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面前人笑倒在床上,眉眼弯弯,孟瑾认出来图南是在逗他。
他也笑起来,双手环住图南的腰,将图南抱起抬高,佯装叹气,“四个月零八天,卫图南,那么久,你怎么舍得,让我听听——你有没有心。”
他将耳朵贴在图南的胸膛,装模作样地停了一会,佯装讶异道:“怎么是个空心的?”
图南低头,摸着心脏,同他说:“有心脏,在跳着呢。”
孟瑾仰头,同他道:“那我怎么听不到呢?”
他像是抱着一根小木头,将小木头举高,亲了一口,“原来是个空心的小木头。”
图南被亲得眉眼弯弯,可后面想到上个世界的楚烬也说过这样的话。他摸了摸心脏,有些疑惑和不解。
他问孟瑾为什么,可孟瑾只是笑。
孟瑾此时笑起来的模样,同第一个时间的图渊很像,都带着些温柔的包容。
第一个世界的图南看不懂。
后来的图南有些看懂了。
他低头,抬手摸了摸孟瑾的眉眼,将一缕额发拨开,同他软声说:“有的,有的。”
可叫一根木头生出心脏要多久呢。
谁都不知道。
图南的十八岁生日,卫远办得格外盛大。
他特地请人装扮了别墅,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生日聚会,将图南同学和朋友都邀请来别墅,还定做了一个三层的蛋糕。
那天的图南众星捧月,卫远请了小型乐队演奏,有人坐在钢琴前叮叮咚咚弹奏,卫远在楼上看了一会,琢磨了片刻,问图南想不想学钢琴。
他总觉得图南很适合学钢琴,可从前卫家穷,能填饱肚子已经谢天谢地,别的就再也不敢想。
今时不同往昔。
于是图南开始学钢琴,钢琴老师每周上门教学,风雨无阻。
后来,钢琴老师渐渐地也就不来了,因为每回孟瑾总是在边上教——他从小就学了钢琴。
卫远起初还挺不乐意孟瑾教。
可后来卫远瞧见孟瑾一书房的各大奖状,只能捏着鼻子让他教图南,毕竟比起刚接触不久的钢琴老师,图南对孟瑾的接受程度显然更高一些。
图南对钢琴上手很快,没几天就学会弹曲子。每次卫远一应酬回来,他哪怕穿着睡衣,也要抱着琴谱跑到卫远的别墅,给卫远弹曲子。
初学者的曲子弹的大多是很简单的曲子,卫远却听得高兴不已,觉得他弟简直就是贝多芬转世。
可惜小贝多芬时常被数学和英语难倒,每回数学都考倒数,每次月考成绩一出来,家里头两人纷纷噤声,不敢多问,生怕小贝多芬难过得吃不下饭。
有一回小贝多芬又叮叮当当给他弹了一首曲子,卫远觉得这曲子还挺好听,夸奖完图南,问图南这是什么曲子。
图南说这是梦中的婚礼,孟瑾教他弹的。
这话惊得卫远醒了酒,活脱脱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声音飙高:“什么?什么婚礼?”
“去他娘的婚礼!这混小子做梦去吧!”
卫远身为大老粗,哪里懂什么音乐,每回在宴会上都端着香槟对着弹奏乐队假笑,表面上听得津津有味,实际上再多拉几秒就要睡着。
因此一听这名字,卫远简直要火冒三丈——他就说孟瑾怎么要教图南。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可怜见的,他弟弟才多小!怎么能结婚呢。
卫远如临大敌,立即将抱着琴谱的图南薅来自家别墅,整整一个月没出差。
孟瑾不知道卫远忽然抽什么风,将图南薅去,一个月没放回来。
图南每回练琴,压根就不敢练梦中的婚礼,每晚都听着卫远痛心疾首道:“我早知道他是个心黑的,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他长叹自己不该如此轻而易举地让孟瑾教图南弹钢琴,又长叹自己没本事——如今都还没能扳倒孟家呢。
卫远在这里痛心疾首,他弟在楼下当当当——当当当地弹钢琴,那模样,那身姿,瞧上去配十个孟瑾也绰绰有余!
眼看着一个多月也同图南见不上一面,孟瑾三天两头就给卫远打电话请安,请安完了还打探卫远的行程。
卫远瞧得门清,终于在某次电话里跟孟瑾道:“我告诉你……小南还小呢,甭给我打什么主意,又是什么婚礼,又是什么做梦的……”
那天孟瑾回孟宅吃饭,在餐桌上接的电话,闻言摸不着头脑:“小南,婚礼?什么时候说的?”
孟家人在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生怕电话那头的人一个回答不如意,孟瑾又要发起疯来。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孟瑾被挂了电话。
孟瑾有些愣然,对着手机瞧了一会,也没想明白卫远的话。
他听不懂,孟家人一琢磨,对视了一眼,听懂了。
隔天,孟母就穿得珠光宝气,连同孟父一起,想要同卫远结识——婚礼这事,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还得他们大人开口。
不曾想卫远一瞧见他们,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片刻,不愿落下风。他先发制人,立即掏出一张银行卡,淡然道:“这是一百万,离开我弟弟。”
孟父孟母俱是一愣,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瞧见了慌乱——他们单知道孟瑾脾气差不讨人喜欢,可没想到竟不讨人喜欢到这般地步。
不仅没得谈,还被一百万退了货。
孟瑾全然不知自己被退了货,只知道到有段时日回到孟家,孟家人对他总是欲言又止,唉声叹气。
图南同样也摸不着头脑——卫远某天回来,坐在客厅沙发上,深沉地叹了半小时的气,最终同他说:“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穿着睡衣的图南揉揉眼睛,闻言疑惑抬头:“嗯?”
卫远:“哥还是不够有钱。”
他要是再出息一点,孟家人还敢像今天一样找上门来吗?
那必然是不会的。
可见他要走的路还很长远。
图南似懂非懂,看着卫远风风火火地起身钻进书房,还放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有一天他会叫孟家好瞧。
看着卫远钻进书房的声音,这回轮到穿着睡衣的图南深沉地坐在沙发上——果然,他已经是个成熟的系统了。
激励气运之子,完成任务,简直易如反掌。
他深沉地坐了半个小时,成熟地起身,只觉得自己完成任务指日可待。
成熟的图南钻回房间,然后在接孟瑾电话的时候问孟瑾他们能不能多谈几年。
谈半年卫远就被激励成这样,要是谈上几年,卫远完成任务指日可待。
但一路顺风的气运之子很少,哪怕是卫远也不能免俗。
为了谈下海外代理,卫远那阵子同代理商周旋,凭借更优的供应链价格硬生生从旁人手里截了胡,但谈判桌上的较量却不止如此。
卫远同经销商敲定合同的那天,出了事。
图南接到电话后,立即赶往医院,脸色虽然苍白,但因为提前知晓原剧情,知道卫远必定要经历此事,也知道卫远并无大碍,所以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只是他步履匆匆赶到医院,不曾想却在急救室外看到手臂包着绷带的卫远。
图南一愣。
卫远坐在长椅上,额发有些乱,西服也有些皱,听到脚步声,偏头望向他,沉默了片刻,同他低声说急救室里的人是孟瑾。
原本该出事的人是卫远,这日孟瑾正好跟卫远在一块,替卫远挡了一刀,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的红灯闪烁。
图南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心一点一点地凉下来。
原剧情没有孟瑾受伤的剧情,换而言之,孟瑾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在抢救台上出事。
他不是气运之子,只是一个在原剧情中占比寥寥几句的配角,这个世界没有让孟瑾必须存活的理由。
图南慢慢地抬起手,双手压着脸庞,沉默。
卫远抬手,将他环住,低声道:“没事的……”
急救室的红灯闪烁了六个多小时。
抢救了六个多小时,最终有惊无险,昏迷的孟瑾戴着氧气罩,被推入普通病房。
听到孟瑾平安的消息,图南起身,才后知后觉迟钝地发现腿僵硬得有些发麻,连同手指都冰凉得厉害。
孟瑾转入普通病房的那天,图南守在一旁,守了许久,不知不觉枕着手臂伏在床边沉沉睡着。
待图南睡眼惺忪地醒来,发现孟瑾也醒了。
穿着病服的孟瑾脸色惨白,薄唇毫无血色,带着氧气面罩,因为虚弱疲惫得不行,只能低垂着眼,静静地望着伏在床边沉睡的图南。
见图南醒来,带着氧气面罩的孟瑾露出个疲惫的笑,吃力地抬起手指,轻轻地抚了抚图南的额发。
图南知道,这是在叫他回去休息。
他沉默,片刻后低低说孟瑾笨。
孟瑾缓慢地吸了口气,被他说笨也不恼,只静静望着他,然后虚弱地微微一笑——他想守护图南,同样也想守护图南想守护的家人。
瞧着图南薄唇抿得紧紧,薄薄的眼皮似乎有些发红。
孟瑾慢慢地抬起手指,轻轻地放在图南的脸庞,一眼不错地望着他,氧气面罩氤氲出点白雾,半晌后,又浅浅笑起来,眼神柔柔。
空心的小木头在为他难过呢。
第92章 世界四
病房里传来孟母的啜泣声。
孟家人从前只当孟瑾知慕少艾,哪怕再轴再发疯,也不过是一时年少轻狂。
可后来瞧见孟瑾为了救卫远,被捅了一刀进急救室,他们才知道孟瑾要同卫远弟弟在一起的决心。
孟母坐在病床头,不住地抹眼泪,“你这是何苦呢?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听医生说送来时孟瑾的情况凶险异常,刀口再偏个几厘米,如今孟家人就得白发送黑发人。
孟瑾躺在病床上,带着氧气面罩,低低地同她道:“妈,不怕您笑话,从前不认识他,总觉得心里空荡荡。”
像是一缕游魂,茫茫然地落入到世间,三魂七魄少了一魄,不像是来世间享福的好命数,倒像是渡劫来的。
直到看到了图南,孟瑾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自幼因为病痛缠身带来的坏脾气竟慢慢平静缓和下来,好似日夜痛得发狂的野兽叼回了宝物,放在窝里日夜舔舐,心绪也逐渐平静下来。
孟瑾送走伤心抹泪的孟母,嘴上跟孟母保证下次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实际一等孟母走后,就立马撩起衣服,瞧了一眼腹部的刀口。
瞧了一会,孟瑾放下病服,心想旁的他什么都没有,但有一条命,够硬。
算命的老和尚可说了他八字硬得能砍树。
单人病房的门被推开,来人是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像是一放学就从学校赶了过来,手上提着水果篮。
孟瑾立即虚弱地躺下床,看着图南来到他床前,同他轻声细语说话。
孟瑾虚弱地咳嗽两声,坚强地露出个微笑,同图南道:“不碍事,已经好多了。”
图南点点头,可面色上仍旧忧心。
孟瑾不知道图南为何会如此忧心,好像他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死了一样,但这并不妨碍他此时此刻心软得一塌糊涂。
图南来瞧他,总要上手摸摸他——摸摸他的心脏,摸摸他的脉搏,又摸摸他的脸,问他好不好,疼不疼。
那副忧心的模样,孟瑾心想就算有刀子插在身上,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图南说不疼。
孟瑾受伤的第一个晚上,图南忽然意识到自己开始为气运之子外的人忧心。
他那天坐在病床旁,看着昏迷的孟瑾想了很久。
他想孟瑾也同凌霄宗的那些师兄师弟一样,在他眼里不单单只是一串数据了。
孟瑾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院。
图南一有空就去探望。
住院的孟瑾时常捧着一盆黏糊糊的营养餐,一边喝一边yue,yue完还要用力捶两下胸口,使劲咽下去,再抬头同图南说好喝。
于是图南营养餐越煮越多,带来的保温饭盒越来越大,最后还是卫远瞧不下去——总不能让救命恩人被自家宝贝弟弟毒死。
卫远委婉劝了几句,最后反倒同孟瑾一块吃起了营养餐——图南说这些日子他们奔波累了,得好好补补。
孟瑾是个忠义的,受了伤还不忘朝大舅哥谄媚,自告奋勇替分担卫远一半的营养餐。
卫远大感其义气,觉得除了孟家太有钱之外,孟瑾再也没别的毛病了。
对于旁人来说,孟家有钱能沾光,对于卫远来说,孟家越是有钱,他越是担心图南受欺负。
孟瑾在秋天出院,腹部的伤好得差不多,但仍旧时常跟图南装模作样喊痛。
图南瞧出来他在装模作样喊痛,却仍旧乖乖去瞧他的伤口,最后被孟瑾搂在怀里,亲一亲,又被牵着手去摸伤处,好再讨些甜头。
劲瘦腰间那条蜿蜒的伤疤斑驳崎岖——有人故意绷着腰,凹了半天的造型。
被牵着手的图南仔细地摸了摸,又掀开衣服瞧了瞧。
图南从前时常会问孟瑾疼不疼,到了后面就不问了。
那么长一道疤,怎么可能不疼。
但再疼,孟瑾也只是低头蹭蹭他的脸庞,讨得他几句哄,便心满意足了。
图南托卫远去国外买来上好的去疤药,叮嘱孟瑾按时涂,孟瑾却从来不涂,只等着图南给他涂药。
有一日,图南给他涂完药,低头盖上药盒,叫孟瑾往后要自己上药,往后他要是不在了,也是要上药的。
孟瑾还在笑,以为图南在开玩笑。
可看了一会,图南起身放好药,眉眼间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孟瑾心头忽然猛地漏跳几拍。
图南抬头,同他对视,说他们总有分开的一天。
任务结束后,他会立即脱离小世界,与其到时候来得突然,倒不如慢慢给孟瑾习惯。
图南有心想要孟瑾慢慢习惯,却不曾想孟瑾误会了他的意思——他以为图南跟他谈几年就要分开,另寻新欢。
孟瑾如临大敌,戒备得厉害,表面上虚情假意地点头同意图南说的话,实际上真到那天巴不得活撕了图南的新欢。
在他眼里图南迟钝得厉害,必定是新欢招摇狂妄得厉害,才迷花了图南的眼睛。
孟瑾时刻警惕着图南身边出现的新面孔,结果警惕了几年,也没发现端倪——图南身边都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什么都不懂。
图南二十二岁的时候,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八十二,那年他在京市上大学。
大学跟高中不一样,图南每个月总要收到几封情书,被拦在半路表白。
那年他跟孟瑾已经在一起了很长时间,图南知道孟瑾嘴上不说,实际急得直上火,但却强行按耐住,忍着不去管。
后来,图南让孟瑾送他去上学,下车时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亲了一下孟瑾的脸庞,随后背着书包,走进校园。
他因为模样生得好,时常有豪车接送,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因此早上的那点动静很快就传遍校园。
晚上学校聚餐,图南打电话叫孟瑾来接他回家,一群聚餐的同学瞧见穿着打扮气质皆不俗的孟瑾,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图南,这是你哥吗?”
