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九霄,凌霄宗。
几只庞大的魂桑青鸟拖着长长青色的尾翼划过摘星楼,偶然飘落下的几缕青色羽翼,漂浮在银光闪闪的溺水河上,不久便幻燃为赤色的红莲悄然消失。
摘星楼耸立至云霄,楼檐上栖息着几只庞大的魂桑青鸟,零零落落的金色荧光自长长青色的羽翼悠悠散落。寒风微动,朱红墙高墙悬挂的赤金色令牌的穗绳轻晃。
大堂内,三三两两的凌霄宗弟子伫立于朱红色的悬赏墙前,细细挑着朱红高墙上赤金色的悬赏令牌,偶有私语。
一名白衣弟子偏头对同伴道:“朱兄,你瞧这桩悬赏如何?昌丰镇,诛杀双头狼,想来不难,我们一齐应对,悬赏灵石一人一半。”
白衣弟子身旁人笑道:“我看可行,那令牌是何等级?”
白衣弟子凝目一看,神色骤变惶然,连连摇头,“是地字号悬赏,朱兄,此桩悬赏恐怕凶险,再找找其他悬赏吧……”
凌霄宗内的摘星楼悬赏报酬丰厚,但极为凶险。
摘星楼按天地玄黄分级悬赏令,天字号令牌最为稀少也最为凶险,依次后推。交谈的两名白衣弟子选了一桩玄字号悬赏,往大堂外走去。
大堂外门云雾缥缈,栖息在楼檐的几只魂桑青鸟忽然振翅腾飞,零零落落的金色荧光漫天落下。一道背着剑的身影逆着光踏内门,大堂忽然安静下来。
来人少年身形,剑柄刻有雷鸣纹饰,背脊如松竹,一身白衣似雪,面容沉静。
原先嘈杂的大堂连呼吸声似乎都轻了下来,仿佛怕惊扰来人。
背着剑的少年将一摞赤金色令牌放在曲尺形的柜台,对着柜台前的堂事主轻声道:“销牌。”
柜台前的堂事主似乎与少年十分相熟,接过一摞令牌低头清算片刻,抬头笑眯眯道:“地字号悬赏六桩,玄字号悬赏十桩,黄字号悬赏十二桩,天字号悬赏一桩,一共二十八袋上品灵石,可以清点一下。”
少年打开储物戒,将二十八袋上品灵石放入储物戒,抬头望向柜台后的朱红色悬赏墙。
片刻后,他轻轻抬手,三枚悬赏令牌悬空浮起,停顿半刻,朝飞来掌心。
四周仍旧鸦雀无声。
背着剑的图南仿佛已经习惯——这具身体自带冷场buff,一经出现,方圆十里内温度立即下降二十度。
他捏着三枚悬赏令牌,踏出大堂,抬头望向摘星阁的屋檐。
栖息在屋檐魂的第一只魂桑青鸟生得格外大只,昂首挺胸,抖着长长的尾翼,期盼地望着他。
见图南抬手,排在最前面的魂桑青鸟立即昂首挺胸走来,伏下身,托着图南张开双翼,飞掠过摘星楼。
摘星楼大堂此时已经躁动一片。
柜台前围满了凌霄宗的弟子,有的伸着脖子瞧着悬赏墙少了哪几枚悬赏令,有的腆着脸朝堂事殷殷套近乎,“堂主,小少主选了个哪几个悬赏?”
大堂的一角立即有人吆喝:“三枚下品灵石,即可得到小少主拿下的悬赏令任务地址,只需要三枚灵石即可与小少主偶遇!巧遇!不期而遇!”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道友,来一份吗?什么,你怀疑是假的?开玩笑,上回在我这里买了的王道友就同小少主偶遇了!小少主还看了他两眼!”
“童叟无欺,我要是骗了你,我这辈子都结不了金丹!”
大堂吵吵嚷嚷,同闹市一般,新来的小弟子神色茫然,看着领他来的师兄挤进人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付了钱,抢了一份悬赏令地址。
状况之外的小弟子小声问道:“师兄,这是怎么了?”
师兄美滋滋地捧着悬赏令地址,“抢小少主的悬赏令地址啊,到时候说不能同小少主偶遇。”
小弟子越发茫然:“小少主?”
师兄一拍脑袋,“哎呦,光顾着给你介绍摘星楼,忘了给你介绍小少主了!你有没有听过先天剑骨?”
小弟子使劲点头,“听过!听说先天剑骨万年难遇,从前飞升的青云大帝就是先天剑骨!”
师兄:“我们小少主出生时霞光万道,地涌金莲,引动天地异象,不仅有天生剑骨,还是纯度满溢的双生灵根,十六岁便已结丹!”
小弟子面上的神色激动起来。
师兄目露崇敬,“小少主天赋异禀,凌宗主曾经带着小少主拜访过宗门老祖,老祖亲口说小少主乃宗门振兴之希望!”
“小少主不仅根骨绝佳,生为宗主之子,却常常抽空来摘星阁接任务,为百姓斩妖除魔。”
小弟子目光更加激动,想到什么殷殷道:“师兄,那我听说天玑宗的少主是天灵根,也是绝世奇才,年纪轻轻也已结丹,小少主同他比,谁更厉害?”
天灵根是为世人所熟知的顶级灵根,五行灵根里的纯脉,五种灵根的秘法都能修炼,修炼起来体内灵气如江河决堤,有如天助。
此话一出,师兄的脸色立即变了,
云岭九霄宗门众多,千年前凌霄宗与天玑宗为宗门之首,分庭抗礼,但近百年来凌霄宗逐渐没落,天玑宗则人才辈出,破势如竹,隐隐要成为云凌九霄宗门之首。
好在这时候凌霄宗出了一个天生剑骨,这才不叫外人嗤笑,不叫天玑宗看笑话。
在云岭九霄,凌霄宗弟子和天玑宗弟子是出了名的不对付。
听到小弟子问这番话,师兄自然是脸色一变,虎着脸道:“自然是我们小少主厉害!那天玑宗的少主算什么东西?”
“那天玑宗的少主,连我们我们小少主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
霜劫崖。
崖顶凝结着九天玄霜,白茫茫的一片雪,寒风簌簌,冰冷刺骨,若是不用灵气护体,片刻后便会五感尽失。
这是被宗门弟子戏称为渡劫崖的苦修之地,虽在其地修炼能够顿悟更快,但仍旧鲜少有弟子愿意在此地修炼。
悬边,打坐的白衣少年听到动静,微微睁开眼。
他模样生得沉静,漂亮到稠丽的五官被冷清的气质压下去,如明珠玉露,年纪虽小,却可窥见日后的风姿绝世。
来人一撩袍子,坐在他身旁,笑嘻嘻道:“又在修炼?”
图南偏头,望着他。
身旁的少年一身墨青色劲装长袍,长发束着高马尾,俊美无双,意气风发。
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上个世界结束后,图南的评分仍旧是满分,他在主神空间发了一会呆后,便选择穿越到下一个任务世界。
这个任务世界是修真世界,气运之子是天玑宗的少主,名叫楚烬,父亲是天玑宗的宗主,母亲则是钟水宫的宗主,生来便是顶级天灵根,真正的天之骄子,性情桀骜不驯。
图南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则是凌霄宗的少主,年少时同楚烬有过几分交情,在宗门比赛上斗过几场。
只是图南不知为了这几分交情变成了楚烬三天两头往凌霄宗跑,成日与他混在一块,几分交情都快变成了挚友。
楚烬望着打坐的少年,凑上前,同少年碰着膝盖,笑嘻嘻道:“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少年一顿,望着他,轻声道:“什么?”
楚烬:“你答应我,后天陪我去庙会,我就拿给你看。”
少年偏头,冷冷清清道:“修行之时,应当勤勉。”
楚烬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毛茸茸的雪白小兔,递到少年眼前。
冷冷清清的少年一愣。
楚烬立即露出个得意的笑,小声道:“我就知道你喜欢……”
他凑近了一些,举起小兔子哄道:“我知道,你要修炼,不能养来分心。这样,我替你养着,时不时带来给你看,你后天陪我去逛庙会怎么样?”
面若霜雪的少年望着他,犹豫了一会,伸出手,慢慢地摸了两下雪白的兔子耳朵。
这只兔子被楚烬养得憨态可爱,朝少年动了动耳朵。
楚烬弯了弯唇,只觉得面前冷冷清清的好友也同这雪白的小兔一样,可爱得紧。
只可惜好友是个小古板,摸了两下,就不看了,偏着头,小声同他说:“上个月我就陪你逛过庙会了,修炼已经耽误过一日了。”
楚烬:“只耽误一日而已,没事的。”
图南摇头,同他认真道:“我爹说了,日后凌霄宗振兴要靠我,我自当要日日勤勉,不可懈怠。”
楚烬真的讨厌死图南的那个爹了。
成日就知道让图南修炼。
他有些不大高兴地收起兔子,“你就知道听他的……”
“我还替你抓了那么久的兔子……”
见楚烬不大高兴的模样,图南犹豫好久,才轻声对他道:“这个月修炼不能停,下个月我再陪你去庙会怎么样?”
楚烬立即道:“当真?”
图南点点头:“当真。”
十几岁的少年好哄得很,见图南愿意陪他出去,楚烬又贴上去,他伸手摸了摸图南的手,“夜里给我留个窗。”
“我去找你。”
图南面色有些犹豫:“……不用了吧。”
楚烬眉头一皱:“如何不用。”
他道:“夜里不许锁门,等我去找你。”
第52章 第三个世界
夜半。
凌云阁。
竹林深处,只闻风声。青竹小筑的低矮梨木案上,烛光摇晃。
图南沐浴完,坐在案前,垂首翻阅着一卷竹简。
他散着发,穿着素白中衣,长长的眼睫低垂。
竹窗被人敲响。
图南抬起头。
只见来人轻巧地从低矮的竹窗翻过,青竹小筑四周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云雾禁制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楚烬来到榻上,坐在图南身边。他抬手,指尖摩挲了两下图南的后颈,触手冰冷柔软,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他用指尖摩挲了两下图南素白的衣领,弯着唇,“我来了,衣服脱了吧,比较好做。”
图南面色稍有犹豫,轻声道:“算了吧……我爹说过不许这么做。”
楚烬摩挲了两下他的后颈,语气带着点哄,“我们悄悄地做,你爹不会发现的。”
图南偏头望着他,形状姣好的薄唇微微抿起,似有迟疑。
半晌后,他还是摇头,低声道:“不行,上次就说了是最后一次,这种事不可再多做。”
楚烬曲起指节,勾起图南的素白衣领,仍旧是低声哄道:“阿南,我们是挚友,如何做不得?”
“你若再推辞,便是不把我这个挚友放心上。”
这话一出,图南薄唇抿得更紧了,好半晌才无奈地轻声道:“最后一次,下次不可了。”
他抬起手,轻轻解开素白的衣领,露出里面的雪白中衣,鲛云纱织成的中衣轻薄柔软,衬得少年身形更为挺拔清瘦。
散落的长发蜿蜒地落在肩上,微微垂首露出的一截后颈雪白,楚烬瞧着,稍稍失神,只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至交好友更好看的人。
少年褪下半截素白衣衫,偏头,轻声对他道:“一次即可,不可贪多。”
楚烬抬手,指尖凝结着精纯温和的阳火灵力,他将掌心抵住图南冰凉的背脊,操控着灵力,极其精细地梳理着每一条冷气郁结严重的脉络。
每一处郁结严重的脉络,楚烬总会将灵力稍作停留,慢慢地将其焐热化开,当完成一个大周天循环,确保经脉通畅无阻时,他脸色稍稍发白,灵力已然消耗巨大。
图南是天生纯度满溢的双生灵根,但这双生灵根为一水一火,两者纯度满溢、不相上下,常常相生相克,使得灵脉紊乱。
水灵根紊乱时,图南浑身灵脉便会被冻得冰裂,如同置身数九寒天,灵气运行阻塞;火灵根紊乱则于此相反,但两者紊乱带来的痛苦不相上下。
身为天灵根的楚烬早已将五行灵根运用地炉火纯青,能替图南温养紊乱的灵脉。
楚烬替图南梳理了一遍灵脉,脸色苍白,却仍旧没停,再一次细细地用至纯温和的阳火灵力替图南温养了两遍脉络,防止寒气反复。
停下后,他吐出长长一口气,替图南拉起素白衣领,皱着眉,不大高兴道:“你灵脉前几日就开始紊乱,为何不同我说?”
好在白日他摸了图南的手,查探了几息脉络,发现不对劲。
图南偏头,低声道,“都说了一次即可,不可贪多,你怎么又替我理了三次灵脉?”
楚烬哼笑一声,懒洋洋道:“我乐意。”
他将下颚抵在图南肩上,一只手勾着图南散落的长发,“不准推辞,你若是再推辞,便是不把我当成好友。”
十几岁的少年生来便是天之骄子,语气带着几分强势和蛮横。
图南不说话,微微偏了头,如玉一般的脸庞在月华下冷冷清清,薄唇微微抿起。
楚烬歪头瞧了一会,笑起来,勾着挚友的长发,好声好气道:“好了好了,好阿南,我错了,下次听你的,不胡来了。”
“下回你让我只弄一次,我便只弄一次,绝不多来。”
说来也怪,身为天玑宗的少宗主,周边想要费劲讨好他的人如过江之鲤,楚烬却一个都瞧不上。
他生来天赋凛异,顶级的灵根和家世注定他脾性张狂肆意,从不将任何人放眼里,此时此刻却心甘情愿同面前的人讨饶。
见图南不说话,楚烬捂着胸口,笑着倒在他的床榻上,装模作样喊道,“哎哟——灵力都用完了,好难受啊……”
向来逗猫斗狗的纨绔少年做出这幅模样,只为了逗面前人笑一笑。
见图南微微弯了弯唇,楚烬凑近他,笑嘻嘻道:“不生气了?”
面色冷清的少年点点头,朝他道:“下次不许这样,你修炼灵力也不易。”
少年散着发,说这话的时候,微微蹙着眉,几乎像画上的小菩萨,看得楚烬心都软了。
楚烬双手垫着头,歪着头看了好一会,才忽然笑道:“好。”
他同图南相识于几年前的一场比试。
那时的凌霄宗和天玑宗水火不容,楚烬年少便以天灵根出名,也听过凌霄宗出了位千年难遇的剑骨天才。
吊儿郎当的楚烬在比试那天姗姗来迟,一抬眼便看到了台上背着剑的少年。
少年身形挺拔,容貌姣好,眉眼冷清,静静地等着他。
那一场比试,楚烬生平第一次同人打成平手。
比试结束时,提着剑的少年同他说:“承让。”
清凌凌的嗓音稍低,如泉水小溪叮咚,流淌进十几岁的少年心里。
不大的床榻上,两个少年挨着,楚烬趴在床上,捧着雪白小兔,逗面前的少年,“小兔像谁啊?”
他故意将尾音拖得长长,又压低嗓音道:“当然是像小少主了——”
散了发的图南去摸小兔毛茸茸的耳朵,“它是人,如何像我?”
楚烬握着小兔的爪子,去碰图南的指尖,“是不像,它爱吃胡萝卜,我们的小少主成日修炼,只知道吃辟谷丹。”
说完,他又道:“不太乖。”
图南疑心他说的是自己,纠正他,“我没有,前日我用了膳。”
楚烬:“我说的是小兔子不乖。”
两人玩闹了好一阵,楚烬一只手掌托着小兔,一只手的指尖卷着图南的发梢,轻嗅了两下,“好香啊,你用的是什么熏香?”
