“妈的白眼狼!那孙子是不是把你关在家?我就知道江家没一个好东西……”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年轻混的时候,那孙子还没出生呢!”
薛林年轻的时候喊打喊杀,背上还有道长长的刀疤,意识极其敏锐。从到会所下车开始,他就察觉到不对劲——
会所周围边上停着几辆黑色车辆,很低调,几个穿着打扮普通的男人在各个路口守着,站姿随意,但看得出来是练家子。
“我前几天打电话给盛旻,那孙子不接电话,后来我费了老大劲打听,才知道他出事了。”
在江序没对他说这番话前,薛林心里对盛旻受伤这事没怎么敢确定——京市水那么深,兴许是盛旻得罪了谁也不一定。
今天江序对他说了这番话,薛林几乎已经能百分百确定这事就是初中时拎着刀子捅人的江序能干出来的事!
再联想前几天图南给他打的电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狼心狗肺的小畜生把他哥关了起来!
薛林:“我跟你说,盛旻出的车祸跟江序脱不了关系!这小白眼狼从小报复心就强……”
包厢。
一台手机放在桌面,屏幕亮着,音量调到了最高。
江序靠着椅子,神色晦暗,听筒里传来夹着沙沙电流声的声音——“以前的那个王跛子你还记得吧?”
“你让我去照顾江序,你知道那会十三岁的江序干什么吗?他拎着刀子,在王跛子家附近蹲了好几天,就为了捅王跛子一刀!”
薛林的语速又快又急,“好了,我不跟你说那么多了,等会我把假山边的花瓶砸碎弄出点动静,你趁乱跑。”
“我闹久一点,你别从进来的正门跑出去,想办法进后厨,从后厨的偏门出去。”
“出去之后,去公共电话拨这个号码,这个号码是小马,就从前在台球厅打台球的那个小马,你还记得吧?”
“他在平乐县,听了你的话去做兽医,平时给小猫小狗打针,混得还行,你坐车去他那。”
从前图南对台球厅的那群小年轻,偶尔也会提点几句,例如让打了三个耳钉整天吊儿郎当的小马哥去跟个兽医老师傅学兽医。
从前那个年代,年轻人大都不乐意学兽医,认为学兽医最后只能去乡下给母猪母牛接生,又苦又累。
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宠物行业渐渐兴起,小马开了家宠物医院,赚得不少。
“钱夹给你,别买票,一路坐大巴出去,别让那孙子逮到你。”
包厢里,江序靠在椅子上,神色越发晦暗,到了最后,变化的情绪变为平静。
他拿起另一台手机,指尖停在号码上,只等着薛林砸碎花瓶,叫人抓个人赃俱获。
手机里的声音安静了很久,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序才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声响,图南的声音透过沙沙的电流声,听上去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听到图南对薛林说,“谢了,只不过不用了。”
他哥的声音似乎带着点无奈的笑:“不用那么大张旗鼓,小序他……其实没想的那么坏。”
“他从小没什么安全感,性格偏执,我后来都知道了。”
卫生间。
图南望着薛林,摸了摸头发道:“怎么说呢,那么多年,其实我也习惯了。”
“小孩嘛,做事情冲动了一些,做大人的总不能跟着一块冲动。”
看着薛林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图南笑了笑,“别这样看着我,我才没总惯着他,前些日子还用闹钟砸破他的头。”
“放心,没人能逼得了我。”
“我只是觉得,在京市陪着他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是图南的心里话。
江序性格偏执,容易发疯,倘若要真闹起来,任务度一夜倒退一半也不是没有可能。
图南:“这么多年都是我们俩相依为命,别看我让他去京市上大学,其实他去了京市后,我一个人也不习惯。”
薛林:“可你们现在一块生活,跟以前不一样!他喜欢你,他怎么能够喜欢你?!”
“江辰可是他亲哥!”
图南笑了笑:“我知道,这不是没把他喜欢当回事嘛。”
“小孩子,三心二意的,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当他青春期叛逆了。”
“好了,回去吃饭吧,再不回去,菜都要上完了。”
薛林还是一副憋屈的模样,“你真是自愿的?”
图南笑着推他:“真是自愿的,就这样先过着呗。”
今天确实是个千载难逢逃跑的好机会——江序不知道是因为心情太好还是什么,将他手腕上的电子腕表给取了下来。
但图南没选择走。
他领着薛林回到包厢,看到江序靠在椅子上,神色怔然,听到动静后,抬头怔怔地望着他。
那个眼神太奇怪。
江序如梦如幻地怔怔地叫了他一声:“哥。”
图南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记得刚才江序没经过他同意,将他们的事情捅破给薛林这档事,脸色还有些冷。
江序仍旧是怔怔的,“你回来啦?”
图南落座,淡淡道:“嗯。”
江序如梦初醒,有些狼狈地示意外头的侍应生上菜。过了一会,他小声道:“哥……”
图南偏头,冷淡道:“你刚才怎么跟薛林说话?”