他们早就听闻图南有个十分疼爱他的哥哥,在京市有权有势,给大学捐了一栋图书馆。
弯腰拾起椅子上外套的图南抬头,朝一行人笑了笑,“不是,他是我男朋友。”
那天过后,学校里再没人跟图南表白,
孟瑾亢奋得连续半个月飘飘然,高兴得睡不着觉。
图南却知道,这是自己为数不多能给孟瑾的东西之一
孟瑾二十五岁生日是单独同图南一块过,他那日费了不少心思,将别墅布置得很浪漫,蜡烛玫瑰花一齐上阵,
他十八岁同图南在一块,如今已经七年了,旁人都说七年之痒,他们却还是跟以前一样。
孟瑾许愿后将蜡烛吹灭,笑着望着面前的图南,对图南说自己许了一个愿望。
——他希望他们还有第二个七年、第三个七年,希望他们永远能够在一起。
图南同他对视,柔柔的烛火跳动,映衬着他雪白的脸庞,漂亮又精致。
他望着他,没有说话。
孟瑾唇边的笑稍稍凝固,很久以后,他才听到图南对他轻声说了一句抱歉。
后来孟瑾才知道,图南给他爱人的名分,给他爱人的一切,却不会给他一个永远的承诺。
他同他说:“孟瑾,抱歉。”
孟瑾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抽了两根烟。
他回来的时候,眼睛有些发红,语气却很轻松:“说什么对不起,我知道,现在不兴什么永远不永远的,这词不好,以后不说了。”
后来孟瑾也就再没跟图南要过任何承诺。
他知道的,做人不能太贪心。
图南能够陪在他身边,已经够了。
图南二十五岁的时候跟孟瑾一起见了孟家人,那时的卫远已经在京市鼎鼎有名,势力不容小觑,再也不是当年的穷小子。
图南二十九岁的时候,任务进度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同年,孟瑾三十,身旁的好友大多都已经结婚。
图南跟孟瑾参加过不少场婚礼,有好些人一路看他们走来,少不了打趣,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孟瑾淡淡一笑,说随缘,图南坐在一旁,微微一笑。
他们一直到孟瑾三十二岁还没有动静,连卫远都急了——两人平时如胶似漆,关系那样的好,怎么从不提结婚的事呢。
卫远同图南说起这件事,图南笑了笑,一面倒着水一面道:“哥,你不也没结婚吗?”
卫远这些年妥妥工作狂,事业版图越扩越大,对婚姻半点兴趣都没有。
见卫远还瞧着他,图南无奈道:“只是个仪式罢了,也不是一定要办,孟瑾也没这个想法。”
卫远冷哼一声,“他没这个想法?他说这话也就你相信。”
图南一顿,半晌后将水杯放在厨房岛台上,回想起这些年孟瑾对着朋友婚礼请柬发呆的模样,轻声道:“哥,我们真没这个想法。”
他给不起孟瑾想要的。
不管是永远的承诺,还是一场婚礼,图南都给不起。
之所以能跟孟瑾在一起那么多年,是因为孟瑾求的东西少得可怜——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哪怕不做承诺、永不结婚,孟瑾也心甘情愿。
第93章 世界四(完)
图南知道孟瑾二十四岁那年亲手设计了一份银色的对戒。
那时候他们在一起七年,从年少懵懂走到青涩褪去,孟瑾想要走得更远,走得更长。
图南很多年后仍旧会为自己那天打开孟瑾的电脑而感到庆幸。
因为要修改论文,他借用了孟瑾的电脑,在电脑发现孟瑾同设计师沟通修改的银色对戒图纸。
那是对很简约的银色对戒。
图南那天下午,静静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脑上银色的戒指很久。
他想,从前图渊给他戴上的那枚银戒是否也是这样。
可看着爱人戴上戒指的第二天发现爱人去世这样的场景,图南不想身边人再一次经历。
于是在孟瑾过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晚上,知道了自己得不到图南关于永远的承诺。
后来,那对银戒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图南面前,孟瑾也不必因为被拒绝而难堪。
思及至此,图南轻轻地叹了口气——对待孟瑾,总有几分亏欠。
他同卫远说,卫远却不乐意了。
在顶级弟控眼里,他弟生来就是要当皇帝的,能伺候他弟,那是孟瑾的福分。
“同你在一块,他美着呢。”卫远说。
这话不假。
三十多岁的孟瑾成日斗志昂扬——他总以为图南口中的离开是另寻新欢,动不动就跟图南的爱慕者斗,斗完跟图南的同事斗。
他斗得隐晦,斗得不动声色,每回图南聚餐结束,孟瑾总是要开着车去接图南,也总是要佯装不小心透露他们在一起十几年的事情。
他年年都给图南的朋友和同事送礼,将图南身边的人收买了遍,一有风吹草动,不出半天便能杀到现场。
图南三十多岁偶尔还要伤感春秋,孟瑾三十多岁已经大杀四方,将图南许多爱慕者摁死在襁褓里,每摁死一个就美上好几天。
他二十多岁就对图南说过不要觉得亏欠了他,他得到的远远比失去的要多。
图南从来不知道他给的东西有多么昂贵,有多么富饶。
多到什么地步呢。
孟瑾觉得多得十倍都不止。
图南会对身边每个人介绍他,每次都会说——“这是我爱人。”
图南每次出差,都会在睡前给他打电话,他不懂得怎么谈恋爱,于是就学别人谈恋爱,起初连一句宝贝都要犹豫好久才小声地说出口。
图南的手机密码、支付密码,孟瑾都清楚,洗澡的时候图南的手机永远会放在床头,只要孟瑾想要查手机,只需要伸手即可。
他给他爱人的名分、绝对的信任,在伴侣这方面,从无差错。
那么多年,孟瑾确实是在等。
他在等什么呢。
在一场婚礼,一场属于他们的婚礼。
来得晚些,来得慢些都无妨,就像卫图南的爱,来得晚些,来得慢些也无妨。
在他眼里,他的爱人只是爱得有些慢,有些迟钝。
有些人只需要对视一眼,便能轻佻地叫一声宝贝,但有些人却需要很久才能叫出口一声宝贝。
他想要图南的真心,想要绝对的真心,哪怕刹那也无妨。
图南三十五岁那年,任务进度上涨到了百分之九十,那年卫远在京市有权有势到人尽皆知。
眼看着卫远就要功成名就,图南开始慢慢地做离开的准备。
那年的卫远仍旧没结婚,眼看着集团财富地位就要超过孟家,忽然有一日得知孟家早在上个世纪将产业开辟到了国外。
卫远琢磨了几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不乐意了——他同孟家较劲了那么多年,就差一口气了,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知道这消息。
没过多久,图南得知卫远跑到了非洲,经常隔老长时间才给他打视频,视频里卫远黑了好几个度,带着安全帽,瞧见他,露出一口大白牙乐得不行。
图南等了两年,没等来任务进度上涨的提示音,反而等到了卫远在国外大辟疆土的消息。
图南有些忧愁,晚上跟孟瑾说这事的时候,孟瑾帮他摁着肩,“咱哥叛逆期,那天我也劝他来着,叫他别去。”
图南扭头:“他怎么说?”
孟瑾清了清嗓子,拉着声音喊:“他说——孟瑾,少废话,怕我出去了抢你们孟家的地?”
图南忍不住笑了笑,笑完又叹了口气。
两年了任务进度迟迟未动,还有百分之五的任务进度,按照卫远斗志昂扬的事业心,何时才能完成任务。
图南四十岁那年,任务进度才缓慢地上涨了百分之一,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五年后,图南四十五岁,任务仍旧是缓慢无比地上涨了百分之一。
图南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但他仍旧不敢确定——万一不是他猜想的那样,万一这两个任务进度上涨只是巧合呢。
可那年孟瑾已经四十六岁了。
倘若再用五年来印证,五年后孟瑾五十多岁,人生已经半百。
半百之年再得到想要的东西,未免有些太残忍。
图南那年反复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模样生得好,外貌瞧上去还是那般的年轻,岁月只为他增添了几分清俊。
某一天,孟瑾在厨房里做饭。
傍晚,外头落着雪,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挽着袖子,图南坐在沙发上看书。
孟瑾盖上炖蛊的盖子,将火调成小火,忽然听到图南轻轻叫他:“孟瑾。”
孟瑾抬起头,“怎么了?”
图南不说话。
孟瑾洗干净手,刚要擦拭干手,听到图南跟他说要不要去领证。
孟瑾愣怔在原地,疑心自己是上了年纪耳朵不好——要不然他怎么听到图南问他要不要去领证。
孟瑾有些无措抬起头,像个孩子一样拘谨地小声问他:“……领什么?”
穿着米白色外衫的图南已经起身,将书本合上,“结婚证。”
他走了几步,见到厨房的孟瑾没跟上,反而杵在原地不动。图南停下脚步,迟疑了一瞬,轻声道:“不打算领了吗?”
孟瑾才骤然回过神,“领!领——”
可惜当他们将户口本取来,赶去民政局的时候已经晚了,民政局早早就下班了。
孟瑾悔恨懊恼得不行,不住地说早知道应该把户口本放在家里。
四十多岁的人,竟闷得踹起了路边的雪,来来回回地在民政局门口走。
图南失笑,同他说:“好了,明日再来吧。”
孟瑾那晚一晚上没睡,翻来覆去,每隔一阵子就轻晃着图南,小声问图南愿不愿同他结婚。
图南说愿,他又忧心忡忡,担心明日民政局不开门该怎办。
到了后半夜,图南睡着了,孟瑾还没睡着。
瞧见枕边的人睡得沉沉,孟瑾去到阳台,抽了根烟,仍旧觉得在做梦。
可怎么会有那么好的梦。
一想到大抵也做不出如此好的美梦,孟瑾清醒了,心脏仍旧砰砰跳。
领完结婚证,图南给卫远打电话,只可惜卫远不知道在国外哪个旮旯,电话一直打不通。
那对二十多年前的银色对戒终于得以从见天日。
银色戒指的尺寸很合适,衬得图南的手指格外修长白皙。
图南五十岁时,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三,跟他多年前猜想的一样。
卫远的财富每年稳定增长,每五年达到一个小高度,对于事业狂的卫远来说,如今的得到成就仍旧达不到心中理想的商业帝国。
图南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气运之子太有事业心而在小世界停滞,有些哭笑不得。
日子过得宁静而美满。
图南同孟瑾在一起了六十七年,从年少青涩到白头偕老,从未有过一天拌嘴。
京市的孟少爷也从小孟总到孟总,最后到旁人口中的孟叔。
图南八十多岁的时候,孟瑾仍旧叫他小南。
图南总是笑,轻声道:“那么大了,怎么还叫我小南。”
孟瑾抬抬手,摸着他的白发,微微一笑,低声说他永远都是他的小南。
这辈子他跟图南说了无数个永远。
——永远爱他,永远护他,永远包容他,永远陪着他。
他说了那样多的永远,好似要把图南的那一份给补回来一样。
图南不同他说永远,没关系,他来说。
那么多桩承诺,没有一桩食言。
图南八十五岁那年,回到了清水湾。
那个夏日,他躺在摇椅上,院里的桑葚树长得很高,缀满了紫红的桑葚。
卫远给他摇着蒲扇,孟瑾也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
夏日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
在清水湾出生的图南,又在清水湾离去。
临别前,他握着孟瑾的手,朝孟瑾微微一笑,并无言语。
孟瑾握着他的手,低头轻轻地吻了吻。
脑海中响起熟悉的声音。
清脆叮咚声响起,任务进度上涨至百分百。
任务成功。
——
脱离任务世界,白色的小光球漂浮至半空中。
巨大的屏幕投放出第四个世界气运之子的封面。
图南像是求证什么一样,来回地在四个气运之子的封面上徘徊。
白色的小光球小小一个,环绕飞了十几圈,终于印证了心中的结论。
——只有前三个气运之子模样有几分相似,第四个气运之子的模样仍旧俊美,但却同前三个毫无相同之处。
第94章 世界五
天空淅淅沥沥落着雨。
帝国学院大门肃穆,雪白尖塔建筑伫立在雨幕。
一艘暗色装甲的顶级星梭停在半空,周身隐约浮现银色能量脉络,那是空间护盾,每分每秒都在燃烧着巨量星币。
舱内的温度舒适,弥漫着淡淡的木质沉香,被西装包裹住的修长双腿交叠,来人半阖着眸子,剪裁完美的西服将近乎一米九的身形衬得挺拔,脸庞漠然。
西装暴徒般的阴冷气质。
轻柔的认证声响起,柔和银光舱门缓缓打开。
氤氲着剧烈运动后热气的少年额发稍稍湿漉,黑色训练服包裹着修长的四肢。
少年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点了腰间的强化脊柱护甲的数据连接口,“不是说过不要来的吗?我买有营养液。”
他刚上完机甲训练课,热气氤氲,雪白精致的脸庞有些泛红。
半阖着眼的霍戚直起身,沉声道:“吃什么营养液,那玩意难喝得很。”
他抬手,拿起雪白的毛巾,替少年擦了擦湿漉的额发,眉头拧紧,“又上体能课,你是Omega……”
图南用脑袋蹭了两下雪白的毛巾,“哥,饿了,我想喝汤。”
霍戚停下,打开一应俱全的盒饭,盛了碗汤端给图南,“慢点喝,烫。”
图南应了声,接过碗,三两下就喝完碗里的汤。
霍戚在一旁道:“说了多少次,别跟那群Alpha一起上体能课,他们练起来跟牲口一样,你是Omega……”
图南一边听一边念道:“——跟他们不一样。”
说到一半,他笑起来,同霍戚道:“好了,哥,我知道。”
图南将碗搁在桌上,“我要回去训练了,下回你别送饭了,我同学看到该笑话我了。”
霍戚脸色稍稍沉下来,语气淡淡:“谁笑话你?”