图南还在跟小兔子玩,指尖摸索着小兔毛绒绒的耳朵,“修行之人,应当极简至空。”
这话的意思就是没有熏香。
玩闹了好一会,图南才想起来自己要睡觉。
他有些懊悔,觉得今晚贪玩,明日肯定会耽误修炼,有些闷闷地拉上被子,叫楚烬下次不许再勾着他玩。
楚烬:“玩一会没事。”
图南还是那个小古板,“我爹说了,振兴凌霄宗要靠我……”
楚烬也只好作罢,贴着他,叮嘱他:“那下回逛庙会不许赶我走。”
临走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图南。
散着发的图南坐在床上,叫他回去小心些。
————
隔日。
凌霄大殿。
图南束着发,一身白衣,同殿上的凌云宗宗主汇报:“禀宗主,弟子此月一共销牌二十九枚,其中天字号一枚……”
大殿上的凌云宗宗主左顾右盼,殷殷朝他道:“儿啊,殿里没有外人,快上来,同爹说说话……”
“你师叔说你半个月前灵力又紊乱!来给你爹瞧瞧……”
图南抬头,不太赞同:“宗主,此时应当恪守宗门规矩,只论公事,不叙私事。”
意思就是让殿上的人别在这时候乱攀亲戚。
凌霄宗宗主:“……”
他憋了一口气,屁股上跟有针一样,扭来扭去,吭哧吭哧憋出一句:“……好、好吧,继续说……”
图南将剩下的事汇报完毕,等着大殿上的凌霄宗宗主吩咐。
凌霄宗宗主忧伤道:“没什么事了,就是儿啊,爹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吃个饭?”
他巴巴地瞧着图南。
图南:“修行之人,不可懈怠。”
凌霄宗宗主:“……”
他更忧伤了。
总觉得他宝贝儿子像个玄清峰炼制的小傀儡,来来去去就知道说这句话——修行之人,不可懈怠。
小时候个头还没剑高,就扛着长长的剑,天不亮就出门练剑。
图南抬头,“宗主还有何事吩咐?若是没有,弟子去修炼了。”
凌霄宗宗主忧伤道:“有,过几日云岭九霄要举办九霄大比,适时整个九霄的青年才俊都会参加,儿啊,你想不想去?”
“听说天玑宗的那小子也去。”
凌霄宗和天玑宗明争暗斗了千百年,两位少主此时碰上,无论哪一方输赢,外界恐怕都会议论不断。
图南颔首:“自当为宗门争光。”
他朝凌霄宗宗主行了个礼,走了两步,又回头道:“爹,下个月我再回家吃饭。”
凌霄宗宗主立即高兴起来:“什么时候?”
图南:“月底。”
凌霄宗宗主高兴得不得了,立即朝他挥挥手,叫他放心修炼。
图南点点头,出了大殿,第一件事便是去往专精锻造兵器、法宝的炼宝峰。
炼宝峰坐落在十二峰中段,山体似乎被熔火浸透,粗狂炽热,殿内数十名弟子正围着熔炉忙活,抡着镶嵌着灵晶的巨锤捶打兵器胚料,声响如同闷雷。
数十名弟子个个精壮无比,一见图南踏入殿内,愣了许久,然后手忙脚乱地喊道:“小少主来了!”
为首的弟子立即放下巨锤,抹了把汗,憨厚又局促地朝着图南小声道:“小少主,您怎么来了?”
他往日说话嗓音洪亮如钟,如今说话都跟捏着嗓子一样。
这会却没人笑话他。
图南解下背上的剑,“我想给雷鸣剑加一些水属性,麻烦你们了。”
弟子立即激动道:“不麻烦不麻烦。”
他低头在衣服搓了两下手,确定手上没有脏污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图南手中的雷鸣剑。
弟子殷殷问道:“小少主,水属性不难加,您想雷鸣剑最后呈现出什么样子?”
图南随手指了指悬挂在炉鼎边上的剑,“什么样都行,同那把剑一样,加点黑色锻铁。”
雷鸣剑已然同他心有灵犀,并不在乎外在。
一群弟子却激动起来,“这怎么能行!”
“小少主,这可是您的剑!怎么能如此随意!”
为首的弟子叫人拿来宝匣里的一柄剑,同图南殷勤道:“小少主,我们替你打磨了几把剑,您看有没有喜欢的款式?”
宝匣里的剑仿着雷鸣剑的款式,剑鞘却华丽无比,剑身流光溢彩,镶嵌了诸多宝石,将剑身打扮得漂漂亮亮。
图南稍稍一震——这剑砸地上,都能抡出个大坑。
第53章 第三个世界
炼宝峰都是一群成日埋头苦干的糙汉子,哪里懂什么款式,只知道挑好看的珍宝往剑鞘上堆砌,将雷鸣剑打扮得漂漂亮亮得才高兴。
图南看着眼前一排能闪瞎眼的佩剑,硬着头皮道:“修行之人,不必如此累赘。”
人高马大、抡着大锤的弟子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小少主,俺们打的剑不好吗?”
图南:“……”
抡锤的大弟子抹着眼泪,“小少主,你八岁的剑还是俺们给你打的,那时候你人都还没剑高……”
“那时候你说要用俺们打的剑一辈子……”
图南叹了一口气,将雷鸣剑递过去,“只许在剑鞘镶嵌一处,不可多来。”
抡锤的大弟子立即虔诚捧着剑,高高兴兴地点头称是。
出了炼宝峰,图南叫魂桑青鸟载着他前去往宝衣峰。
宝衣峰位于云雾缭绕的灵谷,河畔生长着可纺织灵纹的“天蚕丝”,峰里弟子大多数是女修,可将冰蚕丝与火龙鳞等柔性材料糅杂在护甲之上。
云锦阁门口,图南步履有几分踌躇。
过了半晌,他才迈开脚步,进入云锦阁。
同样的路数。
一群漂亮的女修眼泪汪汪,泫然欲泣,举着一件件华丽无比的长袍,“小少主,我们织的长袍不好看吗?”
“小少主,你三岁的饭兜还是我们替你织的,那时候你还没殿里的织纹台高……”
“那时候你说要穿我们织的衣袍一辈子……”
图南:“……只可改动一处,不可多来。”
半个时辰后,炼丹峰。
一群穿着绛紫道袍的弟子捧着丹药,眼泪汪汪:“小少主,多带两颗去吧,我们练的丹药不够好吗?”
“小少主,你三岁吃的丹药还是我们替你炼的,那时候你还没殿里的丹炉高……”
“那时候你说要吃我们炼的丹一辈子……”
图南:“……”
他绷着脸,“师兄,我三岁不曾吃过丹药。”
绛紫道袍的大弟子一拍脑袋,“对哦,背串词了。”
小少主是从下山试炼之后才开始吃他们的丹药。
大弟子继续眼泪汪汪:“那十二岁,小少主,你十二岁下山时吃的丹药是我们替你练的,那时候你还没殿内的丹炉高……”
图南脸绷得更紧了:“师兄,我十二岁已经比殿内的丹炉高,不可胡说。”
炼丹峰的大师兄没招了,干脆开始耍赖,喊道:“小少主你偏心,回回都最后来炼丹峰……”
他拍着胸口:“诶哟我们这个命苦哟……炼好的丹药小少主都不要……”
周围一群穿着道袍的弟子也立即哭天喊地:“小少主偏心……总是最后才来瞧我们……”
殿内一片鬼哭狼嚎。
图南听得头疼,“只多装两匣,不可多装。”
听到这话,鬼哭狼嚎的众人立即喜笑颜开,拍着胸口的大师兄熟练地一挥手,吆喝着师弟干活。
“听说这次的九霄大比那什么宗的少宗主也回来……小少主,不可轻敌啊。”
大师兄煞有其事道:“天玑宗的少宗主不是个好东西,听说心狠手辣,无恶不作,三头六臂,生得吓人不说,手段也颇为残忍……”
“小少主,多带点丹药,以防万一才是。”
图南无奈:“谣传而已,不可轻信。”
大师兄偷摸塞给他两颗丹药,见图南低头,又耍赖道:“这不算……小少主,出去后得多防着外头的人……”
“但凡入嘴的东西,都要好好检查,宁可不吃,也别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图南点头,只不过出了炼丹峰的门,兜里塞满了各色丹药。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才了悟发现刚才炼丹峰的大师兄跟他说话的时候,周边的小弟子偷偷往他大师兄手上塞丹药。
图南叹了一口气,走到魂桑青鸟前,示意魂桑青鸟将他驮到霜劫崖修炼。
魂桑青鸟脑袋一昂,对着他嗷嗷了几声,发出悠久不息的长鸣。
——“嗷嗷嗷,嗷嗷,嗷~”
图南:“?”
魂桑青鸟跳了两下,继续嗷。
炼丹峰的大师兄追出来,往图南兜里塞了两颗丹药,翻译道:“它说小少主,我驮得不好吗?为什么上次在摘星楼没选它驮去霜劫崖?”
“哦,它还说小少主,你三岁的时候还是它驮你飞高高,那时候你人都还没它翅膀大,诶不对,你这死鸟怎么还偷听啊?”
炼丹峰的大师兄不乐意了,挥了挥手,“去去去,你不乐意驮叫别的魂桑青鸟来,撒什么娇。”
“小少主要修炼的,很忙的,日理万机……”
图南默默爬上魂桑青鸟,示意魂桑青鸟赶紧飞——再不飞等会说这词的就变成凌霄宗宗主了。
到了人迹罕至的霜劫崖,图南在熟悉的位置坐下,眉头舒展。
终于安静了。
————
“我说了,我们家小少主出门在外用不惯外头的东西,颠里头的东西要换,通通得换……”
九霄大比的管事忍气吞声赔着笑道:“道友放心,此次大比我们给贵宗门的少主安排在云台仙苑,仙苑里的陈设无一不精,样样都是奇珍异宝,绝不会委屈了贵宗门的少主……”
传音石那边的人不耐烦道:“我不用你多说,你撤了便是,云台仙苑内的陈设我们自己布置,对了,还有隐匿守护的侍卫,你们的人我们不放心,我们派自己的人做侍卫……”
管事的人忍了半天,挤出个笑,赔笑道:“好,道友有心了……”
待传音石那边的人掐断灵力,管事的人才气得拍桌道:“真是岂有此理!”
他气得说话都不稳,“不就出了个天生剑骨吗!至于如此娇惯!我看凌霄宗也是因为没落昏了头!”
“出了个天生剑骨,宗门上下娇惯成了什么样!我林辞负责了多少次大比,还是头一次碰见这等厉害的人物!”
“出门在外重视这等俗物,我看这凌霄宗的少宗主多半也是个废物!”
边上的主事笑了笑,“林兄这话说得不错,九霄大比向来只有五个宗门名额是不用比试直接晋级到天字号比试,其余四个宗门名额都给了出去,给得是心服口服。”
“唯独这凌霄宗,堂堂宗主恬不知耻说什么不愿我儿劳累,厚着脸皮问来了这名额,可那凌霄宗的少宗主,鲜少露面,秘境没破几个,也不像天玑宗的少宗主越级斩杀妖兽,只挂着个天生剑骨的名号。”
主事摇了摇头,悠悠道:“我看啊,凌霄宗估计是要越来越没落了。”
凌霄宗。
乌泱泱的一群弟子有条不紊地分工。
“鲛纱帐和暖玉床都得带上,枕芯里填充的安神花花瓣需每日更换。”
“紫檀木家具和雕花屏风也得带上,侍奉小少主的弟子需得金丹期以上,轮岗值班,名额较少,不可因此大打出手。”
为首的修士慷慨激昂挥手,“外界都传言凌霄宗已然没落,时常为那天玑宗少宗主拉踩我们小少主!此行就叫外界好好瞧瞧!”
“诸位加把劲,说不定小少主觉得住在云台仙苑舒适,回到凌霄宗就从那破竹屋里搬出来,不再苦修!”
——
比试前夕。
九天仙阙辇行驶在云海中,仙辇极高,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皆呈龙凤呈祥之台,数百枚清心铃随风叮咚作响,涤荡心神。
仙辇之首盘踞着一尊玄虎,巨型金色符箓时刻不息运转,仙辇周边的数千名弟子御剑而行,剑气逶迤,霞光万道,又似有弦乐妙音,久久不散。
“好大的阵仗。”
边上同样驱辇行驶的宗门瞧见,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尾随九天仙阙辇其后的万象天辇稍稍提了提速,万象天辇乃是天玑宗的船辇,天玑宗弟子见此,不免冷然嗤笑几声。
穿着一身墨青劲装的弟子撩开帘子,瞧了一眼,“装神弄鬼。”
他立即折返回殿内,殿内的少年懒洋洋支着头,吊儿郎当翻着一本剑籍。
墨青劲装的弟子上前,笑道:“少宗主,凌霄宗当真是没落了,此次出行阵仗如此之大,若是输了,岂不是贻笑大方?”
楚烬立即偏头:“凌霄宗?”
墨青劲装的弟子使劲点头:“是啊,就在边上,阵仗老大了,听说这是他们少宗主头一次露面……”
“这些年他们可没少吹他们那天生剑骨的少宗主,此次总算是要现原形,贻笑大方了……”
话还没说完,弟子便被一本书籍砸了脑袋,他愣然,看到他们的少宗主冷眼瞧着他:“少听那些狗屁流言。”
说罢,先前干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少宗主立即起身,兴致勃勃地撩开帘子。
万象天辇上的天玑宗弟子见到少宗主出来,纷纷抬头,看着少宗主轻巧地御剑上前,提起飞起,御剑对着九天仙阙辇的正殿,吹了个长长的口哨。
那哨声跟小巷里的流氓似的,经久不息。
两方的弟子同时扶住剑。
凌霄宗的弟子眼冒火光,恨不得将半空中御剑飞行的少年捅成筛子。
挑衅!这一定是挑衅!
天玑宗的弟子眼冒激动,恨不得当场就跟着少宗主大干一场。
示威!这一定是示威!
九天仙阙辇的帘子撩开了一角。
仙辇里的少年露出个半张脸,疏离冷清,瞧见半空中抱着手臂笑吟吟的少年,稍稍偏了偏头,用眼神示意不可乱来。
御剑在半空中的楚烬抱着手臂,歪着头笑了一会,耸了耸肩,示意自己乖乖听话,笑吟吟地御剑潜回万象天辇。
作者有话说:
烬子哥:现在不来我半夜来
第54章
九天仙阙辇与万象天辇一同停在云梦大泽岛屿。
浩瀚无垠、云雾缭绕的大泽地岛屿星罗棋布,各宗仙辇陆续缓缓停泊,仙骑清啼长鸣悠久。
各派宗门的青年才俊慢吞吞地从仙辇上下来,动作格外刻意缓慢,心照不宣地要瞧凌霄宗仙辇的热闹。
早就听闻凌霄宗没落已久,将天生剑骨的少宗主惯得快成废人一个——秘境是不破的,妖兽是不斩的,宗主还要腆着一张老脸问来天字号比试名额。
能参加云岭九霄的青年才俊无一不是宗门内佼佼者,拼得头破血流才能换来参加比试的机会,听闻此传言,自然对传闻之人鄙夷不已。
百余枚清风铃晃动,叮咚声清脆作响,涤荡心魔,为首的仙辇周边数百名弟子御剑缓缓停下,簇拥着一位背着剑的少年。
周遭空气蓦然安静下来,失神般的寂静无声。
图南背着剑,朝着面前的主事行了个礼,轻声道:“凌霄宗报道。”
主事的修士失神了好一会,才愣然地将玉牌递给面前的少年。
少年颔首,“烦请小仙带路。”
领路的小童呆了呆,不知为何竟红了脸,呐呐上前,闷头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带路。
直至凌霄宗最后一名弟子身影消失在仙辇停泊处,周遭各处的修士才像昏了头的状态中回过神来,面面相觑。
万象天辇里的少年抱着手,莫名有些不悦,瞥了瞥那些呆愣在原地的修士,冷哼一声。
浑然忘记了自己当初在擂台上瞧见图南是何等的失神。
“这煞神怎么也来了?”