江序沉默一会,竟然去跟薛林道歉。
这一道歉,让薛林都愣了愣——说实话,虽然刚才的江序说话狂得招人恨,但其实说得也没错。
这个年纪,有这种成就,江序确实有狂的资本。
但不论江序成就有多高,他仍旧不待见,特别是知晓了图南和江序的事。
因此薛林脸色仍旧不太好,把脸一偏,默不作声,当做没听到。
一顿饭吃得气氛僵硬。
吃完饭,薛林没了逛京市的心情,闷不吭声要回酒店。
回去前,薛林一个人去到边上,站在路牙子边上抽烟,一声不吭的。
图南让江序先去车上。
他走到薛林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密码我生日。”
薛林看都不看,“让那小白眼狼拿钱滚。”
图南笑起来,“想什么呢,卡里的钱不是他的,是这些年我存的。”
“不多,也就几万,别嫌弃啊。”
薛林抹把脸,“你上辈子到底欠江家什么?帮大的养大小的,现在又要跟小的在一起。”
图南将卡塞给他,没说话,只露出个浅浅的笑。
秋天的京市,道路两旁都是金黄枫叶,遥遥路灯如同银河,他穿着卡其色的风衣,身形还是清瘦的,却带着点温柔。
“给我跟嫂子带个好。”
薛林扭脸,粗声粗气道:“知道了。”
“让那小白眼狼把手机给你,别让我知道他拿你手机。”
“有事给我打电话。”
图南浅笑着点点头。
薛林上了车,他看着站在路边目送他的图南,总觉得京市的图南才是图南。
台球厅抽着烟,在烟雾缭绕里打台球的小混混,似乎在京市这种地方才更合适。
看着薛林的车辆远去,图南上了车,发现今天晚上的江序特别安静。
不知道是不是在吃饭那会被训了,这会听话得不行。
图南脸色仍旧还有些冷淡。
谁叫江序没经过他同意就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告诉薛林。
晚上,洗完澡,图南看着自觉睡在他边上的江序,叫江序下去。
江序愣了愣,小声道:“哥……”
图南面无表情:“不是跟薛林说我前脚死,你后脚就跟着一块去吗?死都能跟着我一块死,不能睡地板?”
江序左顾右盼,含糊道:“那……那不一样。”
他从背后抱住带着湿润沐浴乳气息的图南,眷恋地低低道:“哥,我没说谎。我以为你今天……”
江序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他以为他哥今天会毫不犹豫地换上薛林的外套逃走,会毫不犹豫地再次丢下他。
可图南没有。
他哥不仅没有离开,还说是自愿的。
没人词语能够形容江序当时的心情。
他以为自己永远都是沾了江辰的光,才能稍稍得到图南一丁点温柔。
可今晚的图南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江序双手搂紧了图南,几乎要把怀里的人融入自己的骨肉,一遍一遍地叫着哥。
轻轻的,低低的,带着点眷恋。
哪怕图南对他只有一丁点感情,也够了。
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五年。
五年不够就十年,江序有一辈子等他哥爱上他。
只要一年比一年多一点点,就足够了。
图南正准备推开身后黏着他的人,忽然听到脑海里忽然响起清脆的任务提示音。
任务进度忽然上涨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图南愣了愣,回过神来后扭头。
江序眼睛很亮,望着他,同他蹭了蹭额头,轻轻道:“怎么了?哥?”
“晚上没吃饱?我给你下个面?”
图南喉咙动了两下,摇摇头,“不用。”
兴许是上涨的任务进度让他语气软了一些,“睡觉吧。”
江序眼睛仍旧很亮,偏头亲昵地蹭了蹭图南的脸庞,长手长脚将图南搂在怀里,像搂娃娃,“哥,我之前惹你生气了。”
“我去打个舌钉,你觉得怎么样?”
“听网上的人说,有舌钉,添的时候很爽。”
图南:“……”
两分钟后。
连枕头带被子被滚到地上的江序老实了。
他新换了枕头和被子,爬上去,小声道:“不打就不打……”
“可哥,你那么容易噴……怎么分得清我和我哥……”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总是嫉妒图南上一段关系里的对象,总想自己也变得特殊一点。
黑暗中,图南听得头皮发麻,“不许说了。”
江序哦了一声,声音怏怏的。
安静了一会,图南有些恼,小声道:“当初我就不该给你买电脑……”
整天都在网上查什么!
江序抱着他,“哥,你那电脑查不了,我用新电脑查的。”
图南:“……”
有区别吗?
江序低头亲亲他的后颈,“哥,我爱你。”
他不是小孩,他才不会三心二意,他会爱他哥一辈子。
一辈子那么长,那么久,总有他哥接受他的一天。
图南没说话,语气软了一些,“好了,睡觉了。”
江序又亲了一口他耳垂,“哥,明天我不想上班,可以吗?”
两分钟。
江序被连人带被子轰出卧室。
江序:“……”
他憋屈地敲着门,悻悻喊道:“上的,哥,我没说我不上班,我就问问……”
“这不薛林哥来嘛……我说不上班带他玩两天……”
敲了半小时,卧室门终于开了。
江序不敢乱问,老老实实拿着枕头被子上床睡觉。
薛林在京市待了三天,图南也跟着他逛了三天。
期间图南听了不少薛林的爱情故事,挺人高马大的青年,看起来匪气那样重,接起对象电话,立马笑呵呵。
挂断电话后,薛林还同他说:“我对象,护士,人忙得很,要不然这次我跟她一块来了。”
图南挑了条很有格调的围巾给薛林对象,闻言笑着道:“我说呢,怎么你那会三天两头问我体检报告出来没,还拉着我去医院做体检。”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薛林摸着脑袋,嘿嘿地笑了声。
薛林回去的那晚,整整收拾了两个行李箱,收到一半,接到对象电话。
他美滋滋地接起电话,“怎么了?还想带什么回泉市?”
电话里的女声有些迟疑,低声道:“林哥,你那朋友叫图南没错吧?”
薛林将图南送的围巾放进行李箱,笑着道:“是啊,他还给你挑了条围巾,该说不说,我那小兄弟眼光就是好……”
“你戴上肯定好看!”
