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三个世界


    “你只此一样牵挂?”


    第二日清晨,裘石哑然,“只同他告别,旁的别无所求?”


    十几岁的少年满腔血海深仇,即将踏上九死一生的修罗域,却只有此一样牵挂。


    楚烬望着他,沉默半晌,哑声道:“如今除了宗门血仇,他便是我唯一牵挂。”


    他撑着身子,脸色发白,坐起来,同裘石吃力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裘石神色复杂,“你说,老夫能办到的,定然拼尽全力为你办到。”


    楚烬:“若是我在修罗域身殒,还请前辈替我向阿南隐瞒。”


    “他最是重情重义,若是得知我身殒,怕是会彻夜难眠。”


    裘石沉默片刻,轻轻地叹气,“你这是为难老夫,倘若你身殒,这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你那小友若是常问起来,叫老夫如何应付……”


    楚烬声音低低道:“不必隐瞒太久,十年便可。”


    十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倘若他真的身殒,十年,也够图南慢慢地忘了他。


    裘石神情复杂,望着床榻上的少年——此情此景,分明是于世上还有牵挂。


    可若是此时叫楚烬彻底与那小友割舍,恐怕会适得其反。


    大抵是要真正到了修罗域,楚烬才会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裘石偏头,望着竹窗外抱着小兔的少年。


    少年垂着头,轻轻地摸着怀里的小兔,背着一把雷鸣剑,背影瞧上去有些孤零零。


    裘石又叹了口气,同楚烬道:“老夫答应你,若是你身殒,我会替你那小友隐瞒。”


    这些年他四处游历,习得了不少功法,有一门功法是抽出一缕神识跟随在活人身边,同留影石一样,有人影有声音。


    裘石打算抽出一缕神识,随同楚烬前往修罗域。


    修罗域凝聚的怨气万年不散,有他这个老头在,楚烬能活下来的机率也能大一些。


    楚烬朝他深深地行了个礼,“多谢前辈。”


    图南在竹屋外的石凳上抱着小兔坐了很久。他低头,伸出手指,轻轻地摸着小兔长长的耳朵。


    楚烬如今手筋脚筋已经恢复一大半,裘石在竹屋内为其疗伤。


    剧情进度已经达到百分之四十五,待楚烬从修罗域中出来,剧情进度大概能够达到百分之六十五。


    原剧情里楚烬用了整整六年才从地狱般的修罗域爬出来,对其他修士来说不过是一次闭关,但对楚烬来说那六年如同活在人间炼狱。


    拖着长长尾翼的魂桑青鸟乘着蒲溪缓缓伏落在竹屋前。


    今日的蒲溪仍旧是一身叮叮当当的配饰,一袭青衫,越发显得风光月霁。他抱着琴,同图南在石凳上逗小兔。


    逗了一会,蒲溪抬头,问图南:“凌少宗主这几日有没有发现蒲某有何不同?”


    图南上下打量了一番,想了想道:“蒲少宗主修炼有了长进?”


    他欣慰道:“恭喜蒲少宗主。”


    蒲溪无奈地放下琴,“……不是修炼。”


    他望着图南,“凌少宗主没有发现,蒲某这几日穿的都是青衫吗?”


    图南回过神来,发现这几日蒲溪确实穿的都是青色衣袍。


    他不知所然,望着蒲溪。


    蒲溪:“凌少宗主喜欢青竹是不是?”他环视了一圈幽静的青竹小筑,浅浅笑起来,“翠竹凌云,不折风霜之骨,蒲某也喜欢。”


    图南有些迟疑地摇摇头,老实道:“还好,没有特别喜欢,只是这处僻静,有利于修炼,便将寝居定在此处。”


    蒲溪:“……”


    图南:“蒲少主喜欢竹子?等会走的时候我让玄清玄影削两根竹子做竹笛,给蒲少主带回去。”


    蒲溪抱着琴,长长地叹了口气,“楚少宗主的伤势如何了?”


    图南顿了顿,同他低声说楚烬的伤势好了一些,过几日就要去修罗域,到时候蒲溪也就不必如此麻烦,每日从妙音宗赶过来弹琴吹笛。


    蒲溪神情惊愕,失声道:“修罗域?”


    他想不明白楚烬为何要去修罗域,更想不明白的是楚烬为何想要同他单独谈一谈。


    那时的图南已经去凌霄殿参加宗门议事,青竹小筑只剩下他同楚烬。


    床榻上的楚烬伤势似乎好了一些,能够撑着身子坐起来。他望着他,嗓音仍旧沙哑:“蒲少宗主,我临行在即,唯有阿南放不下。”


    “此行生死未卜,不知何时能够回来。我不在的这些时日,烦请蒲少宗主替我好好照顾阿南。”


    蒲溪神色一怔,随即神色郑重地点头。


    楚烬将胸腔涌上的咳意闷下,抬起头哑声道:“阿南习惯将宗门担子扛在身上,修炼起来时常顾不上休息……”


    “他性子纯稚,不善撒谎,蒲少宗主可以偶尔查看他是否有因为修炼而废寝忘食。”


    “他同雷鸣剑一样,喜欢下雨天,在雨天之时精神会稍稍亢奋,话也会比平日多一些,蒲少宗主不必见怪,但要防着他提着雷鸣剑跑去山顶引雷。”


    楚烬稍稍微笑,轻声道:“还有一点,阿南对在外很容易迷路,他方向感不好,若是蒲少宗主同他在外,别让他带路。”


    那日,楚烬不记得自己到底说了多久,他只记得自己一条一条往下说,生怕漏掉了一条。


    仿佛要将一件珍藏已久的珍宝拱手让人,心像是被碾碎,痛楚得已经麻木,只得低声恳求来人能够好好珍惜爱护这件珍宝。


    ————


    楚烬辞行是在三日后。


    他在月夜辞行,借着夜色遮挡,身着黑衣,带着蓑笠,带着一柄不知道是否还能拿起来的天渊剑。


    图南在送别之际,将一枚红绳系着的铃铛递给楚烬,叫他系在剑鞘上。


    他说修罗域凝聚了万年不散的怨气,极易产生心魔,此枚铃铛是清心铃,只有察觉到楚烬有心魔之兆才会摇晃出声。


    楚烬接过那枚铃铛,系在剑鞘上,同他低声道别。


    裘石跟随左右,两人一出凌霄宗,他就看到楚烬将天渊剑剑鞘上的铃铛解下来,珍重地系在颈脖处。


    裘石一愣。


    楚烬系好红绳系着的铃铛,低头,珍惜地摩挲两下。


    有人在等他回去。


    哪怕是爬,他也要从修罗域爬回去。


    图南送别楚烬后,只能通过脑海里的任务进度了解楚烬的情况。


    楚烬离开凌霄宗不过三日,任务进度便上涨了三个百分比。


    图南心头稍稍松了口气,以为楚烬在修罗域还算顺利。


    他不知道,初到修罗域的楚烬差点死在修罗域的血池。


    修罗域的天空是一片血色,巨大的骸骨如同山脉,白骨嶙峋,血雾弥漫,楚烬从血池爬出来时,半截身子都被腐蚀得露出森森白骨。


    血池周边的枯树林枝桠摇晃,一个个干瘪的人头眼神空洞。


    楚烬濒死之下神志不清,半晌后才拼尽所有的力气蜷缩起身子,将挂在脖子的铃铛抵住唇瓣。


    空气中满是血腥味和妖兽的腥臭味,楚烬蜷缩起身子,在濒死前似乎嗅到一股淡淡的冷香。


    那日,青竹小筑的图南坐在床榻上,偏着头,望着悬在天边的一轮弯月。


    他莫名有些发闷,轻轻地抚着胸口,对着窗外的月亮凝神。


    半晌后,图南低头,拿出另一枚系着红绳的清心铃。他坐在床榻上,摇晃了两下清心铃。


    “叮——”


    清脆的轻响仿佛在刹那间穿透云岭九霄,使得另一颗心脏颤动起来。


    修罗域,蜷缩着身子意识模糊的少年颤动着眼睫,剧烈地呼吸两下,满是血的手握着脖子上的清心铃,喃喃了两句,咬着牙爬了起来。


    那日过后,不知为何,图南将清心铃也挂在了剑鞘上。


    结果凌霄宗上下弟子纷纷开始效仿,热衷在剑鞘上挂着一枚红绳系着的清心铃。


    图南瞧见了几次,在凌霄宗开宗门议事时,认真地对凌霄宗宗主和各位长老提议叫凌霄宗上下弟子每日多加半个时辰的清心诀日修,以此来磨砺心性。


    凌霄宗宗主和长老们问他何出此言。


    图南思虑片刻,说近来宗门上下的剑鞘上都挂着清心诀,想必是近来宗门弟子杂念诸多,才会主动在剑鞘上悬挂清心铃。


    凌霄宗宗主和众长老看了一眼图南的雷鸣剑,慈祥地让图南回去修炼。


    后来,图南将此事告诉蒲溪时,蒲溪笑得厉害,叫他:“阿南,那些弟子都在学你,你当真是一点都不知晓吗?”


    图南微微拧起眉头,“学我?”


    蒲溪刚想解释,就听到图南道:“我的功法并无藏私,何来偷学我一说?”


    蒲溪又笑起来,“那些弟子崇敬你罢了,你若不信,下回走在凌霄宗时慢些,回头看看便知晓了。”


    图南有些疑虑,下回再走凌霄宗时,放慢了脚步,忽然一回头。


    然后就看到了一串凌霄宗弟子,同跟屁虫一样急急刹车,叠罗汉一般挨在一块,同他大眼瞪小眼。


    没过几秒,那些弟子慌慌张张地抱着剑一溜烟地跑了。


    只不过在跑之前,图南瞧见了那些弟子抱在怀里的剑,似乎都是雷鸣剑的款式。


    他浑然不知凌霄宗已经成为凌霄宗少宗主大型追星现场,仍旧跟从前一样,三点一线,吃饭睡觉修炼。


    每个月回家一次同凌霄宗宗主吃饭,顺带在饭桌上叮嘱凌霄宗宗主工作的时候要称职位,不能胡说八道。


    凌霄宗宗主忧伤地夹起一块鸡腿,放进图南碗里,“那下次爹在路边碰上你,还能问你回家吃饭吗?”


    图南捧着碗思虑片刻,叫他爹等通知。


    时间到了,他自然会通知,


    他爹忧伤地吃完饭,去找凌霄宗的长老吵架去了,几个小老头吵吵嚷嚷,互相说是对方带坏了图南,叫图南成日只知道修炼。


    图南背着剑,忙忙碌碌地坐着魂桑青鸟飞走了。


    晚上还要打坐呢,没空听这群小老头拌嘴。


    他在半路被宝衣峰的师姐师兄拦住,整个人被架着去试了新衣裳。


    宝衣峰的师兄师姐笑晏晏给他丈量身形,说他这些时日又长高了一些,再过一年,就该过十八岁生辰了。


    老老实实抬着胳膊的图南张开双臂,大鹏展翅,觉得自己很像只魂桑青鸟。


    他试了两件新衣裳,凌霄宗上下都知道他不喜奢华繁复,只在白衣上下功夫。


    可这会的图南试完新衣袍,偏头看到角落里挂着的玄色劲装,怔了怔,转头问宝衣峰的师姐能不能带走那件新衣裳。


    师姐疑惑:“小少主不是向来只穿白色衣裳吗?”


    图南踌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觉得那花纹漂亮,很适合我的朋友。”


    宝衣峰的师兄师姐笑起来,簇拥着将那件玄色衣裳递给图南,纷纷打趣道:“下回可得叫小少主的朋友穿这衣裳让我们好好瞧瞧。”


    图南接过玄色衣裳,珍重地点点头。


    他不知道楚烬在修罗域别说是玄色衣裳,如今已经是上衣都不穿了,成日在尸山血海折腾。


    那段时日,裘石的一缕神识跟在楚烬身边,从心惊胆战到逐渐麻木——这小子不知道抽什么疯,每次快死了总能爬起来再战。


    从修罗域一路北上,连路都不走了——楚烬宰了两只妖兽,提着妖兽的脑袋塞进第三只妖兽的嘴里,将第三只妖兽吓得嚎叫不已,乖乖地驮着他北上。


    若不是楚烬这张脸庞同师兄有几分相像,裘石简直要疑心楚烬究竟是不是阳炎大帝的遗腹子。


    那股邪乎劲,简直瞧得人头皮发麻。


    楚烬在修罗域这两年,外头的天玑宗情况越来越严峻。


    魔修在云岭九霄四处作恶,不少作恶的魔修身旁都有天玑宗弟子协助的身影。


    云霄九州开始诛魔。


    身为凌霄宗的少宗主,图南时常会接到诛魔任务。任务大多数是某个小地方魔修兴风作浪,他带领一众弟子前往诛魔。


    若是碰上魔修,他会将魔修绞杀得灰飞烟灭,但若是魔修身旁有天玑宗弟子,图南会留天玑宗弟子全尸。


    他深知天玑宗弟子早已死去多日,此时在外协助魔修作恶的天玑宗弟子不过是躯壳一副。


    留全尸,一是告慰其在天之灵,二是为了日后替楚烬正名。


    身为气运之子的楚烬在日后总是要洗清冤屈,告知整个云岭九霄天玑宗没有勾结魔修,多一份天玑宗弟子尸体,也就多一份证据。


    第三年,图南将小兔养得圆滚,他的日常由吃饭睡觉修炼诛魔变成了吃饭睡觉修炼诛魔外加教导小兔。


    他教小兔作揖,握手。


    只可惜蒲溪买来的这只小兔呆呆笨笨,成日只知道吃东西,对作揖握手是半点都学不会。


    图南很有耐心,教导了一遍又一遍,只可惜小兔还是没学会,反而吃得越来越胖。


    图南给小兔喂水时,凌霄宗宗主以为他养的是新灵宠,得知图南养的是兔子后,咂舌不已。


    ——这哪是什么小兔,简直都快赶上药草园里横冲直撞的小猪了。


    图南听闻,抿唇,用袖子挡住小兔,坚称养兔子就是这样。


    凌霄宗宗主:“胖,横竖看都不像是小兔。”


    图南捂着小兔的耳朵,有些不高兴,一板一眼道:“宗主说得是,弟子去巡防护山大阵了。”


    自从魔修开始作恶后,各宗门的护山大阵都加强了防守,从前护山大阵重防守,现如今护山大阵不仅要隔绝魔气渗透,还要净化周边灵气。


    这样高阶的灵阵不但需要大量灵石支撑,还得仔细巡守,灵阵不得出现破损处。


    图南背着剑去巡视凌霄宗护山大阵。


    他乘着魂桑青鸟,巡视了两圈,忽然发现一股极其陌生的气息,环绕着护山大阵,见他投放神识窥探,立即收回气息。


    图南一顿,当即让护山大阵的弟子增援人手,飞身追随着那股陌生气息。


    倘若是魔修窥探,那必然不能放过。


    图南脚下御着九重紫火凝成的火剑,在夜色中疾驰,留下一道一闪而过的火光。


    那股陌生的气息极其狡猾,速度很快,图南御剑追了好一会才在一处湖泊处停下。


    他站在原地,神色冷淡,忽而飞身提剑斩向不远处的漆黑湖泊。


    “铮——”


    金铁交鸣声嗡然,漆黑的湖边半空荡起透明的水波纹,随即一片一片地散开,如同魂桑青鸟拖曳尾翼散落的金光。


    一船的九霄重莲簇拥堆积,檐角挂着莲花花灯,在湖泊上摇摇晃晃。


    盛放的九霄重莲仿佛刚被摘下,被人施了灵力,花瓣边缘散发着柔和金光,星星点点如同萤火。


    微凉的夜风浮动。


    清脆的清心铃随着摇摇晃晃的小船一同晃动,叮当作响。


    图南一怔。


    来人披着黑色斗篷,身形已然有了青年轮廓,长发随意束着,英挺的脸庞带着半张玄铁面具,戾气有些重,透着一股厮杀出来的冷沉狠劲儿。


    见他怔然在原地,来人一笑,抬手,翠绿色的藤蔓破风而来,温柔缱绻地缠住图南的剑鞘,开出一朵小小的花。


    来人随之而来,同藤蔓一样降落在图南面前,刮了刮面前人鼻尖,轻轻地柔声道:“不是说要跟小兔一起等我回来吗?”


    图南愣了好一会,随即抬手,用力地掐了一下面前人的脸。


    看到面前人眉头跳动了几下,图南才喃喃道:“不是梦啊。”


    他以为他在做梦呢。


    原剧情不是说楚烬需要六年才能从修罗域出来继承修罗域吗?


    今年才第三年!


    图南随即想到什么,打了个激灵,抬头,面色紧张地去摸面前人的胳膊和腿,生怕少了一截。


    原剧情从修罗域里出来需要六年,如今只用了三年,难不成是人少了一半才从修罗域出来?