他早些年杀伐多了,总带着些匪气,说这话时语气虽然淡,但阴冷得厉害。
图南往霍戚嘴里塞了包子,又拎了一张雪白的毛巾,手动让霍戚闭麦,“我再过两年就要成年了,又不是小孩。”
这个世界是星际世界,气运之子名叫许仰山,顶级Alpha,从小在垃圾星同母亲相依为命,因为操纵机甲天赋出众,考上了帝都的帝国学院,从垃圾星一路逆袭,最终成为帝国元帅。
这个世界有三种性别,分别是Alpha、Beta、Omega,其中Alpha和Omega数量稀少,Beta数量众多,但却平庸。
Alpha在社会中占据主导地位,顶级Alpha数量更为稀少,大多处于权利顶端。
Omega因为身体特殊构造,不仅有发情、期,还有孕育生命的功能,数量同样稀少。
图南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霍戚好友的弟弟。
霍戚在这个世界权势与地位不容小觑,图南的兄长图煜是霍戚手下的心腹,也是至交好友。
早些年帝国发生叛乱,霍戚被指控为帝国叛徒,是图南的兄长图煜替霍戚坐了牢,后来图煜在叛乱中失踪,生死不明。
图煜在入狱前嘱托霍戚照顾年幼的弟弟,霍戚一照顾就照顾了十几年。
这个世界的图南分化成了Omega,今年报考了帝国学院的机甲系,跟气运之子成了同班同学。
他这边专心做着任务,霍戚那边却差点要抑郁死。
霍戚二十多岁将两岁多的图南接到身边,将图南养大,可谓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极尽宠爱。
早些年年幼的图南跟着流亡的霍戚一行人东躲西藏,吃不了不少苦头,每每想到如此,霍骁一行人总难受得不行。
帝国旁的Omega从小生活在温室娇养,图南身为Omega,却成日同他们炮火里穿梭,饿得面黄肌瘦。
小时候吃苦,谁知道图南长大了,还要去报帝国的机甲系。
一个Omega,去报机甲系,同一群Alpha一起训练,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霍戚每天都跟陪读的家长一样,中午和晚上过来给图南送饭,顺带瞧瞧图南。
瞧着穿着作战服的图南,霍戚脸色更阴郁了——这些年,他将这孩子养得漂漂亮亮、健健康康。
结果这孩子每天都练得一身伤,青青紫紫的。
霍戚伸出手,摩挲了两下图南的脸颊,“坐一下,陪哥哥说说话。”
起身的图南无奈一笑,只能坐下。
霍戚拨弄了两下图南的后颈,“训练的那群Alpha没碰你吧?”
图南抬手,扶了扶后颈,不太在意地笑了笑:“哥,你知道的,我跟其他的Omega不一样。”
图南是个腺体先天残缺的Omega。
其他的Omega在特定的时候会迎来发情、期,散发出信息素,无比渴求跟匹配度高的Alpha结合。
但图南不会。
他腺体残缺,没有信息素,这也是为何图南能够报考帝国学院的机甲系。
霍戚眸子沉了沉,“没信息素也同那群狗崽子远一点。”
他摩挲了两下图南柔软的发尾,语气显得有些烦躁,低声道:“换专业好不好?你想学机甲,哥给你请私人教练。”
图南知道霍戚对他有轻微的分离焦虑。
他是霍戚亲手养大的,加上身为顶级Alpha的霍戚控制欲和占有欲要比普通人强上百倍不止,因此霍戚如今不习惯也正常。
过段时间习惯了就好。
见图南不说话,只是抬头望着他,雪白的脸庞泛着健康的粉,那是一张漂亮到惊人的面容。
他轻轻地将手搭在霍戚宽大的手背上,对他露出个浅浅的笑,说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霍戚看着从小养大的少年,烦躁的情绪稍稍退却。
他极其厌恶图南身上沾了其他Alpha信息素的味道,一闻到,哪怕是淡得不能再淡,霍戚也会心生暴戾。
Alpha会在剧烈运动时会轻微扩散信息素,血液、汗液里都会出现,这是无法避免的。
成熟的Alpha能够处理好,但年少的Alpha极少能够处理好那些轻微扩散的信息素,但没有人会在意这点信息素。
因为帝国学院的机甲系从来只有Alpha,只有极少数会出现几个天才Beta。
图南从小因为腺体原因,对信息素这方面非常迟钝。
霍戚摩挲了两下少年柔软的后颈,心想是时候也该教一教图南那方面的事情了。
霍戚用手帕轻轻地擦拭着图南的额发,氤氲着淡淡木质沉香的毛巾渐渐将那些叫人厌恶的气味盖住。
图南看了眼表,“哥,时间到了,我该回去了。”
他起身,同霍戚道:“晚上我有些事,晚点回家。”
霍戚摸了摸他的脑袋,“离那些Alpha远点。”
图南没怎么在意,点点头。
看着图南消失的背影,霍戚的脸色蓦然阴沉下来。
悬浮星梭离寂静片刻,霍戚不轻不重将手上的手帕丢在一旁,打开面板,淡淡道:“查一下小南班上Alpha的信息素。”
“特别是那个叫许仰山的Alpha。”
三天了。
图南每天身上都带着硝烟味Alpha的信息素,淡得不易察觉,却叫霍戚生出暴虐的负面情绪。
霍骁知道机甲系如何进行体能训练。
两人一组,彼此会缠斗。
一想到有陌生的Alpha将手和腿缠绕住图南,霍戚简直想要杀人。
暴虐的信息素骤然失控,霍戚胸膛轻微轻抚,片刻后,神情阴郁地给星梭输入目的地。
轻柔的女声响起,“指令已确定,正在检验目的地,目的地锁定成功,即可前往赫纳斯诊所。”
————
“图南——”
三三两两的Alpha聚在一起,瞧见走进教室的少年,立即笑起来,围上去,带着点抱怨道:“去哪了?怎么那么久没回来。”
图南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我哥担心我,说来瞧瞧我。”
他偏头,巡视了一圈教室,没看到许仰山的身影。
几个Alpha将能量补饮递给图南,图南没接。
他问道:“许仰山呢?”
围住他的一群Alpha少年闻言撇了撇嘴,其中一个Alpha,“问他做什么?”
“别管他了,图南,下午跟我组队呗。”
“就是,许仰山上午那样分神,拖你后腿,别再同他一组了。”
这群帝国的世家子弟向来瞧不上从垃圾星爬上来的许仰山。
图南微微拧眉,没说话。
他拨开那群Alpha,走出教室。
图南在长廊尽头看到许仰山。
许仰山在跟人通讯,语气低三下四,求那头的人再替他想想办法。
通讯那头的人叹了一口气,“仰山啊,不是我不替你想办法,只是你母亲吃的药,只要帝都那群人才能弄到。”
“你在帝国学院上学,都是权贵子弟,你求我不如求那些人,说不定还有些眉目。”
许仰山几乎将手掌掐出血,深深低着头。
——那群帝都弟子向来瞧不上他,怎么可能会帮他。
除非他像条狗一样冲着那些人摇尾乞怜,说不定那群人心情好些才会施舍一二。
“仰山。”
清冷的嗓音响起。
许仰山胸膛起伏两下,挂断通讯,偏头望着身后的少年。
少年身形纤细,一身黑色训练服,面容漂亮,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道:“你母亲吃的药在帝都的黑市才有。”
许仰山一怔。
图南将一张黑色的芯片递给他,“帝都的黑市寻常人进不去,必须要有授权才能进。”
他在许仰山的手腕上点了两下,黑色芯片漂浮在半空中,几行银色的文字浮现,随后缓缓消失。
黑色芯片是黑市顶级贵宾所属,瞬息后便给予许仰山授权。
许仰山用力地握紧拳头,片刻后哑声道:“多谢。”
图南笑了笑,朝他碰了一下拳头,“客气了,都是同学。”
近乎是在同一时刻,霍戚的光脑收到一条传讯。
传讯内容赫然显示图南同一名十七岁的Alpha共享帝都黑市所有权限。
那名Alpha名叫许仰山。
第95章 世界五
赫纳斯诊所。
作为帝都数一数二的诊所,以昂贵的诊金和顶级的医疗资源出名。
“信息素紊乱仍旧很严重,您最近有按时服用药物吗?”
悬浮智能导诊屏前,莱纳德眉头稍稍蹙起,看着冰蓝色的波折数据线不断跳动。
霍戚不语,半晌后才眉目沉郁,“一直在服用药物。”
霍戚拥有很严重的信息素紊乱症。
他早些年在分化期受到重大的刺激,腺体的信息素分泌失控,导致信息素紊乱期间情绪极端化,精神和肉体都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严重时会陷入狂暴失控状态,攻击性极强。
寻常Alpha的信息素紊乱的狂暴状态寻常人无法压制,顶级Alpha信息素紊乱只会更狂暴。
信息素紊乱能通过零时标记快速稳定,但霍戚拒绝接受临时标记任何Omega,连靠近那些Omega都难以忍受,这些年一直服药压制信息素紊乱。
但随着时间增长,信息素紊乱的抗药性越来越强,寻常药剂已经对霍戚不起作用。
这些年都是莱纳德负责霍戚的治疗。
听到霍戚说按时服用药物,莱纳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问最近霍戚心情波动是不是过大,“情绪波动过大也会导致症状严重。”
霍戚显得有些烦躁,半晌才道:“……小南他——”
莱纳德眉头一敛。
霍戚:“他最近上学了,我很担心他。”
莱纳德了然地点点头,安慰道:“我知道的,小少爷去上学了,您担心也是正常的。”
他负责霍戚多年,知道霍戚有个从小养到大的心肝宝贝,这些年霍戚没少为这个心肝宝贝操心。
霍戚摁了摁头,“他是一个Omega,身边都是一群Alpha。”
冰凉洁白的医疗舱附近的信息素忽然变得有些暴动。
莱纳德熟练地摆弄仪器,使得紊乱的信息素平息。
霍戚稍稍平息,但仍旧无法忍受,像是头痛欲裂,“你不知道,他对于Omega生理知识有多欠缺。”
“他连腺体有多重要都不知道,上回竟然穿一个Alpha的外套回家。”
莱纳德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委婉提醒道:“霍总,这似乎是小少爷十二岁的事。”
霍戚:“我知道,十二岁,六月二十三日那天,他出去上钢琴课,被一个Alpha邀请到家。”
医生:“我记得那位Alpha似乎是小少爷的同学。”
霍戚脸色沉下来:“那也是Alpha。”
医生叹了口气,“霍元帅,您似乎对小少爷关注度有些高。”
霍戚:“你不懂,他还那么小,他甚至都不知道腺体意味着什么。”
莱纳德:“学校没有教吗?”