电话那头的女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林哥,我从张医生那里看到体检报告,你朋友好像有问题。”
“情况不太好,我等会发报告给你看。”
“泉市的医疗设备没那么好,你让他再在京市的大医院做个体检,看看情况。”
第47章
薛林挂断电话后,呆呆地坐在床边很久。
直到手机不断弹出信息——女友小雅给他发来了图南的检查报告,说疑似晚期。
薛林起身,翻开黑色大衣口袋里的银行卡。他带着那张银行卡,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京市的街头转了很久。
他问了一个又一个路人——最近的自助取款机在哪里。
每个路人都给他指路,薛林走走停停。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走到银行,走到一半,蹲在街头发呆。
来来往往的路人都在看他。
走了好像很久,又好像一会,最终还是走到了自助取款机前。
薛林输入密码,看到卡里的余额,有零有整,一共四万两千二十三。
那是图南身上所有的钱。
不敢确认的事实在这一刻终于落地——图南早就知道自己生了病,甚至可能知道是晚期。
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才会把身上所有的钱给他。
————
“哥——”
客厅,图南趴在沙发上,半闭着眼,瘦削的背脊贴了两幅药贴,身后的人半跪在沙发上,用热毛巾卷着手掌,一下一下地按照穴位热敷按摩。
江序附在他耳边,“过两天那个出差……我能不能不去啊?”
图南睁开眼,扭头,“你有事?”
江序含糊道:“……过两天下雨,我怕你腰疼,再说了出差要好久……”
他现在黏图南黏到了发指的地步,根本舍不得也受不了图南离开自己的视线,
“哥,出差要去国外,国外很乱的,到处有人拿刀拿枪。”
图南:“……”
都差不多后期了,还有谁能动气运之子。
图南扭头默默望着江序。
江序咳了咳,“哥开玩笑的,我去,怎么可能不去,海外市场肯定要拿下的。”
他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就是他哥拿刀拿枪压着他出门了。
秋雨萧瑟,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着玻璃窗。
电视机播放着搞笑的综艺节目。
图南换了件宽松的毛衣,抱着盆水果,慢慢吃着。
江序在厨房做冰糖炖雪梨。
秋天到了,图南总是咳嗽。
咕嘟咕嘟的炖煮声阵阵,热腾腾的梨香散开,清甜温暖。
图南偏头,看着厨房里的身影。
任务进度已经到达百分之九十六。
江序拿下海外市场后,任务应该就结束了。
手机震动两下。
图南解锁,低头,看到薛林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是两张检查报告的图片。
过了很久,薛林才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薛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
清晨。
图南朦朦胧胧中感觉带着薄荷味的吻落在脸庞。
他带着点困意睁开眼,看到穿戴整齐的江序坐在床边,看着他,指尖轻轻拨着额发。
“哥,我走了,过几天回来。”
图南嗯了一声。
江序又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柔声道:“今年春节我有假,到时候我们去马代过,好不好?”
他哥怕冷,从前的冬天很难捱。
图南只是望着他。
江序注视着他,眼神很亮,也很温柔。他沉浸在小别胜新婚的离别中,对这次离别比以往更舍不得。
亲了又亲,哄了又哄,到了最后一刻,才起身,步伐轻快地往楼下走去。
图南爱着江辰,他知道。
但图南愿意陪着他过下半辈子,愿意给他照顾他的机会。
江序有很多很多时间来陪图南。
汽车的引擎声渐渐消失,图南闷着嗓子咳了咳。他起身,坐在床上一会,给薛林发了条消息。
————
街角的咖啡厅。
一张银行卡摆在桌面。
图南有些无奈,抬起头,“这是干什么?”
薛林像是一晚上没睡好,眼下挂着黑眼圈,“你说干什么?”
“图南,你根本就不打算治了是不是?”
图南低头捧着咖啡,没说话。
薛林眼睛一下就红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还忘不掉江辰?”
图南抬起头,“应该是晚期了。”
“我查过,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应该恶化扩散了。”
任务进度最近一直在缓慢上涨,世界意识正在不断地让图南病情恶化,以此达到图南随时登出世界不被人怀疑的效果。
他望着薛林,沉默了一会,眼里带着点歉意,轻声道:“抱歉,本来没想瞒你,只是事情太多,我一下不知道该该怎么说。”
薛林:“你不用跟我道歉。”
他深深地望着面前的青年,声音有些哑,“图南,我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想干的事,你看我,下半年想开个超市,想跟小雅结婚。”
“小雅明年想要评级,还有小马,他打算过两年再开一家宠物医院分院。”
“你呢,图南?你有没有想过你这辈子想干什么?”
图南沉默。
薛林抹了一把脸,双手撑着脸,疲惫喃喃:“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连活下去的劲都提不起来了吗?”
正常人拿到体检报告,再怎么样都会立即去医院,求天求地求医生救治。
可图南不一样。
从一开始很平静,仿佛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不急着去检查,不急着去求医。
图南望着薛林,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能沉默。
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而至始至终他的目标很明确,从未改变。
目标是清晰的,任务成功也近在咫尺,按理说图南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可看着薛林的这幅模样,图南又想起了上个世界的图晋,想起了上个世界的屈夫人和小周。
但过了一会,图南低头,望着咖啡杯里倒影的模糊人影。
只是一串又一串的数据而已。
他不应该反反复复想起。
————
江序回国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他在机场捧着一束洁白的洋桔梗,手臂上搭着西服外套,步履轻快,连眼神都格外的温柔。
手机震动两下。
江序一边抱着花,一边接起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他脚步渐渐停下,对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下来。
半个小时后,西郊墓园。
那是江序前两年给江辰买的墓地。
薛林已经在墓前等着,听到江序的脚步声,没回头,将手中祭奠的花放在墓前。
他很突兀地开口,“从来没给你哥烧过香,今天来烧根香。”
江序盯着他,没说话。
薛林低头,拍了拍裤脚的灰,“我跟图南,你说亲,也不算亲,没什么血缘关系,但你说不亲,我又承过他妈妈的恩。”
“小时候没图南他妈给我一口饭吃,我早饿死了。”
江序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意识到面前人要说什么,微微偏了偏头。
薛林继续拍着裤脚的灰:“图南他妈命不好,死得早,我这个弟弟,小时候没什么人管,长大碰着个人,对他挺好,可惜死得也早。”
江序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知道薛林约他来江辰墓前说这话的意思。
薛林抬头,盯着他,忽然起身给了他一拳。
他眼睛发红,“你知道?你他妈还知道?”