    可图南对着面前人摁摁胳膊摁摁腿,发现都完好无损。


    原本噙着笑的来人也没了披着黑色斗篷那股狠劲儿,老老实实地给图南上下摸索,等图南摸完了,他才低低道:“……是现在不喜欢九霄重莲了吗?”


    语气里是掩盖不了的低落。


    因为他离开了很久,所以连图南喜欢的东西都不知道了。


    披着黑色斗篷的青年垂着头。


    图南仍旧在检查面前人,闻言摇头道:“九霄重莲什么时候都能看见,可是我好久都没见你了。”


    “阿烬,这几年我很担心你。”


    第62章


    披着黑色斗篷的楚烬神色怔然,慢慢地低哑道:“……我也很担心你。”


    天玑宗如今已沦为人人喊打的存在。


    他知道的,这些年茫茫天地间,还有一人牵挂他。


    湖中心盛满九霄重莲的小船轻轻摇晃,漫天的星光。


    很多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就这样躺在船上,支着头,眼里带着笑意瞧边上的白衣少年。


    他看着边上的白衣少年坐在满船的九霄重莲,漫天的星光,月华凝魄般的容貌冷清静谧。


    那时的楚烬同船上的少年说,往后每年生辰都送一船的九霄重莲给他。


    九霄重莲漂亮但也难寻,摘下来后必须用大量灵力维持其生机,不然很快便会枯萎凋零。


    很多年前的楚烬恣睢肆意,心想若是图南喜欢,别说是一船的九霄重莲,便是让整个河畔盛开九霄重莲,他也能想办法弄来。


    如此大动干戈,不过只为了博挚友一笑。


    可任谁都想不到,再送一船九霄重莲之时,已是多年后。


    他已经迟了四年没送图南九霄重莲,也四年没陪图南过生辰。


    湖面中央的小船摇摇晃晃,船上的图南拾起散发着萤火般微光的一朵九霄重莲,指尖上透溢的灵气很陌生。


    楚烬坐在一旁,轻轻道:“我在修罗域待了三年,继承了修罗域,灵脉已经被修罗域修复好了。”


    “……不过同从前有些不大一样。”


    所以图南才会感觉到陌生。


    图南偏头,“刚才查探护山大阵的陌生灵力是你?”


    楚烬笑了笑,眼神柔和,“要不然怎么能请到凌霄宗的少宗主。”


    图南抬手,稍稍扶住胸膛,微微蹙眉,“我以为是魔修,这段时日魔修猖獗,稍有不慎便要被魔修伤到——”


    他话忽然一顿,低下头,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忽然倒下。


    楚烬骤然起身,接住图南,俯身查看,心跳几乎停下来,“怎么了——阿南,阿南!”


    靠在他怀里的图南紧闭双眼,下一秒,忽然睁开眼,歪着脑袋,同他弯了弯唇,“我吓你的——”


    他倒在楚烬的怀里,“叫你装神弄鬼吓我,回来了也不同我说。”


    “你可知我察觉到护山大阵被人查探时有多心惊吗?以为魔修竟猖獗到了凌霄宗宗门外,如此熟悉地查探,定然是宗门内出了内鬼……”


    图南弯着眸子,说着说着却迟疑地停住,“……阿烬,你怎么了?”


    披着黑色斗篷的青年的瞳孔已然缩成兽类般的细针状,泛着点红光,如同深渊。他收紧图南的手臂慢慢放松,瞳孔也慢慢恢复原状。


    楚烬将额头抵住图南的肩,哑声喃喃:“没事……被吓到了……”


    图南抬手,摸了摸青年的背脊,只当是楚烬从修罗域出来不久,精神仍旧极度紧绷,带着紧张和攻击性。


    楚烬渐渐放松下来,抬头望着图南,眼神柔和下来,轻轻道:“这几年还好吗?”


    图南点头:“很好,小兔也很好。”


    楚烬如从前一样,枕在他的膝上,眼神柔和,看着图南从储物戒捧出一只硕大无比的白色毛球。


    眼神柔和的楚烬:“?”


    图南捧着大大一团的毛球,同他说这是当年的小兔。


    硕大无比的白色毛球慢吞吞地抬起头,望着楚烬。


    楚烬沉默:“……这么大?”


    他还以为图南掏出了一只长着毛的小猪。


    图南:“不大,它才三岁。”


    楚烬:“它怎么这样看着我?”


    图南低头,想了想,解释道:“它说你占了它位置,这是它平常待的位置。”


    平日里歇息时,雪白小兔爱伏在他的膝上打盹。


    楚烬还没吭声,天渊剑先嗡鸣了几下,磨刀霍霍向猪兔。


    试图恐吓。


    察觉到恐吓的硕大白色毛球蹦了两下,慢吞吞蹲在楚烬的胸膛上。


    楚烬:“……”


    这么能这么沉。


    哪是什么小兔,简直是巨兔。


    图南抬手,揉了揉小兔的脑袋,“我爹说我养得太大了,我觉得不大。”


    小兔平日吃的是灵丹妙药,同凡间的小兔不一样。


    楚烬沉默半晌,若无其事道:“……不大,你爹没见过别的兔子,那才叫大。”


    图南点点头,欣慰道:“我就知道,你同我是一样。”


    满船清梦压星河,湖面小船上的两人谈着夜半,楚烬低头,轻抚枕在膝头沉沉睡去的图南,眼神柔和。


    直到此刻,他似乎才有了自己还活着的恍惚错觉。


    “原来是他啊——”


    幽幽的嗓音响起,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恶意。


    楚烬眸色阴鸷,神情阴沉。


    四周忽然升起浓稠的雾霭,煞气凝聚不散,一道长长的扭曲影子边缘蠕动流淌,越发清晰,如同鬼影。


    雾霭逐渐散开,鬼影轮廓变得清晰——那是个目光贪婪的小孩,嘴唇裂开一道歪斜的裂缝,恶意地望着楚烬。


    他咯咯地笑起来,“原来你在修罗域记挂的人,是他啊——”


    鬼影忽然俯身,腾升到沉睡的青年旁,裂开大嘴,露出森森白齿,“真漂亮,怪不得你梦里全是他。”


    楚烬盯着他,阴鸷道:“滚回去——”


    小孩咯咯地笑起来,“你刚才就是因为他生了心魔,怎么,你刚才在担心他?”


    天渊剑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情绪,躁动地嗡鸣起来。


    小孩抬起手,招来一团煞气浓重的雾霭,扯下来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让我瞧瞧,你在怕什么。”


    “哈!”


    小孩恶意道:“原来是怕他死啊——”


    天渊剑骤然刺向半空中的小孩。


    只见小孩幻化为一阵雾霭,重新出现在另一个方向,笑嘻嘻地望着他。


    楚烬神情阴冷,抬手,收回天渊剑。


    半空中的鬼影小孩是阳炎大帝。


    修罗域本是上古神魔的战场,陨落了许多神魔,怨气浓重,万年前阳炎大帝靠诡谲手段“吃”掉了修罗域。


    阳炎大帝习修罗之道,炼化万物煞气为己用,成在修罗域,也败在修罗域,被修罗域反噬而死。


    阳炎大帝最后拼死在修罗域留下一缕残魂,等待着修罗域的新鲜血液,试图找到一副合适的躯体夺舍。


    千百年过去,他只瞧得上楚烬这幅天灵根躯体,想方设法叫楚烬继承了修罗域,却不曾想夺舍无果,反而还被吞噬。


    好在楚烬刚继承了修罗域,没办法将他这缕残魂从修罗域完全割舍。


    他只能时刻潜伏在楚烬的修罗域里,每每楚烬生了心魔,他总能借助诡谲煞气加大心魔对楚烬的影响,随后出现在楚烬面前,准备夺舍。


    阳炎咀嚼了楚烬刚才的恐惧,看到了楚烬心中的恐惧——白衣剑修跌落在盛放满九霄重莲的小船上,捂着魔气四溢的胸口,面色失去生机,没了呼吸。


    真有趣。


    阳炎恶意地裂开嘴。


    连死都不怕的人,竟在同旧友见面半个时辰内,因为恐惧生出了心魔。


    虽然时间短了些,但仍旧叫阳炎为之兴奋。


    阳炎在楚烬继承了修罗域后,曾试图夺舍过上千次。他使出浑身解数,哪怕是潜入梦里,也不能叫楚烬沉溺于幻象之中。


    在修罗域,楚烬只做两种梦。


    一种涩到发苦,梦里宗门覆灭,血流成河,山巅之上的宗门如同人间地狱。


    在这个梦里,楚烬亲手用天渊剑杀死了身为傀儡的父亲和宗门长老,在宗门前长跪不起。


    另一个则是背着剑的少年剑修跪在地上,抬手轻轻朝他施了一个安神诀,最后起身,提着剑头也不回地朝着天启长老走去。


    这么多年,楚烬就只有这两种梦。


    “他睡着了……你知道的,我能吞噬梦吞噬情绪,知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阳炎嗓音邪异,充满诱惑,“你很在乎他,对吧?”


    “我吃过刚才你的情绪,你刚才想知道那个叫蒲溪的音修这些年同他如何,要不要我帮你试一试?”


    阳炎的嗓音带着致命的诱惑,“正好他睡着了,只需要对他一试,你便能知道他所有的想法……”


    楚烬的眼眸逐渐变得猩红,呼吸急促起来。


    阳炎嗓音越来越蛊惑,带着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欲望,“你不想知道他对你感情如何吗?不想知道他对那个蒲溪的音修感情如何吗?”


    “这些年他们在一块的时间也许不比你们从前少……从前你们朝夕相处,可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没有秉烛夜谈呢?”


    内心深处掩藏得最深的妒忌被慢慢激发出来。


    “你同从前不一样了啊,他如今依旧是凌霄宗的少宗主,你呢?宗门覆灭,众人眼里的叛徒之子,人人得而诛之……”


    “就连那张脸——”阳炎带着恶意笑起来,“也是丑陋不堪啊。”


    楚烬呼吸越发急促,蜷起手指。


    阳炎嗓音蛊惑:“你不想知道他现在如何看你吗?他如今待你这样好,究竟是可怜你呢还是在维护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呢?”


    楚烬双眸猩红,猛然抬头,天渊剑骤然劈向半空中的诡谲身影,哑着嗓音低厉道:“滚——”


    “哈哈哈哈——”诡谲莫测的阳炎身影散成一阵雾霭,唯有恶意满满的笑声仍旧回荡。


    楚烬胸膛剧烈起伏,用力地攥着掌心,直到把掌心攥得血淋淋,妒忌和自卑如同毒蛇般死死缠绕住心脏。


    他惶然地低头,望着膝上沉睡的青年,恬静,柔软,皎洁如月华。


    第63章 第三个世界


    图南醒来时,晨曦的微光透过竹窗,朦朦胧胧。


    他躺在床榻上,盖着柔软的天蚕被褥。


    图南掀开被褥,坐起来,环视了一圈,四周静谧,并无楚烬的身影。


    目光掠过案桌时,忽然停住。


    一捧绽放的九霄重莲与剥好的莲子散落,散发着幽幽清香。


    图南微微弯了弯唇。


    脑海里的任务进度上涨到了百分之六十五,看来是因为楚烬顺利继承修罗域,其中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图南起身,晨起修炼。


    完成清晨的修炼后,图南背着剑,去查探凌霄宗的护山大阵。


    近两年魔修猖獗,许多宗门已然警惕起来,原剧情里凌霄宗会受到魔修入侵,图南很早之前就在做为魔修入侵做准备。


    一路上,有些弟子瞧见他,亦步亦趋地殷殷地跟在他身后,跟了好一段距离才离开。


    图南习以为常。


    有几次他转头,望向跟在身后的弟子,发现那些弟子都是一些生面孔,是刚加入宗门不久的新弟子。


    那些新弟子眼神热忱,并不受他在这个世界冰箱buff的体质影响,抱着剑隔着远远就跑过来,只为叫他一声小少主。


    次数多了,图南得出个结论——凌霄宗新弟子比旧弟子抗冻。


    殊不知新加入宗门的弟子与师兄时常扯头花。


    那些师兄神情愤慨骂新弟子总是去打扰小少主,那群新弟子左耳机右耳出,成天抱着剑在凌霄宗殷殷寻找着图南身影。


    那群新弟子找到了图南,然后高高兴兴做图南的跟屁虫一整天。


    凌霄宗原本逐渐没落,有天赋的少年前几年都会加入别的宗门——旁的宗门灵气资源充裕,奖惩也丰裕。


    但九霄大比过后,凌霄宗逐渐变得炙手可热,整个云岭九霄但凡在剑术上稍有修为的,无比憧憬能加入凌霄宗,得到天生剑骨一两句指点。


    简而言之,凌霄宗近几年的新弟子,几乎全是冲着凌霄宗少主而来,堪称狂热。


    这群狂热的新弟子对上凌霄宗上下素来对图南秉持着不打扰的师兄师姐来说,简直是胆大包天。


    图南对此一概不知,只知道玄清玄影近来到处同宗门内弟子约架,赢了后抓着对方头发,凶巴巴地叫对方不许再做图南的跟屁虫。


    等对方应允后,两兄弟才整理整理衣服,高高兴兴地去做图南的跟屁虫。


    “小少主,灵泉村那片的魔修近几日杳无音讯,青石寨那片的魔修也无音讯,似乎一夜之间那些魔修都销声匿迹了。”玄清同图南禀报。


    图南稍稍颔首,知晓那片魔修销声匿迹的原因是楚烬开始出手。


    原世界剧情里,楚烬从修罗域出来后,便开始着手为宗门复仇,不仅开始绞杀猖狂魔修,还混迹于酒楼、茶坊、坊市打探消息。


    在此过程中,楚烬收拢了不少能人异士,有的是被魔修残害有的被正道所迫,逐步建立起自己的实力,那些失意者对楚烬极为忠诚,不乏散修、小妖与精通偏门的能人异士。


    玄影捧着封信,高兴道:“小少主!蒲少主又给您来信了!邀您明日观月……”


    图南头有些疼,躲似地叫玄影推辞掉此次邀约。


    玄影有些发愁,巴巴道:“可是小少主,这个月您已经推辞掉了蒲少主八次邀约了。”


    “该用的借口都已经用完了……”


    若是旁人,推辞也就罢了,但蒲少宗主这几年可是同自家少宗主可是有交情在的,推辞多了,玄影难免会担心。


    图南想了想,“你同他说,明日我要跟旧友一聚,叫他见谅。”


    虽然此话听上去很像推辞,但却不是图南找的借口。


    第二日月圆夜,他同楚烬一齐前往灵泉村,查探魔蛊情况。


    查探到半夜,图南披着蓑笠,伫立在屋檐上,一旁的楚烬解下黑色的斗篷,铺在檐上,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抬头叫图南坐下。


    天边悬挂着的圆月状如银盘,极亮,清辉透过云层,朦胧隐绰。


    楚烬看着图南坐在屋檐上,很规整的坐姿,雪白的衣袍垂叠,一尘不染。


    名门正派的少宗主,同他一个臭名昭著勾结魔修的魔奸在一块,只能在月夜出没,四处奔波。


    夜风骤起,吹得雪白衣袍翻卷。


    雪白的衣袍轻轻地垂落,拂过楚烬伤痕累累的手背。他垂眸,蜷缩起指尖,不敢去触碰那片雪白的衣袍。


    他想起了另一个风光月霁的白衣修士,抱着琴,站在图南身旁,两人极为相配。


    图南坐在高高的屋檐上,瞧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夜幕,有些新奇。


    他抬手,只在月夜出没的萤蝶停在指尖。


    图南听到楚烬叫他,“阿南。”


    “嗯?”图南偏头。


    楚烬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你同蒲少宗主这几年……”


    似乎是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难以问出口,不知道是在惶然抑或是在逃避,楚烬最终还是没把想问的话说出口。


    图南却一顿,摸了摸鼻子,低下头,“你都知道了?”


    “……”


    楚烬有那么刹那间完全听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过了半晌,才发现自己呼吸停了下来。


    他的灵魂似乎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腾升到半空被撕裂,一个还窝在这副躯壳当中。


    他僵硬地扯动唇角,动了动唇,想开口说点什么,结果发现喉咙哑得说不出话,近乎失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是片刻,又似乎是很久,楚烬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同他……”


    图南:“他前些日子同我表明了心意。”


    他望向楚烬,叹了一口气:“我竟不知,他对我有意已许久。”


    楚烬扯了扯唇角,慢慢地哑声道:“……那你同他如何说的?”


    图南摇头:“我自然是婉拒了他。”


    楚烬呼吸忽然缓了过来,但接下来图南的话又叫他怔在原地。


    图南低头,“他同我说,他对我有意,早在当年我救他之际,他便爱上了我,希望能够同我结成道侣。”


    “可我知道,爱不好。”


    楚烬喉咙动了动,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一只刚睡醒的小猫,“阿南,你知道什么叫爱?”