霍戚停下来,半晌后才道:“从前他并不上学。”
年幼的图南总是跟着他们辗转流亡,他们无法给图南上学,一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更不知道该如何教导一个年幼的孩子生理知识。
莱纳德:“您可以请私人医生教导,现在还来得及。”
霍戚又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矛盾——他总觉得亲手养大的孩子还那样小,那样年幼,纤细得几乎一只手就能拢住。
在他眼里,图南应该还是无忧无虑、天真地生活,不应该去考虑这些大人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于是他开始拒绝再同莱纳德交流,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莱纳德叹了口气——其实他觉得霍戚有时候不该找他,应该找一位心理医生。
他对那位弟弟的掌控欲、占有欲太强,很多次陷入狂暴状态都是因为那位小少爷。
诊室外,霍戚的心腹看到霍戚沉着脸出来,连忙跟在霍戚身后。
他们都是早些年跟着霍戚出生入死的老人,知晓霍戚这些线信息素紊越来越严重
没人比他们更知道根结在哪里——自从图南上学后,霍戚成天跟个空巢老人一样,孤零零地在家守着,等着图南回家。
心腹上前劝道:“霍总,小少爷长大了,你不必总是担心他。”
“小少爷聪明,能照顾好自己的。”
霍戚冷笑,“我要说他今晚带一个Alpha回来吃饭,跟你说陈叔,我要同这个Alpha在一起,我看你恨不得能宰了那个Alpha。”
心腹陈叔哽了哽,没出声——这倒是真的。
从前在星际流亡,他们这群亡命之徒个个都抱过哄过年幼的图南,去黑市交易军火也总要买些小孩喜欢的玩意捎给图南。
毕竟那是图煜的亲弟弟,图煜是为了他们没了命。
要说一开始由于图煜爱屋及乌,可到了后面,没人能够不喜欢图南。
流亡那段时日,谁要是将年幼的图南举高被亲上一口,高兴得能吹上一整年。
————
陨铁悬浮环形餐桌长长一块,琳琅满目的食材。
长长的餐桌摆满了丰富的菜肴。
餐桌上的霍戚面无表情,手边的银色餐具光洁如新。
巨大的摆钟缓缓走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滴答、滴答。
餐桌上的菜肴被智能机器人热了一遍又一遍。
客厅里的巨大摆钟发出沉郁嗡鸣,天色越来越暗。
此时,清脆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光脑那边传来熟悉的清朗声音,“哥,我跟朋友一块吃饭,今晚不回来了。”
这是这个月的第二次。
霍戚抬手,缓缓地放在额边,信息素外溢,稍稍有些暴乱。
一旁的心腹没忍住,低声劝道:“霍总,小少爷也长大了……”
霍戚:“长大了就不能回家吃饭?”
霍戚:“这个月第几次了,外头的饭就那么好吃?”
心腹弱弱道:“小少爷如今去上了学,有些朋友也是正常的。”
霍戚:“Alpha是什么好东西吗?同他们交什么朋友。”
他毫不留情地冷笑道:“十七岁的Alpha更是不是什么好东西,蠢货中的蠢货。”
语气刻薄到了极点。
在场的Alpha没一个敢吭声。
霍戚将手边的银色餐具丢在一旁,脸色阴沉,瞧着模样要等到图南回来才罢休。
————
帝都黑市入口。
那是一个很偏僻的钟表修理店,从外头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简陋。
披着黑色斗篷的两个少年从悬浮车上下来,穿过小巷,径直走向钟表修理店。
进了钟表修理店,瞧见穿着打扮同样平平无奇的几个Alpha。
身形较高的少年将身后人遮住,呈现保护的姿态,伸出手给那几个Alpha检查生物识别芯片。
红色的光芒闪烁,示意通过,全息投影缓缓落下两枚鎏金色胸针。
几个Alpha的态度变得恭敬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是对待级别高级的贵宾才有的姿态。
图南微微颔首,带着身后的许幻山进去通道。
穿过长长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顶部是全息投影模拟天空,整个地下三层都是黑市。
闹市喧嚣,年龄稍小的两人引起了来往不少人的瞩目。
从垃圾星来的许仰山眉头蓦然皱起——他对那些人眼里的恶意再熟悉不过。
他身后披着黑色斗篷的黑发少年露出半截雪白的下颚,漂亮惹眼极了。
许仰山回头,同身后人有些拘束道:“……斗篷。”
图南:“嗯?”
许仰山指了指图南垂落在脸颊边的黑色斗篷,示意图南遮掩好。
图南抬手,遮住过于惹眼的脸庞。
很快,许仰山就知道刚才的提醒无用。
一路走来,即使有不少目光望向他们,但一旦瞧见他们胸口前的鎏金色胸针,立即识趣地移开目光。
许仰山猜想,鎏金色的胸针大抵应该是某种极其尊贵的标识,无声地震慑着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图南同许仰山慢慢走着,轻声道:“你母亲的病很严重吗?”
许仰山垂头,好久才黯淡低声道:“……不严重,但是一直得吃药。”
“从前还好好的,前阵子没能买到药,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吃药了,身体差了很多。”
说到这里,他抬手,有些局促地小声道:“你不该同我来的。”
黑市,在许仰山的印象代表着暴力、毫无秩序,有的黑市甚至会当中贩卖Omega,残忍至极。
图南:“我跟我哥哥经常来。”
这个世界的他虽然是个Omega,但是从小对军火和机械天赋异禀,十分沉迷。
有些军火帝国明令禁止流通,只能在黑市买到,为了逗他开心,霍戚时常带来他逛黑市。
许仰山从未接触过Omega。
Omega在帝国数量稀少,珍贵异常,在帝都也并不常见。
即使听到图南这样说,许仰山也只是低头,蹭了蹭掌心里的汗,一步不错地守在图南身边,精神紧绷到了极致。
许仰山母亲需要的药在帝都黑市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因此图南很快就带许幻山找到卖家。
卖家瞧见他们胸口的鎏金胸针,恭恭敬敬地开了一个数,并不敢随意要价。
但听到卖家报出的星币数额,许仰山脸色还是苍白下来——如此昂贵,靠他在帝都学院的奖学金和打工挣的钱,根本就不够。
图南将一张鎏金黑卡递了出去,偏头对许幻山道:“我家里人正好也在找这个药,一块买了吧。”
许仰山喉咙动了两下,垂着头,很久以后才带着点狼狈,鼻头发酸,哑声道:“谢谢……我后面赚了钱马上给你。”
——他比谁都清楚图南这是在帮他解围。
图南朝他浅浅笑了笑,“都是朋友。”
“你要真感谢我,下回训练别分神。”
许仰山眼眶有些发红。
他从垃圾星来帝国学院那么久,受到白眼和排挤不计其数,那些权贵子弟嘲弄他跟嘲弄一只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区别。
他们嫌弃他身上的穷酸味,又憎恶他出众的天赋,每次路过他恨不得捏着鼻子走,生怕沾染上穷酸味。
只有图南把他当成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同他组队,同他一起训练,从来不嫌弃他廉价的能量补剂。
十几岁的少年喉头跟咽下了一块滚烫的烙铁,偏了偏,低头胡乱地抹了抹眼睛,带着愧疚哑声:“对不起。”
“我……我下回不会了。”
班上二十四个Alpha,谁都想跟图南组队,但图南却说不愿同他们组队。
“仰山,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总是把我当做Omega,你不会。”
这是图南的原话。
许仰山从垃圾星一步一步爬到帝都,他比谁都珍惜在帝国学院的机会。
他知道图南身为一个Omega,能留在帝国学院的有多不容易,也知道图南很珍惜留在机甲系的机会。
班上的那群Alpha不会懂他们对这样的机会有多珍惜。
从黑市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十分。
图南低头看了眼光脑。
光脑很安静,没有弹出消息。
他有些迟疑地打开跟霍戚的通讯记录,发现对话停留在霍戚的答复,霍戚只回了一个嗯。
许仰山小心翼翼地将两人脱下来的黑袍收好,犹豫片刻,似乎想鼓起勇气说些什么,没想到图南却抬起头,跟他道别。
许仰山有些失落,但还是露出个笑,点点头,跟图南道别。
不久后一辆昂贵的星梭停在图南面前,许仰山看着图南的背影渐渐消失。
他站在原地,望了那辆消失的星梭很久,腕间的老式光年闪烁了两下——是遥远黎星的母亲打来的通讯。
许仰山一面接起通讯,一面慢慢地在街上走着,语气轻快地告诉光脑对面的母亲,说自己买了药。
十七岁的Alpha身形高大,却像个孩子一样,跟母亲道:“妈妈,我……我在帝都交到了朋友。”
“他很好,真的很好。”
————
图南轻悄悄地回到家。
他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很大,到处布满机甲的图纸。
图南坐在沙发前的地毯,打开光脑,翻看今日布置的课业。
帝都学院作为数一数二的顶尖院校,其中的机甲系是无数Alpha梦寐以求的殿堂,图南身为一个Omega,本就非议众多,若是成绩不够出彩,很难堵住流言。
不过保持第一,对于图南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月沉西头。
羊绒毛毯从沙发蜿蜒垂落。
端着牛奶的霍戚推开书房门。
雪白地毯散落着十几本书籍,几张弯曲的崭新图纸散落,浮动在半空的光脑还绘制的机甲内部结构。
黑发少年伏在沙发上,累得似乎蜷缩着睡着,手上还散落着书籍。
柔软的地毯密不透风地将庞大藏书阁铺满,只为了此刻能够将娇贵的Omega护住。
霍戚轻轻地将蜷睡的少年面颊捧至膝头,低头,又怜又爱地抚摸着少年柔软的黑发。
似乎是在睡梦中意识到熟悉的气息,睡得不沉稳的少年无意识地呢喃几句,像只小猫一样朝着霍戚靠近,伏在膝头。
他对霍戚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信任。
霍戚垂头,静静地凝望着膝头的少年。
图南伏在霍戚的膝头睡了一觉,朦胧醒来,偏了偏头,睡眼惺忪。
霍戚的掌心印着一张雪白的脸庞,白得恍若透明,凉而软。他低头,轻轻地摩挲两下图南的脸庞,“醒了?”
图南伏在他的膝头,揉了揉眼睛。
跟小时候一样。
霍戚抬手,图南稍长的黑发遮住一截雪白颈脖。他撩起一截,柔软的黑发似冰凉绸缎覆盖指尖。
霍戚慢慢地轻抚着那截柔软的黑发,垂头,静静地望着图南。
从前流亡的岁月,年幼的图南黑发也是如此柔软,很长很长,刚离开亲生哥哥的孩子总是闪烁着一双惊疑的眸子,如同小鹿一样害怕。
他被霍戚抱在怀里,夜里睡觉时常会流泪,会做梦喊图煜的名字,会抓着霍戚的衣襟叫哥哥。
他哭得如此伤心,如此难过,可却又哭得如此小声,像是怕惊扰了谁。
后来他再被霍戚抱在怀里,渐渐就不哭了,总是安静地陪着霍戚,有时累了,就埋头在霍戚的怀里沉睡,像个洋娃娃。
霍戚仿佛养一朵小小的玫瑰,是如此小心地将膝头上的人养成如今雪白漂亮的模样。
如今却有人企图攀折。
一个从垃圾星爬上来的Alpha。
肮脏、低贱的臭虫,一味地哄骗他的宝贝,还要将恶心透顶的气味留下,做出一副可怜透顶的模样。
霍戚垂眼,轻声道:“小南最近认识了新朋友?”
图南微微一顿。
他本能地觉得霍戚的语气不对劲,犹豫了片刻,没说话。
霍戚:“小南长大了,有心事了。”
图南伏在他膝头,偏了偏脸,笑了笑,没说话。
霍戚将手掌抵在图南的脸庞,将其抬起,语气很淡:“不想同哥哥说吗?”
“好,那哥哥说——许仰山,Alpha,十七岁。”
“告诉我,图南,为什么要跟他共享帝都黑市权限。”
“哥哥不是说过,权限共享只能对哥哥和伴侣才能打开吗?”
图南抬起头,“他是我朋友,他母亲生病了,很严重,要吃的药只有黑市才有。”
霍戚比谁都清楚许仰山的情况。
图南入学机甲系的第二天,班上二十四位Alpha的资料就出现在霍戚书桌上,详尽无比。
霍戚知道图南心地有多善良,表面上冷冷清清,实际上心比谁都软。
他将指节曲起,摩挲了两下图南的脸庞,柔声道:“这样——那怎么不跟哥哥说呢?”
伏在他膝头的图南抿了抿唇道:“……他是Alpha。”
兴许是Alpha的互相排斥,身为顶级Alpha的霍戚极为厌恶其他Alpha出现在他身边。
霍戚静默不语,半晌后淡声道:“原来小南也知道他是Alpha。”
图南知道在霍戚眼里,从垃圾星爬上来的许仰山居心不良。
他偏偏头,将脸埋在霍戚的膝头,装出一副很困的样子,还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
霍戚向来惯着他,见他这幅模样,静了半晌,还是弯腰,将他抱起来。
图南忽的腾空,跟小时候一样被抱起来,纤细的小腿在半空中晃荡。
他跟霍戚说自己现在长大了,显然有些不愿霍戚抱他。
霍戚不容置疑地淡淡道:“在哥哥面前,你永远都是小孩。”
卧室是一个很大的套间。
年幼的图南时常生病,为了方便照顾,霍戚跟他通吃同住。
后来稳定下来,霍戚将两个卧室打通设计成套间,还是选择亲自照顾图南。
图南后来渐渐长大,他知道自己该有私人空间,但霍戚信息素紊乱很严重,发作时只有他能够靠近。
他从十四岁说要搬出套间,可现在都十七岁了,还没搬出来。
霍戚抱着他,将他放在卧室的床上,随后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撩开图南的衣领。
仍旧是青青紫紫的伤痕——体能课免不了摔摔打打。
将近一个月半了,霍戚还是不能适应。
每次看到这孩子身上青青紫紫的伤,他就生出种杀人的暴虐冲动。
————
第二日。
机甲学院的A班,图南座位空荡荡,请了病假。
教室里的许仰山频频回头,到了下课,给图南发去通讯。
图南没回。
一连三天,图南都没来上课,说是请了病假。
一行Alpha坐在图南的课桌旁,低声道:“……会不会以后都不来了?”