“你敢当着你哥的面说吗?”
“当着你哥的面,说你喜欢他,说啊,我看你这个畜生是怎么说得出口!还想关着他!”
江序被一拳打偏了头,唇角出了点血,胸膛起伏了几下。
薛林胸膛起伏了几下,目光里满是悲哀,低哑道:“江序,你要是还有良心,从现在开始别逼他了。”
“你是江辰弟弟,是江辰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你对他做什么,他都会原谅你的。”
“可你不能拿仗着你是江辰弟弟,就这样逼他,就这样欺负他。”
“他已经肺癌晚期了。”
————
“高度怀疑是肺腺癌伴区域淋巴结转移,预后情况不乐观,最近有恶化的情况,生存期大概一到两年……”
江序茫茫然地望着手上的报告单,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恍惚的时间太久,久到私人医院的医生小心翼翼地望着他,轻喊道:“江先生—”
椅子上的江序胸膛起伏了几下,很微弱,嗓音嘶哑道:“……有没有误诊的可能?”
医生摇摇头,低声道:“看报告是最近才做的,这种可能性很小,恶化的趋势比较严重……”
“恶化得比较突然,病人前阵子在情绪上是不是有问题?长期情绪压力会导致体内皮质醇升高,抑制免疫系统功能,加速癌细胞的扩散……”
江序手在发抖。
前阵子——那是他逼迫图南将图南关在房间的日子。
那时候图南就得了肺癌。
所以图南要一个人回泉市,所以图南要他一个人留在京市,所以图南说没有谁可以陪谁一辈子。
图南不是不要他,不是要跟别人在一起,也不是丢下他,而是要死了。
江序忽然崩溃弓起身,剧烈地哽咽,发抖的手指几乎痉挛。
可那段时间他都做了什么?
——他把图南关起来,把图南拷在床头,逼着图南同他欢好。
怪不得图南会原谅他,会用那样无奈的眼神静静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长不大的小孩。
他在那时就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久了。
江序从前恨极了旁人觉得他是图南的弟弟,恨极了自己比图南小那么多,恨极了旁人说他年纪还小不成熟。
可如今他恨不得把自己给杀了。
剧烈的哽咽声骤起,江序崩溃至极。
偏执善妒的少年人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梦寐以求的偏爱——哪怕在生命的最后日子发生了这样的事,图南还是选择原谅他。
可这独一无二的偏爱代价竟要图南的生命偿还。
第48章 第二个世界
“他说不要我,我只是不想让他说这样的话——”
青年弓着背,几乎发着抖地崩溃哽咽,“我不知道……不知道他生了病……”
他语无伦次地崩溃喃喃:“……薛林说他不去医院……”
齐阑办公室。
齐阑眉头紧紧蹙起,欲言又止,沉默下来。
面前青年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双商高,真正的天之骄子。
可对待感情的能力,差得一塌糊涂,
偏激,疯狂、固执,自卑过了头,总以为自己是条可怜虫,只敢活在江辰的阴影之下。
一而再再而三地铤而走险,最终走上一条不归之路。
齐阑用力地抓了一把头发,想到那个在旧筒子楼里,端着一盘西瓜的清瘦身影患了癌,心口闷得厉害,眼睛有些发酸——明明日子都好起来了,为什么还要碰到这样的事情。
齐阑抬头,沉默了半晌,终于低声道:“江序,你知道吗?其实高中那会我很羡慕你。”
“我跟磊子,从小都住在大平层,出门有人车接车送,放了假有家庭教师,听起来是不是很好?”
“可是我爸我妈从小没管过我,磊子比我难点,天天要跟私生子装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高中那会,我们不敢松懈一点。”
“我发烧三十九度,打电话跟我爸说能不能请假,我爸骂我没出息,这点苦都吃不了,磊子上马术课受伤,下节马术课照样得咬着牙上,要不然在他爸眼里就是偷懒。”
“高二那年,我们去你家,你在卧室那会,小南哥在客厅问我们平时你上课累不累,辛不辛苦。”
“高三寒假那阵子补课,班上只有你能请长假,因为小南哥亲自去堵到班主任办公室,说你那阵子身体不舒服,必须请假。”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是我亲自领小南哥去班主任办公室。”
“当时我就站在办公室门口,心想你哥真疼你啊,羡慕得不行。”
齐阑神色有些复杂,抬头,望着椅子上的青年,轻声道:“所以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小南哥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
“为什么你会觉得小南哥随时随地都能丢下你?为什么会一直那么……患得患失。”
弓着背的青年赤红着眼呆呆地望着他。
齐阑:“你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对他如此决绝地干那些事前,有没有想过他或许……对你也是有感情的?”