    图南抬起头,沉默,眼神里有着一些楚烬看不懂的情绪。


    他同他说:“我知道,它很容易叫人难过。”


    楚烬笑起来,只当他是在话本里看到的说辞。


    图南平日是不看话本的,知道这些说辞,大抵是身边的玄清玄影叽叽喳喳同他说的。


    楚烬眼神柔和起来,声音更轻了,“阿南,爱它不止叫人难过,它更叫人高兴。”


    “你现在还不懂。”


    图南偏头,抿了抿唇。


    他确实不懂,他只知道爱这种感情对系统来说太可怕。


    爱会叫上个世界毫无同理心的气运之子会因为他的病情崩溃、发疯,到了最后却像个孩子一样伏在他膝上痛哭。


    爱在图南这里,是极端的,是失控的,抑或是像图渊那样,遥遥无期。


    忽然,图南被揉了揉脑袋,坐在一旁的楚烬微微弯着唇,同他轻声重复道:“阿南,你还不懂。”


    裘石在修罗域身为一缕残魂,曾经问过他为什么总是能够在濒死之际爬起来再战,楚烬对裘石说茫茫天地间,有人在等着他回去。


    那人最是面冷心软,若是得知他身殒的消息,怕是要难过许久。


    图南确实不懂,但他觉得他不需要懂。


    原世界剧情里关于妙音宗少宗主蒲溪的剧情描写虽然不多,但图南并不想改变原世界的剧情。


    只是听到楚烬如此确切地说他不懂,图南少见地表露出自己的情绪,那种情绪并不像生气,更像是碰到难题解不开时产生的气闷。


    ——在第一个世界,他想假装他懂得了爱,想同图渊说自己已经爱上了他,却不曾想一眼就被图渊认出来。


    在第二个世界,图南吸取教训,全身心地扮演爱江辰这个角色,结果演得太好,让江序变得偏执又疯狂。


    图南历来在成绩优异,回回第一名,屡战屡败对于它来说实在罕见。


    他偏头,决定不同楚烬说话。


    楚烬也只是笑笑,眼神柔和地望着他。


    第二日。


    兴许是图南这个月拒绝了太多次妙音宗蒲溪的邀约,蒲溪竟抱着琴来到青竹小筑堵人。


    那日蒲溪向图南表明心意,并非蒲溪本意,而是喝了宝衣峰师姐们的仙辇,醉昏了头,又瞧见图南担忧的眼神,才会失态地抓住图南的手,将一番心意都表面出来。


    等醒来后,蒲溪后悔不已。


    “阿南,你是在躲着我吗?”蒲溪神色有些哀伤,望着眼前的青年。


    图南低声道:“昨日我确实是同旧友相聚,不能和你一同赏月。”


    “与我一块相聚的旧友你知道的,楚烬,他从修罗域里出来了。”


    图南本以为这话一出,神色哀伤的蒲溪会松口气,却不曾想蒲溪沉默下来。


    过了好久,蒲溪的眼神更为哀伤,“阿南,你拒绝我,是因为他吗?”


    “那日是你说你对我半点情意也无,是因为楚烬吗?”


    第64章


    图南有一瞬间哑然。


    他摇摇头,“我于情爱并无想法,婉拒你于楚烬无关。”


    蒲溪向来清润的嗓音染上一丝颤,“我知道那日是我酒醉冲动,可阿南,倘若那日对你诉说心意的人是楚烬,你会躲着他吗?”


    他上前两步,“你也会连见都不再见他一面吗?”


    图南望着蒲溪,神色有些困惑,半晌后,他道:“不会。”


    蒲溪眼眶终于红了,嗓音带着细微的哽咽,“所以你是为了他……”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眼前的图南打断。


    图南:“我说的不会,是指阿烬不会同我说这些话。”


    他目光清明,并无半点遮掩躲避,直白道:“我与阿烬是挚友,他对我并无心意,自然也不会同我说那样的话。”


    他以为蒲溪听了这番话后会好受许多,可蒲溪眼眶却越来越红,“阿南,我对你有意不是一日两日,他看你的眼神分明——”


    蒲溪永远忘不了几年前在青竹小筑,楚烬对他说的那番话。


    托孤一样的决绝。


    无数个在青竹小筑抚琴的瞬间,蒲溪总会忍不住去想——倘若当年天玑宗没有发生那样的事,图南又是否会与他结识?


    原以为两人是挚友,可如今看来,另一方分明同他一样。


    蒲溪偏头,深呼吸了一口,抱着琴,哑着声音:“抱歉,我失态了。”


    他头一次抱着琴来到凌霄宗却没为图南弹琴,头也不回地离开,背影是那样的匆忙。


    图南怔然,向前追了两步,却看到蒲溪乘着魂桑青鸟离去的背影。


    他想乘着魂桑青鸟追上去,不曾想玄清玄影却神色匆匆地奔来,同他说宗门内的长老让他去戒律堂。


    凌霄宗的戒律堂是专门审讯弟子过失、执行门规的地方。


    平日里都由刑堂的执事审讯弟子,但此时却惊动了凌霄宗的长老,可见此事并不简单。


    玄清玄影一路上支支吾吾。


    图南与他们同乘着魂桑青鸟,问道:“怎么了?”


    玄清性子直,涨红了脸,像是一头怒发冲冠的小兽,“小少主,别管外面那些修士说的话!他们就是胡说八道!”


    图南神色微微一顿,“发生了什么?”


    玄影握紧拳头,“小少主,前不久神瞬宫带着其他一些宗门的修士前来凌霄宗声讨,说您同天玑宗魔奸交好,包庇魔奸。”


    “他们说有人亲眼瞧见您同魔奸走在一块,说您身为凌霄宗少宗主,您包庇魔奸就是凌霄宗包庇魔奸,说什么凌霄宗会变成下一个天玑宗……”


    “简直是一派胡言!”


    图南神色一沉,


    戒律堂。


    堂前是两丈高的乌木巨门,墨色玄铁石地面刻满了七十二条门规,每道文字都浮动着鎏金光芒。


    高高的戒律堂下七道台阶皆镶刻缚灵阵,若是审讯时弟子反抗,灵阵便即刻封锁弟子灵力。


    戒律堂外挤满了围观的凌霄宗弟子。


    图南踏下魂桑青鸟,第一件事便是解下佩剑。


    围观的弟子哗然声骤然变大,躁动起来。


    戒律堂内坐满了凌霄宗长老。


    图南踏进戒律堂,环视了一圈,除了凌霄宗长老之外,没看到其他门派的长老。


    戒律堂的凌霄宗长老脸色都不太好,瞧见他踏进来,有长老立即一拍桌子,“凌图南!”


    图南垂头:“弟子在。”


    头发花白的小老头:“你真是长本事了!”


    图南抬头,低声道:“此事弟子可以解释——三年前天玑宗覆灭,并不是天玑宗勾结魔修,而是被种下了魔蛊……”


    他话还没说完,凌霄宗宗主坐在椅子上抹眼泪,悲伤道:“他四叔,别说了,这孩子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们这些老人。”


    凌霄宗边上炼丹峰的长老也开始抹眼泪,“若不是旁人来同我们说,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竟不知你死里逃生过一回……”


    “当年你要去救人,为何不同我们说?你爹与我们,就那么不值得信任?”


    图南神色一怔。


    凌霄宗宗主两只袖子都在抹眼泪,“我知道,你长大了,有出息了,有什么事都不同爹和长老们说。”


    “当年你才是金丹期,单枪匹马去那天玑宗,可有想过回不来怎么办?你这是活生生在剐我们的心啊——”


    戒律堂上的几个小老头都别过头,抹眼泪。


    图南怔然,好半天才低低地叫了一声:“爹……”


    抹着眼泪的凌霄宗宗主,“我不是你爹,天玑宗那小子才是你爹,发生那样大的事,竟也不同我们说一声!”


    头发花白的小老头跳起来,生气道:“早知道教你同那妙音宗的小子一样练琴!看你还敢不敢单枪匹马独自赶去天玑宗!”


    图南迟疑了半晌,小声道:“……白长老不问问为何我会同那天玑宗少宗主待在一块吗?”


    凌霄宗宗主一遍抹眼泪一遍道:“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难不成你爹跟长老们还能信了外头那些人说的话。”


    “刚才有个老不死让我把你叫出来对峙,我呸,我儿岂是他能见就见的。”


    图南环视了一圈戒律堂,犹豫道:“玄清玄影说外头来了好些宗门代表,为何不见那些人?”


    凌霄宗宗主挥挥手,“都轰出去了。”


    他没说一出戒律堂,那几个前来声讨趾高气昂的宗门代表立即被凌霄宗弟子套上麻袋,拳打脚踢,连人带仙鹤丢下凌霄山。


    还有几个腿脚麻溜的弟子跑到凌霄山下装模作样大喊魔修猖獗,仿佛此事皆是魔修所为。


    凌霄宗宗主上下打量了一下图南,“你的雷鸣剑呢?”


    站在原地的图南有些尴尬,踌躇了片刻,小声道:“放在戒律堂外了。”


    原剧情本来没有这一情节,图南在赶去戒律堂的途中翻阅了许多资料,一到戒律堂外,便解下佩剑,甚至做好了受刑的准备。


    他原以为此事事态严峻,不曾想在凌霄宗上下看来此事还没有当年他独身去往天玑宗罪过大。


    对于他包庇魔奸此事,听闻完解释的凌霄宗上下的态度皆是——那么大的错,罚图南多吃两颗灵元丹得了。


    灵元丹,滋味清甜,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无事嘴馋之时常会服用几颗。


    至于图南是包庇魔奸还是深谋远虑,他们自有定论。


    图南在戒律堂不到半个时辰,就老老实实揣着雷鸣剑去写悔过书——检讨当年一人单枪匹马去天玑宗独自面对危险。


    写完悔过书还得回去跟凌霄宗宗主吃饭。


    图南没写过悔过书。


    年年考第一的系统怎么可能会写检讨书,憋了三天,才将悔过书憋出来。


    图南那时候来不及同凌霄宗宗主一起用膳,他最近要从金丹期突破到元婴期,得抓紧闭关修炼。


    若是此次突破成功,凌霄宗将出现云岭九霄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图南在闭关修炼前,写了一封信给楚烬,叫楚烬不要为传谣担心,他在凌霄宗很好。


    他并不知晓,楚烬在收到信的第二日,便孤身前往天魔巢,打算将魔修头目之一的头颅割下放在前去凌霄宗讨伐的宗门门前。


    ————


    霜劫崖寂静无声。


    崖底的青年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眉眼弯了弯。


    元婴期,成了。


    雷鸣剑在一旁似乎也高兴起来,嗡鸣了几下。


    图南起身,背上剑,心想今夜能够回家吃一顿饭了。


    凌霄宗宗主从上次在戒律堂后,就罚他每半月要同他一吃饭,不得推辞。


    此次结成元婴期,凌霄宗上下应当都欢欣鼓舞。


    玄清玄影只怕要乘着魂桑青鸟跑遍整个云岭九霄,四处炫耀。


    图南弯着唇。


    他抬手,解开霜劫崖的禁制。


    整个凌霄宗寂静无声。


    忽而,远处的魂桑青鸟尖利的鸣叫刺破天际,哀哀的。


    图南心忽然突地跳了一下。


    没有缘由。


    他骤然提剑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数十里后,停下脚步。


    图南大脑一片空白。


    玄清玄影被吊在戒律堂下,血流了一地。


    远处火光冲天,戒律堂下七级台阶蔓下血水。


    图南提着剑,耳旁似有嗡鸣。


    平日里最像小雀一样叽叽喳喳的玄清玄影,浑身伤痕累累,毫无生机地吊在半空中,被风轻轻吹动着衣袍。


    火势蔓延过来。


    图南踉跄了几步,提着剑将吊在半空的玄清玄影接下来,半跪在地上,低低地叫了一声他们的名字。


    面色灰白的两个少年没有回应。


    图南的白色衣袍被血浸透得斑驳。他慢慢起身,提着剑朝着最近的魔气飞驰而去。


    那是炼器峰。


    到处都是流淌的血水,却不见弟子,只能窥见浓郁的魔气。


    当初锻造雷鸣剑的铁鼎,四分五裂,只剩残骸。


    图南慢慢握紧雷鸣剑,用力得掌心似乎能掐出血来。


    他转身,脚步已经有些蹒跚,疾驰向宝衣峰。


    素日里最热闹的宝衣峰也是血流成河,寂静无声。


    图南呼吸几乎停了下来,眼眸有些发红,环视了一圈。


    涌动的魔气到了炼丹峰。


    图南追着那股魔气到了炼丹峰。


    往日的丹药味被浓重的血腥味掩盖,横尸遍野。


    第65章 第三个世界


    血漫着炼丹峰的台阶缓缓流淌。


    屠宗。


    图南提着剑,雷鸣剑不受控制地嗡鸣,浑身发冷。


    原世界的剧情后期,天玑宗沦为人人喊打的魔奸,任凭气运之子如何为其申诉,在旁的宗门眼里都不过是借口。


    直到魔族开始凭借魔蛊屠宗。


    一个又一个大宗门沦为人间地狱,伤亡惨重。


    至此,云岭九霄的各派宗门才意识到当年天玑宗是何处境,开始联手,并且为气运之子马首是瞻。


    凌霄宗在魔族入侵时同样损失惨重,凌霄宗宗主和各大长老拼尽全力开启瞬移大阵将宗门内大部分弟子转移,年长的师兄师姐留在宗门内与魔修殊死搏斗,为转阵争取时间。


    原剧情中的凌图南在瞬移大阵一同被转移,与存活下来的凌霄宗弟子一齐开始抗击魔修。


    云岭九霄陷入了一场漫长的仙魔大战。


    凌图南便是在最后的大战中,不幸身亡,在临死前剖出剑骨。


    可为何屠宗来得如此之快?


    图南从头冷到了脚,几乎握不住剑——是因为世界意识察觉到了什么吗?


    他脑海里的剧情分明显示屠宗是在凌图南元婴期之时,并且宗门弟子对魔修毫无防备才会损失惨重。


    可他今日才在突破至元婴,护山大阵一次又一次地加固,闭关修炼之前再三同凌霄宗宗主和凌霄宗长老谈及魔蛊之事,引起重视。


    图南以为魔修屠宗来得不会那么快——就算魔修屠宗,也得是他在之时,至少他能护住身边的人。


    炼丹峰,丹殿的九鼎丹炉倒在血泊,十几具弟子的尸体堆叠,眼还睁着。


    靠着断柱的炼丹峰大师兄气息涣散,胸口有个骇人的窟窿,金丹所在处空空如也。


    图南半跪在地上,手有些颤,扶着炼丹峰的大师兄,拼了命地往其胸膛注入灵力。


    大师兄瞧见他,满是血的手扶住图南的手,同小时候一样。


    他露出个微笑,断断续续地轻声抱怨道:“……小少主还是…同以前一样偏心……”


    “…总是最后……才来炼丹峰……”


    “……下回不许如此……”


    图南用力地抱紧怀里的青年,低着头,眼眶有些赤红。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渐渐变得灰白,却依然朝他吃力地扯出一个笑,语气越来越轻,“好了……不要同我们留下来……走罢……”


    在他眼里,图南还那样的小,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师弟。


    他以为图南是同他们一样,选择留下为瞬移大阵拖延时间。


    不过没关系,他将殿内的魔修都杀光了,若是自爆,还能带走几个魔修。


    大师兄意识越来越涣散,好一会吃力地低下头,瞧见胸口的窟窿,恍然地想起他的金丹被掏了出来,不能自爆了。


    意识逐渐消散的大师兄手指动了动,急急地催着身旁的人,叫身旁的人快走。


    可话还没说完,轻得不可闻的嗓音便消散开,像空气一样。


    图南低着头,动了动唇,叫了一声师兄。


    无人应答。


    他提着剑,慢慢起身。


    凌霄宗墨色玄天石的宗匾轰然倒塌在地,裂成了几块,浸满暗红的血水。


    护山大阵的灵石生出密密麻麻裂纹,早已支离破碎,庞大的魂桑青鸟长长的尾翼低垂,没了生息。


    藏经阁火光冲天,无数珍藏典籍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一百二十七具尸体。


    图南一步一步地走在淌着血水的青石板上,从霜劫崖一路走到凌霄主殿,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天边轰隆一声,黑压压的云落了雨,将血水冲刷殆尽。


    凌霄宗主殿,一道熟悉的身影被一柄玄色魔骨钉在镇山石碑,衣袍破碎,头发花白,垂着手脚,胸膛有着轻微起伏。


    图南眼睫动了动。


    很快就要出现第一百二十八具尸体——凌霄宗宗主。


    主殿的几个魔修长老正在给凌霄宗宗主种魔蛊,魔蛊一旦种下,凌霄宗宗主便会魂飞魄散。


    听到动静,几个魔修瞧过来,懒洋洋道:“还有个漏网之鱼,谁去?”