“鬼知道……”
一瞧见楚烬,周遭的修士顿时议论起来,神情有些发怵,祈祷自家修士别抽到这尊煞神才好。
天玑宗的弟子上前,向管事的修士拿取玉牌,楚烬步履一顿,偏头道:“凌霄宗也在云台仙苑?”
管事的修士连忙点头:“是,不过您放心,贵宗和凌霄宗的寝居相隔甚远,不会轻易碰面。”
整个云岭九霄都知道数百年来凌霄宗与天玑宗互不待见,管事的修士自然不敢将两派宗门的人安排得太近。
本以为是细致周到的安排,谁曾想,天玑宗的少宗主盯着他,半晌后似笑非笑,语气很淡,“你倒是会安排。”
———
云台仙苑。
仙苑四周云海萦绕,能俯瞰整个大比会场,灵气充沛。一道雕龙画凤的白玉牌匾上刻着凌霄宗,广袤庭院内玉石铺路,灵泉潺潺,仙鹤漫步。
“岂有此理,真是欺人太甚!”玄影声音变得不稳,“如今比试还没开始,天玑宗就已经狂妄至极!在仙辇上就挑衅我宗!”
自小同图南一同长大的弟子玄清也难掩愤慨,咬牙道:“分明是仗着如今他天玑宗风头正盛,换做从前,谁敢如此挑衅! ”
周围弟子纷纷义愤填膺附和,群情激昂。
玄清激动地想找小少主附和,谁知道他们的小少主坐在椅子上,摸摸杯子,摸摸椅子,抬头望望天,就是不说话。
玄清:“小少主,此子乃是挑衅,不可留!”
图南:“其中或许有误会。”
玄清神情更激动,“如何是误会!这分明是冲着您来的!专程来挑衅您的!”
图南摸摸椅子,望着天,“兴许此子出来透透气,仙辇坐久了,烦闷出来透气也是常有的事。”
说罢,他让众弟子退下,“一切按照在凌霄宗规矩即可,夜里不必派人守在殿外。”
玄清有些急,却被玄影拉住,玄影微微摇头,低声道,“小少主喜静,守在外围即可。”
夜半时分。
明珠光辉朦胧,案桌上烛火摇晃。
鲛纱帐内的身影朦胧。
瞬息过后,烛火猛地摇晃几分,来人悄无声息弯腰,撩开柔软的鲛纱帐,帐内的少年仍旧是散着发,莹白脸庞雌雄莫辨,烛光之下温婉秀美。
来人俯身吹了两声口哨,轻轻的,戏谑道:“小少主可真是叫人好找。”
图南抬手,将放在耳垂旁的手拨开,无奈道:“已经叫守门的弟子撤下了。”
楚烬翻身,捏着面前少年的鼻尖,哼笑一声,“好啊,你参加九霄大比竟不同我说。若不是今日在仙辇上碰见,来日我们岂不是要在擂台上碰面?”
图南露出个浅笑:“我们头一次见面不就是在擂台上吗?”
楚烬瞧着他笑,在床榻上支着头,“你爹成日里只知道叫你修炼,这时候派你来大比,也不替你想想。”
他语气里带着点抱怨。
楚烬这话不假。
九霄大比无论宗门身份,只论实力高低,赢了还好,若是输了,背负天生剑骨名号的图南不知背地里得被人嗤笑唾弃成什么模样。
“罢了——”楚烬收起未说出的话,从衣袖里掏出一枚留影石。
他将灵力注入留影石,顷刻间,留影石投出一道身着月白色道袍的修士,佩剑形制古朴,面上带有浩然之气。
“万衍道宗此辈的佼佼者,廖佑,功法中正平和,同他交手,需得注意缓缓来之,不可速战速决,他最擅长消耗对手灵力,有些难缠。”
图南微微偏了偏头。
楚烬瞧了瞧,有些不高兴,“你瞧他那么久作甚?他的剑很好看?”
图南回过神来,摇摇头,“还行。”
楚烬继续输入灵力,留影石投出一道兽皮和暗甲覆盖全身的高大人影,体魄壮硕如山,手握巨斧,气势狂野彪悍,眼神满是煞气。
“血煞宗的吕虎,主修炼体功法,功法爆发性强,但为人粗中有细,攻速快体魄无坚不摧,对付他,你耗着便行,他灵力支撑不了多久……
三十六名天字号对手,楚烬几乎将这三十六名修士的招式习惯一一分析出来,怕自己记不住,还写了小抄。
“至于我嘛……”
楚烬倒在图南床榻上,枕着手,哼笑着对他道:“你有天生剑骨,我可什么都没有,到时候还请凌少宗主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图南忍不住弯了弯唇,“胡来。”
他望着楚烬:“你往后也会有的。”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前期可谓天之骄子,少年意气无所不顺,但到了十八生辰那日,宗门被奸人所害,双亲皆亡,还落了个堕魔的恶名。
在原世界的剧情里,气运之子楚烬同凌霄宗的少宗主凌图南两人年少有几分交情,同样是少年英才,同样是宗门希望。
两人交情不深,但君子之交淡如水,自有惺惺相惜的情谊。
后来楚烬从堕魔之渊爬上来,获得了机缘,手刃了当年陷害宗门的奸人。
此时云岭九霄遇魔族入侵,图南屠魔中不幸身亡,临死前,他将自己的天生剑骨生生剥下,同楚烬做交换。
以这副剑骨换楚烬庇佑凌霄宗。
楚烬敬其风骨,庇佑了凌霄宗千年。
此时的少年楚烬全然不知道图南话里的意思,歪着头笑着道:“我往后也会有什么?”
“也会有凌小少主这副阵仗吗?”
“想同凌小少主说句话,都难如登天。”
图南:“才没有。”
楚烬:“那明日换你来翻墙找我。”
图南有些犹豫——他从未翻过墙,半晌后,才似乎下定决心一样,郑重道:“几点?”
楚烬笑得眉眼弯弯,摸了摸他的头,“好了,逗你的,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参加比试呢。”
此次九霄大比热闹异常。
大比第一日,不少人都在等着看鲜少露面的凌霄宗少宗主比试。
听说被惯成了废物。
但接连两日,凌霄宗天字号比试回回轮空,不战而胜。
非议声四起,不少年轻修士已经义愤填膺喊着不公,质疑大比真实性,觉得是凌霄宗花大钱收买了大比裁判。
大比中确实能有修士直到最后才应战,但那些修士都是经过九霄大比的长老逐一挑选出来,例如破了三个天字号秘境的廖佑,又例如越级斩杀妖兽的天玑宗少宗主楚烬。
这些人在大比最后比试,众人自是心服口服。
第二日,在云台仙苑,凌霄宗已沦落为人人鄙夷的存在。
楚烬头日便觉察到不对劲——九霄大比分明有人在故意造势,表面上像是体谅凌霄宗头次参加大比,实际上在给凌霄宗拉仇恨。
这是一场算计。
楚烬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不远处坐在看台上的图南望向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楚烬深吸一口气,靠在椅子上,神色阴鸷地盯着悬浮在台上的几位长老。
到了第三日,凌霄宗终于抽到了万衍宗。
场内爆发出喝彩,人声鼎沸,义愤填膺的年轻修士纷纷高呼着廖佑名号,为廖佑助威。
悬浮擂台上,背着剑的少年白衣诀诀,行了个礼,嗓音很轻,“凌霄宗,凌图南。”
廖佑笑了笑,也朝着面前的少年行了个礼,“万衍宗,廖佑。”
比试的钟鸣响起。
廖佑的纯钧剑如寒芒一闪,顷刻间直点咽喉,如此迅疾,不见一丝剑华,几乎叫人反应不过来。
但比他的剑更快的是面前的少年。
瞬息之间,便浮至半空,脚下御着一柄冰霜凝结成的冰剑,四周冰剑一同浮起。
好快!
廖佑呼吸一窒,抬头,半空中的少年静静地望着他。
廖佑生出一阵冷汗,竟半点试探的意思都生不出——他摸不透面前人的境界。
下一秒,廖佑周身灵气浮动,暴喝一声,裹挟着千钧之势,猛然刺向半空中的少年,剑气威亚重得叫人喘过气来。
少年随着剑气带来的狂风向后飘退,轻得仿佛随水流动,在泛着寒光的剑身刺上来的刹那,微微偏头。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啸骤然响彻云霄,数十柄冰剑咆哮着合一,化作青龙之势缠绕上面前泛着寒光的纯钧剑。
廖佑刹那间只觉得磅礴剑压山崩地裂般压下来,心下骇然,想要收剑此时已经来不及。
“镪——”
金铁交鸣声骤然震耳欲聋。
擂台上爆发出刺目精光,逸散的剑气失控飞驰,光芒散尽之时,剑声嗡鸣仍旧在空气中回荡。
一柄冰霜凝成的剑直抵廖佑咽喉,廖佑额头满身冷汗,愣愣地望着面前的少年。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任何缠斗都毫无意义,可没想到拼死一搏的招式也如此不堪一击。
眼前少年长袍微浮,静静望着他。
仍旧是背着剑。
他连真正的剑都没有拔!
全场一片死寂。
图南抬手,抵在廖佑咽喉处的冰霜剑顷刻间碎为齑粉,如雪一般落下。
他望着廖佑,轻声道:“承让。”
擂台下方凌霄宗处旋即爆发出海啸般喝彩。
悬浮在半空的宗主席位,几位宗主骇然偏头望向凌霄宗宗主。
凌霄宗宗主喝了口茶,忧伤道:“我儿劳累啊。”
作者有话说:
凌霄宗霄宗:我儿,通天代
第55章
边上几位宗主听到凌霄宗宗主此话,骇然的神色扭曲了一瞬,脸色一阵绿一阵红。
片刻后,道衍宗宗主才挤出个笑,“凌宗主真是深藏不漏,教子有方,不必如此谦逊……”
天生剑骨的奇才,竟也能藏到今日才露相!
凌霄宗宗主吹了口茶,更忧伤道:“教得不好。”
教得哪好了。
他儿都不回家吃饭。
道衍宗宗主:“……”
说两句还喘上了。
天玑宗宗主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道衍宗主,有人藏锋敛锷,心机可谓之深沉。”
凌霄宗宗主喝了一口茶,忧郁偏头:“你儿回家吃饭吗?”
天玑宗宗主:“……”
他怒得一拍桌子——谁人不知他儿子天生反骨,成日叫嚣着跟老子对着干。
越级斩杀妖兽也不过是当初天玑宗长老看其不惯锋芒,出言讽刺,谁知楚烬少年狂妄,竟然越级斩杀妖兽,半夜将血淋淋的妖兽脑袋丢在长老寝居前扬长而去。
图南比完赛,背着剑走下擂台,走到插着凌霄宗旌旗的望仙台。
走了一会,他偏头,看了一眼周围人——这具身体自带的冷场buff升级了。
图南习以为常,坐在望仙台的看台上,继续观战。
————
夜里。
云台仙苑。
玄影玄清抱着剑,对着面前的几位修士目不斜视道:“道友请回吧,我家小少主早已歇下。”
面前几位修士目光炯炯,同玄清玄影急道:“烦请道友再通传一声,我们乃道衍宗弟子,素来同凌霄宗交好,只想同凌少宗主请教几句……”
玄清玄影招招手,看着几位修士目露失望之色,一步三回头离开云台仙苑。
“今日都第几波了……”玄清抱着剑,哼了一声道,“前几日这些人还说小少主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小少主被惯坏了。”
“今日见了小少主比试,小少主还没用剑呢,这群人就巴巴地涌上来……”
不远处,蓝袍修士背影踌躇,在白石小路徘徊,走了许久,时不时抬头,刚走到殿前便听到玄清说的话。
廖佑有些尴尬,目光黯然下来,杵在原地,准备离开。
“咯吱”一声。
殿内寝居的门推开,图南抬头,看到来人,顿了顿,“廖道友?”
抱着剑的玄影和玄清立即直起身,高兴道:“小少主!”
廖佑有些尴尬,薄唇动了好半天,才有些无奈苦笑道:“本想来答谢凌少宗主今日手下留情,若是可以,还想讨教几句,只是……”
只是瞧这情景,怕是连门都进不了。
图南扶着门,“比试而已,点到为止即可。”
他将门推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若廖兄不嫌弃,我倒有几分拙见可同廖兄说。”
廖佑当即激动起来——今日在擂台上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与眼前人的差距,若是能得到眼前人指点一二,定然对自己的修炼大有裨益。
点灯聊至夜半。
第二日,望仙台。
廖佑刚到万衍宗观擂台的位置,便被四周的修士围住,热切地询问他是否早就同凌云宗少宗主相识。
廖佑愣了愣,好半天才说自己昨日才同图南认识。
一旁的小师弟捅了捅他的胳膊,艳羡道:“师兄,你就别谦虚了,昨日可都传遍了!”
“凌云宗的少宗主谁都没见,昨日只独独接见了你!与君夜谈,不觉漏下三更!”
廖佑不知怎么的,脸庞有些发热,好一会才郝然道:“我同凌少宗主昨日才相识,昨日我去答谢他手下留情,同他讨教了几句……”
本以为拥有天生剑骨的天之骄子性情冷然,却没想到同他说了许多。
图南说他练就的功法中正平和,观他的性情似乎也是温和,但通过他的剑气可察觉到他心藏烈性。
他需得突破自我的束缚,找到真正的自我才有可能更加一步。
廖佑醍醐灌顶,如觅挚友,激动之下与之谈到深夜。
边上的小师弟却不信,大叫着师兄藏私。
廖佑无奈道:“真没有藏私,只是凌少宗主心善,指点了几句……”
话说到一半,凌霄宗的修士浩浩荡荡簇拥着少年走向擂台边上的望仙台。
路过廖佑时,为首的少年还微微偏头,颔首朝廖佑点头。
廖佑耳朵有些红,晕乎乎地也同少年点头示意,边上的小师弟更兴奋,大喊着:“师兄果然同凌少宗主认识!”