他停顿了很久,想叫江序成熟一点,可抬头看到面前青年的眼睛,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
图南其实不喜欢京市。
他坐在京市街边的长椅上,道路两旁的枫叶金黄,风簌簌地穿过叶梢,空气里带着寒气。
图南伸出手。
一片金黄的枫叶轻轻落在掌心。
他望着掌心里的枫叶,心想原来上个世界的枫叶长这样,带着橙红的金黄,边缘是锯齿状。
图南将枫叶放在鼻尖,低头嗅了嗅,闻到了一股草木微涩的清香。
他不喜欢京市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图南将枫叶夹在膝上的书页里,合上书本。
这个世界的京市同上个世界的京市似乎用的是同一组数据模型,一样的街道,一样的高楼大厦,一样的玻璃天幕。
连秋天似乎用的也是同一组数据模型。
小小的系统想了很久,很慎重地把秋天作为讨厌的季节。
它觉得这能使它看起来更像人类。
图南在街头的长椅上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偶尔低头看书。
手中的书籍是一本教人如何正确沟通的书籍。
图南看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者的名字,合上书籍,觉得这个作者并没有讲得很好。
他有些忧郁。
江序今晚出差回来,他在想有什么办法能瞒过江序自己生病这件事。
江序知道他得了肺癌,还是晚期,情绪必定会失控,会像疯了一样大闹起来。
图南几乎能想到那时的场景——江序必定会崩溃到绝望,跪在地上,乞求上天要么还他康健的哥哥要么让他死。
亦或是更疯——砸碎了所有东西,哽咽哭着说图南养大了他就不要他,说图南不愿去医院就是因为想下去陪江辰。
到时候别说什么公司什么上班,江序有没有心思活下去都是个问题,任务进度肯定会倒退一大截。
一想到即将完成的任务,图南神情更忧郁了。
他已经尽力不去医院,体检报告也藏好了,但大概也没用——江序偏执过了头,盯他盯得太紧,占有欲和控制欲强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前几日他同江序打电话,极力忍耐着胸腔冲上来的咳意,话少了两句,立即被敏锐的江序察觉到不对劲。
图南找了个着凉的借口,含糊地搪塞过去。
可后期咳血怎么办?
江序也不是天天都出差的。
图南想了好久,也想不出办法。
他忧郁地夹着书,步伐沉重地走回家,动作很慢。
江序同上个世界的图渊不同,上个世界的图渊虽然也有些坏习惯,例如坚称要给图南当小狗,但并不藏着坏心眼,想当小狗直直地同图南说,半点也不掩藏。
但江序是表面上彬彬有礼的乖学生,坏心眼都藏着,表面上听话懂事,实际上心理不知道什么时候扭曲了,嫉妒心很强。
图渊找不到图南,会到处大喊大叫,江序找不到他,先给自己手上来一刀,带着血淋淋的伤口去找图南,以此享受图南的关心。
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犟起来都让人头疼。
图南的脚步愈发沉重。
这是一个极其关键和危险的节点,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他一边试图给自己打气,一边在湖边转了两圈没回家。
回回考第一的系统终于理解了考场里那些明明不会写但还要坐在座位上抓耳挠腮的系统。
拖到不能再拖,神情沉痛的图南终于回到家,解开指纹锁。
大厅的灯亮着。
图南一抬头,愣了愣。
面前的江序几乎不能用憔悴来形容,脸色惨白,唇角还有些青紫,见到他,扯了扯唇角,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哥。”
图南一边迟疑地解下围巾,一边道:“怎么弄成这样?”
江序动了动唇角,露出个笑,“工作太累了。”
“哥,洗手吃饭了。”
图南将围巾递给他,去洗手的时候想了一下,觉得江序应该没有发现他生病的事。
他抬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用浸了热水的双手捧了捧自己的脸,很认真。
温热的掌心捂得脸庞有了些血色,看起来很健康。
图南又用热水把自己的手泡得热热的,才慢腾腾地去餐厅。
晚餐是松茸银鳕炖盅,花胶鸡丝蔬菜汤,蟹粉豆腐水蒸蛋,口味很清淡。
图南坐下,瞧了一眼江序,觉得今晚的江序憔悴得跟油灯耗尽的病人很像,心口的那口气似乎被挖空。
他的状态实在太差了,差得图南看了好几眼,感觉有些不对劲。
后来江序给他盛汤,佯装同他抱怨,哑声道:“哥,你都不知道我在国外运气有多差,碰到了枪击案……”
“当时现场乱成一团,死了两个人……我工作多,晚上又做噩梦,天天都睡不好……”
他话还是跟以前一样多,图南稍稍放心了一些,“太累就不要做饭了,阿姨也能做饭。”
脸色憔悴的江序安静下来,没说话。
图南近来的胃口都不太好,吃了一些便没了胃口,但吃得太少容易引起江序生疑心,于是只能很慢地继续吃。
他吃了两口,忽然听到江序同他带着点抱怨轻声道,“哥,我出去两天,饭都不会做了。”
图南抬头,“嗯?”
江序:“今晚的菜做得不好。”
图南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水蒸蛋,尝了尝,“跟以前的一样。”
过了一会,他想了想,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哦,不对,好像是有点不太对劲。”
图南光明正大地放下筷子,有了不再逼自己吃饭的理由。
但他不能表现得很高兴,还模仿遗憾的神情同江序说:“真可惜。”
江序:“下次再做给你吃。”
图南点点头,“好。”
他把江序看成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炸弹的引线是病情,不过好在他足够幸运,江序一晚上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大概是最近的工作真的太多。
洗完澡的图南坐在床上,看着江序来到床边,弯腰拿起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同他道:“哥,今晚我要加班,可能睡书房。”
图南已经很久没听到江序主动提出要加班了。
他眼睛稍稍亮了亮,伪装得很好,沉静地点点头,上床掀开被子,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卧室门响起轻轻关上的声音。
图南掀开被子,伸出个脑袋,光明正大地高兴,心想要是江序天天都那么勤快,那么完成任务指日可待。
卧室门外,江序几乎一瞬间失去所有的力气,靠在卧室门上,慢慢地倚着门滑倒在地,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当他说出要去书房睡觉时,图南眼里闪过细微的高兴骗不了人。
江序痛苦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无法想象这些天图南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该有多压抑。
第49章 第二个世界
江序这段时间似乎很忙,每天早出晚归,晚上回来给他做菜,吃完饭就去到书房办公,常常办公到深夜。
处理不完公务,江序就在书房睡觉,极少回卧室同图南一块睡。
图南猜想大概是江序开拓海外市场碰到棘手的问题。
问题颇为棘手,江序这几日憔悴到了极点,似乎整晚整晚睡不好觉。
图南每晚的作息很规律,吃完饭坐在客厅看一会电视,再洗澡睡觉。
客厅的电视屏幕上演着八点钟黄金剧场,身患绝症的女主角悲痛欲绝,强颜欢笑同男主角说分手,男主角误认为女主角爱慕虚荣,两人在雨中爆发出凄厉争吵。
图南露出了悟的神情,但很快就遗憾地发现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江序作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谁能比江序还要年轻有钱呢?