    一个刚突破的元婴期,如今在他们眼里简直如稚子,毫无威胁。


    凌霄宗宗主是块难缠的老骨头,难啃得很,这几人废了不少力才一齐拿下,此时动作都有些疲懒。


    倘若此时眼前的年轻剑修趁机逃走,几个魔修怕是也懒得提起劲来追。


    图南抬头,长久地望着被一柄玄色魔骨钉在镇山石碑的凌霄宗宗主。


    是该逃了。


    图南轻轻告诉自己。


    他必须要留着自己这条命,等到后面的仙魔大战时身殒,将身上的剑骨剖出来给楚烬。


    楚烬若是没了他的万年剑骨,怕是要慢上很久才能歼灭魔族。


    若此时不逃,定会被眼前魔修长老诛杀,被种下魔蛊炼为傀儡。


    面对身为傀儡的挚友,楚烬哪怕是即刻死去,也不会剖开挚友的身躯,取出剑骨。


    图南脑海中关于离开的这条命令如同以往成千上万条命令一样,被清晰地接受、解析,等待执行。


    任何举动,任何决策,都是为了完成任务而诞生,与之无关的人或者事都不必费心。


    这个世界的剧情,他早就在心里了如指掌。


    图南长久地伫立在原地,瘦削的身躯在天地间,单薄异常。他低头,平静地摸了摸心口。


    该逃吗?


    是该逃——哪怕被顶在镇山石上的凌霄宗主还剩下最后一口气。


    系统编号为一号的图南是该逃,随后按照剧情线走下去,最终顺利地完成任务,脱离这个世界。


    可凌图南不该逃。


    凌霄宗的凌图南不该逃。


    同玄清玄影一同长大的凌图南不该逃。


    从小吃着大师兄炼化丹药的凌图南不该逃,这个月还没回家用膳的凌图南也不该逃。


    要图南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去,他做不到。


    想起那一百二十七具尸体和即将为被炼为傀儡的凌霄宗宗主——


    图南慢慢抬头,神色平静,眼眸却赤红,骤然提剑疾驰而上。


    任务已经达到百分之六十五。


    够了。


    足够了。


    哪怕此时他身殒,不能将剑骨剖出来给楚烬,也足够了。


    刹那间,天边猛地撕开几道紫色闪电,几个魔修长老对视一眼,嗅到了一股暴怒的气息。


    下一秒,他们就看到背着剑的青年拔剑,赤红着眼朝着他们疾驰而去。


    几人魔修脸色一沉,冷哼一声,抬手,招来此次随行的九头蛇妖。


    地面响起轰隆巨响,庞大的妖兽腹鳞泛着暗紫金纹,带着股可怕的威压腾升,贪婪地朝着面前的天生剑骨飞驰而去。


    图南朝着疾驰而来的黑影发狠劈去,却不曾想雷鸣剑与坚若铠甲的鳞片擦出火花,寻常攻击竟撼动不了黑影半分。


    骤然间,身后传来尖锐呼啸声,图南顷刻提剑格挡,将一双毒牙硬生生挡住。


    几双冒着莹莹绿光的可怖蛇头在半空中狂舞。


    九头蛇妖,生性残虐,嗜好血腥,最爱啃硬骨头。


    图南猛然后仰腾空,脚尖骤然横溅出一片水痕。


    雷鸣剑腾空凌厉一劈,冷而锐的剑光凝成窄窄的一道光,裹挟着雷电之势又狠又快地劈开雨幕,生生斩断九头蛇妖的一头,喷溅无数血雾。


    九头蛇妖蛇躯覆有坚若玄铁的鳞片,蛇颈与蛇首处只有窄窄一线没有覆盖鳞片,竟在来人的剑下被分毫不差地一剑骤然斩首!


    凌空两方对峙,九头蛇妖吃痛,长啸一声后竟丝毫不顾及被斩断的一颅,漆黑蛇尾发狠地凌空甩向面前的人。


    图南腾空后撤,雷鸣剑在地面溅起一道火花,滑行十几米才堪堪踉跄停住。


    九头蛇妖长嘶一声,蛇尾重重横扫向少年剑修,硬生生将图南重重甩至远处的树干上。


    粗树发出轰然巨响,图南以剑插地,单膝跪地,胸腔震动几下,闷声咳出几口血,浑身湿漉,颇有几分狼狈。


    大雨越发滂沱,雷声轰鸣,撕开夜幕。


    九头蛇妖痛失一头,环视一周,竟想把四周的凌霄宗弟子尸体吃掉在腹中炼化。


    天边紫色雷电撕裂夜幕,图南单手持剑极速狂掠,雷鸣剑剑尖溅起火花,引动雷电,狠厉怒喝道:“滚过来——”


    紫色雷电萦绕凝聚于雷鸣剑四周,将雨幕照得亮如白昼。


    天地法则为其所用,顷刻间,一齐斩断八头蛇首,凄厉嘶吼响彻天地,轰然倒地。


    几个魔修长老见此,脸色难看下来。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阴鸷老者起身,一身黑袍沉沉,“狂妄小儿!”


    他抬手,雨幕四周迅速笼罩浓厚的魔障,几乎叫人看不清。


    霎时间万籁俱寂,一切纷杂骤然消失。


    只有一声极其细微、却也尖锐到极致的泛音,如绣花针悄无声息穿过雨慕,精准地直贯图南的识海。


    那是种下魔蛊的第一步。


    “……”


    图南眼前忽然暗了下来,嗅到一股馥郁的香味,眼前变为漆黑一片,一股困意渐渐涌上来。


    四周万籁俱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喧嚣声如潮水慢慢涌来,交叠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随之响起


    一股热气腾腾的米饭暖香浮现在鼻尖,图南昏沉中听到一个耳熟的嗓音,带着笑,“图小南怎么又在睡觉?”


    不远处的青年嗓音传来,“哥,别闹他,他昨晚没睡好。”


    图南眼前一片漆黑,神色怔然——这种漆黑太过熟悉,跟失明的状态一模一样。


    他感觉到有人捏了捏他的鼻子,笑吟吟道:“有人做小叔叔了都还那么贪睡,小柏小懿,过来叫叔叔起床——”


    纷叠的脚步声响起,两个胖乎乎的小孩急急地跑到沙发上,挨着穿着白色毛衣的青年,抢着图南怀里的位置道,软乎乎地叫着图南,“小叔!小叔!”


    “图柏!下去,别挤你小叔,你小叔身体不好,说多少次了……”


    一道清朗的女声响起,带着点嗔怒,哒哒的高跟鞋声响起,将窝在青年怀里的小孩揪起来。


    “图小南,怎么回事,睡懵了?”


    似乎是见沙发上的图南神色怔然,来人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不舒服吗?”


    图南胸膛起伏了两下,怔怔道:“哥?”


    图晋笑道:“诶,哥哥在呢,怎么,还跟哥哥生气呢?”


    他捏了一下图南的耳朵,“都说了不要为你那个演奏会那么劳累,上次夜里因为过劳送给急救室,差点把图渊那小子吓死。”


    “哥哥说你两句,不高兴到现在。”


    图晋笑道:“小孩样。”


    窝在图南怀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学着爸爸说话,“小孩样——”


    说完,小女孩意识到什么,又撅起嘴,“不许说小叔!”


    图晋的爱人齐清推了一把图晋,“就你会教训人。”她摸了摸图南的脑袋,笑着道:“别管你哥,他就嘴上厉害。”


    “出事那天不照样跟着图渊在急救室外掉眼泪。”


    一旁的图渊弯腰,用手背碰了碰图南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怎么了?困了吗?”


    图南喉咙动了动,迟疑道:“……图渊?”


    图渊半蹲下来,握着他的手,“我在。”


    图南茫然,好久后才喃喃道:“……我不是在凌霄宗吗?”


    图渊笑起来,摸索了两下眼前人的婚戒,“什么凌霄宗?是做的梦吗?”


    图南喉咙动了动。


    图晋:“你睡前又给他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图渊说没有,两人又在拌嘴,一来二去呛个没完。


    齐清失笑。


    她的一对龙凤胎坐在沙发上,胖乎乎的小手抓着青年的手,往青年怀里钻撒娇,软乎乎地叫着小叔小叔。


    图南低头,神情柔和下来,慢慢地伸手摸了摸怀里小孩的眉眼。


    小小的人儿,小小的五官,一摸,便笑起来,眼睛跟月牙一样弯弯。


    原来这是图晋的孩子。


    他放下手,微微偏头,将手轻轻摸向一旁的男人。


    男人微微笑起来,用戴着婚戒的手指牵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怎么了?”


    图南也笑起来,低声道:“……我做了一个梦。”


    图渊问他:“梦到了什么?”


    图南:“我梦见你的样子了。”


    “很好看,就是有点凶。”


    图渊笑起来,低头,让图南去摸他笑起来弯起来的眸子,“是吗?”


    图南又同他轻声说:“对不起。”


    图渊一怔:“怎么突然这样说?”


    图南起身,轻轻摸索着朝外走去。


    他听到图晋叫他:“小南。”


    图南停下脚步。


    图晋语气很轻:“不留下来陪哥哥吗?”


    “哥哥和图渊都很想你。”


    图南低头,摸了摸心口。


    同刚才情绪翻涌的凶猛不同,此时胸口有些闷。


    从前不懂,可是他现在懂了。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片刻,随后轻轻摇头,“对不起,哥哥。”


    图晋没说话,很久以后,微微一笑,轻声道:“小南也有了要守护的人吗?”


    图南沉默,低声道:“嗯,很多很多。”


    凌霄宗的每一个人。


    一只大掌轻轻地抵住图南的背后,来人语气似有叹息,“小南长大了。”


    一股轻柔的推力将图南往外推。


    至此,幻境破——


    眼前天光乍亮。


    银色游龙骤然咆哮,撕裂由魔气凝成的魔障,冲破雨幕发出悠久长啸。


    第66章 第三个世界


    黑衣老者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被魔蛊反噬。


    他捂着胸口,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望着冲破魔障的剑修。


    怎么如此!


    人有七情六欲,魔修深谙欲望难填,魔蛊常以具象化的欲望为诱饵,制造幻境。


    幻境能将人内心深处的贪欲、权力欲等欲望激发,让人忍不住沉溺幻境之中,只要产生贪念,只要一丁点,便能将人牢牢束缚。


    云岭九霄无数大能都折损于此,哪怕拥有再通天的修为,也有七情六欲。


    几个魔修长老勃然大怒,一同朝着魔障里的青年飞去,怒斥道:“宵小岂敢!”


    境界之差犹如天堑,图南连几位魔修的真元罩都无法打破,裹挟着雷霆之势的剑气犹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他提着剑,回头看了一眼被钉在镇山石上的凌霄宗宗主,又看了一眼横尸遍野的凌霄宗。


    大雨滂沱。


    图南浑身的衣袍湿透,血迹斑斑,头也不回地提剑应敌。


    图南已经做好了此次身殒的准备。


    哪怕身殒,他也要救下凌霄宗宗主,哪怕到最后只能得到一具尸体。


    紫金色剑气与漆黑魔焰相击,发出毁天灭地的巨响,空间都被撕裂成无数条蜘纹,极致的璀璨后归结于死寂的白。


    摧枯拉朽般的余波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图南意识渐渐模糊,天地间似乎都安静下来。


    他疲惫地闭上眼,整个人如同折断羽翼的雪白翼鸟轻轻坠落。


    ————


    图南再醒来以为自己已经身殒脱离了这个世界。


    他朦朦胧胧睁开眼,准备漂浮到半空中查看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分数,胸口却传来剧烈的闷痛牵扯感。


    图南闷咳了两下,失神地睁开眼,瞧见了氤氲的雾气。


    一方浅池灵泉之中,空气中充裕的灵气几乎凝成实质,泉水碧绿如同翡翠,弥漫着奇异的暖香,热气氤氲。


    长发漂浮在泉面,图南动了动手指,发现伤痕累累的手指白皙如新。


    灵泉四周是外界早已绝迹的灵草,生机勃勃,萤蝶轻轻停在一株紫金九莲。


    这是极险之地身处于万丈深渊的一汪灵泉,名叫九转回元泉。


    九转回元泉万年才能溢满一次,哪怕是灵脉全废、肉身断绝,只要有一口气在,便能修复灵脉和肉身。


    不远处的扶桑木下倒挂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孩,咧着嘴,恶意满满地盯着灵泉里的青年,“你醒了——”


    图南慢慢抬头。


    小孩被缚仙锁捆住双手,倒挂在半空中,朝他咧开个笑,“他还真能把你救活。”


    “铮——”


    破空而来的天渊剑急促地劈向被倒挂在扶桑木上的小孩。


    楚烬踏入九转回元泉时,心头一颤,疾步走过去。


    一汪碧绿泉水之中,青年披着发,垂着眼,脸色恍若白纸,素色白衣披在单薄身躯。


    楚烬喉咙动了动,他踏入灵泉,脸色也有些苍白,嗓音发哑:“……阿南……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放在心口的玉牌刻着图南的名字,当玉牌发热时,当即便想与魔修头目的缠斗中抽身离去。


    在疾驰赶去过程中,放在心口的玉牌越来越热,甚至发出微不可察的裂纹声,楚烬几欲发疯。


    此枚玉牌犹如魂灯,同铭刻者的状态息息相关。


    玉牌发热,证明铭刻者的身躯已经受损,产生裂纹那便是性命攸关之时。


    楚烬一路用了无数个瞬移符,但赶到凌霄宗时,还是来晚了。


    他瞧见白衣修士血迹斑斑,如同雪白翼鸟极速坠落时,目眦欲裂。


    楚烬刹那间便将图南收进修罗域,放进九转回元泉滋养。


    图南足足昏迷了大半个月。


    灵泉里的图南不说话,垂着眼。


    没人比楚烬更明白面前人眼前的心情。


    眼睁睁地看着从小长大的宗门覆灭。


    楚烬沉默,随后上前,轻轻地将面前人揽在怀里,哑声道:“……凌霄宗的长老用瞬移阵将大部分弟子转移了,他们现在很安全。”


    “你爹我救下来了,只是现在还在昏迷,魔蛊种到了一半,强行剥离对他的神志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阿南,别难过。”


    图南靠着他的肩,胸膛起伏了几下。


    楚烬感觉到胸口处浸透了一片,温热,叫他的心都疼起来。


    面前人连哭都是那样无声无息。


    面前人说他不该在那段时日突破,不该留宗门里的弟子应对,不该明知道魔修猖獗还要闭关修炼。


    他对他说:“阿烬,师兄他们都不在了。”


    楚烬沉默,只能轻轻地拍着怀里的人,低声道:“……我知道,别难过……”


    图南抓着他的衣服,终于流下眼泪。


    他无法不去责怪自己。


    明知道剧情这样走,明知道凌霄宗会同天玑宗一样被屠宗,为什么不再多巡视几遍护山大阵?


    为什么要让玄清玄影独自去面对魔修,为什么要为了修炼而不回家用膳。


    图南从前不懂离别的意义。


    在他眼里,一旦开始走剧情完成任务,那么离开将会成为必然。


    无论是他还是别的角色,终有一天都会随着剧情推移而上演各种剧情,离开亦或是留下。


    可如今看着凌霄宗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看着昔日里那些叫着他小少主看着他长大的师兄师姐惨烈死去,图南没有办法同从前一样告诉自己这是剧情。


    他想到很久很久之前,为何图晋和图渊很早就知道他有心脏病,但却真正到了他要离开人世的那年,却如此地无法接受。


    人与人之间一旦产生羁绊,离别便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流下的眼泪使小小的系统看上去更像人类。


    楚烬抱着他,跟哄小孩一样轻柔地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同他哑声道:“别难过,我在呢……”


    他捧着图南的脸庞,极尽怜惜地轻轻为其拂去眼泪,随后点到为止,小心翼翼地不敢多触碰一下。


    待到图南逐渐平复下来,楚烬才将他揽在怀里,抱着他,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轻声同他道:“你如今在修罗域的九转回元泉里,当年我历练偶尔此泉,将此灵泉收进了修罗域。”


    “凌霄宗被魔族入侵那日,周边的几个宗门也一同被入侵。”


    “云岭九霄见此哗然,如今人心惶惶,大宗门已经召集修士剿魔,我叫他们小心魔修手中的魔蛊。”


    怀里的剑修散着发,泪眼微垂,一截雪白的后颈好似引颈受戮,瘦削、柔软,好似一手就能握住,长开的容貌风姿绝代,带着摄魂心魄的脆弱。


    楚烬用力地掐了把掌心,使神志清明了几分。


    哪怕已经继承修罗域,但在修罗域,他极其容易被那些阴煞之气影响心智。


    图南抬头,嗓音有些哑:“……我爹他如今在何处?”