其中的一个Alpha有些恼火:“都说了别跟他真的打,你们下手那么重,他又是一个Omega……”
旁边的Alpha低低道:“要是小南以后都不来了怎么办?”
许仰山坐在教室后排,心蓦然沉到谷底,抿了抿唇,一整天似乎都在梦游。
他给图南发去许多消息,询问图南的身体状况,一连三天,都没有得到回复。
许仰山心头焦灼。
晚上,许仰山在宿舍的阳台,又给图南发去了几条消息。
他沉默地趴在阳台栏杆上,心绪翻涌。
阳台的门被人推开。
几个Alpha走进来,叫他的名字,“许仰山。”
许仰山抬头,冷冷地望着面前的几个Alpha。
几个Alpha跟他道:“从明天开始,跟图南解除组队关系。”
一连请假好几天的图南让A班的Alpha意识到一件事——身为Omega的图南很有可能随时随地会退学。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们怎么可能允许一个从垃圾星爬来的许仰山一直跟图南组队。
看到许仰山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几个Alpha对视一眼,问许仰山要多少钱才同意跟图南解除组队关系。
许仰山盯着面前的几个Alpha,扬起拳头。
————
“头还疼吗?”
床榻上的图南穿着睡衣,低低地将手放在霍戚的额头,“还难受吗?”
霍戚眉眼有些疲惫,哑声道:“小南,听话,出去。”
图南抿了抿唇,低声跟他说:“不要。”
霍戚睁开眼,眸子有些红,那是信息素紊乱留下的后遗症。
他现在每根神经都在急剧跳动,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失控进入狂暴状态。
霍戚知道自己信息素紊乱越来越严重,他不确定自己倘若失控进入狂暴状态会不会失手伤害图南。
若是失手弄伤了图南,霍戚清醒后会恨不得杀了自己。
他抬头,语气重了几分,嗓音更哑了,“听话——”
图南薄唇抿得更用力。他半跪在床榻上,“不要。”
他紧紧握着霍戚的手,“我不怕,你难受了就用力抓我的手,这样好受一些。”
从小到大他见过霍戚很多次信息素紊乱导致的失控状态,他不愿留霍戚一个人。
霍戚不同他说,起身,叫陈叔带人过来将图南带走。
图南:“你要是叫陈叔他们过来,我今晚就搬出去。”
霍戚眉头折痕深了深,平静道:“你在威胁哥哥?”
图南没说话,只是望着霍戚。
霍戚喉咙动了两下,手指还是没能波动光脑的按钮。
图南俯下身,低声道:“哥,我长大了,我还上过很多节体能课。”
“你难受了就抓我的手,咬我的手也行,别一个人扛着。”
图南听莱纳德说过霍戚发病时的状态——他不愿接受任何一个Omega靠近,但是接受抚慰对霍戚来说还是很有帮助。
哪怕是发泄性的撕咬抚慰也行。
每年霍戚都会被信息素紊乱折磨得痛不欲生,有图南陪着的那几次状态会好很多。
但霍戚从来就不愿将自己失控狂暴的那面给养大的孩子瞧见,总是瞒着图南。
前几日瞧见图南身上的伤后,当天夜里信息素便开始急剧波动。
最终霍戚还是没有摁下光脑上的按钮,没有唤来陈叔一行人。
他胸膛起伏,抬手摸了摸图南的脸,喘息了两口气,低低哑声道:“去把哥的止咬器和项圈拿过来。”
图南一怔,随即偏头:“不要。”
他不想看到霍戚戴那种东西。
霍戚将他从小养到大,在他心中的霍戚一直像一座山一样,无坚不摧。
他宁愿自己被霍戚咬上手臂,也不想看到霍戚戴上止咬器和电击项圈,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兽类。
霍戚低声道:“乖,去拿来。”
他极少跟图南提及自己的病情,因此并不知晓他的信息素紊乱已经十分严重。
他怕失控后会伤害到图南。
图南同床榻上的霍戚僵持了好一会,最终还是起身,抿着唇去拿止咬器和项圈。
止咬器和项圈都是黑色的金属材质,泛着光泽。
“遥控在你这里,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按钮。”
穿着深色睡衣的霍戚摸了摸图南的脸庞,静了一下,低声哄道:“就这次戴,下回不戴了,好不好?”
“别不高兴,瞧,眉头皱得那么深。”
他伸手,轻轻地揉了揉图南的眉心,微微一笑,“心疼哥呢,是不是?”
图南偏偏头,没说话,仔细瞧去能看到薄薄的眼皮泛了点红。
霍戚靠着床头,戴上黑色的电击项圈,又戴上止咬器。
他摩挲了两下图南的眉心,“来哥哥怀里,抱一下。”
因为长期得不到信息素抚慰,霍戚会比寻常人更喜欢肌肤相贴的感觉,但那么多年,他只能接受从小养到大的图南同他靠近。
图南跟小时候一样,在他怀里,稍稍蜷着身体,声音有些轻:“……是信息素紊乱又加重了吗?”
前两次还不用止咬器和项圈。
霍戚静了静,半晌后才低低道:“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图南:“假话。”
霍戚笑了笑,抚他的背,“为什么?”
图南将脸埋在他胸膛,“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真话。”
胸膛稍稍震动——霍戚笑了笑,“聪明。”
霍戚声音渐渐低下去,胸膛起伏了几下,熟悉的剧痛袭来。
他这次发病整整陷入三个多小时的狂暴状态,失控时连图南是谁都认不出来。
四个小时后,当套房的卧室门打开,守在门外的心腹立即上前,瞧见捂着脖子的图南
陈叔愣了愣,随即焦灼道:“怎么——”
图南打断他,低声道:“没事。”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门,对陈叔道:“我哥睡了,我刚才给他打了一针抑制剂,两个半小时后再补一针,抑制剂浓度别太高。”
“百分之七十五浓度的就可以,他这次状态还行。”
陈叔有些急,压低声音道:“你脖子上……”
图南松开手,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是霍戚陷入狂暴失控状态不慎砸碎床头灯,玻璃飞溅划到的伤痕。
图南:“小伤,没什么大问题,别告诉我哥。”
这种伤去医疗舱治疗半个小时就好了,用不着告诉霍戚。
要是陈叔告诉霍戚,霍戚肯定能猜到他没舍得用电击项圈。
陷入狂暴失控状态的霍戚不会记得自己干了什么事情,与其让霍戚担心,倒不如一开始就别让霍戚知道。
霍戚知道了,往后只会瞒他瞒得更紧。
陈叔眼里满是心疼,甚至开始忍不住埋怨霍戚:“您说……霍总也真是的……”
在他们眼里,Alpha皮糙肉厚,受一点伤没关系,但是图南不一样。
陈叔带着图南往医疗舱走,谁知道刚走几步,图南的光脑就弹出消息。
图南脚步一顿,看了一眼光脑消息,面色有些凝重。
他甚至来不及跟陈叔一起去医疗舱,匆匆地跟陈叔说了两句话后就急急忙忙往学校赶。
班上一个相熟的同学告诉他,许仰山同班上的人打起来了。
打得很严重,伤了好几个人。
这事可大可小,Alpha年轻,聚在一块打架也是常有的事,但是若是同学间彼此之间的打闹,那便是小事。
但倘若有人坚持指控是校园暴力,那性质便完全不同。
班上的Alpha向来看不惯许仰山,挑衅许仰山多次,但许仰山一直隐忍不发。
因为许仰山知道从垃圾星来到帝都的机会异常宝贵,他同那些权贵子弟不一样。
那些权贵子弟惹了事,哪怕读不了帝国学院,还能去别的学院,最后依托家里的关系照样混得风生水起。
但是许仰山无权无势,倘若被帝国学院退学,便毫无退路。
这次许仰山同宿舍里的人打起来,甚至还打伤了几个人,按照那些权贵弟子的性子,是万万不会放过这个折辱许仰山的机会。
他们必定会死死咬住这个机会,叫许仰山不得翻身。
图南一面往学校赶,一面心中升起疑虑。
按照原剧情,前期刚来到帝国学院的许仰山确实过得不太好,但这一切都在联邦大赛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联邦大赛上,许仰山力挽狂澜,带领帝国学院的同学获得联邦大赛的一等奖。
大赛后,许多人才知道原来许仰山头脑如此缜密,实力如此强劲,班上的同学也开始对他改观许多。
甚至许仰山凭借联邦大赛,收获了不少死忠小弟。
但想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许仰山为何会那么冲动?
图南心稍稍沉了沉——经历过前几个世界,他开始知道任何微小的变动最后都有可能会对剧情造成不一样的偏移。
学校医务室。
图南一路疾驰,推开医务室的门。
那些Alpha都被送往私人医院,只有伤痕累累的许仰山没有人管,更没有钱去医院,只能来到医务室。
他衣服上都是血,头也被打破了,坐在医务室小小的治疗仓前。
治疗仓的门敞开。
一旁的校医低声劝道:“同学,你不进去治疗,一直流着血也不是办法啊……”
许仰山沉默,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哑声道:“……不用浪费钱了。”
反正发生了这件事,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一定让他付出代价,代价无非就是让他退学。
既然最后要被退学,那还不如留着钱给母亲买药。
校医有些急:“你这孩子,怎么说这种话,医疗舱能废几个钱!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许仰山不说话,仍旧沉默、
忽然,门被人推开。
来人是图南。
他喉咙动了动,叫了一声:“仰山。”
许仰山蓦然一震。
他愣了许久,才抬起头,失神地望着图南,半晌后,他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图南上前,“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他们说,你打了人,还把他们打伤了。”
他低声道:“他们欺负你了吗?”
许仰山不说话,只愣愣地望着他。
图南抬手,想摸一摸他的伤,又收回手,“伤得严重吗?”
他问了许多,许仰山都不回答。
很久以后,图南才听到许仰山带着点哽咽地声音,他同他喃喃道:“……我以为你退学了……”
“图南,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图南愣了愣。
许仰山抬手,胡乱地摸了两下眼睛,露出个笑:“……你没退学就好……”
“图南,你没退学就好。”
图南:“谁跟你说我要退学的?”
许仰山望着他:“你不回我信息,我……我以为你要退学。”
图南有些无奈:“我退学干什么?”
许仰山慢慢地小声道:“……他们说你要退学结婚……”
电视剧里的Omega也是这样演的。
身为Omega的主角扮演Alpha,被揭穿身份后,被家里人强制联姻。
他以为图南也会这样,一想到这个结果,许仰山便难受极了。
第96章 世界五
联姻?
图南有些无奈,问许仰山平日都在想些什么。
脑袋还流着血的许仰山呐呐地望着他,好半天才低声道:“……没有联姻?”
图南心想按照霍戚的性子,连Alpha同他做朋友都受不了,更不用说让他跟Alpha联姻。
“同学,你劝劝吧——”医务室的校医受不了,叫图南劝许仰山进医疗舱治一治还在流血的脑袋。
说来也怪,刚才还坐在医疗舱前对流血的额头不管不顾的Alpha,一见到来人,犹豫了片刻,便慢慢地进入医疗舱,连劝都不用劝。
医疗舱外的悬浮荧屏浮现许仰山的各项数据,图南询问校医许仰山受伤严重程度,得知没什么大问题后,稍稍放下心来。
医疗舱喷出麻醉气体,睁着眼的许仰山慢慢失去意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昏昏沉沉地想起图南身上沾染的信息素。
那样的浓烈,那样地具有极强的压迫感和侵略性,表露出不容置疑的控制欲,浓烈将图南包裹得密不透风,已经强悍到叫人生理不适。
身为Beta的校医自然对此毫无感觉,许仰山对这个信息素,十分反感。
医疗舱上下显示许仰山修复治愈伤势需要三小时二十七分,荧蓝色光圈缓缓包裹医疗舱。
图南打开光脑,看到班上的全息群组已经吵翻了天。
平日里看不惯许仰山的Alpha纷纷叫嚣着这回势必要让许仰山滚回垃圾星。
图南没发言,给医疗舱付了星币,起身朝外走去。
这次受伤最重的Alpha叫邱商。
邱家最小的儿子,极为受宠。
此时此刻,邱商正靠在贵宾病房的床头,同几个Alpha有一下没一下地聊。
他们都在说这次连金斯利教授都没办法救许仰山。
金斯利教授是学院里机甲格斗的教授,对许仰山极为欣赏,多次为许仰山解围。
瞧见图南推开病房门,病房里的几个Alpha立即装出一副痛得不行的模样,靠在床上,哎哟哎哟地叫。
仿佛伤得极为严重,只是另一只眼直瞟着图南。
图南朝着疗养舱走了两步,便听到邱商虚弱道:“小南,你来了。”
图南瞧着几个Alpha,没说话。
几个Alpha同他唏嘘道:“哎,小南,也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可这回许仰山做得实在太过分。”
“是啊,邱商的胳膊都伤成什么样了,要是再严重一点,指不定以后邱商就开不了机甲了。”
机甲对手臂操控精细化要求很高,但是要求再高,许仰山同邱商也是赤手空拳地打,并且还是一对多。
许仰山能占到上风已经不易,哪能重伤邱商。
图南望着邱商,淡淡道:“仰山不会主动找麻烦,是你们先招惹他的。”
邱商一听,面色立即有些不好看,嚷嚷道:“是他先跟我动手!我们好好跟他说着话,他立马挥拳揍我!”