四周的修士听到动静,纷纷扭头,露出羡慕神情。
图南无知无觉,坐下后,身后的玄清递过来一个锦盒。
锦盒里装着一株微光流转,形似星斗的灵草。
玄清同他说是廖佑递来的,专程感谢昨日提点。
图南微微一顿,最终还是叫玄清将锦盒收下。
不远处瞧着这一幕的廖佑,看到图南收下灵草,似乎鼓起了些勇气,来到凌霄宗望仙台四周,朝图南行了个礼,答谢图南昨日指点。
图南摇摇头,“举手之劳。”
他将目光从廖佑身上收回,放在擂台上。
廖佑是后期气运之子楚烬麾下一名大将,作用不小。
廖佑早日提升修为,对楚烬日后也多有裨益。
擂台上是楚烬和血煞宗的吕虎对战。
楚烬今日状态很差,性情比血煞宗的吕虎还要暴烈,纯粹同炼体的吕虎赤手空拳对战,戾气很重。
擂台结界好几次因为承接过量的冲击,荡起涟漪,嗡嗡作响。
最后不知为何楚烬竟分了心似的,在原地伫立瞬息——极短的时间,但在缠斗中足以称为破绽。
他右肩被重重一击,下一秒,楚烬眸色发狠。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声猛地炸开,肉眼可见的赤色冲击波猛地炸开,吕虎浑身萦绕的金色炼体震出无数条裂纹如蛛网蔓开,猛地飞向擂台边缘。
这场赤手空拳的肉搏缠斗看得叫人过热血沸腾,过瘾十足。
图南的眉头轻轻蹙起,目光落在楚烬的右肩。
擂台上的楚烬同个没事人一样,吊儿郎当,丢下一句承让后便下了台。
天玑宗的一群弟子追上楚烬,似乎想要查看楚烬的伤势,却被脸色一沉的楚烬喝走。
图南抿了抿唇,低头,从袖口里轻轻捏碎了一名传讯石。
夜里。
图南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带着伤来让他包扎查看伤势的楚烬。
——楚烬从前受伤,无论受伤轻重,总要来他这里借着伤讨些甜头、
要么是一块出去逛庙会,要么是陪他一同游山玩水。
图南又轻轻捏碎了两块传讯石。
传讯石已经注入两人灵力。
他这边捏碎传讯石,楚烬那边立即便能得到讯息。
可一夜无讯。
第二日,图南听到有些传言昨日天玑宗少宗主在比试时伤得不轻,今日卧床不起。
天玑宗自是向外说自家少宗主毫发无伤,但凌霄宗的弟子一听,立即幸灾乐祸起来,添油加醋往外传,传得好似下一秒楚烬就要病死在床榻上。
图南听了一整日玄清玄影四处搜刮来的小道传闻。
什么筋脉全断、自断一臂,病重得在榻上起不来,玄清玄影描绘得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听得图南越来越心悸。
夜里,再捏碎了两个传讯石无果后,图南悄悄地潜出殿外,一路寻到云台仙苑天玑宗住处。
天玑宗外头有不少弟子把守,还有几名颇有名气的长老坐镇。
图南在外徘徊了好一会,犹豫了许久。
以他的修为有把握绕过天玑宗那些把守的弟子不被发现,但现在却没把握绕过那几名坐镇的长老。
不过……
想起三天两头就潜入凌云宗的楚烬,图南踌躇片刻,觉得兴许自己有希望绕过那几名长老。
入了夜,守卫懈怠也是常有的事。
徘徊在外的图南下定决心,悄无声息地潜入天玑宗。
半柱香后,天玑宗长老眯起眼,冷哼一声,“无知小贼!胆大包天!”
几个长老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长老迅疾起身,朝着某一处飞驰而去。
长廊柱内的图南猛一抬头,察觉到一处威压朝他施加而来,距离他越来越近。
他喉头滚动几下,后退几步。
离天玑宗最近的宗门便是妙音宗。
不远处的妙音宗灯火通明,其顶由五彩琉璃玉筑成,檐角悬挂着风铃,依稀可窥见宗内仙子披着白色斗篷和斗笠,缀着铃铛、流苏等饰物,行走间环佩叮当。
瞬息后,披着斗篷和斗笠的清瘦人影旋即转身离开,只留下轻飘的衣角。
漂浮在半空的长老看到匆忙撤离的身影,再想去寻,忽而听到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天启长老——”
天启长老一扭头,看到楚烬倚靠着玉柱,朝他道:“长老夜里还如此辛勤,叫小辈敬佩。”
天启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小子,没感觉到刚才有生人闯进来吗?”
楚烬:“有吗?”
他耸了耸肩:“兴许是哪个妙音宗的小仙子走错了。”
天气长老不信邪,重新用神识查看了一片,竟发现刚才的生人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半信半疑,再用神识搜查了好几遍,也一无所获,只好当是妙音宗哪个糊涂的小仙子走错了路。
看着天启长老的身影越来越远,楚烬近乎是瞬息就移到了自己的寝居。
盛着夜明珠的案上,披着斗笠的少年偏头。
楚烬俯身,一只手撑着梨木案,一只手掀起白纱斗笠,勾唇低笑道:“我当是哪家的小仙走错了。”
凌霄宗的小少主似乎也因为自己扮了妙音宗的小仙而赧然,偏着头,难为情地小声道:“……我不会翻墙……”
“修为又不够,只能如此。”
对上天玑宗的长老又无十足把握脱身,情急之下才想到扮成妙音宗的小仙,斗篷掩盖住身形,斗笠掩盖住容貌。
图南似乎想到什么,抬起头,目光落在楚烬右肩,迟疑道:“你的伤势很重吗?”
楚烬唇边的笑意收敛起来,偏着头,不说话。
图南:“我捏碎了好几块传讯石给你,都没见你回应。”
楚烬盯着不远处摇晃的枝桠,“你还管我的伤势?”
“怎么,你不用同新交的挚友夜谈至半夜吗?”
图南微微一怔,“什么?”
楚烬:“你倒不如叫我死在台上算了,省得在台上看你同那廖佑眉来眼去。”
图南茫然。
楚烬:“这些年我恨不得将心剖出来,不叫你为了我俩宗门不合而疑心我。”
“如今人人都说他同你情谊不浅,我倒成了那个恶人,你还管我做什么,叫我疼死算了。”
作者有话说:
小人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不给死
第56章 世界三
只可惜面前少年是个不开窍的呆木头。
少年撩起半截面纱帷幕,窥见的半张脸庞明珠玉露般秀美,却仍是不解风情,怔然了半晌,慢半拍似地同楚烬说,“你受伤是因为瞧我们分了心?”
图南不大赞同,“比试还不专心,下回伤的可就不是肩上了。”
楚烬:“……”
图南想了想,神色有几分凝重,“我若是你师父,定罚你去思过崖悔过。”
楚烬:“…………”
他扭头就走。
图南摘下帷幕,问他:“你去哪?”
楚烬气极反笑,“我去思过崖悔过。”
图南连忙追上去:“倒也不用现在就去,知晓错了就好。”
楚烬猛地转身,见少年摁在床上,挠他痒痒处,气得牙痒痒,恶狠狠地恨声闷道:“我也是昏了头,竟同你这块小木头说这些……”
“真是笨死了……”
图南被挠得四处躲了躲,弯着腰,素来冷清的面上染上了点薄红,窝在他怀里咬着唇,还是忍不住被挠得笑起来。
楚烬挠他咯吱窝,“什么天生剑骨,什么水火纯灵根,我看你是木灵根才对,跟块小木头一样……”
怀里的人软得像块绸缎,冰凉顺滑,被宽大的白色斗篷裹着,手边缠着白纱帷幕,素白的脸庞染了点薄红,撑在他膝上,自有一番活色生香的馥郁艳丽。
打眼瞧上去,竟比妙音宗最漂亮的小仙还要秀美几分。
楚烬时常会想怎么会有人生得如此好看。
图南声音轻了一些,大抵是因为半躺着,声音气息没那么足,听上去像是软了些,“我哪里同他好了,我自然同你才是挚友。”
“你若是来同我讨教,我又怎么会让你夜半回去,定然叫玄清玄影备好床榻,同你抵足夜谈。”
纵使知道两人宗门不合,图南这番话不过是劝慰,但楚烬仍旧被哄得松了手,眉头动了动,“当真?”
图南点点头:“当真。”
他的任务是辅助气运之子早日功成名就,这番话自然假不了。
楚烬露出个笑,但很快又收敛起来,偏头道:“你又哄我。”
“你连仙辇都不让我靠近。”
图南难得聪明了一回,半仰着头望他,“可是我人都来了。”
楚烬低头,望着扶在他膝上的少年,蓦然露出个笑。
这话不错。
天底下还能有谁能让冷清冷性的凌霄宗小少主扮做妙音宗的小仙子找上门呢?
只独独他一个。
楚烬心头荡漾几分,这些日子的恼火消散得无影无踪。他露出肩上的伤,委屈抱怨:“你都不知道,吕虎下手有多重,我这些日子有多疼……”
图南:“我瞧瞧。”
两个少年头碰着头,挨着在一块,亲密无间。
图南取出玉色丹瓶,将一粒泛着幽然紫光的复元丹,递给楚烬,“给你。”
“这是炼丹峰的师兄替我炼的,能修复灵脉。”
楚烬身为天玑宗的少宗主,自然能认出来这枚复元丹乃九阶灵药,有价无市。
凌霄宗如今已经大不如从前,表面上看不出异样,但那些珍稀昂贵的千年灵草已然不像从前垂手可得,也就紧着图南这样的宗门希望用。
这样的九阶灵药对如今的天玑宗少宗主来说算得上是好东西,但万万用不着整个宗门紧着他用。
楚烬心头蓦然一软,低声道:“你给我用了,过几日比试,你用什么?”
图南朝他露出个浅浅的笑,“我还有。”
楚烬盯着他,半晌后,一根翠绿藤蔓蓦然卷走图南手中的玉色丹瓶。
他是天灵根,不但水火灵根用得炉火纯青,操控木灵根时也得心应手。
楚烬将手中的玉色丹瓶塞子扒开,塞子系着的红绳悠悠晃荡,坠在半空中。
他将玉色丹瓶倒扣。
丹瓶里空空如也。
“这就是你说的还有?”楚烬嗓音有些发哑,心脏有些发抽地疼,“笨死了,你若是给我用,往后你用什么?”
“若往后几日你抽到同我比试,你岂不是吃亏?”
图南伸手去拿空空如也的玉色丹瓶,试图转移话题:“君子不乘人之危。”
楚烬看着他试图笨拙地转移话题,明明手头上的九阶丹药不宽裕,还要拿来给他。
有些人那么招人疼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低头,轻轻揪着图南脸庞的软肉,“自己留着,不许给我。”
半晌后,他又道:“也不许给廖佑。”
图南觉得有些奇怪,微微一顿。
在原剧情中,楚烬同廖佑前期便是好友,廖佑练就的功法平和周正,与其心藏烈性的性子不太相符。
楚烬生性恣睢,廖佑与其交手中顿悟了不少。
但目前为止,图南没看到楚烬有想同廖佑深交的想法,更没有提点廖佑的念头。
图南思虑了半晌,只当楚烬生性恣意霸道,如今还没提起劲同廖佑深交,随着剧情推动,往后自然会深交。
————
图南踏着月色悄无声息回到云台仙苑,没想到在寝居外被玄清玄影碰个正着。
玄清玄影两人讶异地望着他,又望了望天边悬挂的冷月,迟疑道:“小少主,怎么晚了,您怎么从外头回来?”
图南:“……”
怎么那么晚了还不睡,电脑都还要休眠的。
修真界果真是无奇不有。
他默默地拉了拉白色斗篷,“出来透透气。”
玄清和玄影对视一眼,安慰道:“小少主,不必忧虑太多,早些歇息。”
图南点点头,走回寝居,走了两步发现不太对劲。
他忧虑什么?
图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地回到寝居,脱下斗笠,给自己使了个清洁决,上床榻上休息。
再过两个时辰就得起来修炼,图南几乎是眼一闭,就睡着了。
寝居外,玄影玄清挨在一块,小声道:“小少主一定是压力太大……睡不着,才想着出去透透气……”
“外头人人都说小少主要是碰上天玑宗的少宗主,立即原形毕露败下阵来,呸,天玑宗什劳子少宗主算什么……”
玄清:“就是就是——”
话虽如此,两个少年心头却有些打鼓——前几日观战,他们看得出天玑宗少宗主是个硬茬,虽然对自家小少主信心满满,但总归是有些担忧。
这可是天玑宗和凌霄宗对决啊。
两宗门不合已久,若是小少主败下阵来,不知要被外界人如何嗤笑。
一想到自家小少主要被他人议论,玄清玄影心头发闷,恨不得将那些多嘴的人撕了。
玄清玄影只得虔诚祈祷那天玑宗的少宗主病得在榻上起不来才好。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第二日,天玑宗的少宗主就从从容容地出现在望仙台,神情一如从前恣睢,心情瞧上去似乎格外不错。
凌霄宗望仙台四周仍旧围满了年轻的修士。
那些修士一见被凌霄宗弟子簇拥着上前的图南,一下就散开,让出一条宽道。
图南看到轰然一下四处逃窜挤在一块的年轻修士,习以为常,尽职尽责地散发着冷气,落在凌霄宗首座。
他没看到,他一落座,身后的修士立即争前恐后涌上前,为了争前排的位置,差点争得头破血流,熙熙攘攘好一会才静下来,热切地盯着图南的背影。
特别是剑宗弟子,简直两眼发光,瞧着图南的眼神,好似饿极的狼。
今日比试还未开始。
悬浮在半空的宗主席位,天玑宗的宗主喝了口茶,眼神一个劲地瞟着边上的妙音宗宗主。
昨日的天启长老回过神来,琢磨了半夜,发现了不对劲——楚烬那小子怎么就那么巧出现在生人出现的时候?
还那么巧地知道生人是妙音宗的小仙子?
他看这披着斗篷妙音宗的小仙子分明就是来找楚烬的。
楚烬那小混账,连他都一起蒙了过去!
天启长老推断出来后,得意洋洋地同几位长老说了一番,几位长老立即同天玑宗的宗主禀明此事。
几位长老和天玑宗宗主都对此感到不可思议——这混不吝的混世魔王竟也有少年思慕时刻。
但一想到楚烬的年纪,又觉得正常。
再如何恣睢狂妄,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有了爱慕之人也不稀奇。
天玑宗的宗主放下茶杯,同妙音宗宗主亲切打招呼:“琉璃宗主近来可好?”
妙音宗宗主被吓了一跳,扭头迟疑道:“近来还行,楚宗主有何要事?”
天玑宗宗主笑容越发和蔼,“并无要事,只觉得琉璃宗主教导的弟子颇为出众,我们两宗平日里可多走动走动。”
没办法。
妙音宗宗主最是疼爱宗门弟子,单凭楚烬这混账小子混世魔王的名声,妙音宗宗主哪里舍得让门下弟子同那混账小子缔结姻缘。
一想到那混账小子的心上人在妙音宗内,天玑宗宗主笑容越发慈祥。
臭小子人虽混账,眼光倒是高。
妙音宗的弟子个个容貌不俗。
万剑宗的宗主摸了摸下巴,也扭头,朝着凌霄宗宗主殷勤道:“凌宗主,小儿可有婚配?”
万剑宗的宗主乃是女修,性情直爽,搓了搓手,说自己宗门下的弟子极为仰慕凌云宗的小少主。
凌霄宗宗主摇摇头,忧伤道:“天天练剑,何来婚配。”
万剑宗宗主眼睛更亮了,热切地同凌霄宗宗主交谈,“凌宗主对小儿未来伴侣有何要求?”
凌霄宗宗主吹了口茶,惆怅道:“能叫我儿回家吃饭便可。”
万剑宗宗主:“???”