图南神情考究地看着电视里的女主和男主吵架,打算学几句到时候应应急,可是看了半天,两人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话,爱来爱去的。
他有点不敢想要是用这台词跟江序吵架,架还没吵完,江序先高兴疯了。
九点半,图南准时关掉电视,洗澡睡觉。
睡觉前,他坐在床上,查看了一下任务进度,依旧是百分之九十七。
图南关灯,只留了一盏柔和的小夜灯。
这是上个世界留下来的习惯。
上个世界他是个小瞎子,用不着小夜灯,但图晋和图渊时常会在下班回到家之后轻手轻脚来看看他。
书房,电脑屏幕上的监控视频暗了下来,床头的小夜灯柔和。
江序坐在椅子上,眼睛发红地望着屏幕,如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靠着一丁点水源苟延残喘。
图南此时推门进来,定会讶异得说不出话。
书房乱糟糟,到处堆满了各种医学书籍,偌大的书桌堆叠着一沓报告,压根就不像平时整洁、井井有条甚至有着洁癖的江序书房。
江序吃完饭就进了书房,然后透过监控看图南的一举一动。
图南现在已经很厌恶他了。
他不敢再靠近,只能躲在书房看监控,亦或是等到夜深了,图南睡着了再轻轻地去到卧室,看图南睡觉。
他犯了错,连床都不敢上,只敢半跪在地毯上看图南睡觉。
他哥晚上睡觉习惯很好,不会乱动,一觉到天亮,不会半夜醒来上厕所。
江序一看就经常看一整夜。
睡着的图南枕着软枕,呼吸浅浅,额发柔软,脸庞静谧。
他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不用再每天天不亮的时候就起床去上班,不用一件衣服来来回回穿上好几年,不用在冬天搓着手取暖。
他们已经有钱了,已经过上了很好的生活,他已经给他哥这个世界上能给的一切。
可是为什么老天要那么残忍。
江序有时伏在床头,想起从前江国富一家骂他的话。
野种。
扫把精。
谁把这野种往家里带,谁全家都要倒八辈子霉。
他开始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是不是自己真的是江国富口中的野种扫把精,谁把他带回去谁要倒霉一辈子。
江序想如果当初图南不管他就好了。
如果当初图南不管他,就不会为了赚钱上那么久的班。
台球厅的那群小年轻多潇洒,一人不吃饱全家不愁,上几天的班累了干脆休息几天。可图南肩上扛着一个小孩,上学读书样样要花钱,有时生病吃几颗药就去上班了。
图南得的是肺癌。
江序知道图南喜欢抽烟,但很多时候都是腰上的伤犯了,疼得难受,图南才抽根烟缓缓。
如果没有他,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
“诊断必须基于对当事人的直接评估,包括他的情绪状态、思维模式、生理反应,例如睡眠和饮食状态等等。”
心理医生带着歉意对面前的江序摇头,“很抱歉,小江总,我没办法仅凭您的描述判断您的哥哥是否患有抑郁症。”
“不过……”心理医生翻开手中的资料,轻声道:“根据您的描述,您的哥哥明知道自己患了病但却抗拒治疗并且故意隐瞒,很有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抑郁倾向。”
“因为人是有求生本能的,您的哥哥似乎在这方面比较消极。”
江序没有说话。
他这些日子飞速消瘦,西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庞的下颚有几道剃须刀刮出来的伤痕。
心理医生看着他,犹豫片刻,委婉道:“小江总,有时候病患的家人也会有一定的压力……”
她的话没说完,江序就点点头,拿起报告单就走,行尸走肉一样,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缕游魂,空空茫茫。
根本听不见除了图南以外的事。
江序去到图南平日里长待的地方。
他看到图南依旧是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
深秋的太阳透亮,图南围着他选的围巾,低头在选枫叶。
他选得很仔细,将落在长椅的枫叶都拾起来,举起来对着太阳,似乎在看枫叶有没有破损。
图南举起枫叶对着太阳的时候,带着些不符合年纪的单纯和稚气。
可江序觉得那就是图南,那就是他哥见到的图南。
没那么成熟,没那么稳重,哪怕选枫叶也能玩一下午。
江序看着图南选好了几片枫叶,夹在书里,将剩余的枫叶一片一片地叠好,放在长椅边上。
图南看了一眼手表,拿起书,慢慢地走回家。
后来,江序白天跟着图南,图南去哪他就去哪,隔着远远的,望着图南发呆。
晚上假装下班回来,给图南做完饭,去到书房,看着监控里的图南,等到图南睡着后,再去卧室陪图南。
他伪装得很好,除了日渐消瘦的身形和憔悴过头的脸庞外,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但图南是系统。
两个星期后,图南脑海里的任务完成度降低了百分之一。
任务完成度有波动很正常,但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是江序。
图南打了个电话给薛林。
十多分钟后,图南听着电话那头说的话,有些愣然。
“我两个星期前就同他说了,我不信你是自愿的,我叫他别再逼你。”
“你那天在金阁会所跟我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不想我跟江序闹起来吧?什么自愿,什么小孩子三心二意。”
“你知道江序疯得很,我要是强行把你带走,后面你死了,没人拦得住他,他会报复我。”
电话那头的薛林嗓音有些细微的哽咽:“图南,我告诉你,我不承你这份情,你没把我当真兄弟。”
挂断电话后,图南起身,又坐下,坐下后再起身,干巴巴地往客厅走了两圈。
他完全没想过江序知道他生病后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每天出门上班,下班了回来给他做饭。
在他的想象中,江序应该疯得不成样子。
图南干巴巴地坐在沙发上,想到了系统界里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宿主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江序虽然不是宿主,但道理是一样的。
他在想江序是不是要闷不作声干一票大的。
密码锁解锁的声音响起。
图南偏头,看到江序提着菜,朝他露出个笑,“哥,饿了吗?”