图南:“你跟他说了什么?”
邱商恼怒道:“我只是叫他不要跟你组队,上回你跟他组队,他分心害你伤到了手。”
几个Alpha立即附和,“就是!”
邱商直起身,顾不上装受伤,“小南,他一直在跟你装可怜。”
“你跟他组队,他只能喝最廉价的能量补剂,迟早会拖累你。”
“更何况他连一辆机甲都没用,只能用在上课时使用学校提供的机甲,熟练度根本就不够。”
在他们眼里,许仰山之所以能够跟图南走进,全都是因为许仰山在用自己垃圾星的身份博图南同情。
图南是一个Omega,对于垃圾星出身的许仰山产生怜悯也是人之常情。
邱商:“小南,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这个人,孤僻又狠毒。”
图南盯着他,半晌后,轻轻地笑起来。
他生得漂亮夺目,平日并不常笑,如今一笑起来,叫一众Alpha生出蓬荜生辉的错觉,失神刹那。
“你以为我跟他组队是可怜他?”图南轻声问。
好一会,邱商才吭哧一下点点头,耳朵还有点薄红。
Alpha天生就爱竞争】,更何况能进入帝国学院机甲系的Alpha都是天之骄子,实力强劲。
如今许仰山只靠着垃圾星的出身,便能同图南走近,班上的Alpha没一个对此服气。
“我跟他组队,不过是因为他比你们厉害。”图南同邱商对视,片刻后,平静道:“你连我都打不过,我为什么要跟你组队?”
邱商一愣,随即从面前那双漂亮的眸子中回过神来,“什么?”
图南:“我说你连我都打不过,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组队?”
这话一出,疗养舱旁的几个Alpha面上都有些挂不住,纷纷低声劝图南不要胡说。
——他们怎么打不过身为Omega的图南呢?
图南却直直地望着邱商,淡淡道:“特训课,我跟你比一场。”
“你要是赢了,我亲自送许仰山回黎星,并且从此只跟你组队。”
邱商眼睛一亮,颇有些激动:“当真?”
图南:“当真。”
“但如果我赢了,许仰山必须要留在A班,此事既往不咎。”
————
许仰山从医疗舱醒来已经是傍晚。
外头天色渐暗。
他坐在医疗舱前发了一会呆,听到校医跟他说医疗费图南已经给他交过了。
许仰山低头,鼻头忽然得有些发酸。
他想起前阵子他跟母亲打电话时跟母亲说他交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图南确实很好。
只是此事过后,他再也不能待在帝国学院……
许仰山起身,慢慢地走回宿舍。
宿舍的长廊上,几个Alpha瞧见他,瞥了几眼,说了几句。
许仰山模模糊糊听到几句命好。
他仿佛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打开光脑。
满屏的信息还在不断刷新,讨论异常火热。
许仰山点进一看,一怔。
——图南为了他能留在A班,要跟邱商单独比试。
————
黑色的止咬器束缚住半边脸庞。
穿着深色睡衣的霍戚双手撑在洗漱台,神色疲惫。
他慢慢抬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带着黑色的止咬器,气息阴鸷,眸子仍旧残留闪烁着猩红。
失控时像头的野兽,丑态百出。
在亲手养大的孩子前,展露出最丑陋的一面。
霍戚喉咙滚动了两下,慢慢地摘下止咬器。
止咬器在下颚锢出一条深深的压痕,无声地诉说着挣扎时的丑态。
霍戚胸膛稍稍起伏,没解下黑色的项圈,赤脚走进浴室。
氤氲的水雾腾升,山茶花淡淡的清香浮现。
图南没有信息素,沐浴过后总氤氲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柔软而温暖。
那是山茶花的清香。
在每个失控狂暴意识模糊的时刻,霍戚总会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紧紧的抱住,揽在怀里。
纤细的少年跪在床上,肩膀还是那样的稚嫩,却将脸庞贴着他的脸庞,一边一边地轻轻低低地叫他哥哥。
明明那样的小,那样的瘦弱,仍旧将他抱在怀里,抑或是让他枕在膝上,低着头,一遍一遍地轻抚着他的头发。
沐浴过后的霍戚给莱纳德发去消息,告诉莱纳德此次信息紊乱稍有缓解。
莱纳德询问他是否有失控做出极端事情。
霍戚只给莱纳德发去短短一行字,告诉莱纳德此次的信息紊乱是图南陪同他一起度过。
莱纳德迟迟没有回复,过了很久才询问他此时状态如何。
霍戚靠在床上,摩挲了两下脖子上的黑色项圈,给莱纳德回复说状态还好。
这回的莱纳德回复得更缓慢,最后更是拨了一则通讯给他。
霍戚接起通讯,嗓音还有些哑。
莱纳德在通讯那头犹豫片刻,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道:“霍总,我想同您再确认一下,小少爷真的分泌不了信息素?”
霍戚嗯了一声,“检查过很多次,他腺体发育不完全,无法分泌信息素。”
霍戚比谁都要担心腺体发育不完全的图南会跟他一样信息素紊乱,因此检查过无数次,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复查一次。
莱纳德闻言有些失望——他以为图南分泌的信息素跟霍戚契合,误打误撞才会每次都能将失控的霍戚抚慰至平息。
通讯的最后,莱纳德叮嘱霍戚这段时间尽量保持心情平和,情绪上尽量不要产生太大波动。
霍戚:“我知道。”
他淡淡道:“我已经接受了他上学的事实。”
通讯挂断,霍戚靠在椅子上,神色淡淡地看了眼光脑。
专家说了,身为家长不能对孩子有太强的掌控欲,不然容易让孩子在青春期叛逆。
但是现在过了已经八个小时了。
嗯。
身为家长的他可以在八个小时后再次查看孩子的情况。
这很合理。
霍戚起身,打开光脑。
五分钟后。
霍戚关上光脑,平静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一处。
半个小时后。
图南回到家。
他洗干净手,轻声询问陈叔,“我哥呢?”
陈叔指了指书房,压低声音道:“醒来后洗了个澡就去书房,心情好像不太好,在书房坐了半个小时。”
图南以为是霍戚的信息再次紊乱。
他上楼,推开书房门。
图南叫了一声:“哥。”
他没有信息素,虽然是个Alpha,但实际上同一个Beta没什么区别,闻不见任何信息素。
许仰山流了那样多的血,信息素浓烈得不行。
他不知道自己沾了一身许仰山的信息素,推开书房门,踏入到另一个顶级Alpha的领地。
第97章 世界五
肮脏,龌龊的Alpha。
霍戚心头掠过无数暴虐的念头。
面前的少年神色如常。他走进来,哪怕身上混杂着两个顶级Alpha的信息素,仍旧毫无知觉。
霍戚心头那些暴戾的念头如同狂风骤雨,面色却始终平静,轻声道:“小南,过来。”
图南走过去,神色有些担忧。
霍戚抬手,轻抚面前少年的脸,温声道:“跑了一天,都是汗,去洗洗。”
图南以为是白日去找许仰山的路上太急,跑出了一身汗,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抬手,轻嗅了两下,“很多汗吗?”
霍戚不语,只是温声道:“去吧。”
图南乖乖地走去浴室洗澡。
他在浴室里搓着头发,搓得泡泡咕叽咕叽地响,洗了两遍才跑去找霍戚。
霍戚每次信息素紊乱发作后,情绪都不太稳定。
“哥——”
他推开浴室门,一面擦着头发一面穿着拖鞋踢踏踢踏地找霍戚。
他从小被霍戚惯着养大,连头发都不会擦,湿漉漉的黑发被毛巾擦得蓬乱,几缕翘起,像只毛发蓬乱的雪白小猫。
霍戚靠在床头,穿着深色的睡衣,轻拍了两下床上。
图南走过去,坐在床上给霍戚擦头发。
流亡的那段时日过得很艰苦,飞行器每分每秒都在燃烧燃料,所有人拼命节省,日子过得有时比平民窟的难民还苦。
但再难再苦,年幼的图南仍旧被养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没有多余的燃料,霍戚跟流亡的一行人就轮流将年幼的图南搂在怀里,细细地用帕子将湿漉的头发绞干。
卧室静谧无声。
霍戚拾起雪白的毛巾,慢慢地擦着图南的发尾,闻见淡淡的山茶花清香,心头翻涌的暴虐情绪终于平息些许,但仍旧不能彻底平息。
他想起前不久在光脑看到的讯息。
图南为了这个垃圾星出身的Alpha,要同班上那位叫邱商的Alpha比试。
只是因为这个垃圾星出身的Alpha得罪了邱家的小儿子。
霍戚无法形容自己在看到那条通讯时的心情。
他几乎生出想要活生生将那位名叫许仰山Alpha活剐的冲动。
那样肮脏、龌龊又鲁莽的Alpha,何德何能。
图南知道帝国学院的事瞒不了霍戚。
霍戚对他的掌控欲强和占有欲到发指,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霍戚的双眼。
图南低头,神情有些斟酌。
他知道霍戚在等他亲口坦白。
“哥。”图南抬头。
霍戚:“嗯。”
图南:“我过两天要跟一个Alpha比试,因为许仰山。”
他跟霍戚解释:“许仰山是因为跟我组队才会被邱商那群人针对,许仰山对他们已经很退让了。”
霍戚盯着他,没说话。
图南直了直身体,“哪怕这回他们不打起来,只要我跟许仰山组队,邱商还是会一直针对许仰山,总有一天会爆发矛盾。”
霍戚将雪白的毛巾放在床沿,淡淡道:“所以小南为什么要一直跟他组队呢?”
图南:“许仰山跟我契合一些。”
霍戚听到这话,盯着图南,过了半晌才道:“是吗?”
他声音越来越淡,“小南长大了,知道要在哥哥面前维护另一个Alpha了。”
图南眨了眨眼,没说话。
他确实是在霍戚面前维护许仰山——按照霍戚的性子,必然会去找许仰山的麻烦。
毕竟在霍戚的眼里,许仰山就是个垃圾星出身心机深沉的Alpha。
霍戚望着图南:“想让他留下来,为什么不跟哥哥说?”
得罪了帝都的邱家又如何,要是想要那名Alpha留下来,也就一句话的事。
图南:“总要这么比试一回。”
帝都学院的机甲系向来只有Alpha,连Beta都寥寥无几,更不用说是Omega。
开学至今,还有不少人认为图南是靠关系进入机甲系。
瞧见霍戚神色仍旧阴郁的模样,图南上前,跟小猫一样蹭了他的脸庞,“好了,哥,再帮我擦擦头发。”
这段时日,因为上学这件事他跟霍戚已经产生了太多分歧。
霍戚一直对他有亏欠,认为这些年没有好好地将身为Omega的他长大,在许多事上都百依百顺,说一句万千宠爱也不为过。
帝都的霍戚名衔上挂着公爵名号,但长年累月都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但为了让一名Omega进机甲系,哪怕是霍戚,也要活动一二。
图南不知道霍戚在心里已经心平气和要将许仰山活剐,跟只小猫一样窝在霍戚怀里,歪着脑袋给霍戚擦头发。
霍戚重新拿起雪白的毛巾,慢慢地擦拭着湿漉的黑发。
少年湿漉的发尾泛着柔顺的光泽,披在雪白的后颈。
霍戚垂眸。
那是Omega腺体存在的地方。
雪白,细腻,浮动着淡淡的山茶花香。
Omega后颈处的腺体会分泌出诱人的信息素,吸引着另一个契合的Alpha低头标记,从此以后Omega再也离不开标记他的Alpha。
纵使图南无法分泌信息素,他未来的伴侣也会在情动时遵循Alpha标记的本能,将那块腺体亲吻舔舐,将全部的信息素注射进腺体。
霍戚蓦然起身,将雪白的毛巾放在床头。
图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起头,睁着眼睛疑惑地望着霍戚。
霍戚望着他,半晌后抬起手,轻轻地摸了两下他的头,“你长大了,除了未来的伴侣,任何人都不能碰你的后颈,知道了吗?”
寻常的Omega腺体十分敏感,若是不贴抑制贴,容易被诱导发情。
图南抬手,摸了摸后颈的腺体。
他是个天生残缺的Omega,腺体于他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皮肤,抚摸时并无其他的感觉。
因此图南抬头问:“哥也不能碰吗?”