    楚烬:“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同凌霄宗幸存的那些弟子在一起。”


    他望着图南,轻声道:“我用我的性命起誓,绝不会让那日之事重演。”


    图南安静了片刻,“多谢。”


    他声音很低,也带着点哑。


    纵使是气运之子同他这样说,图南也没办法忘记脑海里的剧情。


    整个云岭九霄的仙修同魔修展开了漫长的战争,魔修不同其他修士,修炼讲究求稳,魔修专好吞噬修士汲取修为。


    在漫长的抗争中,各宗门逐渐为楚烬马首是瞻,最后楚烬也不负众望,在最后的大战中同魔尊决一死战。


    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整个云岭九霄也一片生灵涂炭,无数修士折损其中。


    其中就包括凌霄宗弟子和凌图南。


    图南的额头忽然被碰了碰,来人垂头,轻轻碰着他的额头,“阿南,魔族的魔蛊诡谲,我必须打开你的识海看看有没有魔气的痕迹。”


    “若是有魔气,要尽快去除。”


    “我怕你之所以能够破了他们给你种下的魔蛊,是他们的阴谋。”


    魔蛊表面上被破除,但却在偷偷在识海上留下一缕魔气,只等着关键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图南抬头,同他对视,轻声道:“应该没有魔气留下。”


    按理说他应该连幻境都不应该有——他同那些拥有七情六欲的修士不同,并无太大的情绪波动。


    魔蛊确实能够激起内心生出最大的欲望。


    图南确实有欲望——他的欲望是完成任务,但关于任务的任何只字片语都不可能在小世界被透露。


    这是世界意志不可动摇的点。


    因此图南本不该生出幻境。


    在破除幻境的刹那,图南想起了为什么自己会进入到有图晋和图渊的环境之中——那张储存在内存里的图渊照片。


    那是他在第一个任务世界完成之后,保存下来的照片。


    魔修的魔蛊大抵就是按照这张照片制造出来的幻境,


    楚烬:“还是查探一下为好,但是要想神识打开——”


    他语气一顿,显得有些犹豫,过了半晌才道:“不过……”


    修士的神识最为隐秘,一般只有师尊或者是道侣才能查探。


    楚烬知晓图南并不懂得这些,顿了顿,最终还是低声道:“不过神识一般只有师尊或者道侣才能查探……”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图南抬头,并起两根手指,轻轻地放在眉心——那是要将识海打开的动作。


    楚烬眼疾手快,握住图南的手,喉咙动了动,“阿南,识海很重要,不能随意打开,一般只有道侣和师尊……”


    图南睁开眼,“你也不能吗?”


    他眼角还沾着浅浅的泪痕,若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还能摸到残留的湿润,眼睫黏成细细的几缕。


    他对他毫无防备,全然信任。


    楚烬低声道:“……我不想叫你往后的道侣误会。”


    识海被人打开之后,会残存一缕入侵者的气息。


    若图南往后的道侣打开图南的识海……


    倒挂在扶桑木上的阳炎大帝察觉到楚烬的心魔震颤,嘴咧得越来越大,眼里闪动着亢奋的光。


    他同楚烬一同在修罗域,楚烬的心魔越强盛,他也就越强。


    前段时日楚烬抱着浑身是血的青年跌跌撞撞进入修罗域,近乎目眦欲裂,产生的心魔竟能将阳炎大帝喂养成出实体。


    在这位名叫图南的剑修昏迷时日,楚烬日日夜夜心魔不断,阳炎大帝几乎能想到若是那位剑修死了,楚烬怕是能直接入魔。


    图南并未将道侣一词放在心上,抬手继续施打开神识的心诀,轻声道:“我同你是至交好友,他为何要在意此事?”


    他将神识打开,主动握住楚烬的手,“进来吧。”


    楚烬的宗门因魔蛊覆灭,谨慎些是正常的。


    更何况在往后神魔大战中,他们是要将双方背后托付给彼此的存在,不可有一丝纰漏。


    楚烬还未反应过来,便进入了图南的识海。


    两人神识蓦然纠缠在一块。


    半晌过后,楚烬的神识撤了出去,胸膛稍稍起伏,偏着头略带几分狼狈道:“……没有魔气。”


    图南却下意识抬手抓住他的手,眼神有几分失神,似乎在挽留。


    楚烬回握住他的手,喉咙动了动。


    不知过了多久,图南才似乎回过神来,握住楚烬的手没却松开。


    不知为何,在楚烬的神识从他的识海中撤退之时,他竟生出几分不舍。


    图南仰头,怔然轻声道:“阿烬——”


    他不知为何要叫楚烬,但此时却对楚烬生出亲近之感,很想同楚烬靠近。


    楚烬指腹轻轻在他手腕摩挲,“识海打开之后,修士会对进入识海的人产生亲近之感。这也是为什么只有道侣能进入彼此的识海。”


    哪怕是师尊,寻常也不轻易进入弟子识海,只有在弟子走火入魔时才会进入识海一探究竟。


    图南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一面说,一面蜷进楚烬的怀里,疲惫地闭上眼,轻声道:“我睡一觉,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叫我。”


    楚烬有些无措,一动也不敢动,坐在灵泉之中,局促地低声道:“……好,你睡罢,我守着你。”


    图南疲惫地沉沉睡去。


    楚烬一动不动地望着怀里的人,过了半个时辰,才低头,小心翼翼地抚平怀里人的眉心。


    怀里人睡得并不安稳,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


    楚烬告诉自己,可以靠近一些。


    全都是识海的缘故,他可以靠近阿南一些。


    他低头,轻轻地在图南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吻,虔诚的,无声的,带着点颤。


    吻完后,楚烬对着半空发呆。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再也不能逃避,眼神落在不远处倒挂在扶桑木上的阳炎大帝。


    阳炎大帝对他裂开嘴,“怎么,终于想通了?”


    “来吧,只需要同我做个交易,你便能知道他对你的情谊。”


    他的嗓音循循善诱,带着致命的蛊惑,“你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吗?”


    楚烬发了会呆,抬手摸了摸脸,半晌后,才慢慢道:“我又配不上他。”


    他低头,“问了也没用。”


    阳炎大帝有些急:“他对你情谊不浅,你如何配不上?”


    楚烬听得烦了,抬手,将倒挂在扶桑树上的小孩嘴巴堵住。


    小孩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眼神怨念。


    图南这觉睡得很沉也很久。


    醒来过后,灵泉旁有叠好的衣物。


    图南只静静坐了一会,便穿戴好衣物,佩戴好雷鸣剑。


    楚烬问他接下来有何打算。


    图南抬头,语气很轻,但也很坚定,同他道:“剿魔,将凌霄宗夺回来。”


    从此往后,他为护住凌霄宗余下所有弟子,直到身殒给楚烬剖出剑骨之时。


    护住凌霄宗余下所有弟子,这并不是在图南的任务范围内,但此时此刻,图南仍旧选择将这一指令排在辅助楚烬之后。


    楚烬望着他,眼神蓦然柔和下来。


    他说:“我同你一起。”


    他知道这便是他喜欢的人。


    清瘦,却得比任何人都要强大。


    楚烬:“凌霄宗那一百二十七具尸体我已经叫人埋葬,不会给魔修将他们炼成傀儡的机会。”


    两人并肩,一白一黑,一同踏出修罗域。


    楚烬回头,偏头,“阿南,若是到了那一天,我父亲同我应战——”


    天玑宗宗主被炼成傀儡,这几年为魔修所用。


    图南抬起头,面容沉静,“我会挡在你面前,不叫他与你碰面。”


    楚烬笑了笑,眼神更柔和。他摇摇头,“不用,我会带他回家。”


    “我想说若是有一天,我被种了魔蛊炼成傀儡,你要同我应战的话——”


    “不必心软,就像从前九霄大比一样。”


    图南摇头:“你不会。”


    继承修罗域之后的楚烬,心魔全破,魔蛊根本奈何不了他。


    第67章 第三个世界


    “蠢货!”


    “缩头乌龟!不成器的东西!”


    “修罗域竟被你这样的人继承,真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被束仙锁束缚的阳炎大帝气急败坏地骂着面前的青年,气得跳脚:“彻头彻尾的懦夫!”


    抱着剑的青年倚靠在门外,视若无睹。


    门外为首者一排的凌霄宗弟子,由灵藤编制的门帘垂落,既能杜绝魔气,形成天然屏障,还能源源不断提供灵力。


    门内是几位凌霄宗长老在同图南谈话。


    阳炎大帝气得发抖——这些日子楚烬同那名剑修赶去凌霄宗瞬移大战转移的地点,自从这名剑修醒来,楚烬的心魔就越来越弱。


    在剑修昏迷之时,楚烬产生的心魔能够让他吞噬凝成实体,但这些日子因为无可食用的心魔,阳炎大帝不得不变回魂魄。


    他急得不行,日日夜夜都在蛊惑楚烬,窥探到楚烬对那位剑修心思不简单,试图引诱出楚烬的欲望。


    原本阳炎大帝极为自信——楚烬性情恣睢,这些年早已被修罗域浸染得戾气深重,加之爱而不得,蛊惑楚烬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楚烬却是个不成材的蠢货!他竟一次都没有得手!


    甚至楚烬偶尔心情好,夜里枕着手,听他说那么几句,例如——“他对你如何没有情谊?若是没有情谊,当年他又怎么会孤身一人前去救你?”


    “他分明对你情谊深重!金丹期对上化神期,也从不曾退一步,可见你在心里地位之重。”


    楚烬跟听书一样,在睡前听上那么一段,神情惬意。


    阳炎大帝说得口干舌燥,瞧见楚烬并不对他动手,大喜过望,更加努力蛊惑,“你且去试一试他的心意,只需要动动手指便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你有情,他有意,你们便是云岭九霄最般配不过的伴侣,等替宗门报完仇,便结成道侣……”


    阳炎大帝说了半天,看着枕着手臂的楚烬忽然偏头,望向一旁抱着剑沉睡的青年。他当即激动起来,查探楚烬的心魔。


    阳炎大帝查探片刻,却发现楚烬的心境平稳,并无心魔之兆!


    他惊疑地抬起头,枕着手臂的楚烬神色诧异地望着他,“你还真去查探心魔啊?”


    楚烬慢吞吞:“这话骗骗自己就算了,你还真当真啊?”


    意识到被耍了的阳炎大帝大怒,但没过两天,楚烬自己反而来招他,用天渊剑将他拍醒,“你不编了?”


    阳炎大帝:“编什么?”


    楚烬:“我同图南啊。”


    “上回编的道侣挺好,再编一个来听听。”


    阳炎大帝勃然大怒:“你当我是说书的?!”


    楚烬无聊得天渊剑将面前小孩的脑袋当球拍子,“再编几个,万一我心动了呢?”


    阳炎大帝咬牙,愤怒之余又免不了心动。


    楚烬心狠手辣,油盐不进,修为越来越高,掌控修罗域的能力也越来越强。如今稍有不如意,便能将他的嘴堵上,叫他说不出话来。


    阳炎大帝扶住被拍得左右摇晃的脑袋,绞尽脑汁,“……他对你肯定有情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阅人无数,一眼就瞧出来了……”


    “剑修大多数都是木头,你不去同他说,他如何能知晓自己对你的情谊?听我的,修罗域的主人向来是想要什么便得到什么。”


    “若是他不从,将他锁在身边——啊!”


    天渊剑骤然裹挟着雷霆之势劈来,将阳炎大帝的脑袋抽飞,小孩当即发出一声尖叫。


    青年神情阴沉地盯着他,好半晌才神色冰冷,淡声道:“这个不好,换一个。”


    阳炎大帝趴在地上,怒而抬头,“哈,你不让说,我偏要说!依我看来,你也不必守在他身旁,倒不如用情丝缚心锁将他锁在床榻,一辈子叫他下不来床!”


    情丝缚心锁,由万年情蚕编制而成,倘若被束缚着产生逃离念头,情丝便会收紧。


    阳炎大帝蓦然被掐住颈脖,来人俯视他,眼神冰冷,宛如在看一只臭虫,轻轻道:“我说了,这个不好,换一个——”


    阳炎大帝几乎怀疑自己要死在楚烬手里——他头一回在他身上查探出如此浓重的杀意。


    毫不掩饰的杀意,哪怕他是修罗域的一部分。


    阳炎大帝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再说下去,立即就会魂飞魄散。


    楚烬松开手,不知为何,他对囚禁两字厌恶到了骨子里,仿佛灵魂都打上为之恐惧的烙印。


    他神色恢复如常,懒洋洋地叫阳炎大帝换一个说辞,继续编造。


    短短几日下来,阳炎大帝已经被楚烬折磨得不成人形,却偏偏每次楚烬用天渊剑拍他脑袋,他总忍不住凑上去绞尽脑汁蛊惑心魔。


    结果往往是楚烬的心魔没被蛊惑出来,自己被当成猴一样耍半天。


    阳炎大帝怨气越发深重。


    屋内,凌霄宗长老眼圈泛红,对图南骂了又骂,说当日已经在霜劫崖下了禁制,图南本可逃过一劫,没想到图南如此莽撞。


    图南并不反驳,只是垂头,低声道:“我不后悔。”


    再来一次,他仍旧会选择这样做。


    凌霄宗几个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面容看上去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一行人开始讨论如何剿魔。


    魔修猖獗原因有二,一是魔蛊,二是魔修靠吞噬修士的修为来增长自身修为,不仅魔修会吞噬修士,连同豢养的魔兽亦是如此。


    当年魔修潜伏天玑宗数百年,致使天玑宗宗门覆灭,魔修借机吞噬掉了不少大能。


    凌霄宗一众长老仍旧对天玑宗宗门覆灭感到不可思议——那可是实力如此强劲的天玑宗啊!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宗门覆灭!


    图南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哪怕听上去再不可思议,但原剧情如此,世界意志会使剧情走上正确的道路。


    剿魔商讨了许久,最后,凌霄宗几位长老神色复杂,同图南道:“这次……还得谢谢天玑宗的少宗主。”


    若不是天玑宗的楚烬疾驰赶去凌霄宗,恐怕图南生死难料。


    凌霄宗长老:“上次只匆匆见过一面,还未曾答谢,此次得好好答谢天玑宗的少宗主。”


    图南颔首,“他此次同我一起来的,就在门外。”


    一众凌霄宗长老理了理衣袍,推开门,倚在墙上抱着剑的青年一见到他们,立即直起身子。


    凌霄宗长老对楚烬行了行礼,“此次,多谢小友出手相助。”


    楚烬抱着剑,镇定道,“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


    凌霄宗长老一愣,“……啊?”


    图南朝着楚烬使了使眼色。


    楚烬看不太懂。他只懂从前凌霄宗这群小老头可讨厌天玑宗了。


    若是此时说出自己同图南相识已久,这群小老头还不得炸开锅,责怪图南。


    楚烬继续目不斜视,强调自己与图南是近段时间才相熟。


    图南扶额。


    凌霄宗众长老沉默片刻,“哦……这样啊……”


    楚烬镇定地点点头,叫各位长老不必言谢,几年前图南路过天玑宗,瞧见他身受重伤,将他救回去,此次不过是报恩。


    凌霄宗长老终于忍不住,“小友,你这话便是不把我们小少主放在眼里——”


    几个老者虎着脸,“那日几个宗门上门声讨,说我们小少主同魔奸狼狈为奸,我们小少主可从未否认!一并承担了下来,还受了罚!”


    “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了近日才相识!你若是瞧不上如今的凌霄宗,大可直说!”


    楚烬一愣。


    图南无奈:“那也叫受罚?”


    凌霄宗的长老横眉竖眼,“如何不叫?!”


    他们可是罚图南三日不给修炼,叫图南茶饭不思,连觉都没睡好。


    整整三日!


    凌霄宗一众长老脸拉得老长,不再同楚烬多言,拂袖而去。


    楚烬显得有些呐呐和局促,好半天才低声道:“你……你同他们说了我?”


    图南点了点头。


    楚烬不知为何,忽而抬起手,用手背遮住面,喃喃道:“可我如今这样子——”


    他如今这幅模样,宗门覆灭,脸尽毁容,还被世人唤作魔奸,如何能够担得起图南挚友。


    图南:“阿烬。”


    楚烬抬头。


    图南抿了抿唇,“我不喜欢你这样。”


    楚烬一怔。


    图南轻声道:“若是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会因为你的宗门、容貌而疏远你,那我便难过极了。”


    “你知道,我从来都不觉得你现在有什么不好。”


    楚烬心头颤动,喉咙竟艰涩得说不出一句话,好半天,才有些狼狈地偏过头,低声喃喃,“可我不愿你因为我被他人议论——”


    图南抬手,手指轻轻搭在他覆盖面具的左脸,“那便叫他们说去罢,我不在乎。”


    楚烬低头。


    图南揭开他的面具,微凉的指腹抚过那些崎岖不平的疤痕,说自己不在乎那些人说的话,只在乎楚烬受伤时疼不疼。


    浮在半空的阳炎大帝惊骇地发现自己的魂魄变得越来越淡——楚烬的心魔几乎快消失了。


    阳炎大帝崩溃,再也受不了,爬到楚烬头上崩溃大骂:“蠢货!蠢货!人说两句你就着道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蠢货!”