比试的悠长钟鸣声响起。
众宗主停下交谈,望向擂台。
今日是九霄大比最后一日,天字号比试只剩四人。
等到下午,天字号决赛只余两人。
这场决赛可谓万众瞩目。
天玑宗和凌霄宗的两位少宗主,时隔多日,终于在决赛对战。
有散修更是四处传言,天玑宗和凌霄宗不合已久,此次决赛,既分胜负,也决生死,将气氛烘托得格外热烈。
望仙台上座无虚席,就连外场都围满了御剑的修士,九霄管事见驱逐无望,只能设下结界防护。
擂台上猎风阵阵。
图南一身白袍,背着剑,冰蚕丝和银线混织而成的袖袍云纹暗秀浮动,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似九转银河。
素白的脸庞如同釉面,带着冷而脆的疏离感,眼睫却纤长,显出几分秀美。
他朝着面前的少年行了个礼,嗓音清凌凌,很轻,“凌霄宗,凌图南。”
楚烬身着窄袖束腰的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袖口处绣着雷鸣样式,似笑非笑望着人。
分明昨日两人还一同在榻上私语,今日却还要互相行礼,介绍宗门姓名。
好半晌,他才悠悠地朝图南行了个礼,“天玑宗,楚烬。”
图南颔首,抬手,拔出背在身后的雷鸣剑。
望仙台立即沸腾起来——六日比试,凌霄宗的少宗主从未真正拔过剑。
在往日比试中,图南的剑不是极寒冰魄凝成的冰剑就是紫金天火铸成的火剑。
这是众人头一次看到图南拔剑。
楚烬轻笑,抬手拔出悬在腰上的天渊剑,他知道图南的意思——同他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比试的悠长钟鸣响起。
两人同时动了起来,身影模糊瞬息,下一刻,竟交换了位置。
剑气在两人原先的擂台地面上划出两道重重的深痕。
两人抬头,对视了一眼。
那么多年来的默契自然是不必多言。
楚烬手中的天渊剑发出兴奋无比的嗡鸣,震颤得几乎要脱离掌控,他背脊战栗起来,勾了勾唇。
下一秒,图南提剑而上,毫无征兆身影消失,如同疾驰的雪雁,空气瞬间被撕裂。
成百上千道锐利无比的剑气从四面八方猛地朝楚烬袭来,宛如风暴。
楚烬周边猛地腾升起数十丈水幕,将成千上万道剑气吞噬。他飞身提剑而上,天渊剑劈向某一处空气。
透明的空气猛地震荡几分,白色长袍的少年提剑格挡,剑刃相见,同他缠斗。
缠斗中,楚烬气息有些不稳,但仍旧是笑着低声道:“我若赢了,凌少宗主可得唤我一声哥哥。”
“铮——”
雷鸣剑剑气外溢几分,狂暴了几分。
擂台上的剑风猎猎作响,四溢的剑气弹在结界上发出雨打芭蕉似的细密声响,剑刃相碰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
两人贴得很近,楚烬这句话声音很低,擂台下的观众无一人知晓。
可悬浮在擂台上的宗主席位上的各个宗主实力深不可测,都是顶尖高手,哪怕低如蚊鸣,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几位宗主听到在缠斗中楚烬说的话,神情微妙起来,齐刷刷扭头,望向天玑宗宗主。
天玑宗宗主:“……”
这混小子在发什么疯。
调戏人调戏到凌霄宗头上,还是当着人家爹的面!
当真是恣睢狂妄!
天玑宗宗主脸一阵绿一阵黄。
凌霄宗宗主重重地放下茶杯,盯着他,愤怒道:“你儿,混账!”
天玑宗宗主:“……”
他难得理亏,憋着没回嘴。
“惊雷——破!”
擂台上,雷鸣剑剑身缠绕着银色游龙,裹挟奔雷之力,雷弧自天地蔓延,如蛛网般萦绕结界四周。
猎猎剑风里少年起身上前,剑速快如闪电,雷鸣剑悍然破开面前凝实如山岳的巨型壁垒。
擂台结界出现细微裂纹。
天生剑骨带来的天赋无可比拟,哪怕没有任何技巧,只需将全身的意志、信念凝聚在此,挥剑一劈。
银色闪电游龙迅疾咆哮着俯冲,犹如千军万马。
这场鏖战足足缠斗了三炷香。
擂台下方的望仙台也随着沸腾了三柱香。
这场鏖战足以称得上是视觉的盛宴,半点滞涩都无的招式,充沛悍然爆发的灵力,擂台上的两人打得痛快,台下人也看得痛快。
“雷霆——斩!”
长剑朝天引雷,银色游龙咆哮俯冲,天渊剑的玄虎也咆哮冲上前,顷刻间极致的白光刺破擂台结界。
“轰隆!!”
毁灭性的剑气冲击波疯狂向四周扩散,擂台的结界被轰然震碎,两道身影倒飞而出。
望仙台的看众发出阵阵惊呼。
刺目的白光渐渐消散,金铁交鸣的余音不绝,擂台完全是废墟一片,残骸遍地。
无数翠绿色的藤蔓拔地而起,温柔地将结界内的白衣少年护住。
图南握着剑,神色怔然。
废墟之下,楚烬踉跄数步,身后的藤蔓蔓延百尺,脸色苍白,胸膛上满是鲜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朝着图南笑了笑,将喉头的腥甜咽下,吊儿郎当道:“凌少宗主,好剑法。”
图南闷咳了一声,望着楚烬,轻声道:“承让。”
他缓缓从半空中落下,衣袂飘飞,收剑的时候,忽然看到剑鞘处缠绕的藤蔓开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图南一顿,垂头,宽大的袖子掩住那朵小小的白花,再抬头时,掌心握着一朵小花。
凌霄宗爆发出热烈的喝彩——这场比试,是凌霄宗胜!
图南心下微微疑虑。
原剧情中这场比试是楚烬胜了。
年少时的楚烬极尽肆意张狂,为了获胜宁愿铤而走险,强行在短时间提高自己的境界,这为后期楚烬走火入魔埋下伏笔。
但如今的楚烬却平添了几分洒脱从容,胜便是胜,输便是输,并不过分强求,没有在缠斗中强行提高自己的境界。
虽然输了这场比试,但倘若楚烬能一直如此,后期也不会走火入魔。
图南抬起头,看着擂台上的少年。
楚烬也在望着他,眼里带着点细微的柔软。
周遭人声鼎沸。
他望着图南,心想天生剑骨,追求极致锋芒,却过刚易折。
如果可以,他愿一辈子都愿意做他的剑鞘。
一辈子护他周全。
作者有话说:
凌霄宗宗主[愤怒]:你儿,浪荡!
第57章 第三个世界
图南拿下九霄大比的比试第一后,心中略有些担忧。
原剧情里是气运之子楚烬夺得九霄大比第一名,天玑宗的长老和宗主对此却习以为常,可见天玑宗的那些长老和天玑宗宗主对楚烬期望之高。
可此次大比楚烬却只夺得了第二名。
楚烬不会因此要被罚去思过崖悔过吧?
凌霄宗上下洋溢着激动的喜悦,瞧见自家的小少主仍旧是一副微微沉思,略显担忧的模样,心肠澎湃地想不愧是小少主!
如此处变不惊!
如此居安思危!
凌霄宗众人原本恨不得敲锣打鼓向全天下的人宣布他们小少主有多优秀,瞧见图南这副模样,立即顿悟,
众人纷纷开始效仿起自家小少主的处变不惊。
一时间,云台仙苑的凌霄宗众人变得格外高冷。
旁的宗门前来道贺,凌霄宗众人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点点头,淡然地说不过是小少主运气好罢了。
这副模样更叫其他宗门的人看了为之敬佩——不愧是千百年前的巨擘宗门!
如此地不矜不伐!
连同原先的九霄管事也不禁感叹——凌霄宗众人当初的阵仗原来是情有可原。
楚烬确实被罚去思过崖悔过了。
只不过被罚的原因并不是没能拿下九霄大比的第一名,而是楚烬当初在笔试中调戏对手。
几个长老面色严肃,对着楚烬呵斥道,“你素来生性狂妄,此次比试吊儿郎当,调戏对手,去思过涯好好悔过吧!”
天玑宗宗主一边附和,一边同几个长老对视一眼。
天玑宗宗主表面严肃,实际上跟几个长老心里却是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那股劲儿。
天知道这小子自打出生后有多狂妄!
十几岁的年纪,混世魔王的名称早已传遍了整个云岭九霄。
奈何楚烬天赋实在是高,那么多年从未碰到胜过他的同龄人,天玑宗宗主和长老竟连敲打的契机都没有。
一场又一场的比试,只会叫楚烬越来越狂妄。
苍天有眼!那么多年,终于出了个能压过这小子一头的天生剑骨。
天玑宗宗主和几位长老这次卯足了劲,势必要抓住这次机会好好敲打、鞭策楚烬才行。
天启长老威严道:“此次笔试你可想过你错在何处?不过是因你性子狂妄,轻视对手才会叫那天生剑骨的凌霄宗少宗主赢了去!”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的天才多了去,可不止你一个!”
另外一个长老摸了摸胡子,目不斜视道:“你爹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拿下了云岭九霄大比的第一!”
楚烬懒洋洋地称是,拖长了嗓音道,“这位长老说得是,是我小看了那小少主,没想到他如此厉害。”
另外一个长老呵道:“你哪是小看了人家!我看你分明是不服!”
“不仅在刚比试的时候调戏人家,比试结束后,你还去挑衅人家!”
楚烬眉毛抽动了两下,奇怪道:“我什么时候比试后去挑衅他?”
另一个长老一拍桌子,呵斥道,“装!还装!你那藤蔓若无你的指令,怎么会在那小子的剑鞘处开花?”
“你以为擂台离我们远,我们就瞧不见?你看你分明就是不服,暗讽那小子是绣花枕头!挑衅那小子,是不是?”
楚烬:“……”
他沉默了,半响竟无言以对。
天玑宗宗主在边上幸灾乐祸,看了半天接到天启长老使的眼神,立即凛然地拍桌道:“什么!你还挑衅人家!罚你在思过崖悔过半个月!”
“”若不是因为凌霄宗那小子在打斗中灵力耗尽,发现不了你这小小手段,要不然人早就把你捅穿了!”天机宗宗主痛心疾首,“狂妄!真是越发狂妄了。”
“去思过崖悔过去吧!”
楚烬:“……”
———
九天仙阙辇穿梭在茫茫云海。
从九霄大比比试地方返回凌霄宗的路上,各宗门一同返程,缥缈云海里浩浩荡荡都是仙辇。
图南撩开仙辇珠帘。
玄清玄影两人立即上前,同他兴奋道:“小少主!听说前些日子同你比试的天玑宗少宗主被罚去了思过崖悔过!”
玄清高兴得一挥拳头,“那什劳子少宗主从前还专程来我们仙辇前挑衅,如今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图南微微抿唇,半晌后,低声道:“玄清,慎言。”
玄清一拍脑袋,“对对——”
可得学他们家小少主处变不惊。
魂桑青鸟忽然发出几声清越长鸣,细听之下带着些尖锐。
图南一顿,对玄清玄影道:“去外头巡视看看。”
玄清玄影神色一凛,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之上,迅疾飞跃到仙辇两侧。
仙辇两侧数百名凌霄宗弟子御剑飞行,神色警惕,已然跟魂桑青年一齐察觉到不对劲。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图南拨开仙辇珠帘,神色冷然。
天边浮现出一团团巨大的黑影,带着腥风猛然发了狂似地朝一众仙辇冲去。
那一团团的巨大黑影竟然是上千只数丈高的魔蝠,通体漆黑利爪尖锐,嗜人血能将灵气吞噬,浑身都有剧毒,常伴魔修左右,极为难缠。
往常十几只魔蝠便以叫人应付不过来,更何况如今猛地出现上千只,众多魔蝠的阴煞之气卷起的黑色风煞已经让一些小宗门的仙辇摇晃。
“九天仙阙障——起!”
九天仙阙辇上的凌霄宗修士大喝一声,仙辇四周立即升起柔和却坚韧的护盾。
众多仙辇也在同一时间启动仙辇护盾,莹莹白光顿时流淌在云海里,白光闪烁。
只是在护盾打开刹那,无数魔蝠猛地用利爪抓上白色柔光护盾,阴煞之气开始剧烈攻击护盾。
一只又一只魔蝠撞死在白色护盾前,护盾柔白色光芒开始波动,上百只魔蝠密密麻麻围住仙辇,竟将仙辇包裹得密不透风,寸步难行。
朝仙辇护盾输送灵力的弟子脸色开始苍白。
图南旋即起身。
不能与这些魔蝠耗下去。
他背着剑,神色冷然,叫凌霄宗众弟子将仙辇护盾打开,提剑率先起身上前,将仙辇面前的数只魔蝠斩尽。
魔蝠发出凄厉惨叫,血雾在半空中喷洒。
凌霄宗数百名弟子一同提剑,旋即跟上,开始斩魔蝠。
密密麻麻的魔蝠逐渐被斩出一条路。
为首的图南长剑朝天,剑身银色游龙咆哮,三道柔韧雷光如同锁链铺天盖地锁住面前一大片魔蝠,雷锁链触敌即刻收紧,淡紫雷光闪动。
雷火燎原,一声巨响过后,大片大片魔蝠化为齑粉,簌簌往下掉落。
九天仙阙辇面前空出一大片,终于能够前进。
周围的仙辇见状,纷纷破开护盾,开始与之应战。
几炷香过后,凌霄宗最先将仙辇四周的魔蝠斩尽,四周清明下来。
图南提着剑,朝九天仙阙辇引动天雷,数道粗壮雷柱从天空下破云而出,成扇形护住仙辇。
巨大的淡紫色雷光闪烁,让旁的仙辇魔蝠不敢靠近。
玄清玄影有些力竭,仰头望着漂浮在半空中的图南,目光崇敬又憧憬。
图南转身,朝着后方的仙辇飞掠。
楚烬上回在比试中似乎受了伤,图南有些放心不下。
万象天辇在浩浩荡荡的仙辇后半截,看战况似乎也十分激烈。
妙音宗的仙辇就在天玑宗仙辇前,两宗仙辇离得很近。
图南提剑,飞身想上前查看情况,却瞧见妙音宗的一众弟子苦守得艰难。
魔蝠会散发出无声的尖啸,成百上千只魔蝠一同尖啸,让妙音宗的一众年轻弟子实在难以招架。
眼看着弹着琴的妙音宗少主要被魔蝠尖锐利爪偷袭伤到,图南旋即提剑,剑气化作一道淡紫雷光,瞬间闪至魔蝠身后。
两道柔韧雷链环住妙音宗少主,甩至身前,图南一手抄住妙音宗少主,一剑劈开面前的魔蝠。
“当心。”瞬息后,他放开怀中的妙音宗少主。
抱着琴的妙音宗少主愣然一瞬,抬头望向图南,失神片刻。
图南想去到天玑宗仙辇上方查看情况,却被面前的魔蝠拦住去路。
他偏头,才发现妙音宗少主情况有些不太好,肩上受了伤。
图南问他:“可还能走?”