霍戚的下颚紧绷到了一个凌厉的弧度,嗓音有些哑道:“不能。”
图南又摸了摸后颈的腺体,像是有些失落,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起身,要去智能机器那里吹头发。
但没走两步,就被霍戚叫住。
图南停下脚步,扭头,望着霍戚。
霍戚眉头敛了敛,最终还是道:“过来,哥哥帮你吹。”
他坐在床头,还是跟从前流亡时期一样,将图南环在怀里,仔仔细细将图南的黑发吹干。
长大了又怎么样。
只要图南的伴侣没有出现,他就能一直跟从前一样照顾图南。
第98章 世界五
图南的光脑在不断闪动。
清晨,长长的餐桌布满琳琅食物,图南喝了一口牛奶,没看不断弹出信息的光脑。
不用看都知道发来消息的人是许仰山。
吃完早餐,图南起身,将搭在椅子上的帝都学院的校服穿好。
霍戚在餐桌的另一头,抬起头,“早点回来。”
图南应了一声,低头环着个人信息的铭牌扣在胸口。
铭牌上标注着个人信息。
姓名:图南
班级:A班
性别:Omega
年龄:十七岁
临走时,霍戚抬起头。
图南知道他有话要说——今日是他同邱商比试的日子。
一大早,许仰山给他发来许多消息,让他别冲动。
他告诉图南比试是在上午的体能课,现在取消还来得及。
他甚至央求图南不要插手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很感谢图南对他伸出的援手,但图南不必为了他干那样的事。
餐桌前的霍戚伸出手,修长的指节抵住泛着冰冷银光的铭牌。他将图南的铭牌摆正,对他淡淡道:“去吧。”
叫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Alpha好好瞧瞧。
图南对他弯了弯唇。
陈叔提着他的书包,将他送到悬浮星梭。
星梭里躺着几个Alpha,东倒西歪地坐着,两个Alpha喝得酩酊大醉,那是一对双生子,模样生得年轻,还有一个Alpha戴着眼镜,表面上瞧着斯斯文文,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双生子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就喊着小南。
图南坐在一旁,“庞宇哥。”
庞宇哎哟应了一声,趴在靠椅上,灌了瓶水,清醒了一点,“听霍哥说小南今天要同人打架?”
戴着眼镜的Alpha温声道:“那叫比试,不叫打架。”
庞寺也醒了,睡眼惺忪,“弄死得了,还比什么比。”
庞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点头,“就是,弄死得了,比什么比。”
图南:“……”
一行Alpha当年跟着霍戚出生入死地流亡,如今日子好了起来,性子仍旧邪得厉害。
两张一模一样地脸凑到图南面前,面上是一样的担忧,“瞧瞧!瞧瞧!上两天学,瘦成了这样。”
图南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庞宇庞寺齐齐担忧点头:“可不是。”
双生子怂恿他把课逃了。
至于邱商——还是那句话,若是弄死了麻烦,大不了折断腿,叫这场赛事比不了就行。
戴着眼镜的Alpha温声道:“好了,小南是去上学的,怎么好对他同学打打杀杀。”
图南郑重地点点头,示意同意。
但紧接着,戴着眼镜的阿尔达推了推眼镜,轻描淡写地说拆两个邱商机甲的零件就好了。
图南:“……”
这还不如将邱商的手折了。
机甲这样精密的大型机械,百分之零点一毫米的差错都有可能导致操作者受伤,更不用说少几个零部件。
星梭一路平稳行驶至帝都学院校门口。
图南平日里并不坐这辆星梭出行——太招摇也太惹眼。
但他也知道为何今日陈叔会叫他坐这辆星梭出门。
这是同帝都的邱家较劲呢。
图南踏下悬浮星梭,看到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随即庞寺的半张脸伸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图南有些无奈,上前两步,微微俯下身。
庞寺双手捧着他的脸,“乖乖的,在学校,听到没有?”
图南点点头。
帝都学院的校门口,穿着校服的许仰山紧紧攥着光脑,在校门口来来回回徘徊。
看到一辆银色星梭旁熟悉的身影,许仰山看到图南,立即疾步上前,焦灼喊道:“图南——”
片刻后,许仰山的脚步蓦然停滞。
银色星梭旁,一个苍白俊美的Alpha捧着图南的脸庞,听到声响,眯了眯眼睛,偏头盯着许仰山。
许仰山背脊忽然爬上一股凉意。
苍白俊美的庞寺像一条阴冷的毒蛇,冷冷地瞧着他。
图南抬手,将庞寺放在脸上的双手摘下,“我同学来了,我去上学了。”
庞寺冷冷地瞧着近处的许仰山,半晌后,一张一模一样的苍白脸庞从星梭窗边伸出来。似笑非笑地望着许仰山。
庞宇居高临下地淡声道:“你就是那个家里没钱,刷小南卡买药的Alpha?”
许仰山沉默半晌,局促地点了点头。
图南眉头皱了皱,低声道:“庞宇哥——”
庞宇耸了耸肩,“好嘛,不说、不说。”
一旁的庞寺眼神阴冷,盯着许仰山,带着点厌恶。
十几岁从垃圾星爬上来的少年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昂贵无比的星梭柔和光芒浮动,悬浮星梭的价格抵得上十几个垃圾星。
许仰山动了动唇,最后还是涩声朝着图南慢慢道:“图南,今天的比试……”
“同学。”
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
许仰山抬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Alpha面容斯文,朝他微微一笑,温声道:“小南的事不用担心。”
说罢,戴着眼镜的Alpha拍了拍图南的肩,温柔道:“好了,上学去吧。”
他看都没看许仰山一眼,仿佛许仰山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在走进帝都学院的路上,许仰山一路沉默,没说话。
图南跟在他身旁,以为他在为比试的事担心,解释道:“你放心,我家里人不会让我胡来。”
许仰山慢慢地走着,呐呐地应了声。
照刚才那几个Alpha的态度来看,他们必然不会让图南冒险——兴许是打点好了一切,同邱家做了交易。
这是好事——许仰山告诉自己。
可一想起那几个Alpha的眼神,许仰山便生出无可避免的难堪,叫他想要蜷起来,钻进地底。
————
“庞寺他们送小南出门了吗?”
霍戚将银色餐具放在一旁,淡淡地问了一句。
陈叔笑了笑:“送出门了,他们一听小南要跟一个Alpha比试,哪里还坐得住。”
霍戚拾起一旁的手帕,“碰见那个Alpha了吗?”
陈叔:“碰见了,回来的时候庞宇骂了一路呢。”
霍戚嗯了一声,将擦拭的手帕丢在餐桌上,面色淡淡。
一个十几岁的Alpha。
手段拙劣,姿态可笑。
这样的人,还不配跟他亲自谈。
单是看着图南长大的庞寺一行人,就够许仰山喝一壶了。
————
比试是在上午的体能课。
图南心里头对于比试很平和。
早些年他跟霍戚流亡,不知经历过多少生死关头,甚至有几回命悬一线,离死差不了多远。
他穿好作战服。
黑色的作战服包裹着少年单薄的身躯,显得肩宽腿长,鼻梁高挺,黑发白肤。
在训练赛的顶灯照射下,白得近乎同冬日的雪人,冷冷清清,单薄而挺拔。
重达四十公斤的作战服穿在面前少年身上,动作毫无滞涩感。
邱商身形比他高上许多,在开始前还有几分犹豫,低声道:“小南,我不想跟你打。这样,我跟学校说不必让许仰山退学,他只需要转到B班就好了。”
“转到B班后,我们也不会再找他麻烦……”
图南活动了两下手腕,打断他,“你怕了?”
邱商不吭声了,朝着机器人裁判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清脆的哨声响起。
同一时刻,图南动了。
他身形极快,尖锐呼啸的音爆撕裂空气,单薄纤细的身形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邱商一怔。
下一秒,修长柔韧的双腿从天而降,将Alpha的颈脖狠厉绞住。
邱商反应过来时,作战服已经弹出KO的字样,代表着生命体征的图标极速变灰。
训练场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图南起身,气息平稳,轻声道:“你输了。”
“许仰山,过来。”
还在愣神的许仰山猝然像被电了一样,好一会才如梦初醒般,愣愣地走过去。
图南身形要比许仰山单薄上许多,却仍旧站在许仰山面前,他盯着邱商,“给许仰山道歉。”
邱商还坐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来,呆呆地望着他。
身形单薄的Omega蹲下,拍了拍邱商的脸,盯着他:“道歉,听到没有?”
他早就看不惯班级里这群为非作歹的Alpha。
一行Alpha面面相觑。
邱商脸一阵红一阵白,好一会后涨红了脸同许仰山道了歉。
图南点点头,偏头,对许仰山:“你也跟他道歉。”
许仰山呆了呆。
图南静静地望着他——这件事到底是气运之子冲动先动手。
即使他替气运之子摆平了这桩事,但也要让气运之子明白做事不能只凭拳头,要动脑子。
再看不惯邱商一行人,也不能光天化日下动手叫人拿住把柄。
若是实在气不过,找个时机套个麻袋狠狠揍一顿便是。
许仰山此时此刻听话得厉害,同邱商道了歉。
图南拿起雪白的毛巾,朝着休息的长椅走去,将训练场空出来给其他同学训练。
他坐在长椅上,用毛巾擦了擦脸。
这场比试邱商输得不冤。
他跟这群帝都权贵子弟不一样,他从小学的就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将人一击毙命,并无其他花里胡哨的招式。
第99章 第五个世界
训练场的长椅上,图南偏头。
长椅一旁是同样穿着作战服的许仰山,刚跟上组的Alpha比试完,额角有些汗。
图南将一瓶能量补饮递给他,“会生气吗?”
许仰山一怔,接过能量补饮,低声道:“什么生气?”
图南望着他:“我刚才叫你跟邱商道歉。”
或许在许仰山眼里,自己一直受邱商一行人欺负,应该是邱商一行人同他道歉才对。
许仰山抬手,抓了抓头,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不会。”
他望着图南,目光澄澈,是全然的信任,“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前些日子冲动了。”
图南也笑起来。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很聪明,也很正直,是流落在外的帝国七皇子。
帝国曾经辉煌,如今却统治腐朽,贵族阶层垄断一切,醉生梦死,军事废弛,内部互相倾轧。
身为帝国遗脉,后期继位的许仰山手腕雷霆,肃清腐败,铁腕与仁慈并存,被后世尊称为奥古斯都大帝。
如今的许仰山太年轻,也太青涩,跌跌撞撞要走上许多路。
但好在许仰山摔倒了会爬起来,也会反思自己。
图南:“联邦的联赛,我同你一起组队。”
许仰山一怔,随即笑起来摇摇头,“不了。”
他望着图南,轻声道:“我也很想跟你组队,但是邱商他们说得没错。图南,我没有私人机甲。”
在A班,他也并不是时时都能拿第一。
在许仰山看来,图南完全能有更好的选择。
图南却低头,摆弄了一下手腕的光脑,随后抬头,“申请表我填好了,你那边填好了交上去。”
看着图南对他的话视若无睹的模样,许仰山有些无奈。
图南:“我家有很多机甲,到时候来我家练。”
许仰山摸了摸鼻子,“那我成什么了?”
图南思考片刻:“要不然比一场?”
他被庞寺庞宇一行人养大,虽然看上去雪白漂亮,毫无攻击性,但行事作风多多少少带着庞寺一行人的影子。
图南知道Alpha都一个样。
——打服了再说。
年轻的大帝如今坐在长椅上,他望着身边的少年,终于问出口了那句一直想问的话:“图南。”
图南抬头:“嗯?”
许仰山:“我能问问为什么你想跟我组队吗?”
为什么愿意跟他组队。
为什么愿意为他出头。
为什么愿意接近垃圾星出身的他。
图南没说话,而是抬起头,望着训练场上的Alpha。
很久以后,他才淡淡道:“开学第一天,当时查尔斯教授发了一个调查问卷,问我们为什么要报考机甲系,为什么要开机甲。”
“当时你说想要守护帝国的每一个普通人,很多人都在笑。”
许仰山一怔。
年轻的Omega朝他碰了碰拳头,“很巧,我跟你的理想一样,要守护的东西也一样。”
许仰山接受了这个说法。
图南看着光脑上填好的表格,听到许仰山跟他说如果可以,他想同他一起改变这个帝国,改变这个世界。
这番话有些耳熟——图南微微一顿。
好半天,他才想起这番话曾经在第二个世界听过。
当时江序将他拷在家里,连续旷了几天工,手底下的得力干将实在受不了,赶来别墅楼底,情绪激动地大喊说江序当初对他们承诺要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如今听到相似的话,图南深沉地朝着许仰山点点头,心里十分满意。
好。
很好。
他现在终于成为许仰山后期队伍的成员。
看来邱商没白被揍。
这天图南的心情不错。
庞寺庞宇在校门接他,瞧见他心情不错的模样,也跟着心情大好,认为图南已经在A班收拢了一众Alpha小弟。
回到家,双生子同霍戚七嘴八舌汇报:“那许仰山算什么,我看小南就是收拢小弟。”
庞宇: “小南这是长大了,学会收买人心了。”
庞寺赞美:“不愧是小南,知道从许仰山开始收买。”
垃圾星出身的许仰山,确实比那些权贵弟子好收买。
霍戚听了一会,摁了摁额角,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庞宇劝他:“霍哥,小南正在兴头上,你要是管了,他该觉得你烦了。”
霍戚眼皮撩起,冷笑道:“开玩笑——”
“小南会觉得我烦?就因为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Alpha?”
庞寺:“书上都这么写。”
霍戚冷冷望着他:“什么书?”
庞宇将手搭在庞寺肩上,“管教青春期孩子的书,霍哥你没看吗?”