图南干巴巴地摇头。
他到现在才发现江序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江序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然后来到他边上,同他说话。
现在的江序顿了顿,提着菜往厨房走,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他一面做饭一面道:“哥,今天出去了吗?外面天冷,记得穿厚一点。”
图南应了一声。
电视上放映着搞笑喜剧,图南没心思看,总是时不时看向厨房。
他发现江序很不对劲,重重复复将蔬菜洗了三遍。
洗完后发了一会呆,似乎又不记得自己洗过菜,重新又洗了一遍。
锅里炖着的菜糊了,江序将锅里烧糊的菜倒掉,重新起锅烧油。
一顿饭做了一个多小时。
味道没变化,卖相也没变化,
吃饭的时候,图南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江序见状,将他碗里的剩饭赶进自己的碗里,“今天的菜咸了,哥,你别吃了,等会我给你炖个冰糖雪梨。”
图南望着江序,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样折磨自己。
他吃不下,江序总有借口——今天菜淡了,明天菜咸了,后天是没发挥好。
图南叫了一声,“江序。”
江序抬起头,望着他,露出个笑,“怎么了?”
图南:“没有想问我的吗?”
江序安静了一下,低头吃了口饭,“哥,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图南:“不问我为什么不去医院吗?”
江序蓦然顿住,握着筷子的手用力到泛白,浑身僵硬,不明白图南怎么会突然发现,可后来想到了薛林,也就不觉得奇怪。
过了很久,江序才抬起头。他望着图南,轻声道:“哥,我不问。”
“如果你不想治,那我们就不治。”
图南沉默,低声道:“哪怕我到后面会死?”
江序显然是听不了死这个字,神情扭曲了一瞬,仿佛呼吸不上来,但很快,他又压了下去,点点头,嘶哑道:“嗯。”
图南从来没有想到江序得知他病了的消息后还能正常沟通——他以为江序又会将他拷在床头让医生来给他治病。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真的?”
江序:“嗯,真的。”
图南显然有些不太信,想了想,小声问道:“那你怎么没去上班?”
第50章 第二个世界(完)
图南问完,看到江序不说话了。
“……”
图南后知后觉,觉得这话好像问得有些伤人。
他摸了摸鼻子,心想他还是没有很人类,露出点马脚。
江序大概又要闹起来了。
图南还没想到怎么同闹起来的江序解释,就看到沉默良久的江序对他说如果他不喜欢他翘班的话,他明天就去上班。
图南稍稍睁大了眼睛。
江序对他低声说:“哥,你不喜欢我的地方,我都改。”
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强迫图南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情,哪怕眼睁睁看着图南放弃治疗这件事会让他痛苦万分。
图南眼睛睁得更圆了,神色迟疑。
晚上,图南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琢磨着江序说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为了哄骗他。
吃一堑长一智。
谨慎的系统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
图南特地睡前什么都没喝——上次他就似乎喝了江序准备的红酒,第二天被关在卧室。
图南特地一直没睡,一个多小时后,听到卧室门被拧开的声音。
他背对着卧室门,悄悄闭上眼,耳朵竖起来,随时随地准备抓江序人赃并获——江序嘴上说着什么都听他的,半夜还是偷偷想要动手。
说不定想要将他连人打包进医院。
卧室门轻轻合上,来人的脚步声很轻。
图南稍稍屏住呼吸。
但江序什么都没干。他只是来到床前,轻轻地握住图南的手腕,伏在床头,长久地不说话。
图南起初并不相信江序会什么都不干,强撑着困意,熬了大半宿,就等着江序动手。
可熬到最后,他自己先撑不住,沉沉睡去,直到第二天醒来,图南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和脚踝,没发现铐链。
图南坐在床上,有些怔然。
这些日子,江序每晚都会来他房间,但是什么都不做,只是轻轻牵着他的手,长久地沉默,伏在他的床头看他。
后来图南连夜灯都不留了——晚上不睡觉陪他,白天还有上班呢。
小夜灯熄灭的那两晚,江序没来。
直到后来,图南半夜咳得难受,沉沉模糊醒来,才察觉到江序仍旧是伏在床头,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陪着他。
那晚过后,图南重新把小夜灯亮起。
他说不上来江序到底哪里变了,唯一能清晰察觉到变化是他现在好像同江序的身份倒转了。
江序变成哥哥,照顾他衣食住行,他反倒成了那个没长大的小孩——晚饭把胡萝卜挑出来,看电视要看到九点半,睡前不泡脚。
现在的江序不同图南念叨,图南不吃胡萝卜就将胡萝卜细细地切碎包进饺子馅,放上调料叫人吃不出来。
图南看电视他就坐在一旁陪着图南看,广告插播的时候替图南按按眼睛,在图南睡前准备好泡脚桶。
图南喜欢到长椅上坐着,他就拿着件外套,不远不近地跟着图南,天气变凉的时候叫图南添上。
他不再过度地插手图南的生活,只远远地安静瞧着,图南一回头,永远能看到他的身影。
半个多月后,图南靠在沙发上,忽然发现江序已经很久没同他撒过娇了。
他这会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人消瘦了许多,每天要昏昏沉沉睡上许多觉。
有时在沙发上睡着,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卧室,身上盖着薄毯。
图南掀开薄毯,走到阳台前,透过玻璃窗,看到京市下了雪,薄薄的雪覆在枝桠。
他站在窗前很久。
完成任务的时间未定,他不知道上个世界会不会再次重演——治好了病,任务却完成了,最终被强行剥离世界。
外头的雪越落越大,雪白一片。