    日日夜夜给楚烬上眼药,口干舌燥蛊惑了如此之久,结果此剑修几句话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崩溃至极的阳炎大帝爬在楚烬头顶,拼命抓着楚烬的头发,想让楚烬清醒一点。


    他虽然日日蛊惑此剑修对楚烬有情谊,可那是蛊惑!是叫楚烬生出心魔的蛊惑说辞!


    倘若剑修真的对楚烬道出情意,楚烬心里头的心魔灰飞烟灭,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丢进修罗域!


    可楚烬这个蠢货,竟然抬起手,抵住搭在脸庞上的手,失神地轻声道:“真的……不嫌弃吗?”


    见图南点点头,楚烬蓦然耳垂染上一层薄薄的红,一向恣睢不羁的青年此时小心翼翼地低声道:“你说的话,我都信。”


    阳炎大帝更崩溃了。


    他爬在楚烬的头上,崩溃大骂:“脖子上的清心铃怎么没把你摇醒!我看蠢货都是抬举你了!”


    “你倒不如当他养的一条狗!挥之即来呼之即去!也省得他再给你栓根绳!”


    楚烬充耳不闻,偏头用脸庞蹭了蹭图南的指尖,竟有几分小狗的姿态。


    ————


    凌霄宗被魔修入侵这一消息传开后,云岭九霄开始大面积剿魔。


    楚烬这段时日收拢的能人异士发挥了极大作用,在接二连三的剿魔战役中逐渐成为核心。


    此时云岭九霄的大能才骇然发现年纪轻轻的楚烬修为不仅达到了入神期,还继承了修罗域。


    千万年来,至此一人。


    甚至楚烬身边还收拢了无数能人异士,实力强劲得恐怖如斯,连楚烬身上都有几缕阳炎大帝气息照拂。


    一时间,无数宗门想靠其奇珍异宝拉拢,却发现楚烬随后赏赐给身边修士的东西都是先天灵宝,只得讪讪退下。


    凌霄宗被魔修入侵的第二年,凌霄宗少宗主便带领一众弟子杀回凌霄宗,亲手将当年入侵凌霄宗的两位魔修长老手刃。


    其中身边少不了楚烬的身影。


    云岭九霄的一众人才发现,两位少宗主形影不离,同进同出,一同剿魔。


    外界只当是两位少宗主一同受屠宗之难,惺惺相惜。


    云岭十七元年,剿魔已然进行四年之久,云岭九霄渐渐以天玑宗的楚烬为首,围绕楚烬展开剿魔。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图南已接手凌霄宗,却迟迟没有改名号,仍旧以少宗主的名号接管凌霄宗。


    他在等着凌霄宗宗主醒来。


    凌霄宗宗主沉睡了四年,四年里毫无苏醒的痕迹。


    “哟,又去找少宗主?”


    一群散修提着酒,朝着披着黑色大氅的楚烬打趣,“这回又是伤到了哪?”


    身着黑色大氅的俊美青年朝他们哼笑一声,身后跟着一群修士。


    他朝那群修士摆了摆手,示意那群修士不必再跟着他。


    那群修士却神色紧张,瞧着楚烬手臂上的伤,惶然道:“楚尊上,您受了伤……”


    提着酒的那群散修笑起来,朝着那群修士戏谑道:“回去吧,楚尊上自有仙师医治。”


    话音刚落,身披黑色大氅的青年身影已然消失,乘在魂桑青鸟上,敲了敲它的脑袋,催促魂桑青鸟赶紧飞。


    凌霄大殿。


    案桌上提笔的青年一顿,抬起头。


    外头纷纷扬扬的雪,皎洁一片,殿内燃着熏香。


    来人推开殿门,带来一阵冷风,未见人先闻声,声音拉得长长的,“阿南——”


    图南放下手中的朱笔,抬手,揉了揉额角。


    下一秒,整齐堆满公务的案桌被人高马大的青年一屁股坐下,来人举着手臂,同他告状:“阿南,我伤着了。”


    图南低头,状似在找东西。


    楚烬往边上挪了挪,“在找什么?”


    图南:“天目镜。”


    他抬头,“再来晚些,伤就得痊愈了,若是没有天目镜,怎么能瞧到你的伤。”


    楚烬:“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真伤着了。”


    他比出一个手势,煞有其事:“那么长——”


    图南用手背轻拍了两下面前人,“好了,知晓了,别压着这些文书。”


    “去边上榻上等着,我批完宗务再去瞧。”


    带着半张面具的楚烬这才起身,枕着一只手臂,举着另一只手臂,对伤势瞧了又瞧,生怕手臂上那道小小的伤口痊愈。


    他拉长声音:“何时才能好啊?”


    图南低头,“快了,再等一炷香。”


    楚烬举着手臂,翘着腿,将脑海里的阳炎大帝拉出来,天渊剑跟拍皮球一样将他脑袋拍来拍去。


    阳炎大帝脸拉得老长了。


    楚烬:“说两句好听的解解闷。”


    阳炎大帝恨恨盯着他,却又不敢不从,这些年楚烬修为越来越高,轻轻松松就能拿捏他。


    他擅长蛊惑人心,从嘴里说出来的话不自觉就叫人信服——这能力在楚烬那里就是让他当一个说书先生用的。


    还是编同那剑修的话本。


    一炷香时间后,案桌上的图南抬头,朝楚烬道:“伤到哪了?”


    榻上的楚烬立即一跃而起,将阳炎大帝撞飞到一旁,飞快地去到图南面前,举起手臂,“瞧,那么长一道伤。”


    图南一看,被墨色玄铁包裹住的小臂果真被魔刃伤到了,只是不仔细瞧还瞧不出来。


    图南点头:“比上次长了一些,果真是很长。”


    他从储物戒拿出一瓶金疮药,替楚烬上了药。


    楚烬心满意足,过了一会又不满足了,“你应该叫我当心一些。”


    图南收起金疮药,“叫你当心多少回了。”


    楚烬笑起来。


    图南:“我听闻魔尊近来离开了魔域,如今在不周山,是吗?”


    楚烬唇边的笑忽然一顿。


    他听到图南同他说:“我不能一直待在凌霄宗,阿烬,此行我得去。”


    楚烬想也不想道:“不行——”


    他盯着图南,“不周山谁都可以去,唯独你不能去。”


    图南皱起眉头,少见地唤了他的全名,“楚烬。”


    楚烬慢慢直起身子,低声道:“……我没有十分的把握在不周山护你周全。”


    此次与魔尊的战役,想必伤亡定会惨重。


    谁都可以去,唯独图南不能去。


    第68章


    不周山,原剧情凌图南的身殒剖骨之地。


    不周山之战停息了云岭九州漫长的剿魔之战,但付出的代价堪称天地同悲。


    身殒的修士不计其数,尸身堆积成连绵骨山,巍峨山脉荒废数百年,仍旧寸草不生。


    不周山之战之中,楚烬的作用堪称扭转乾坤,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经此战役,楚烬一跃成为云岭九霄的定海神针,身负万年剑骨与天灵根,近乎被神话。


    这些年任务进度已经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二,只剩下不周山最后一个关键剧情点。


    无论如何,图南都得参加不周山战役。


    图南静了片刻,同楚烬道:“阿烬,我不只是你的挚友,也是凌霄宗的少宗主。”


    他轻轻地将手搭在楚烬的手上,“此行,我必须得去。”


    楚烬先前还能扯出一点笑,凑上去同他轻声细语地同他说不周山需要修士剿魔,但同样宗门内也需要修士看守。


    “若是人人都同你一样,要奔去不周山剿魔,谁来镇守后方呢?”


    图南望着他:“镇守后方自有白长老他们,不必忧心。”


    楚烬面上没了笑意,“阿南,你同我不一样。”他握住图南的手,“我如今宗门覆灭,已然是孤家寡人,若是我——”


    说到此,楚烬喉咙动了动,蓦然闭上眼。他如今孑然一身,哪怕战死在不周山也无妨。


    但图南不一样。


    凌霄宗尚存,图南有如此之多的长老和友人牵挂,怎么能同他一样。


    图南轻轻回握住楚烬握住他的手,也起身,“此行去往不周山的修士,不止我一人有亲友宗族牵挂。”


    他同楚烬对视,“此行,我与你同战。”


    楚烬脸上连笑意都扯不出来,倏然挣开图南的手,“我有修罗域,此行我一人足矣。”


    “你知道的,我从不与你说谎。”


    图南低声道:“外头都已经传遍了,你还当我不知吗?魔族为何如此猖獗,不过因为魔尊是刚破除封印的上古巨魔。”


    “如今他苏醒,其修为境界无人知晓,此次战役……”


    此次谈话不欢而散。


    楚烬头一次同他吵起来,最后头也不回地推开门,气急了说要去找各位凌霄宗长老告状。


    这些年,他都快混成了凌霄宗弟子,因为常年厮混在图南身边,同凌霄宗长老时不时打点小报告,深得各位凌霄宗长老的欢心。


    图南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道:“你说去罢,我早已同凌长老他们说过此事。”


    “你同他们说也没用。”


    楚烬气得拂袖而去。


    图南追了几步,没追上,站在原地,四周都是凌霄宗弟子,偷偷地瞧着他们。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太好意思,在原地左顾右盼,状似出门散步,好一会后才继续追上去。


    图南原以为楚烬是要去同凌霄宗各长老告状,没想到楚烬回了天玑宗。


    天玑宗在几年前就已经被夺回,只不过被炼成傀儡的天玑宗宗主和各长老仍旧被魔修藏得很深。


    天玑宗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断垣残壁,残败不堪,只不过多了无数块的无字碑。


    那是楚烬给天玑宗宗主和天玑宗弟子立下的墓碑。


    为首的几块无字碑便是天玑宗宗主和十几位长老的墓碑。


    青年孤零零坐在为首的无字碑旁,背对着图南,不知道在墓碑前坐了多久。


    图南停下脚步,沉默下来。


    “阿南,我不想看到这里再多一块石碑。”背对着他的青年同他哑声说,“我从前每晚都做梦。”


    “梦见凌霄宗被屠宗那日我去迟了,没能将你救回来——”


    图南握着剑的手紧了紧,过了半晌,低低道:“只这一次,我同你保证,此事过后,我都听你的。”


    他慢慢上前,伸出手,将手轻轻搭在青年的肩上,“好吗?”


    坐在石碑旁的青年没说话。


    风声掠过,偌大的天玑宗偶尔几只孤零零的飞鸟盘旋。


    过了不知多久,图南的手被握住,来人偏头,望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只这一次。”


    图南微微露出个浅笑,同他坐在石碑旁,雪白的衣袍垂落。


    似乎是知道此刻楚烬的心情不好,他微微偏着头,“不周山之战后,等天下太平,我再陪你去逛庙会好不好?”


    楚烬也露出个笑,“真的?”


    图南点点头,眼神柔和了一些,低声道:“真的,陪你逛庙会,你先前不是说想买那只小王八花灯吗?”


    “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


    楚烬忽然大笑起来,笑倒在地。他枕着手,望着天玑宗的天际,咬着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野草,笑着道:“我的小少主,哪有人真卖小王八花灯。”


    图南:“没有吗?”


    楚烬屈起手指,轻轻弹了弹面前青年的额头,戏谑道:“呆木头,骗你的,你也信。”


    “谁叫你从前总是修炼修炼还是修炼,不这么说,怎么把你哄出来。”


    图南抬起手,摸了摸被弹了弹的额头。


    他想,没有小王八做成的花灯也好。


    毕竟不周山大战后,他就不在了。


    图南有意要叫面前人心里好受一些,于是低头,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只庞然大球。


    大大的毛球慢吞吞地动了动。


    图南一只手捧着小兔,另一种手抬起小兔的爪子,有些生疏地学着从前楚烬哄他的模样,学着小兔子讲话,自言自语道,“那怎么办?”


    “没有小王八花灯,要小兔的可以吗?”


    他特意将声音压低一些,试图模仿出小兔吱吱的叫声。


    楚烬笑弯了眼,抬手去摸他的脸,“怎么学小兔说话啊。”


    图南握住小兔的爪子,有些不好意思。


    楚烬:“再学一句好不好?我刚才没听到。”


    图南摇头:“你刚才听到了。”


    楚烬凑上来,笑着歪头,“刚才没听清,好阿南,再学一学,好不好?”


    图南将小兔递给他,“喜欢的话,给你。”


    楚烬啧了一声,“不要这个,要你同我说。”


    图南:“当初说好了一块养,如今都是我在养,这段时日你来养,记得给它喂水梳毛。”


    “——不许拉它尾巴。”


    楚烬举起手,笑得直摇头:“那么大,养不起养不起,还是你来养。”


    图南有些郁闷,低头揉了一下小兔,“很大吗?”


    楚烬忍着笑:“还行,也只有凌少宗主才能养得起。”


    巨大的毛球一屁股坐在天渊剑上,慢吞吞地抬头望天。


    那日后,图南将小兔交给了宗内的长老。


    各宗门都组织了去不周山剿魔的修士,大多是宗门内的宗主或长老,在去往不周山的前一晚,楚烬提着酒找到图南。


    他同图南自嘲一笑道:“阿南,我有预感,我会在不周山碰见我爹。”


    这些年云岭九州各大宗门为他马首是瞻,魔族早已对他恨之入骨,自然会将天玑宗宗主留到最后来对付他。


    图南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那夜,图南并未喝多,只是陪着楚烬喝了几杯。


    他们都是修为不低的修士,那点酒并不能将他灌醉。


    图南防着酒,却没防着楚烬。


    他对楚烬已经是信任至极,因此在沉睡后并未设防,轻而易举便叫楚烬让阳炎大帝施了诀。


    夜半,青竹小筑的床榻旁,只一人枯坐至天明。


    楚烬盯着床榻上沉睡的青年,阳炎大帝噤声,不敢出声打扰。


    图南醒来已然是一日半后。


    他只觉得从未睡过如此好的一场觉,但醒来后便倏然意识到不对劲,猛然起身奔去大殿问了宗门内的一名弟子才知道已过去了一日半。


    剿魔的队伍此时已然抵达不周山,同魔族厮杀。


    图南那瞬间头脑空白一片。


    他旋即转身,疾驰赶往凌霄宗长老的住所。


    ————


    不周山。


    遮天蔽日的灰烬,山脉撕裂成两色,横尸遍野,满是战场亡灵的哀嚎,狂风呼啸,硝烟未散。


    “小子,若是再给你数十年,哪怕是本尊,碰上你也要退让三分。”


    魔障翻涌,凝成一张巨大的鬼面獠牙,魔障凝成的巨手扼住持剑的玄衣修士,阴恻恻大笑道:“只可惜,今日你是必死无疑——”


    下一秒,玄色修士骤然挥剑,魔障凝成的鬼面獠牙哈哈大笑,烟消云散。


    各大宗门的阵法相继启动、碰撞,随之震天撼地破碎,大片低阶的弟子被潮水般的魔修吞噬,节节败退。


    立于阵前,气息最为暴戾的玄衣青年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喘息沉重如同风箱,抬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魔尊。


    天渊剑的剑身黯淡,好几处裂纹贯穿剑身,颤动地发出悲鸣。


    魔瘴再次袭来,他拼尽全力格挡,“镪”地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堪堪停住。


    天渊剑四分五裂,骤然碎裂。


    魔尊哈哈笑起来:“修为尚可,小子,要不要同你爹一样,加入魔族?”


    楚烬抬手,抹了一把唇边的血,吊儿郎当地嗤笑道:“就你?你还不够格——”


    他掐了个诀,霎时间,不周山苍穹被撕裂成两色,半空缓缓展开幽冥色血海,沉沉地压下来,不断吞噬着低阶魔族。


    修罗域,开!