霍戚不说话了。
————
晚饭时,图南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想怎么叫跟霍戚受联赛组队的事情。
霍戚给他建了一座悬浮训练场,单是能启动的机甲就有七辆,请的训练师一天一个能够半个月不重复。
只是霍戚对许仰山似乎颇有芥蒂。
图南吃了几口饭,放下碗,听到霍戚问他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图南乖乖回答,说最近在准备联赛,训练比以前辛苦了一些。
霍戚神色淡淡:“跟那个许仰山组队?”
图南一顿,好一会才低头摸了摸鼻子,“嗯。”
他以为霍戚会叫他不要同许仰山组队,但出乎意料的是霍戚竟没说什么,只是对他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图南起初还有些不太相信,偷偷抬头瞧了霍戚好几眼。
瞧见霍戚果真是同意他跟许仰山组队,不似作假,图南立即有些高兴。
那天晚上,他乖极了,洗完澡就跑到霍戚床上,要给霍戚按太阳穴。
霍戚因为信息素紊乱,长年累月头痛。
宽大的床榻上,图南低头,白软的指腹抵住霍戚的太阳穴,轻轻摁着,乖得没边了,还乖乖地说着好话。
左一句哥你真好,右一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软软的,任谁来都能被哄成胚胎。
霍戚闭着眼,唇已经微微弯起来,面色仍是淡淡,“哥哥好?哥哥好怎么不回家吃饭?”
“三天两头往外跑,外头的饭就那么好吃?”
图南俯下身,鼻尖抵住霍戚的额头,眉眼弯弯,“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
“还是哥做的饭最好吃。”
霍戚睁开眼,墨色的眼眸同他对视,“好吃怎么不留在家里陪哥哥?”
图南又笑起来,眼眸弯成月牙,“那我明天不上学了。”
他鼻尖蹭了蹭霍戚的额头,一本正经道,“明天不上学,后天也不上学,大后天也不上学。”
“科尔斯老师在光脑上问我——图南同学,你怎么那么多天不来上学?”
“我就跟科尔斯老师说——老师,以后我都不上学了,我在我家陪我哥哥,一直陪着他,我哥哥舍不得我。”
霍戚轻笑起来,将他揽在怀里,“没大没小。”
图南眨眨眼:“才没有。”
他跟小时候一样,窝在霍戚的怀里,“我要赖在家里一辈子。”
霍戚低头,轻轻地吻了吻怀里人的额发,静静地心想也不是不行。
他想如珍似宝地将怀里的少年养一辈子,跟小时候一样,看着他慢慢长大,慢慢变成熟。
可怀里的少年像只飞鸟。
哪怕少年成了他的血,成了他的肉,也要放手。
霍戚知道总有放手的那么一天,但在那天来临前,他希望慢一些,再慢一些。
可惜事与愿违。
准备联赛的图南忙得脚不沾地,时常顾不上回家。
他跟许仰山还有组队的同学时常待在训练室,哪怕筋疲力尽、灰头土脸也不愿回去休息。
这场联赛对气运之子很重要,图南不仅要保证这场联赛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艳惊四座。
只有这样,身为流落在外的七皇子才能在帝国民众心中留下优秀的印象,才能获得更多民众支持。
那段时日图南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连进医疗舱修复的时间都要靠挤出来。
那天傍晚,图南同许仰山从训练室走出来,一面走一面复盘,因为疲惫,嗓音有些哑。
不远处伫立着黑色大衣的黑发男人,身形很高,神色淡淡。
许仰山远比图南更敏锐,停住脚步——他闻到一股极其强势的信息素。
他下意识将图南护在身后。
太过强势的信息素会诱导Omega假性发、情。
不曾想,伫立的男人抬眸,淡淡地望着他。
许仰山喉咙动了动。
太过年轻的Alpha此时此刻仿佛被千钧重石压着,连呼吸都艰难。
身后的图南探头,看到不远处的霍戚,有些开心。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看到霍戚。
他像是归巢的小鸟,快步走到霍戚面前,弯着眼睛叫了一声,“哥。”
霍戚淡淡地将目光收回来,垂眸,落在少年的目光柔了一些。他抬手,指节摩挲了两下图南的额角,“怎么伤着了?”
图南朝他抿出一个笑,没说话。
雪白漂亮的Omega这副模样是很少见的,没了平日的沉静,冷清,全然的依赖。
穿着黑色大衣的Alpha牵着图南的手,上了星梭。
在上星梭前,他没看身后年轻的Alpha一眼。
星梭上的庞寺庞宇偏头看了不远处的许仰山,啧了一声。
两个苍白俊美的Alpha贴上去,一左一右搭在图南身侧,“小南听说了吗?”
图南抬起头。
庞寺:“最近闹得沸沸扬扬,听说七皇子流落在外,如今正在帝国学院就读。”
庞宇:“嗯哼,正好是小南这一届呢。”
第100章 世界五
庞寺庞宇像两条蛇,缠绕住中间雪白的Omega,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贴在Omega的面颊旁。
“小南有听谁是流落的七皇子吗?”
语气带着盈盈的笑,尾调却阴冷。
图南抬头,望着霍戚。
霍戚搭着长腿,褪去了黑色的大衣,穿了一双黑色的皮革手套,黑色手套轻轻点着椅子。
图南微微偏头,同庞寺道:“不知道。”
庞宇叹气,抬起手,怜爱地伸出手,拨弄了两下图南的额发,“乖小南。”
霍戚眯起眼,淡淡地道:“庞宇。”
庞宇扭头。
霍戚盯着他:“把手拿开。”
庞宇耸耸肩,只当是霍戚犯了病——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嘴上时常挂着AO有别,叫他们别一天到晚对图南动手动脚。
自个不还是天天跟小南睡一张床。
双生子起身,朝着图南眨眨眼。
图南也朝他们眨了眨眼。
他知道庞寺之所以会这样问,必然是调查到了什么。
帝都权势错综复杂,皇室和贵族权利并存,凯斯大帝垂垂老矣,他一生有六位皇子两位公主,其中两名皇子早夭,只剩下四位皇子两位公主。
几位皇子和公主都对帝位虎视眈眈,几方实力纠缠不断。
如今忽然冒出一个流落在外的七皇子,还同他走得那样近,不怪庞寺庞宇多想。
簇拥许仰山一派的势力是改革先锋派,这些人意图革新腐朽帝国,被大皇子为首的保守派视为异端。
这些天改革先锋派势力放出谣言,目的便是为许仰山造势,想要操控舆论。
霍戚在原世界剧情中着墨不多。
他在原剧情属于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灰色势力,垄断大量武器制造、拥有大量军火储备,是几方势力都想拉拢的对象。
大概是因为他的原因,剧情发生小幅度偏移——霍戚对许仰山芥蒂颇深。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悬浮星梭驶向天际。
图南有些疑惑:“不回家吗?”
霍戚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抚了一下他的额发,“去做个信息素匹配鉴定。”
图南不太懂,问霍戚什么是信息素匹配鉴定。
霍戚没回答,只是问他:“小南想知道会喜欢什么样的信息素吗?”
Alpha和Omega信息素匹配越高,彼此的生理吸引力和情感联结越强,双方更容易产生灵魂共鸣的信任感和依赖感。
简而言之,天作之合。
正常的Omega在十六岁就应该去做一次信息素匹配度测试,匹配度会告知Omega对Alpha的信息素偏好。
有的Omega偏好沉稳内敛的木质调沉香,有的Omega偏好海洋湿润的水生调。
庞寺庞宇齐齐皱起眉头。
庞宇有些不乐意道:“测那玩意干什么,小南还那么小。”
庞寺点点头,不乐意地赞同:“就是,还小呢。”
霍戚视若无睹——这两人连AO有别都不知道,能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图南被带到了帝都信息素匹配中心。
他还背着书包,黑发白肤,瞧上去乖巧极了。
帝都信息素匹配中心的工作人员是个Beta,将他带去检测室。
霍戚和庞寺庞宇抬脚就要跟去,工作人员抬手将一行人拦住,彬彬有礼地温声道:“Alpha禁止入内,请让Omega陪同。”
庞寺庞宇冷冷地盯着工作人员,苍白俊美的脸庞上带着点戾气。
工作人员咳了咳,补充道:“Alpha陪同容易导致检测结果出现偏差。”
霍戚让庞寺庞宇找个Omega陪同图南做检查。
一行人在检测室门口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Omega。
——图南身边全是Alpha,哪有什么Omega。
最后工作人员只得请出机器人陪同图南就诊,时不时抬头眼神微妙地打量着检测室门口的一行Alpha。
仿佛在说一群Alpha怎么能够将一个Omega养好。
图南乖乖地跟着机器人进了检测室,结果五分钟不到就出来。
他走出来,摸了摸脑袋。
霍戚守在检测室门口,庞寺庞宇涌上去,问他怎么那么快。
图南老实道:“被刷下来了。”
庞寺庞宇眉头挑得高高的,立即生气道:“什么?”
边上的机器人播报了一声禁止大声喧哗。
庞宇向来没素质,推了机器人一下,“滚滚滚。”
没点眼力见。
庞寺扭头盯着霍戚,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底满是谴责。
——图南腺体发育不全,来信息素检测中心不到五分钟就被刷下来,不知道得多难受。
机器人犯了犟,朝着庞宇撞去,一边撞一边大喊:“禁止大声喧哗!禁止大声喧哗!”
边上的图南一看,决定出手帮自己人。
他扶着机器人脑袋,将庞宇推到一边。
庞宇:“?……”
扬眉吐气的机器人礼貌对图南道:“谢谢。”
图南摆摆手,“不用谢。”
都是自己人。
拿着图南书包的霍戚眉头也皱了起来,低声道:“怎么被刷下来了。”
图南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又抬起头,老实道:“他们说我身上Alpha味道太多。”
这还是委婉的说法。
图南一进检测室,进仪器还待够没两分钟,听到医生大叫一声,急急忙忙将他拉出来,问他怎么回事,身上怎么带那么多Alpha的味道。
Omega医生以为他出了什么事,着急得不行。
图南解释一番,又指了指自己的腺体,示意自己感受不到那些Alpha的信息素,医生才坐下来,惊魂未定地擦了擦汗。
缓过神来的医生告诉他先回去,二十四小时内不能接触任何Alpha,以免检测结果出差错。
回去的路上,图南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霍戚却沉默不语。
到了晚上,霍戚叫他明天请了一天假,待在家里二十四小时,等身上没有Alpha的信息素后再去做一次检测。
联赛在即,训练越发吃紧,图南知道自己请假一天,许仰山跟组队里的人就要落后一天训练。
于是晚上,霍戚一掀开被子,被子里冒出一叠声的哥。
他低着头,看着睡着睡衣的图南躺在被子里,不知道闷在被子里等他多久,见他来,抿出一个梨涡,乖乖的。
图南同霍戚说:“我知道我喜欢什么信息素。”
霍戚眉头轻轻地一动,神色平静,淡淡道:“小南喜欢什么信息素?”
图南:“我喜欢哥身上味道的沉香味。”
一个Omega。
一个从小养到大的Omega,在他的床上对他说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作为一个成熟且生理功能健全的顶级Alpha,霍戚垂眸,片刻后:“又胡说。”
明知道图南是为了明天能正常去上学,但听到面前少年这样说,霍戚心头仍旧漏跳了几拍。
面上平静,心头的波动却无人知晓。
图南跟小时候一样,埋在他怀里,半仰着头,歪着脑袋,“没胡说。”
他确实很喜欢霍戚身上淡淡的沉香味,从小闻到大,叫人很安心。
霍戚垂眸,轻轻地揉捏了两下图南洁白的耳垂。
图南并不在意霍戚的动作——小时候霍戚还对他挠痒痒呢。
他这几日训练多,消耗大,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
信息素检测的事霍戚没再提,但兴许是那天在信息检测中心昂霍戚意识到他身边都是Alpha多有不便,没隔几天就给他请了一位已婚的Omega教导老师。
那位Omega老师教导图南关于Omega生理知识,性情古板、肃穆。
图南向来听霍戚的话,虽然有时候不太受得了这位老师某些古板的言论,但尚且还能忍受。
那日,图南在床榻上午睡,睡得沉沉。
醒来后,看到霍戚坐在床边。
他睡眼惺忪地望着霍戚一会,露出个笑,脸颊边的梨涡浅浅,伸出双臂。
霍戚俯下身。
“几点了?”图南修长的双臂揽着霍戚的颈脖,半眯着眼睛,下巴靠在霍戚肩头,歪着头蹭了蹭。
那位已婚的Omega教导老师却神色怪异,望着面前两人。
太亲密了。
不像是兄弟,倒像是一对新婚的夫妻。
高大的Alpha垂睨,片刻后,给Omega穿上外套。
隔天,已婚的Omega老师同雇主道:“先生,请恕我多言,小少爷对性别模糊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您。”
高大的雇主盯着他,半晌后淡淡道:“是吗?”
Omega老师点头,面带忧虑,“是的。”
他说图南从小在AO性别偏差严重的环境下长大,加上周围人并不注意行为举止,因此导致图南对性别产生了很大的模糊。
“他并不知晓身为一个近乎成年的Omega在一个顶级Alpha应该避嫌……”
话音刚落,Omega老师脸色蓦然一白,似乎想到什么,脸色仓皇地抬头。
高大的Alpha静静地望着他。
Omega老师背后冒出一身的冷汗。
——自小生长在AO性别差异严重环境里的Omega不知道,可年长的Alpha怎么会不知道。
是面前年长者在刻意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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