图南关上窗,最终还是心软下来,低低地吸了一口气。他慢慢推开卧室门,对江序轻声道:“我想去医院。”
江序愣了一瞬,立即抖着手去帮他联系私人医院,情绪起伏过大导致打电话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他做梦都想要图南去医院治病,心底总抱着个微弱的声音——万一呢。
万一能治好呢。
他没日没夜地去翻找各种癌症患者生还的奇迹案例,乞求上苍能将这样的幸运降临在图南身上,为此愿意用剩下的寿命交换。
倘若是以前偏执的他,哪怕被图南恨一辈子,绑也要将图南绑去医院。
但这样的错这辈子犯一次就够了。
私人医院,套间病房。
图南对这样的病房已经很熟悉,对前来做各项检查的护士流程也很熟悉,上个世界他是个小瞎子,闭着眼睛都能从病房里摸索出去。
他在医院待了两天,觉得上辈子是个小瞎子,似乎没什么不好。
因为江序每天都很憔悴,消瘦得比他还快。
他似乎对自己的憔悴无知无觉,为了到处奔走,请国内的医学泰斗,包机请国外的医疗团队,每天不知疲倦地忙碌到深夜。
但一点用都没有,图南的情况每天都在恶化。
两个月后,齐阑开拓的海外市场效果显著,任务进度已经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九。
会诊专家开过一次又一次会议,江序不在图南面前发疯,但不代表他在外面能够控制住,崩溃得砸东西甚至丧失理智备好了安眠药,准备到时候跟图南一块走。
可一到图南病房,他又跟个没事人一样,陪图南聊天说话,翻看以前的照片。
他们以前很穷,没什么钱去照相馆照相,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还是借别人的相机洗出来的照片。
那年的冬天,图南过了人生中最后一个除夕。
他们没有在京市过除夕,而是回到泉市,在从前小小的出租屋过除夕。
出租屋新装上的暖气,破了的窗户也封了起来,全部都整修过一遍,大体保持原样。
图南穿着柔软的白色毛衣,他的情况很不好,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他是被江序背上楼,像小时候他背江序一样,只不过当年他在雪地里走得跌跌撞撞,江序走得很稳。
楼下小孩在放鞭炮和烟花,时不时噼里啪啦一阵响。
图南昏沉醒来,看到江序正在包饺子。
他似乎来了兴致,朝江序伸手,说自己也要包一个。
江序扶着他坐到椅子上,给他批了一件外套,看着他低头捣鼓着饺子。
图南将饺子塞得鼓鼓的,馅儿都快漏出来,江序笑了一下,说图南包的饺子像小金元宝。
图南让江序教他包饺子。
江序低头,说不教。他捏出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声音轻快地说,“哥以后学会了,不吃我包的饺子怎么办?”
“我才不教,我要每年都包饺子给哥吃。”
图南想了想,贿赂他,“你教我,我告诉你硬币在哪个饺子。”
每年春节他们都会包饺子,在饺子里放一枚硬币,传言吃到硬币的人新的一年会有一整年的好运气。
图南每年都能吃到带有硬币的饺子。
他知道包有硬币的饺子左边的角会有个很特别的皱褶。
江序笑眯眯说不学。
图南包了两个歪七八扭的饺子,将饺子放在托盘上。
包好饺子,锅里的热水正好沸腾。
饺子煮好后,图南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但还是选了两个饺子。
他吃第一个饺子的时候,就吃到了硬币。
图南将硬币放在掌心,朝江序晃了晃,很有些孩子气地露出个笑。
江序笑着看着他,夸他厉害。
图南:“我每年都那么厉害。”
江序点点头,“嗯,每年都那么厉害。”
兴许是第一个就吃到了硬币,图南稍稍有了些精神,还多吃了一个饺子。
吃完饺子,外头的天色暗了,噼里啪啦爆竹声不断,厚厚的雪落满了窗台。
图南:“你小时候刚住到这里,我去上班,你扒着窗台看我,我那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江序将他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替他缓解病痛的不适,低声道:“我知道,我小时候很不听话。”
“后来长大了,也不听话,做了很多错事。”
图南闭着眼睛,像是困极了,声音有些模糊,低低的,柔柔的,“你还记得吗?你上学的第一天,早上不吃鸡蛋,偷偷夹到我的碗里,放学了自己跑到台球厅找我。”
“晚上你问我,自己是不是很不听话……”
江序抱着他,轻声道:“记得,我那时很怕你觉得我不听话,后悔把我带回来。”
图南:“我那时说了什么?”
江序:“你说我没有不听话,还亲了我一下。”
闭着眼的图南弯了弯唇,声音也很轻:“这样的吗?”
江序:“哥,对不起。”
图南抬抬手,微凉的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望着他,“新年快乐,小序。”
江序也望着他,轻轻地将额头抵住面前人的额头,“新年快乐,哥。”
外头的烟花声阵阵,在半空中炸开。
小小的出租屋里安静得不可思议。
图南蜷在江序的怀里,似乎睡得很沉。
江序低头望着他,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落在图南的额头。
他轻轻地低头,伏在图南的胸膛,很安静。
心跳已经没了。
江序额头似乎还停留着图南指尖微凉的触感。
像一个吻。
江序抬起头,鼻尖蹭了蹭图南的脸庞,轻声道:“哥,等等我。”
他一手搂着图南,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
时年一月二十四日,科技新贵江序在除夕夜吞药自杀。
第二年十月,薛林带着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去扫墓。
他抱着孩子,妻子小雅扶着他的肩,低声问他:“怎么这墓碑上有两个人的名字?”
薛林沉默半晌,“小南跟江辰葬在了一起,江序是边上这座墓。”
他给两座墓上了香,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图南朝着他微微弯唇,仍旧是一副很年轻的模样,就像当初在京市的那个秋天,清瘦,带着点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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