    不断展开的修罗域里山脊断裂如獠牙,无数上古战场死去的冤魂贪婪兴奋地咆哮,俯冲下来吞噬魔障。


    节节逼退的局势顷刻逆转。


    阳炎大帝真身显示,青面獠牙的小孩咯咯笑起来,阴恻恻地盯着魔尊,贪婪地舔了舔唇,飞身而上,抽骨扒皮般啃食着魔尊的瘴气。


    手持法器的宗门弟子爆发出欢呼,神情狂热,前赴后继朝魔族涌去。


    庞大的修罗域开启每分每秒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灵力。楚烬的心脏在剧烈地搏动,几欲炸开,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丹田里的灵力渐渐如同干涸的枯井。


    他咽下喉头涌上来的腥甜,对阳炎大帝厉声道:“动手——”


    阳炎大帝腾飞在半空中,幻化出无数道身影,环绕住魔尊,与之交缠。


    下一秒,数十道魔修的身影朝着开阵的楚烬奔去。


    楚烬身旁环绕着几名宗门长老,凝聚出巨大的五行光轮,为其护阵,见状立即与魔修交手。


    遮天蔽日的低阶魔修讯到缝隙,顷刻间如同鬼魅涌上来。


    刹那间,一道清越的剑鸣冲天而起,瞬间将遮天蔽日的低阶魔修涤荡,剑气如虹。


    浑身彻骨寒冷的楚烬忽而感觉到体内涌上一股熟悉的灵力。


    来人轻轻落在他身后,一手持剑,一手抵住他的背脊,为他源源不断传送灵力。


    楚烬骤然回头。


    图南神色沉静,衣袍翻动,同他轻声道:“我说了,不周山,我与你同战。”


    原本细若游丝、时断时续的灵力顷刻间如同奔腾的大江,源源不断涌来。


    阳炎大帝被魔尊撕扯下半截身子,怒目嘶吼:“狂妄小儿,前来助我——”


    他同楚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楚烬继承了修罗域,若是楚烬死了,他怕是也要被魔尊吞噬。


    楚烬双目赫然泛起鎏金色,一动不动,蓦然间与阳炎大帝合为一体,顷刻间修为暴涨至大帝境界。


    大帝境界的灵力足以支撑修罗领域展开,楚烬抬手,招来一柄冰魄凝成的法剑,气息暴戾地疾驰奔向魔尊。


    图南提剑,飞身朝着魔潮挥剑,救下一名万剑宗弟子。


    下一瞬,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线,挥剑。


    一道极细、极亮、凝聚了世间所有剑气、所有锋芒、所有剑意的白光顷刻间刺破天际。


    极致的白光以无与伦比的穿透力,如同烧红的铁锤刺入一汪冰潭,轰隆隆隆隆地将四周崩碎,毁灭性的冲击波如同涟漪荡开,疯狂像四周扩散。


    人剑已然合一。


    雪白衣袍的剑修如同雪雁极速掠过战场,如同无痕的风,以点破面,逐一破击。


    吃痛的魔修瞬间将目光聚集到白衣剑修身上,盛怒之下飞身上前,与之缠斗。


    图南脚下忽然变得灼热,浑身的重力成倍增长,无数尖锐的冰棘从四面八方射来,四面八方皆是攻击。


    他背脊被狂猛的剑势割伤,血迹斑驳。


    魔族被逼得渐渐逼退,魔潮越来越少,楚烬似乎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将魔尊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风暴圈内,任何人一旦靠近,楚烬便会毫不犹豫地吼至逼退,连同图南也不例外。


    提着剑的图南怔然,胸膛剧烈地起伏几分。


    鏖战数个小时,魔尊被阳炎大帝吞噬掉一半的身子,惨烈地哀嚎地一声,幻化为一缕青烟,簌簌地掉落在地。


    眼眸泛着鎏金色的楚烬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极速坠落,阳炎大帝幻化为魂魄状态,同样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图南疾驰接住坠落的楚烬,看着他浑身浴血,半边面具碎了一大片,露出斑驳伤痕。


    正当所有人都已经此战终于结束时,幻化为一缕青烟簌簌掉落在地的魔尊忽然凝成一缕极小的光晕,开始吞噬四周的魔族。


    图南眼睫颤动了几下,垂眸,看了一眼怀里满身是血的青年。


    没有人比清楚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不周山大战至此并未结束。


    魔尊近乎疯狂地吞噬掉为其效力的魔族,不断地膨胀变大。


    浑身是血的楚烬指尖动了动,吃力地爬起来,想要唤来天渊剑,呼唤了好一会,才发现天渊剑已经碎了。


    他手里凝出一柄冰魄剑,勉力地坐起来,同图南哑声道:“走——快走”


    图南手有些凉,低声道:“……来不及了,阿烬。”


    浑身是血的楚烬有些迟钝地扭过头,望着图南。


    图南松开捂住胸膛的手,只见心口处一块魔针浸着魔气,脸庞苍白。


    他朝楚烬伸手,轻声道:“阿烬,过来些——”


    楚烬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地踉跄扶着他,“什么时候伤的?!”


    他对图南毫无防备,下一秒,便被图南施诀定住。


    微凉的手指施完诀,无力地顺着楚烬的眉心滑下来。


    图南望着他,不愿叫他看到剖开剑骨这一惨烈场面,想要施个诀叫楚烬闭眼,却没了力气。


    图南冰凉的手抚着楚烬的脸庞,喃喃道:“别瞧……”


    别瞧。


    千万别瞧。


    可楚烬却死死地盯着他,双目赤红。


    图南咽下涌上喉间的腥甜,举起雷鸣剑,抵住自己的心口。


    楚烬浑身忽然发起抖,嘶哑道:“——你要干什么?!”


    “凌图南!住手!住手!”


    “我叫你住手你听到没有!凌图南!”


    到了后面,嘶吼出来的声音如同泣血,“凌图南!”


    黯淡布满裂纹的雷鸣剑一寸一寸地刺进胸膛,跪在地上的青年亲手剖开胸口,取出万年剑骨。


    一截靠近心脏的莹白剑骨硬生生被剖了出来,光泽流淌,干净纯洁。


    图南呼吸浅了下来,将万年剑骨放置楚烬心口,露出个有些温柔的浅笑,朝着目眦欲裂的楚烬轻声道:“往后……替我护住凌霄宗。”


    万年剑骨散发出悠悠莹白光芒,刹那间嵌入楚烬心口。


    图南迅速失去生机,却仍旧撑着身体用最后的灵力包裹住剑骨,使得楚烬减少吸收剑骨的痛苦。


    他在最后视线已然变得模糊,出现重影,丹田干涸殆尽,浑身感到彻骨的冰冷,周围嘈杂的声响渐渐如同潮水远去。


    图南意识涣散,感觉到生命在迅速地流逝,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登出世界。


    叮咚。


    熟悉的任务上涨提示音响起,一点一点地往上加。


    百分之九十三、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七……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半晌,又似乎是很久。


    轰然爆发的巨响毁天灭地,连同濒死的图南都能模模糊糊地察觉到——应该是继承万年剑骨的楚烬将吞噬无数魔修的魔尊彻底斩杀。


    天地间似乎都安静下来。


    图南忽然感觉到体内涌上一股温暖而熟悉的灵力,源源不断,但仍旧是杯水车薪。


    靠着源源不断输入的灵力,图南虚弱地张开眼,看到双眸是鎏金色的楚烬将他抱在怀里,低头。


    图南动了动手指,动了动唇,想叫他别再费劲。


    哪怕将楚烬浑身的灵力都输入给他,也救不活他。


    楚烬低头,同他轻声道:“你总是这样。”


    在天玑宗那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他轻轻地将脸贴在图南脸庞,温热的泪水浸在图南面颊,微微一笑,“可我发过誓的,阿南。”


    年少之时,他要发过誓,要做阿南的剑鞘,一辈子护他周全。


    很多年前,他护不住天玑宗,护不住他爹,护不住天玑宗的长老,也护不住天玑宗的弟子。


    很多年后,他就只剩下图南了。


    天地间万籁俱寂。


    楚烬低头,将额头抵住图南,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将那句话说出口。


    他只是抬头,温柔地望着图南,轻轻地在图南额头落下一个吻,随即轻声道:“万物逢春,开——”


    霎那间,璀璨的金光流光从他体内四溢,奔腾的生命力伴随着四溢的灵力散开,无数条碧绿的藤蔓铺满不周山天地。


    云岭九霄的大能骇然上前。


    上古秘术——献祭。


    以我本命,换尔新生。


    这是千年也未曾出现过的上古秘术,一命换一命,对献祭者的要求极高,不止要献祭者的境界有要求,灵魂同样也有要求。


    必定是献祭的决心强到天地同鸣,才能成功。


    跪在地上的玄衣青年墨发迅速变白,如同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温柔地注视着图南。


    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萦绕住浑身血迹斑斑的图南,如同燃烧的生命,将他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同时将震碎灵脉修复。


    天寂静。


    地也寂静。


    风穿过不周山,只带来一阵柔和的嗡鸣。


    图南怔然,


    任务进度停在了百分之九十九。


    图南大脑一片空白,动了动唇。


    下一秒,一滴泪落在了他的眉心,滑落下来。


    跪在地上抱住他的白发青年垂眸,迅速失去生机,如同一尊雕像,只留下一缕残魂,唇边却带着丝温柔的微笑。


    第69章 世界三(完)


    云岭十八年,天下太平。


    天玑宗少宗主死于剿魔,被后人尊称为天烬剑尊。


    云岭二十六年。


    凌霄宗摘星楼的河畔两岸盛放着九霄重莲。


    有人推开凌霄大殿的门,唤他,“阿南。”


    身着鎏金白袍的青年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同面前的人轻声道:“何事?”


    一袭青衫的蒲溪坐在案桌前,无奈道:“无事便不能来寻你吗?”


    他瞧着案桌上一沓宗门内务,又抬起头望着图南,“我怎么听说这些日子万剑宗有个新弟子采来九霄重莲要赠你,闹得沸沸扬扬的。”


    图南神情有些无奈,轻声道:“这事都传到妙音宗了?不过是那日碰巧给那弟子指了次路罢了。”


    蒲溪摇摇头,颇有些不待见,哼道:“此事若是给当年的天烬剑尊瞧见,这小子恐怕踏不进凌霄宗的门。”


    图南神情变得越发无奈,抬眼瞧了瞧蒲溪的身后,“廖佑没随你一同来?”


    提起廖佑,蒲溪笑道:“那呆子,怕是以为我还对你余情未了,不敢来。”


    “怕是同我来了,回去又要闷头练上好几天剑。”


    说罢,蒲溪递出一张请柬,笑容浅浅,“一个月后我要同廖佑结为道侣,阿南,我想邀请你来。”


    不周山之战,蒲溪和廖佑偶然相识,相恋至今。


    图南一怔,随即也露出个浅笑。他接过请柬,“好。”


    蒲溪望着他,似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轻声道:“……天烬剑尊他还是同以前一样?”


    图南静了半晌,点点头。


    蒲溪安慰他:“别难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线索了。”


    不周山大战后,身为天灵根的楚烬以木灵根身躯和大帝境界朝天地献祭,将死亡的图南救回来,便魂飞魄散。


    云岭九霄人人都以为楚烬献祭之后魂飞魄散消逝于时间。


    一开始图南也是这样以为,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任务失败登出小世界的准备。


    可任务进度却迟迟停在百分之九十九没动。


    图南意识到不对劲,推断楚烬应该没有真正死亡。他翻阅各大关于献祭的古籍,猜想天地悲悯,不仅留下楚烬的躯体,还留下了楚烬一缕微弱得微不可察的残魂。


    不周山后,图南踏遍三千世界,寻遍上古秘境,只为留存了一缕残魂的楚烬寻到一线生机。


    但都没用。


    世人皆以为天烬剑尊已然逝世,只有图南身边的人知道图南还不曾放弃。


    蒲溪又掏出一张请柬,同图南说到时候记得叫天烬剑尊一块来。


    图南哭笑不得,“我如何叫他来?”


    蒲溪有些理直气壮:“这我不管,你不是常说天烬剑尊还有一缕残魂在吗?”


    “你同他好好说说,叫他到时候一块来参加我与廖佑的大婚。”


    “你放心,他肯定会来的,上回你差点走火入魔,不就是他去叫人来救你的吗?”


    图南失笑,无奈道:“都说了上回只是意外。”


    蒲溪更理直气壮:“什么意外?大白天的不偏不倚一道雷劈到凌霄宗宗主屋内,叫凌霄宗宗主救你,我看肯定不是意外。”


    他伸手,笑眯眯地拍了拍图南的肩,“你只需要同他说,他肯定会来的。”


    好歹情敌一场。


    图南失笑摇摇头。


    看蒲溪这架势,好像楚烬是待在坟头待久了的孤魂野鬼,听到了好消息,兴冲冲爬也要从棺材里爬出来参加大婚。


    送走再三叮嘱的蒲溪,图南起身,长臂一伸,将凌霄宗少宗主的鎏金冠领摘下,慢慢地走出凌霄大殿。


    初春料峭。


    摘星楼旁几只庞大的魂桑青鸟拖着长长的尾翼划过,尾翼散落点点莹白。


    枝桠出芽,漫山遍野的绿雾明亮得晃人眼睛。


    说实话,图南并不确定楚烬是否还存不存在云岭九霄,只是偶尔能在天地间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图南伸出手,一枚柔软的白色小花随风轻轻落在他掌心,微微泛凉。


    楚烬消弭于天地间,似乎又存在于天地间。


    风是他。


    云是他。


    雨是他。


    花草树木是他,虫鸟蝉鸣是他,无处不在又无所踪影。


    安静的,轻轻的,温柔地存在世间。


    图南轻轻地将落在掌心的白色小花放进剑鞘,


    他去到了人间栖霞镇。


    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长长,糕点铺的蒸糕香甜扑鼻,药堂前的孩童同门前的小黄犬玩闹,咯咯地笑起来。


    瞧见身着白袍的青年,孩童奔过去,高兴道:“仙师!你又来了!”


    图南低头,露出个浅笑,轻轻地揉了揉孩童的脑袋,将手上的一提糕点递给孩童。


    孩童笑弯了眼,捧着糕点同他活泼道:“仙师!你来得太早啦!下回可不许来那么早!”


    “明日我就要去学堂上学了,你若是总来那么早,就瞧不见我了!”


    恍若谪仙的仙师却只是低头,轻轻地揉着他的脑袋,露出个笑,低声道:“不早。”


    “从前……我总是来迟,总是最晚来瞧你们,下回不会了。”


    孩童嚼着香甜的米糕,听不懂他说的话,微微歪了歪脑袋,叽叽喳喳道:“仙师,我不想去学堂,我想同我爹一样在药堂待着。”


    “可是我爹硬逼我去学堂,仙师,你替我劝劝我爹!你是仙师,你劝我爹,我爹肯定听!”


    图南笑容浅浅,“我怎么劝?”


    孩童咽下口中的糕点,高兴地手舞足蹈,比划道:“你同我爹说,我以后也是做仙人的!我要炼长生不老的丹药出来!”


    “丹修是不用去学堂的!”


    图南屈起指节,轻轻地弹了弹孩童的额头,浅笑道:“做丹修也是要识字的。”


    孩童咬了一口糕点,遗憾道:“好吧!好吧!”


    图南望着他:“不过你肯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炼丹师。”


    孩童笑起来,高兴道:“真的吗?!仙师,这是你给我算出来的吗?”


    图南静静地望着他,在心里轻轻说真的,师兄,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炼丹师。


    面前的孩童是炼丹峰大师兄的转世,这一世,还是同上一世一样爱炼丹。


    瞧完吃着甜糕的孩童,图南起身,揉了揉孩童的头,前往下一个村落。


    深巷里,穿着蓝布衫、扎着小辫的孩童拽着一只简陋的纸鸢,跑得脸蛋通红,高兴地在风里跑着。


    纸鸢是燕子形状,墨水点缀着眼睛,不大,身后却追着同孩童年龄相仿的另一个孩童,喘着气喊着:“哥!哥!等等我!”


    年纪稍大的孩童回头,扮了个鬼脸,笑嘻嘻地抓着风筝跑得飞快。


    年纪稍小的孩童哇地一声哭出来,抽噎地喊,同另一个孩童争风筝,“你不给我玩风筝,回头我告诉娘听!”


    年纪稍大的孩童急急地跑回去:“别告状!别告状!”


    话还没说完,两只熠熠生辉的新纸鸢便从树丛旁轻轻飘落。


    两个孩童挤在一块,懵懵地望着从天而降的新纸鸢和一身白袍的仙人。


    仙人低头,浅笑着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叫他们别再为一个纸鸢吵架。


    两个孩童呆呆地点点头,好一会涨红脸,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说才没有吵架。


    图南失笑。


    他牵着两个孩童的手,送两个孩童回家,“准备下雨了,下回再出来放风筝。”


    两个孩童一手牵着他的手,一手抱着新纸鸢,活泼地叽叽喳喳,“你是仙人吗?我爹我娘说我们出生的时候仙人也来了!”


    “我爹说我娘生我们差点难产,是仙人救了我娘!我爹让仙人给我们起名字!名字可好听了!同村里的狗蛋二丫他们都不一样。”


    图南慢慢地走着,浅笑道:“是吗?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个孩童挺起胸膛,争先恐后地大声道:“我叫玄清!”“我叫玄影!”


    恍若谪仙的白袍青年将他们送在村落前,松开手,微微一笑,“好了,玄清玄影,回去吧。”


    两个孩童害羞地同他道完谢,捧着新纸鸢,一步三回头地同仙人道别。


    一百二十七具尸体。


    一百二十七条新生。


    图南静静望着两个孩童跑回村庄的身影。


    风轻轻的,拂动着发丝抚过他的脸庞,似乎在安慰。


    图南抬手,轻轻地将发丝拨开,抬头,望着天地之间。


    渺茫一片。


    没有了任务对象,没有了任务进度,图南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有些迷惘。


    一只萤蝶轻轻落在他的面前,绕着他飞了几圈。


    图南慢慢地跟着萤蝶,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


    萤蝶在绵延不绝点着灯的庙会前,叫卖声、欢笑声混合着人间烟火,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动。


    图南站在庙会街上好一会,慢慢地走了进去。


    摊位旁高高悬挂的竹竿上垂着一串串的花灯,有圆滚可爱的红色鲤鱼、昂首的仙鹤还有琉璃灯塔,精美异常。


    图南顺着人流慢慢地走着,最终停在了一家面善的小摊面前,犹豫了半晌,还是指着一盏花灯,问小摊贩这只花灯是不是小王八花灯。


    他起初疑心是自己瞧错了,把摊主做的花灯瞧成了小王八,可一路走来,不少摊贩的竹竿上都悬挂着一样的小王八花灯。


    小摊贩笑呵呵道:“没错!您眼光可真好,小孩最爱小鱼小龟这些花灯了,仙人,您要不要来上一个?”