抱着琴的妙音宗少主强撑点点头。
身后追来几名凌霄宗的弟子,见状,旋即上前帮妙音宗弟子斩杀魔蝠。
数十道极寒冰魄凝成的冰剑浮在半空中。
锐利无匹的冰剑骤然刺穿眼前密密麻麻的魔蝠,血雾喷洒而出。
妙音宗少宗主下意识偏头,想要避开血雾。
一道透明冰墙伫立在他面前。
妙音宗少主怔然望着面前的图南。
妙音宗仙辇四周的魔蝠被斩杀了一大半,图南御剑,想要前去天玑宗,却被妙音宗少主叫住道谢。
图南偏头,望着带着浑身上下带着众多配饰的妙音宗少主,摇了摇头,“举手之劳。”
他想走,又被妙音宗少主叫住。
受伤的妙音宗少主抱着琴,对着图南默念了几句,施了一个决,露出个苍白的浅笑,“没什么能帮到凌小少主,唯有这个,能助凌小少主更好引雷。”
图南匆忙点头,御剑要走,一抬头,却看到不远处御着剑的楚烬。
他站在剑上,面上神情看不清,不知道在远处看了多久。
第58章
看到远处的楚烬安然无恙,图南松了口气。
他同看不清神情的楚烬对视了片刻,猜想楚烬如今应该在担心他是否安然无恙,就如同他担心楚烬那样。
图南如此想着,郑重地朝远处的楚烬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现在很安全,让楚烬不必担忧。
片刻后,自以为交流顺利的图南提剑,旋即转身,忙忙碌碌地继续飞向凌霄宗,帮助凌霄宗四周的小宗门斩杀魔蝠。
楚烬:“。”
他看着图南同那妙音宗少主拉拉扯扯好一会,又是抱又是抚琴施诀。
好不容易发现了他,结果朝他露出个欣慰的笑之后,就飞走了。
飞!走!了!
就这样!飞走了!
楚烬不可置信,倔强地站在天渊剑上,等着图南飞回来找他。
结果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御着雷鸣剑的少年,反而等来了几只散发着腥臭味的魔蝠。
楚烬转头就将那几只魔蝠砍成了血雾。
他神色阴郁地御剑回到天玑宗的万象天辇,天玑宗弟子四周已然出现几个长老指点弟子收拾残局。
从云凌九霄大比的云梦大泽岛屿回到宗门地,各宗门长老与宗主自然在暗中保驾护航。
途中,众宗主与长老瞧见了魔蝠忽袭,并不着急出手——总要给宗门内的年轻弟子一些历练机会。
天启长老瞧见面色郁郁的楚烬,讶异道:“那么快就回来了?”
楚烬没吭声。
几个长老也上前,左顾右盼了片刻,没看到楚烬带什么人回来,痛心疾首道:“仙辇附近的魔蝠都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你怎么就回来了?”
“怎么也不多学学凌霄宗那小子,帮妙音宗斩杀斩杀魔蝠呢!”
这样下去,如何能获得那妙音宗小仙的芳心?!
天玑宗宗主也慢悠悠飘下来,瞧了瞧楚烬,长长地叹了口气,“想当年,我为了讨你娘欢心,三天两头就往你娘的宗门跑。”
“今日送灵药,明日送宝器。”
“上到宗门长老,下到洒扫弟子,就没有谁不认得我的,你说说你,怎么半点你爹的英明神武都没继承?”
“愚钝,当真是愚钝啊……”
楚烬:“。”
天玑宗宗主:“天启长老说得对,你也不学学凌霄宗那小子,凌霄宗的九天仙阙辇离妙音宗多远啊!也难为那小子大老远从那头跑到这头……”
楚烬脸色更沉了,神情阴怨。
图南分明就是来找他的!
九天仙阙辇离天玑宗如此远,图南必定是稳住宗门后,担忧他的安危,立即御剑来找他。
结果半路杀出了个浑身挂满叮叮当当饰品抚琴的妙音宗少宗主。
楚烬神情郁悴,腰间的天渊剑也似乎共情不已,悲愤地颤动了几下。
天玑宗宗主哼了一声,“那小子,瞧着冷情冷姓,不曾想思虑如此周到,特地朝妙音宗伸出援手,怪不得凌霄宗那小子那么多宗门想同其结缔姻缘……”
楚烬猛地一抬头,惊愕道:“什么?”
天玑宗宗主:“人家可同你这混世魔王的名声不一样,比试那几日,可有不少宗门要同凌霄宗宗主打好关系。”
楚烬脸色骤然难看起来,愤然呵斥道:“荒唐!他才多大!”
“如何能谈这种事!”
天玑宗宗主斜睨楚烬:“什么荒唐,你也就比人大一岁,他如何谈不得?”
楚烬气得几乎发昏,“我看那些人真是疯了!他只会修炼和练剑,年纪又那么小,如何知晓那种事!”
他提着剑,咬牙切齿地想倘若谁要是在图南面前说这种话,必定要砍碎了喂魔蝠!
————
“少宗主。”
妙音宗的仙辇上,几名弟子围住受伤的蒲溪,面带担忧道:“伤势如何?”
抱着琴的蒲溪失神地望着远处。
提着剑的白衣少年背影已然消失。
好一会,蒲溪才慢慢地摇了摇头,抱着琴,脸庞染上薄红。
他一向对剑修敬而远之,从来都觉得剑修生性冷硬,对潺潺流水般的音律一窍不通。
可就是那样冷清冷性的少年剑修救了他。
同样的年纪,凌霄宗的少宗主不仅能护住仙辇上的整个宗门,他却差点被魔蝠偷袭受伤,连累宗门。
蒲溪抱着琴,神情怔然,脸庞仍旧染着薄红。
半晌后,他低着头,只觉得自己怕是要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年剑修了。
————
“小少主!”
凌霄宗,玄清玄影屁颠屁颠地跑起来,兴高采烈道:“妙音宗的蒲少主又给您谱曲了!”
玄清滔滔不绝道:“蒲少主说了,这次谱的曲,比上回的更好,想同您一块鉴赏。”
妙音宗的仙乐道韵化音,更有一曲破境、三生悟道的妙用。
传闻闻乐者能够醍醐灌顶,多年苦修未得的奥义能够在音律中豁然贯通,提升境界。
奏乐者的修为越高,助力越大,蒲溪身为妙音宗的少宗主,天资自是不低,音律不仅能牵引天地灵气,专门为图南谱的曲,可谓万金难求。
这些日子,云岭九霄早就传遍了妙音宗少宗主为凌霄宗少宗主谱曲之事。
背着剑的图南朝着玄清玄影言简意赅道:“回绝了,告诉蒲少主不必多谢。”
上回也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不曾想蒲溪如此知恩图报。
图南回到寝居时,夜已深。
他沐浴过后,坐在青竹小筑的榻上,将食指抵住薄唇,发出轻轻的哨声。
托着长长羽翼的魂桑青鸟衔着信封,旋即停在竹窗前。图南抬手,抚了抚魂桑青鸟。
魂桑青鸟亲昵地蹭了蹭他。
图南打开信封,低头看到楚烬遒劲有力的字迹。
信里楚烬说自己已经被那群老头子关进思过崖,要在思过崖悔过一个月,同图南强调这些日子不许见生人。
楚烬:外界人心难测,此次比试你颇为出众,保不齐有居心不良之人前来与你交好,万万要提防。
信中楚烬装模作样文绉绉说了半天,最后生怕图南读不懂他的意思,又奋笔疾书写到——算了,你就记住舞剑的、弹琴的,这些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离他们远一点。
图南看到这里,眼里弯了弯,带着点细微的笑意。
最后,楚烬在信里说前两天差点能从思过崖偷溜出来,只可惜被天启长老发现了端倪。
这些日子他隔三岔五就想从思过崖偷溜,那群老头这次铁了心要给他教训,生怕他从思过崖偷溜出来,合力加了封印。
他在信中惆怅不已,说此次大抵是这段时间最后一次同图南通信,再过几日思过崖加固封印,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看完整封信,图南提笔回了一封长长的信。
他知道楚烬大概此时在思过崖百般无聊,因此托楚烬好好照顾他们一同养的小兔,记得每日给小兔喂水、梳毛,不要教小兔作揖握手,作揖握手那是寻常农户家的小犬才做的事。
小兔睡觉的时候不要打扰,给小兔梳毛的时候不要揪着小兔尾巴玩。
不可在清心诀上偷懒,每日都要将清心诀修炼半个时辰以上,也不可在修行之事上懈怠。
他会在他出来后,陪他去逛庙会,逛上一整日,也会给他买上回没买的花灯,虽然王八花灯有些难看,但这会给他买下也不是不行。
最后,图南提笔,在信中说此次在云梦大泽岛屿途中碰见上千只魔蝠,此事着实蹊跷,叮嘱楚烬往后要小心,不得在提防魔修这件事上大意。
写完后,图南放下笔,低头看了一遍,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
原剧情中楚烬宗门会被魔修入侵,这是气运之子最大的转折点,无论如何阻止,世界意志仍旧会推动着剧情走到这一步。
图南将信装进信封,摸了摸魂桑青鸟,轻声道:“去吧。”
沐浴在月光下的魂桑青鸟旋即起身,长长的尾翼拖拽着点点星光,消散在僻静的青竹小筑。
那封信第二天清晨才抵达天玑宗。
思过崖。
天玑宗宗主背着手,踱步来到崖前,抓着只魂桑青鸟,对崖前双手枕着头的少年虎着脸道:“在思过崖还不老实,成天就知道钻空子。”
“长老们可没给说让你给外头写信。”
双手枕着头,嘴里叼着根草的楚烬一扭头,看到魂桑青鸟,立即直起身,厚着脸皮道:“爹,这么多天才写了一封信,怎么就不老实了?”
天玑宗宗主抖了抖信:“也不知道给人送点东西。”
楚烬:“?”
天玑宗宗主:“光写信有什么用啊,给人小仙送东西啊!”
他背着手踱步,惆怅地摇了摇头,“怎么就那么愚钝呢,追小姑娘,光写信有什么用!”
楚烬难得哽了哽,“什么小姑娘……”
天玑宗宗主摆摆手,“好了好了,知道你们小辈脸皮薄,爹不同你说了。”
他将信递给楚烬,“这些日子老实在思过崖待在,好好磨磨你的性子,也别想着跑出去,几位长老可是合力施了秘术,任凭你是青霄大帝也出不去。”
楚烬笑嘻嘻地接过信,同天玑宗宗主道:“知道了,爹——”
“我磨,磨上个十天半个月的,这总行了吧?”
他吊儿郎当,被天玑宗宗主敲了敲脑袋,“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这样往后怎么继承天玑宗?”
楚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敏捷地躲了过去,“不是有您在吗?”
天玑宗宗主哼了一声,将一瓶丹药丢给他,叫他好好疗伤。
楚烬接过抛过来的丹药,吊儿郎当地拉长声音:“谢谢爹,不过您要真心疼我,把思过崖的禁制开一开?”
天玑宗宗主故意虎着脸:“没大没小,我看就是要关上个一年半年的才能让你真正思过。”
楚烬笑嘻嘻地没说话。
他不知道这是他们父子相见的最后一面。
很多年后,楚烬仍旧会想起那天,倘若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他一定会求着父亲将思过崖的禁制打开,跟宗门同生共死。
————
“滴答—滴答—”
青竹小筑的雨落了下来。
床榻上修炼的少年忽然睁开眼,脸色有些苍白,低头,从储物戒里拿出忽然裂开两条纹路的命牌。
命牌上刻着一个楚字。
图南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抄起剑,朝外头疾驰而去。
凌霄宗殿门被一群长老把守,凌霄宗宗主神色稍显凝重,见到疾驰而来的图南,神色缓了缓,“小南,你怎么来了?”
图南脸色苍白,过了半晌,他低低道:“宗主,我有要事下山。”
凌霄宗宗主眉头皱起来,“小南,这几日将要事放一放,外头出了些事,很危险。”
图南提着剑就要往外闯。
凌霄宗宗主喝道:“凌图南!”
“外头现在乱成了一团!有魔修作祟,回来!”
发尾被雨丝浸透的白衣少年偏头,动了动唇,声音低低的,“爹,我……我必须出去。”
凌霄宗众长老一怔。
凌霄宗宗主也是一怔,神色有些复杂。
片刻后,图南御剑,在众凌霄宗长老的目送下,御剑疾驰下山。
图南一路捏碎了好几个传送符,一点喘息也无,快马加鞭疾驰赶去天玑宗。
雨越下越大。
雨雾茫茫,几乎叫人看不清远处的路。
天玑宗的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已然是人间炼狱。
图南提着剑,脸色苍白,疾驰上前。
天玑宗的宗门前,玄色劲装的少年浑身是血,手筋脚筋皆被挑断,灵脉全废,半边身子焦黑。
他死寂一般躺在地上,滂沱大雨将血水冲刷,眼眸几乎睁不开。
图南跪在地上,抱着浑身是血的楚烬,声音有些哑,“楚烬!楚烬!”
似乎是听到熟悉的声音,楚烬涣散的赤红眸子望着他,眸子里死寂一片。
半晌后,图南听到一句嘶哑到极致的喃喃,“阿南……我爹死了……”
“天启长老他们也死了……”
被挑断手筋的手动了动,指尖摩挲了两下地面,楚烬望着他,赤红眼睛里的泪终于流了出来,恍惚地嘶哑道:“小兔……也死了……”
他们当着他的面,把他爹和一众长老炼成傀儡,碾死了小兔。
图南低头,用额头抵住怀里人的额头,将人抱在怀里,一手打开小丹瓶,给楚烬喂了一颗九转回魂丹。
他用那双被雨水浸透得冰凉的手,拂去楚烬沾着血的额发,轻声道:“我来了……我来了……”
图南背起浑身是血的楚烬,“我带你回去。”
天边轰隆一声巨响,紫色闪电撕裂天际,化神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
行动滞涩的天启长老僵硬地走上台阶,身后是天玑宗宗门弟子的残肢断臂,在大雨的冲刷下血水越发浓郁。
天启长老眼神空洞,眉心浮现着一缕黑气,阴沉沉地望着他们。
魔蛊。
图南不自觉地收紧了手。
原剧情里天玑宗为云岭九霄里数一数二的强劲宗门,若按照寻常的进攻,魔修根本不可能动摇天玑宗分毫。
魔族用了上百年将魔蛊种给了天玑宗几个地位不低的长老,再由几位长老一同去谋害天玑宗宗主,其余魔族将天玑宗其他弟子屠杀,难缠的弟子交给几位长老和天玑宗宗主处理。
楚烬被关在思过崖,待他出来时宗门里已然只剩下小半魔族,那些魔族知晓他这个少宗主天赋异禀,但是再如何天赋强大,也不过是个金丹期,但为了斩草除根,定要费了楚烬的天灵根。
为了逼楚烬现身,魔族用尽手段折磨天玑宗弟子,果不其然,不到半柱香,楚烬便提着剑冲了出来,与魔修缠斗。
楚烬天资再出众,也不过是金丹期的少年,在打斗中硬生生被一群魔修挑断手筋脚筋,废掉灵脉,像死狗一样被丢在天玑宗宗门前。
那群魔修洋洋得意,对死狗一样的少年大肆嘲笑了一片,看着楚烬再雨中一动不动,甚是快意。
宗门天才又如何,此时不还是一样要死在宗门的牌匾前。
外界以为天玑宗宗主和长老勾结魔修,此时人人自危,根本不敢援助——连宗主都入了魔,这该如何相救!
天启长老是一众魔修留下来扫尾,
看着眉间一缕黑气的天启长老缓步上前,眼神空洞地朝他们走来,背着楚烬的图南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大雨滂沱,雨雾茫茫,天底下似乎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个少年相互依偎。
金丹期对上化神期。
同样地毫无胜算。
图南一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他背着楚烬,偏头,轻声道:“楚烬。”
楚烬软绵绵地伏在他背上,望着他。
图南声音更轻了:“我今日,是来带你回去的。”
“你若是此时自爆,我也不会走的。”
楚烬偏头,眼泪顺着雨水留下来。
他以为他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眼睛只能流出血来,可此时仍旧在流泪。
可是他们能怎么办呢?
图南同他一样,都是金丹期,对上化神期毫无胜算。
楚烬觉得自己已经是烂命一条。
他没有了爹,没有了宗门,没有师兄师弟,不能再没有图南了。
倘若图南要同他一样被挑断手筋脚筋,废掉灵脉,楚烬宁可现在自爆,同天启长老同归于尽。
图南将他放在地上,低头,静静地望着他,旋即抬手,柔软的指尖点在他额间,朝他施了个入梦术。
楚烬神识陷入混沌的最后一秒,眼里看到的最后一幕浑身湿透的图南提着剑,头也不回朝着天启长老走去。
————
雨仍在下。
细细的雨丝飘摇,雨雾茫茫。
楚烬再有意识睁开眼,感觉到冰冷细密的雨丝拂过面颊,背着他的人摇摇晃晃,一步一步地往凌霄宗山上爬。
青石板石阶被雨雾沁得湿滑,一柄折断的雷鸣剑支在石阶上,撑着他们往上爬。
楚烬大脑一片空白,垂下头,发现背着他的图南浑身是血,几缕发丝浸湿,贴在瓷白的脸庞,薄唇毫无血色。
他的灵力似乎已经耗尽,疲惫到了极点,雷鸣剑也变得暗灰色,犹如一柄废铁,身上所有的灵器都已经作废。
楚烬来过凌霄宗很多次。
这条路他从未走过那么难、那么久、那么摇晃。
一千零二十四个仙阶,漫长好像这辈子也走不完,
他伏在图南的背上,偏头,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
“铮——”
暗灰色的雷鸣剑折在地,图南扶着石壁,终于进入了凌霄宗的灵域。
盘旋在半空的魂桑青鸟似乎嗅到熟悉的气息,旋即俯身下来,担忧地望着他。
图南抬手,摸了摸面前的魂桑青鸟。
拖着长长尾翼的巨大魂桑青鸟将他们驮到僻静的青竹小筑,因为担忧,久久未曾离去。
第59章 第三个世界
青竹小筑。
晨曦的柔光渐渐透过竹帘,静谧无声,只偶尔听到若隐若现悠长的魂桑青鸟清啼。
图南伏在榻前,枕着手,眼睫合拢,气息浅浅。
他似乎是疲惫极了,睡得那样沉。
清晨天地灵气初生、浊气渐散,是图南雷打不动、风雨无阻的修炼时间。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疲惫至极的少年睡眼惺忪地醒来,抬眼,看到床榻上的楚烬沉默地看着他。
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枕着手臂的图南撑起身子,问他:“你醒了?”
“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床榻上的楚烬情况着实不算好,手腕和脚踝包扎着雪白纱布,半截身子被九重真火灼烧,伤势骇人,左半边脸庞有一道长长的伤痕。
楚烬没说话,只是望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道:“……手。”
撑在床榻上的图南沉默片刻,低声道:“能接上的,阿烬,相信我。”
“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以为楚烬问的是自己被挑断的手筋和脚筋。
谁知道楚烬同他哑声道:“……手,伸出来。”
图南一怔,随即低头,长长的衣袍掩盖住一双手,像是小孩子一样,有些无措地偏着头,“我没事。”
楚烬只是固执地望着他。
图南只能伸出手。
那双修长白皙如同白玉无瑕一般的手,此时伤痕累累。
手指骨节处粉色的疤痕还没痊愈,不知道当初究竟受了多重的伤,才会使得上了灵药的直接到现在都还没痊愈。
似乎是怕床榻上的人担心,手指的主人微微蜷缩起手指,像做了错事的小孩。
他又在说: “没事的。”
没事的——
楚烬声音哑到了极致,“雷鸣剑断了也没事?”
图南沉默。
楚烬几乎不敢想雷鸣剑折断的那一刹那,图南是何等心情。
于剑修而言,剑就是另一条性命。
剑不仅是道心的显化,一些偏执的剑修甚至放言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图南的雷鸣剑是图南亲手锻造,没有人比楚烬更清楚雷鸣剑对于图南的意义。
为了救他这样一个废人,图南的雷鸣剑折断了。
楚烬心底悲哀,眼眸里满是死寂。
为什么要救他呢?
金丹期对上化神期,楚烬不知道图南到底是怎么带着他死里逃生,但折断的雷鸣剑,便是那场惨烈逃亡的最好说明。
“你不该救我。”楚烬偏头,哑声喃喃道。
没有人比楚烬更清楚此时天际宗的处境。
那群魔修在洋洋得意嘲弄他时便同他说了,如今外头谣传遍布,纷纷说天玑宗勾结魔修,天玑宗已沦为人间炼狱。
楚烬被放出思过崖,没走几步便看到横尸遍野,看到宗门弟子的断肢残骸,当即骇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立即捏碎了好几个传讯符。
那些传讯传讯符是宗门平日里用来求救的传讯符,但那些与天玑宗交好的宗门,无论大小都人人自危,无人敢伸出援手。
先不论勾结魔修此等罪名,但是魔修潜伏其中,便已经让众人人心惶惶。
图南身为凌霄宗的少宗主,此时是万万不能与天玑宗沾上任何关系。
天玑宗和凌霄宗不和已久,千百年来,两宗势不相立,水火不容。
楚烬知道正因如此,图南才会孤身一人前往天玑宗,单枪匹马来救他。
图南从来都是一个古板到固执的人,对自己苛刻到极致。
在他眼里,自己是凌霄宗的少宗主,但楚烬也是他的挚友,他无法做到对楚烬坐视不管。
可但肩上扛着的凌霄宗担子,也让图南无法对宗门长老和宗主父亲求助——楚烬是他的挚友,却和凌霄宗毫无关系,图南不能让凌霄宗为他的少年义气承担代价。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楚烬带回凌霄宗,藏在这个僻静的青竹小筑。
听到楚烬说不该救他,图南抿了抿唇,“无论是我还是雷鸣剑,都不可能对你坐视不理。”
“雷鸣剑生来护主,你是我的挚友,能救下你,雷鸣剑也很高兴。”
楚烬偏头。
图南伏在榻前,抬手抚了抚楚烬的额发,对他轻声道,“阿烬,我知道你现在想报仇,但要将伤养好,将伤养好了,我们再去报仇。”
楚烬心头涌上一阵绝望的悲哀,手筋脚筋尚可复原,可被废掉的灵根该怎么办呢?
可他没有说话。
青竹小筑的床榻还是那么柔软温暖,散发着淡淡的冷清幽香,一切都好似无忧无虑的从前。
楚烬闭上眼,感受到图南轻轻俯下身,修长柔韧的双臂抱着他,像是小动物依偎着取暖一样,对着他低低轻轻道,“没事的,睡一觉,有我在。”
楚烬在那片单薄却温暖的胸膛里,终于剧烈地哽咽痛哭出声。
宗门覆灭,此时此刻,他却还有一方小小的天地可以依靠。
上天是如此的残忍,却又在最后给了他一点点垂怜。
图南轻轻地抱住怀里的人,低着头,沉默不语。
原剧情中的楚烬宗门覆灭,被挑断手筋脚筋废掉灵脉丢在宗门前,淋了两天一夜的雨,撑着一口气一点点爬下山。
魔修认为他是废人一个,放肆嘲笑昔日的天之骄子如丧家之犬,并不阻拦。
最后楚烬是被天玑宗宗主的昔日好友救了,但对于手筋脚筋被挑断、灵脉全废的楚烬,天玑宗宗主的老友也无能为力。
楚烬再次清醒过来后,叫那人将他带去修罗域。
修罗域,千百年来魔修也不敢踏足,诡谲无比。
身为气运之子的楚烬虽然在修罗域历经千辛万苦,但最后继承了修罗域,自此对魔修展开报复。
图南轻轻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虽然不能阻止楚烬的宗门覆灭,但至少能够在楚烬去往修罗域之前,尽力将楚烬身上的伤医治好。
再不济,至少叫楚烬被挑断的手筋、脚筋伤势养好。
————
图南将楚烬藏得很好。
青竹小筑僻静,平日里鲜少有人打扰。
他不再像从前早出晚归修炼,日夜都守在床榻前给楚烬疗伤。
凌霄宗上下渐渐发现平日里修炼最是刻苦的小少主竟这几日不见踪影。
不仅没再修炼,这几日小少主跑得最多的竟然是炼丹峰。
没过几日,炼宝峰也丢下了一个爆炸性消息——小少主的雷鸣剑断了!
一时间,凌霄宗上下哗然,那可是雷鸣剑啊!
那日,图南端着折断的雷鸣剑去到炼宝峰,将折断的雷鸣剑拿出来时,炼宝峰上下倒吸一口凉气。
一群人急急地追问图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图南不擅长撒谎,只能磕磕巴巴地说自己去斩杀妖兽。
炼宝峰的大师兄说道,“什么妖兽?”
图南又磕磕巴巴道:“很厉害的妖兽。”
炼宝峰的其他师兄大怒,一拍桌子,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哪里来的妖兽,竟敢伤您至此!”
看那架势,似乎要将妖兽的老巢一锅端了。
炼宝峰的大师兄抡着巨锤,一脸怒意同图南道:“什么境界的妖兽,小少主,你同俺们说,俺们去将他的老巢给端了!”
图南有些尴尬,摸摸鼻子小声道:“化神期。”
一时间炼宝峰的众人集体石化,好半天才颤颤巍巍地回过神来。
抡着石锤的大师兄抖着声音说道:“化神期?”
半个时辰后,图南被教训得抬不起头。
炼宝峰的师兄师弟一齐凶巴巴同图南说,若是下次再如此莽撞,雷鸣剑就是崩一个角,他们都不会帮他再修补。
涂南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没过几日,图南又去到炼丹峰讨丹药。
这几日他跑炼丹峰跑得格外地勤,他不善撒谎,每次来都得在店门外徘徊许久,绞尽脑汁想出个借口才进去讨丹药。
炼丹峰的师兄师弟早就瞧出小少主有口难开,都乐呵呵地装作不知情,乐得图南多跟他们说几句话。
结果那日图南讨要的仙机露却掀起波澜大波。
仙肌露,顾名思义,是女修最常用的灵丹妙药之一,其作用是生出新的肌肤。
昂贵的仙肌露在市面上有价无市。
图南讨了丹药就匆匆忙忙往青竹小筑赶,浑然不知道宗门上下已经传开了——据某只不愿透露姓名的魂桑青鸟透露,小少主那日是救了一个人回来。
越级斩杀化神期的妖兽,又向炼丹峰讨要女修常用的仙肌露,一时间宗门上下纷纷大为震惊。
凌霄宗各长老听闻后,也偷摸地变着法子去图南的青竹小筑打探情况,不去不打紧,一去就更让人震惊。
图南没给一个长老进去,将青竹小筑遮掩得严严实实,一问就是含糊不清地说朋友在,不方便接见。
一时间连凌霄宗宗主都震动了几分——他儿平日里可是最敬爱各位长老!居然能将一群老头拦在门外!
果不其然,一群长老急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地同凌霄宗宗主说怀疑小少主在房间内藏了个妖兽。
那定然是妖兽幻化成的女子,不然他们想不到为什么小少主如此遮掩。
凌霄宗宗主大为震撼,从凌霄殿匆匆忙忙赶去青竹小筑想一探究竟,没曾想图南连他这个爹都拦在了门外。
凌霄宗宗主心头咯噔一下,颤颤巍巍心想难不成真的是妖兽?
他儿提剑单枪匹马去挑战化神期的妖兽,是不是就是因为屋里的妖兽?
半晌过后,凌霄宗宗主颤颤巍巍道,“儿啊,你在里头藏了什么妖兽?”
图南愣了愣:“啊?”
凌霄宗宗主表情沉重,“爹也不是那么古板的人,只是你至少要告诉爹,这里头是什么妖兽……”
图南回过神来,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小声道,“爹,里面的人不是妖兽,是我的朋友。”
凌霄宗宗主半信半疑,“什么好友,也不给爹介绍介绍?”
图南吭哧了半天,憋出了个人名,“蒲溪,妙音宗少宗主。”
凌霄宗宗主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又想到什么,露出个笑,“都说了爹不是那样古板的人,这孩子,爹听说过,隔三岔五给你写歌的是不是?”
图南神色有几分窘迫,点了点头。
等到凌霄宗宗主走后,图南在青竹小筑转了两圈,终于拿来一块传讯符,传讯给妙音宗少宗主蒲溪,说有事相求。
两个半时辰后,妙音宗少宗主叮叮当当带着一身的佩饰,还抱着琴,心潮澎湃乘坐着魂桑青鸟来到青竹小筑。
第60章
蒲溪曾经为图南谱曲作词,想要以此表达对图南当日救下他的答谢。
但凌霄宗的弟子委婉回绝,蒲溪曾经失落了好一阵。
如今一接到图南的来信,蒲溪自然是义不容辞。
妙音宗的弟子瞧着他们的少宗主,叽叽喳喳活泼道:“少宗主!听说青竹小筑是那凌云宗小少主的起居之地!”
“少宗主,此次前去可得好好装扮一番!”
妙音宗上下无论男女,都爱佩戴佩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如同妙音仙乐。
蒲溪轻斥那群弟子,却在路上将最心爱的琴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青竹小筑。
少年剑修已经在等着他,瞧见他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唤他:“好久不见,蒲少宗主。”
蒲溪抱着琴,也露出个笑。
图南面色带着点犹豫,“此次相求,可否进去说?”
蒲溪心头砰砰跳起来,微微脸红,点点头。
图南将他迎进青竹小筑。
青竹小筑并不大,案桌朴素,蒲溪瞧见靠在床榻上的少年,神情惊愕。
楚烬听到动静,也抬起头,瞧见来人,微微一怔。
图南朝蒲溪低声道:“蒲少宗主,冒犯,此次相求,是想拜托蒲少宗主帮个忙。”
“阿烬乃是我的至交好友,前段时日天玑宗宗门覆灭,云岭九霄已无他容身之地,我将阿烬带回来,藏在此处。”
“只是蒲少宗主可知道凌霄宗和天玑宗不合已久,阿烬的伤还没好,我只能谎称这几日借住此处的好友乃是蒲少宗主。”
抱着琴的蒲溪愣然。
图南上前两步,语气诚恳朝他道:“我想请蒲少宗主这几日常来青竹小筑弹琴,以免宗内长老查探。”
作为谢礼,他会将十岁生辰收到的一方古琴赠与蒲溪。
听说妙音宗的弟子都爱收集各种乐器,光是古琴,蒲溪就收了十多把。
蒲溪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少年。
九霄大比上意气风发的少年此时死气沉沉,低垂着眼,手腕和脚踝包裹着白纱,英挺的半张脸庞伤痕遍布,几乎似乎废人一个。
蒲溪从未想到图南同天玑宗少宗主楚烬是至交好友。
在外人看来,这两人八竿子都打不着,一个恣睢肆意,一个冷清冷性。
可如今冷情冷性的少年会为了另一个恣睢肆意的少年低声下气请求他。
蒲溪怔然片刻,回过神,神情郑重,低声道:“凌小少主对我有救命之恩,此事,蒲某自然义不容辞。”
图南感激地朝他行了个礼,“多谢。”
床榻上的楚烬沉默片刻,将被九重真火灼伤的半边脸庞偏向竹窗,阴影晦暗。
他余光中看着图南给蒲溪倒茶,蒲溪将琴放在案桌,浅笑着对图南道:“不必如此客气。”
图南去外面煎药。
他不太会煎药,守在药炉前,用一把小扇轻轻扇着火,咕嘟咕嘟的药炉散发着苦涩的药香。
垂下的袖袍太长,图南将袖袍挽起来,低头查看着灵药熬煮的情况。
蒲溪站在竹门前,眼神怔然,随即上前,也拿了把小扇,扇着火。
他动作很熟练,对图南道:“我娘亲在去世前,每日都要吃药。”
蒲溪露出个浅笑,低声道:“我爹就是这样,每日都给她熬夜。”
宗门里的长老总说他爹不该如此,这些事应该交由仆役去做,但他爹总说这些事交给下人做不放心。
图南守着药,闻言抬起头。
蒲溪瞧着身旁的人,凝神瞧了片刻,一颗心软得不像话。
身为宗门少主,冷清冷性的少年剑修,竟也会亲自做这些事情。
他从前以为剑修都是呆呆的木头,性子冷硬,但图南却同那些剑修不一样。
蒲溪抬手,浅笑着指了指图南的脸庞,“这里,蹭到灰了。”
应该是熬煮灵药烧火时不小心蹭到的灰,蒲溪稍稍倾身,下意识想要替图南擦拭去脸庞上的灰。
图南却微微偏头,“不碍事。”
他放下小扇,掀开炖药的陶瓷小罐,“药好了,蒲少主进去歇息吧,我盛药给阿烬。”
蒲溪点点头。
图南端着一碗药,推开竹门,来到床榻前。
床榻上的楚烬沉默地望着他,被褥上有挪动的痕迹。
图南一怔。
床榻边的案桌跌落着玉色丹瓶,丹瓶里的丹药滚落一片。
应该是手筋脚筋被挑断的楚烬想要服用丹药,吃力地挪动到案桌前,却发现挑断了手筋的手发着抖,无力得连丹瓶都拿不稳。
图南回过神来,似乎没看见案桌跌落的丹瓶,捧着一碗药,浅笑道:“吃药了,我喂你。”
他坐在床榻上,低头轻轻吹了吹玉勺里的药汤,一口一口地喂楚烬。
“过两日,九霄重莲若是开了,我去采来给你,好不好?”图南喂着他,“从前你不是最爱采来给我吗?”