    图南迟疑道:“可有人同我说过没有人会卖这种灯笼。”


    小摊贩笑着摆了摆手:“怎么可能!你肯定是被骗了,这种花灯一直有的——”


    周边忽然刮起了一阵风,吹得竹竿上的灯笼左右摇晃,小摊贩不知道被什么呛到,猛打了几个喷嚏。


    图南递出一块碎银,买下了一盏小小的小王八花灯。


    他提着小王八花灯,回到了凌霄宗的青竹小筑。


    青竹小筑的床榻上,白发青年似乎在沉睡。


    图南提着小王八花灯,放在床榻上,同青年道:“你骗我。”


    他晃了晃小王八花灯,“庙会上分明就有卖。”


    说完,图南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去握青年的手,“……当初你是知道回不来了,所以才骗我的是吗?”


    原来当年在天玑宗的石碑旁,两人都抱着此行必死无疑的心,同彼此演着戏。


    或许楚烬生出献祭的心,要比他想得要早上许多。


    床榻上的白发青年唇角微微弯着,带着点温柔。


    似乎为了心爱之人献祭,对于他而言并不痛苦。


    图南伸出手,轻轻地落在楚烬的唇边,有些不太理解。


    是爱吗?


    可图南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爱。


    对方甚至没有说出口。


    但蒲溪告诉他——楚烬是爱他的。


    蒲溪告诉他,这世间有很多种爱,有的爱同他年少之时,借着酒劲同他表露出来,但有的爱会被一些人珍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等待着合适的时期表露。


    “他很爱你,阿南,只是阴差阳错,没能同你说出口。”


    宗门血仇,修罗历练,九霄大陆危急,一桩又一桩的事压下来,叫人喘不过气。


    在最后的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图南望着床榻上沉睡的白发青年,微微俯下身,轻轻揭开青年脸上的面具。


    因为喜欢他,所以才会那么在意脸上的伤是吗?


    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斑驳崎岖的浅浅伤痕,图南轻声道:“笨蛋。”


    九重真火灼烧出的伤痕很难恢复如初,用一般的仙肌露没用,必须用特定的奇珍异宝灵子花的汁液一点点将旧伤腐蚀才能慢慢恢复。


    楚烬几年前的伤痕很深,如今揭开面具,伤痕却浅了很多,不知道背地里用灵子花的汁液腐蚀了多少遍才达成如今效果。


    图南注视着床榻上的白发青年,想了想慢慢道;“你老说我是呆木头,其实我不是。”


    “你才是。”


    他都要死了,将剑骨剖出来也是造福众生的好事,有人却傻乎乎地用一条命将他复活。


    图南瞧了一会,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吧。”


    “我收回先前那句话。”


    爱没有很可怕。


    爱能让人置死地而后生。


    爱也并不是总叫每个靠近他的人流眼泪。


    床榻上的人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献祭献出了一条命,还高高兴兴地笑着死,好像捡了多大的便宜一样。


    呆木头闭着眼睛,仍旧是弯着唇,温温柔柔的。


    没过几日,凌霄宗传来喜讯。


    时常带着九霄重莲来骚扰他们少宗主的万剑宗新弟子洗澡的时候,接连几天衣服都被风吹走,急急忙忙去追,结果被宗门内的弟子尖叫大骂变态。


    一时间灰溜溜再也不敢去凌霄宗求爱。


    妙音宗少宗主大婚那日,凌霄宗少宗主的边上留出了一个空位。


    听说是专程给天烬剑尊留的位置。


    在场的人纷纷动容其蒲溪之重情重义,没想到那么多年还感怀当年天烬剑尊的舍生取义。


    蒲溪乐得直不起腰——专程留的那一桌,挂着的丝带都被风吹成什么样了,都快扭成麻花了,简直是普天同庆,普喜大奔。


    某个剑尊见他大婚,简直不要太高兴。


    旁的人一来坐在图南身边,不是酒杯撒了就是椅子角断了,只有图南习以为常,安然地当着一台冷冻能力翻倍的空调。


    穿着婚服的蒲溪笑吟吟地端着酒杯前来敬酒。他装作喝得满脸酡红,伏在图南肩上,目光狡黠:“好阿南,往日我不确定,但今日某人啊……”


    他装醉,笑着伏倒在图南怀里,附在图南的耳边,动作亲密无间,身着婚服的廖佑急得满脸通红,抬手要去扶蒲溪。


    佯装喝醉的蒲溪笑吟吟地手上用了点劲儿,一推,一心想着扶人的图南不设防,竟被他推得向后倒。


    一阵风忽而腾空而至,轻柔地环住他。


    蒲溪大笑,朝他们两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图南怔然,回过神来,偏了偏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那阵风似乎是聚积了所有的力气,支撑了一会便消散了,消散前轻轻地掠过图南的唇瓣。


    云岭二十八年。


    图南仍旧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任务进度仍旧没有动静,气运之子仍旧是一缕残魂的状态。


    凌霄宗宗主已然恢复神志,图南会经常回家用他用膳。


    人间的庙会,图南每一年都会去买两只花灯,一只小兔子,一只小王八。


    云岭三十二年。


    人间各地给天烬剑尊建造的大大小小庙宇完工,一时间,供奉天烬剑尊的百姓无数。


    图南似乎有了某种预感,回家同凌霄宗宗主用了一顿晚膳后,回到青竹小筑。


    他坐着床榻上,望着沉睡的白发青年,摸了摸戴着面具的脸庞,然后将面具摘下。


    图南俯身,轻轻在斑驳的伤痕上落下一个吻。


    他露出个浅浅的笑,轻声道:“阿烬,谢谢,再见。”


    脑海中出现熟悉的任务完成提示音——楚烬在整个云岭九霄被奉为神明,达成功成名就,任务完成。


    清脆的叮咚一声,图南脱离了任务世界。


    白色的小光球漂浮至半空,看到硕大屏幕上的满分评分熠熠生辉。


    第70章 世界四


    评分满分。


    白色的小光球漂浮在半空中,绕着满分的大屏幕转了一圈又一圈。


    图南没想过自己会在上个世界获得满分的评分。


    毕竟上个世界到了后期,气运之子都没了,只剩下一缕残魂。


    相较于原世界的剧情,这已经算是重大剧情偏离。


    但不知为何,主神世界仍旧判定任务为满分。


    巨大的屏幕上横列着三个位面世界的评分,评分皆是熠熠生辉的满分。


    三个位面世界的气运之子神态各异,但眼神无一例外都是淡漠的睥睨,就连刚脱离出来的第三个世界亦是如此。


    白色的小光球浮至半空,在巨大的三个位面气运之子结算页面飞来飞去,绕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白色的小光球停在第三个位面的气运之子面前,仍旧是还没气运之子的眼睛大。


    它谨慎地又飞回第二个位面的气运之子面前,发现三个位面的气运之子竟有几分相似。


    明明神态各异,但却隐隐约约给它熟悉的感觉。


    图南有些困惑。


    它停顿了半晌,只能想到主神世界为了节省开支,三个世界都不凑巧用到了同一组数据模型。


    第四个位面没给图南多余思考的时间,不断地闪烁着莹白色柔和的光芒,催促着宿主进入。


    白色的小光球没再多想,将三个位面气运之子的照片再次存档之后,一头扎进了第四个世界。


    ————


    “南南,又找你哥打电话啊?”


    傍晚,清水湾村口小卖部的大爷卷着烟,在柜台前摇着蒲扇,笑着将老旧座机往前推了推。


    瞧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年气还没捋顺,趴在柜台上,拨着通话,脸被晒得发红,额发几缕濡湿,对着电话里的人小声叫着,“哥,你最近怎么样啊?”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少年抿出个笑,“我没事,家里好着呢,钱也够用。”


    “你在外头要花钱的地方多,不用再寄钱回来,对了,秋妍姐姐同你说了吗?什么时候同你回来?”


    听到电话那头的人说后天,少年弯了弯眼睛,“好,屋子我已经打扫好了,我还腌了一些酱菜,那我后天等你跟秋妍姐姐回来。”


    电话那头的人还想说些什么,少年看了眼电话,连忙道:“哥,快到一分钟了,不说了,回来再说。”


    挂断电话,正好掐在五十八秒,少年低头,从口袋掏出三个钢镚,递给座机旁的大爷。


    大爷笑着道:“南南,后天你哥回来啊?”


    图南点了点头,抿出个笑,脸颊边有个浅浅的梨涡。


    大爷揶揄道:“那么高兴,你哥要带女朋友回来啊?”


    他笑呵呵地摇了摇一桶棒棒糖,“这是喜事啊,买两根糖吃?”


    图南却一溜烟跑开了,一边跑一边还说自己要存钱,逗得小卖部的大爷啧啧摇头。


    图南一溜烟跑回家,那是白灰墙面的低矮砖瓦房,砖色被风雨浸蚀得斑驳,好几处墙皮已经剥落。


    他推开咯吱作响的院门,靠墙的那处建了篱笆,篱笆边散养着几只羽毛不算光鲜的鸡,正低头在泥地里啄食。


    几只灰鸭摇摇晃晃地踱步,见到他回来,朝他嘎嘎叫。


    图南走到院墙根下,蹲在地上,熟练地从铺着干枯发黄的麦秸窝里掏出三枚鸡蛋。


    他吹了吹鸡蛋上沾的草屑,捧着三枚鸡蛋去到被烟熏得发黑的大土灶,掀开大土灶旁边盖着小方布的篮子,小心地将鸡蛋放进篮子里。


    图南低头,认真地数了数篮子里的鸡蛋,心满意足地将小方布盖上篮子。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叫卫远,他则是卫远的亲生弟弟,他们的父母很早就过世,靠着卫远拉扯他长大。


    但由于家境实在贫寒,从前卫远也只是半大的孩子,再如何拉扯,也只是勉强够两人温饱。


    不久前,二十多岁的卫远为了给图南更好的生活,独身一人去到京市打拼。


    身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家境贫寒的卫家其实同京市的孟家有一桩婚约,婚约是很多年前孟老爷子亲口允诺。


    当年孟老爷子同卫老爷子是战友,卫老爷子救过孟老爷子一命。孟老爷子大为感动,当即便许下承诺,要两家结为亲家。


    兜兜转转,这桩婚约落到了卫远头上。


    卫远根本没将这桩婚约放在心上,去到京市打拼也不过是因为京市够繁华,但一次偶然的相遇,他碰到了孟家的小姐。


    孟家的小姐对他一见钟情,一了解才知道两家有过一桩婚约,当即喜不自胜。


    只可惜妾有情郎无意,卫远婉拒了几次,孟家的小姐孟秋妍却仍旧不放弃,固执得厉害。


    卫远只好邀请孟秋妍来山村里的家中一看,好叫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生出退意。


    此行伤透了孟秋妍的心,随后不久便同弟弟一块飞到国外,孟家也并不愿同卫家结缔姻缘,给卫远引荐了几个项目,权当报答当年卫老爷子对孟家的救命之恩。


    后天就是孟家人前来的日子,图南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同母鸡下的鸡蛋也没卖,留下来招待客人。


    ————


    “妈妈,我说了,卫远他人很好,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京市孟家。


    身着白裙的女生固执道:“我不管,我就是要同他在一起,爷爷也支持我同他在一起,我们两家是有婚约的!”


    孟母有些头疼,“秋妍,你有没有想过卫远他为什么从那个山村里跑来京市?不就是为了这桩婚约吗?”


    “他就是奔着孟家来的,我们孟家可以给他钱,但是不能像你爷爷一样糊涂,拿孩子的未来开玩笑。”


    万一那卫远是个好吃懒做的懒汉,岂不是要害了她女儿一辈子。


    孟秋妍挽着孟母的胳膊,“才没有,他都不知道我是谁,而且他拒绝了很多次,是我缠着他不放的,他如果奔着孟家来,答应了不是更好。”


    孟母摇头:“不行,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孟父却没有说话,一脸沉思模样。


    孟秋妍气急了,“你们就是对阿远有意见。”


    “孟秋妍,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吧。”一道薄凉的嗓音响起。


    来人站在旋转楼梯,穿着黑色针织衫,气质矜贵,薄唇扯了扯,朝着楼下的人嗤笑道:“同一个穷小子一见钟情,还要死要活要嫁给他,孟秋妍,我看你真是好日子过够了。”


    孟秋妍蹭地一下站起来,恼道:“孟瑾,你少说两句会死啊!”


    孟瑾毫不留情面,冷漠道:“会,会被某个蠢货给蠢死。”


    孟秋妍砸了两下抱枕,扭头道:“妈!你看他!”


    孟母抬头,轻斥道:“孟瑾,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没大没小,下来道歉。”


    孟秋妍朝楼梯上的人翻了个白眼,“孟瑾,你最好这辈子都别要喜欢上别人,不然我倒要看看你要找什么天仙。”


    旋转楼梯上的少年走下来,“不好意思,不管怎么样,必然不会像某人一样要死要活,被利用了都不知道。”


    孟父终于发话,“好了,都别吵了,我同卫远那孩子聊过,人很年轻,家境不好,但性格很沉稳。”


    “家境是不好,但不卑不亢,阿瑾,过两日你同你姐姐一块去清水湾。”


    孟瑾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我不去。”


    “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也只有孟秋妍被爱冲昏了脑子要去,正常人脑子没问题的都不会去。”


    孟父一锤定音:“少废话,让你跟你姐去你就去,上楼收拾东西。”


    孟秋妍发出一声欢呼,如蝴蝶翩然上楼,路过一脸死人样的孟瑾,摊了摊手:“我的好弟弟你要往好处想,如果不是你姐姐我,现在要跟卫家联姻的人可就是你了。”


    “你姐姐我可是救了你一命。”


    孟瑾脸色差得要命,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穷小子只有个弟弟,除了你能联姻,还有谁?”


    孟秋妍耸肩:“好吧,被你知道了。后天你东西少收拾一点,我要放四个箱子。”


    孟瑾烦得要死,阴沉沉地不说话。


    孟秋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从小脾气就差,笑嘻嘻地翩然上楼。


    没走几步,孟秋妍听到身后传来幽幽一句话,“收拾四个箱子有用吗?孟秋妍,你最应该做的应该是把厕所搬去乡下。”


    身后人同鬼一样附在她耳朵说了几句话,惹得孟秋妍脸色发白,两眼一黑。


    ————


    后天。


    图南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那是只有过年才会穿的新衣服。


    他低头拉了好几遍衣服下摆,把下摆拉得整整齐齐,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好,叫京市来的孟家人看不起,丢了哥哥的脸面。


    下午,院落门口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蹲在院子里喂小鸡的图南抬头,擦了擦手,小跑去院门开门。


    卫远隔着大老远就喊着他的名字,“南南!”


    图南拉开咯吱作响的院门,看到院门外几辆漆黑的汽车停在门口,将不大的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身材高大的卫远替孟秋妍从后备箱拿行李箱,见到他,露出个笑,“南南来了啊?”


    他身边的孟秋妍笑容满满,温柔道:“这就是南南吗?你好,我叫孟秋妍,你哥哥的朋友。”


    图南也朝她露出个笑,小声道:“你好,我叫卫图南。”


    卫远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偏头对孟秋妍道:“他很少见生人,有些害羞。”


    孟秋妍眉眼弯弯:“好乖啊,不像我弟弟,真讨厌。”


    卫远目光落在倒数第二辆漆黑车内,迟疑道:“你弟弟没事吧?”


    孟秋妍摆了摆手,“不用管他,他有些晕车,吃了药在车里休息,现在脾气差得很,谁去跟他说话谁倒霉。”


    卫远提着几大箱行李往院子里走,几个司机和保镖也在忙忙碌碌搬着东西。


    孟秋妍雀跃地跟在卫远身旁。


    半个小时后。


    漆黑的车窗被人敲响。


    盖着薄毯的孟瑾皱着眉头,脸色差得要命,阴沉沉地摇下车窗,盯着车窗外。


    车窗外慢慢腾升起一颗毛绒绒的脑袋。


    发丝有些黄,但是很软的样子。


    一双圆润的眸子从车窗外慢慢露出来,似乎有些紧张,睁得很圆,叫人看上去联想到兔子。


    孟瑾同其对视。


    半分钟过后,兔子同他小声道:“你好,这里不让停车。”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