“那一年,你采了一个船的九霄重莲给我,还点了花灯,很好看。”
楚烬低垂着头,沉默着没说话。
从前最爱调笑说话的人变得沉默寡言,冷清冷性的人反而话多了起来。
喂完最后一口药,图南用手帕拭了拭楚烬的唇角,同他道:“我今日煮药,蹭了一脸的灰。”
他双手抬起楚烬的一只手,抵在脸庞,浅笑道:“我瞧不到,你替我擦擦好不好?”
楚烬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图南仍旧是浅笑,同他对视。
楚烬吃力地动了动手指,无力的指尖碰着图南的脸庞。
图南牵着他的手,低着头,将脸上的灰擦干净,一双澄澈的眼眸望着他,露出个软软的笑。
那日以后,楚烬再也没有独自待在竹屋。
白日熬药时,图南会将他移到竹屋外的庭院晒太阳。
蒲溪也会在庭院的案桌上,抚琴而奏,悠扬的琴声传出去,凌霄宗的一众人放下心来,没再偷摸过来查看。
暖融融的日光很好,楚烬偏着头,看着卷起袖子的图南摇着小扇,扇一下火,又扇一下自己。
因为不分昼夜、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原本清瘦的少年身形显得更为瘦削,像只雪白的小猫,专心地守在药炉前,几乎有种天真的执拗。
整个云岭九霄,只有凌图南不会放弃他。
楚烬颤动了两下眼睫。
一曲演奏完毕,悠扬的琴声停下,余光中,环带配饰走起路来叮咚作响的蒲溪起身,端来一杯茶水。
蒲溪来到图南身旁,对他浅笑道:“去歇息一会吧,这里我守着。”
两个年纪相仿的白衣少年一同守在药炉前轻声交谈,模样是那样出众,周身气质风光霁月。
楚烬忽然就感觉脸庞上被九重真火灼烧的伤痕如毒蚁爬过,此刻变得疼痛难耐起来。他再次颤动了几下眼睫,忽然生出一种茫茫然的难堪。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被九重真火灼伤出来的伤痕有多丑陋,被灼伤的印记会永远伴随着主人。
他蜷了蜷手指,慢慢地垂下头,眼眸有些黯淡。
傍晚,图南喂楚烬喝药时,忽然听到靠着床榻的楚烬低声问他,“……是不是很难看?”
图南低头轻轻吹了吹药汤,闻言抬头,“嗯?”
楚烬:“我的脸。”
图南摇头,“没有。”
楚烬沉默,整个人似乎都蜷了起来。
那日过后,楚烬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为了方便照顾他,图南这段时日都是睡在床榻边的逍遥椅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
入夜,图南总是等到他睡着后,才合上眼,沉沉睡去,
这时候,闭着眼呼吸匀称仿佛早已睡着的楚烬总会睁开眼睛,偏头,沉默地望着逍遥椅上的图南。
夜里起风,变凉了。
图南似乎睡得很沉,连薄毯滑落都不曾知晓,只下意识蜷了蜷身子。
楚烬努力地撑起身子,尝试着起身,每发一点力都在扯着筋肉往骨头缝里拽,疼痛无比。
他胸膛起伏两下,摇摇晃晃地起身,撑在床榻上直起身子,刚撑着身子稳住两秒就控制不住往前倾,整个人砸在床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夜里的凉风拂过竹窗。
楚烬胸膛剧烈起伏,废人一般地挪动着起来,双手手脚却瘫痪着无法发力。
昔日的天之骄子想伸手替逍遥椅上的好友盖一盖毯子都做不到。
————
图南也不是能时时陪在楚烬身边。
他身为凌霄宗的少宗主,除了修炼,还有些不可推免的宗门事务要处理。
蒲溪为人很仗义,图南原先还在担心,蒲溪只能来一段时日,往后该如何遮掩,可蒲溪几乎是日日都前来凌霄宗,极为知恩图报。
那日,图南接到宗门密令,要前去凌霄殿内参加宗门议事,只得急匆匆前往。
弹着琴的蒲溪停下,对他柔声道:“你去吧,这里有我照顾楚少宗主。”
图南感谢地朝他点点头。
图南走后,青竹小筑就安静下来,只闻清幽的琴声。
一曲琴弹奏完毕,蒲溪抬头,望着床榻上的楚烬,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楚少宗主可有想听的琴谱?”
“蒲某可为楚少宗主的伤势尽力一试。”
妙音宗的仙乐在疗愈上有一定的奇效。
楚烬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嘶哑道:“……多谢,不必了。”
“还请蒲少宗主多为阿南弹奏两曲太虚清心印,他近日多有疲累。”
这段时日为了寻药照顾他,图南日夜奔波,消瘦了不少。
蒲溪闻言一愣,随即笑起来,“楚少宗主同凌少宗主真是心有灵犀。”
“这几日,凌少宗主也请求我多演奏几次灵枢焕生调。”
灵枢焕生调,此曲通过特定的音律在经脉中循环,修复灵脉。
听闻此言,楚烬喉咙动了动。
这半月来,蒲溪常来青竹小筑,他低头抚摸了片刻琴弦,“我听楚少宗主唤凌少宗主为阿南……”
“有一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楚烬低哑道:“请讲。”
蒲溪鼓起勇气,“我……我对凌少宗主有意,原本听闻凌少宗主和楚少宗主之事,敬佩凌少宗主之情谊。”
“只是不知道……楚少宗主对他,是否也有意?”
周遭忽然寂静下来。
床榻上的楚烬慢慢蜷起被挑断手筋的手,哑声道:“蒲少宗主何出此言?”
蒲溪望着他,犹豫片刻,“因为感觉楚少宗主似乎对凌少宗主很不一样。”
他对图南有意,但倘若两人两情相悦,他绝不会做插足之事,若是楚烬对图南有意,他也不会在此时对图南表达心意。
楚烬几乎是逃避似地偏头,扯了扯唇角,僵硬地嘶哑道:“……蒲少宗主多虑了。”
楚烬几乎不敢往那方面想,逼迫自己一字一句嘶哑道:“我只把阿南当做弟弟。”
他如今宗门覆灭,又是面容俱毁的废人一个,同面前蒲溪有着云泥之别。
他不再是从前的天玑宗少宗主,他是个连剑都拿不起来的废人,跟图南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样的他站在图南身边,怕是以兄长的身份,都容易让图南遭到别的修士耻笑。
他如今就是图南的拖累,更不用说照顾图南。
他偏头,哑声重复道:“我……只把阿南当做弟弟。”
————
图南参加完宗门议事,神情有些凝重。
天玑宗的情况并不好。
如今云岭九霄无人知道天玑宗被人种下魔蛊,只能看到天玑宗宗主和核心长老同魔修进出,残害无辜修士,天玑宗已然沦为人间地狱。
如今提起天玑宗,云岭九霄之内无人不唾弃,对天玑宗修士喊打喊杀。
原剧情中,楚烬能恢复手筋脚筋靠的是七瓣玲珑花,只是七瓣玲珑花极其难寻,生长在毒瘴之地。
图南一面思索着事情,一面回到青竹小筑。
青竹小筑只剩下楚烬一人,蒲溪已如平常,按着时候乘着魂桑青鸟回妙音宗。
图南给楚烬倒了茶水,他心里头想着事,没怎么注意看,指节抵住楚烬唇瓣。
楚烬动了动唇,薄唇在喝茶之时将那截雪白的指节摸索了几下。
他仿佛被烫到,骤然僵住,有些狼狈地偏了偏头。
图南回过神来,关切问道:“是太烫了吗?”
他低头,就着楚烬的茶杯喝了两口,“不算烫啊。”
楚烬呼吸有些急促,狼狈地低声道:“我……”
话还没说完,图南神色一凛,神色有些凝重,浑身紧绷起来,盯着竹窗外的某处。
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从竹林弥漫。
图南下意识挡住楚烬。
楚烬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偏头竹窗外望去。
他如今是废人一个,毫无修为,自然感受不到威压,但他了解图南。
能让图南姿态如此紧绷的,来人修为必然不低,也必然不是凌霄宗的人。
图南提起雷鸣剑,就要往外走。
楚烬咬牙:“站住!不许去!”
图南顿住脚步,抿着唇站在原地。
楚烬深呼吸两下,嘶哑道:“凌图南,这是天玑宗的事,不关你的事。”
来人若是来寻仇,大不了他将这条命给出去。
图南提着雷鸣剑,没说话。
一道赤色灵光从竹林深处迅疾飞向进竹窗,直奔床榻的楚烬。
图南骤然起身,提剑格挡。
“铮——”
重新锻造的雷鸣剑发出剧烈嗡鸣。
图南咬破指尖,快速地给床榻上的人划了一道死禁。
楚烬脸色骤然发白。
他看到图南画完禁制,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提着雷鸣剑,一步一步朝竹屋外走去。
楚烬胸膛剧烈起伏,嘶哑吼道:“凌图南——”
他双目赤红,疯了一眼吼道:“不许去!回来!”
楚烬比谁都清楚图南又多执拗。
他说过要护着他,哪怕拼上命也会护住他,哪怕以金丹修为对上化神期也敢孤身上前。
一次又一次。
上次折断的是雷鸣剑,倘若折断的不是雷鸣剑,而是凌图南呢?
楚烬崩溃得几乎快要疯掉,全然忘了此刻在凌霄宗内,发了疯地吼,叫图南不许去,若是图南再上前一步,他便自爆给图南看。
提着剑的图南脚步一顿。
“……”
一道宏厚的嗓音忽然响起,“……倒也不必如此。”
竹窗外,身着黑衣头发花白的老者缓缓浮现身影,神情有些尴尬,“老夫不是恶人。”
图南一愣。
老者飞身降落到竹屋里,望着床榻上的楚烬,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夫……还是来晚了。”
听到老者这么说,图南却松了口气。
他认出了面前人是谁——裘石,天玑宗宗主的师弟,常年闭关修炼,得知凌霄宗出事后,马不停蹄地赶去天玑宗,却还是晚了一步。
原剧情里,裘石来晚一步,没能救下灵脉被废的楚烬,只能到处想办法恢复楚烬灵脉。
但千百年来,被废除的灵脉恢复的案例寥寥无几,更何况楚烬还是天灵根,单一灵根恢复灵脉都难如登天,更不用说身为天灵根的楚烬要恢复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根。
但楚烬说要么死,要么恢复灵脉为宗门复仇,裘石便将他带去诡谲无比的修罗域。
楚烬用了整整五年才从修罗域爬出啦,不仅恢复了灵脉,还继承了修罗域。
裘石有点尴尬,来回踱步——本想悄悄地在竹屋外试探,谁知道被发现了不说,还被当成了恶人。
一个年纪轻轻的金丹期提着一把刚锻造好的雷鸣剑就冲过来,一个灵脉全废的说要自爆。
上次看到这样的场景里还是在戏文里,一对苦命的小鸳鸯年轻夫妻如此。
裘石表明身份后,图南便主动去到竹屋外,留出空间给两人交谈。
竹屋内,裘石喂给胸膛还在起伏的楚烬两粒丹药,“你灵脉皆断,不该如此激动。”
楚烬剧烈地咳了两声,没说话。
两人聊了许久,裘石一遍又一遍地查看楚烬的灵脉情况,神色黯然,“……断成这样,怕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回来。”
怪不得那群魔修没有对楚烬赶尽杀绝。
楚烬脸色灰白,哑声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裘石神色犹豫,片刻后还是低声道:“有,修罗域,你听说过吗?”
“此乃阳炎大帝陨落生成的修罗域,诡谲无比。”
“千百年来,老夫有不少老友为求突破,去了修罗域,无人生还。”
“修罗域里定然有能恢复灵脉的法子,但去了修罗域的人都有去无回。”
楚烬盯着他,沙哑道:“我去。”
宗门血仇未报,他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躲在图南身后,看着图南提剑迎敌的背影。
明明当初说好要护他一辈子的。
聊了许久,裘石摸摸胡子,“虽然灵脉皆废,但其他的伤势和被挑断的手筋脚筋恢复得很好。”
他偏头,望向竹窗外的人,“那是你的好友?”
楚烬:“嗯。”
裘石拍拍他的肩,低声道:“进了修罗域,便是九死一生,若是还有什么牵挂,这几日一一说了吧。”
他说人没了牵挂,才会不怕死。
修罗域最忌讳的就是怕死,一旦怕死,便有弱点,用不了几日,便自会溃亡。
待裘石匆匆走了后,图南踏进竹屋。
床榻上的楚烬哑声叫了一声:“阿南。”
图南抬头,坐在床榻前。
楚烬同他对视,过了好久才道:“我……过几日要去修罗域。”
他同图南说,那是个很危险的地方。
图南没说什么,只是问他:“你想去,是吗?”
楚烬哑声道:“对。”
图南点点头,“那我等你。”
图南低头,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只小兔,轻声道:“前几日我托蒲少宗主买了一只小兔。”
他要照顾楚烬,抽不开身。
图南捧着小兔,“是不是很像当初我们养的那只?”
楚烬眼眶泛起细微的红。
图南抬起雪白小兔的爪子,模仿着作揖的模样,朝楚烬道:“这回到我养,我会每日给它喂水、梳毛,将它养得很大很大。”
他没养过灵宠,见过的灵宠只有凌霄宗的魂桑青鸟。
凌霄宗的魂桑青鸟都是越大越好,于是在图南心里,将小兔养得很大是养得很好的意思。
“我同它,一起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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