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世界七(二)


    脸庞忽然被冰冷的手指轻触,图南轻轻地眨了眨眼,叫了一声,“学长?”


    沉睡三年,纪凛同早些年不太一样。


    如今的纪凛褪去了青涩,轮廓更硬朗,温润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背着枪,半跪在他床前,半晌后微微一笑,轻声道:“小南。”


    他一说话,又仿佛还是原来那个温润的纪凛。


    图南露出个笑,似乎想到什么,语气有些忧虑,“学长,现在外面还好吗?”


    “我问哥哥,哥哥总是说外面还好。”


    图南从沉睡中醒来后,并不知道外面发展成什么样。


    他问图柏,图柏似乎怕他担心,什么都不告诉他,时常叫他不要想太多,安心待着。


    图南觉得外面变了很多,甚至就连纪凛也变了许多——从前的纪凛并不是白发。


    但面前的纪凛还是跟以前一样温柔。他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图南的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嗓音轻柔道:“小南,我想接你回去。”


    “小南,你是因为我变成丧尸,我想对你负责。”


    图南一愣。


    三年前,他被丧尸咬后还有一段模模糊糊的记忆。


    记忆里被丧尸咬伤的地方灼烧感强烈,意识开始慢慢变得模糊,满身是血的纪凛跌跌撞撞急跑着,喘息剧烈,抖着声音求他别睡过去,


    基地里的图柏得知他为了救纪凛丧尸咬伤手臂,几欲崩溃,恨极了纪凛,最后的记忆是图柏拽着纪凛的衣领,纪凛脸色惨白如死人,一动不动。


    直到如今,图柏仍旧视纪凛为眼中钉肉中刺。


    纪凛要接走他,图柏不可能同意。


    于是图南摇了摇头,“我跟哥哥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半跪在床边的纪凛显得有些失落,但并未多说。他轻轻地从床头柜拿出梳子,坐在床边,低垂着眸子,慢慢地替图南梳着长长的头发,动作很温柔,轻声问图南最近怎么样。


    图南说最近过得不错。


    沉睡了三年,叫少年身形消瘦了不少,长长的黑发散落肩头,如同浸了月光的绸缎,冰冷柔顺,露出个小半张漂亮脸庞,长长的眼睫浓密,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纪凛很会照顾人,慢慢将长长的黑发梳好后,拿来几瓶乳霜。


    丧尸的皮肤没有活人的温润,泛着淡淡青灰色的皮肤发干到紧绷。


    涂上乳霜后,苍白的皮肤再次显出活人的温润感。图南歪着脑袋,抬起头,“学长,你这几年还好吗?”


    纪凛低头替他拉下衣袖,抬头微笑,“挺好的。”


    图南哦了一声点点头,伸出一只手,又问纪凛头发怎么变白了。


    纪凛:“可能是觉醒异能的后遗症。”


    白发的纪凛瞧上去多了一些沉静,仿佛佩剑的骑士,低垂着头,半跪在床前轻轻地替图南另一只手涂完乳霜。


    他每天这个时候总会来。


    他也只能在这时候来。


    图南知道图柏并不欢迎纪凛,纪凛每天都会等到夜深了,才能披着黑色斗篷来瞧一瞧他。


    兴许是因为纪凛是气运之子,外头守着人从前也认识纪凛,竟也愿意将门打开,将纪凛放进来。


    纪凛擦着乳霜的指尖一顿,垂眸望着图南指骨上的擦伤,半晌后轻轻道:“这是怎么了?”


    图南低头一瞧,有点不太好意思地笑起来,“应该是没意识的时候弄伤的。”


    成为丧尸后,他清醒的时间有长有短,他不清醒时嗜好咬人,不喜欢被困在房间,有时还会将房间弄得乱糟糟,连同头发也跟着一块揪得乱糟糟。


    图柏有时逗他,说他成了丧尸后就成了个小邋遢鬼。


    纪凛给擦伤处贴了一块创口贴,低头吹了吹,跟对待小孩一样。


    图南收回手,双手撑在床上,总觉得如今的纪凛有些怪。


    但哪里怪他也说不上来,像是朦朦胧胧地笼上一层雾,叫人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纪凛还是跟从前一样温柔,叮嘱他好好休息,自己明天还回来看他,临走前还揉了揉图南的头,跟从前可靠的学长没什么区别。


    纪凛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


    图南坐在床上,偏头,望着窗外悬挂的血色月亮。


    三年前陷入昏睡前,图南以为任务会就此结束。


    三年前的任务进度是百分之五十七,气运之子觉醒了双异能,年少有为,实力滔天,身边也开始渐渐有了追随者。


    没想到图南沉睡的这三年,任务进度还能上涨,并且上涨到了百分之七十八。


    窗外的血月将半边天染红,阴冷极了。


    凌晨两点多,图南躺在床上,听到枪声和炮火声。


    又急又沉的脚步声响起,来人猛地推开房门,疾步走到床前。


    图南睁开眼,看到图柏的身影。他下意识叫了一声,“哥……”


    图柏从腰间拔出针剂,给床上毫无防备的少年扎了一针,少年眼睫颤动几下,很快身子软了下来,陷入沉睡。


    外头火光冲天,炮火声不断,加固的铁门在丧尸群猛烈的冲撞下发出瘆人的咯吱声,火球与冰刃交织轰然劈向潮水般的丧尸。


    有人在骂——“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涌上来那么多丧尸!”


    研究所的位置远离城市废墟,周边地形开阔无遮挡,选址能最大程度避开丧尸迁徙,三十公里外从未出现过丧尸。


    火光将半边天映得发亮,丧尸的嘶吼声伴随着火浪一阵又一阵。


    那是一场鏖战,趴在铁门前的丧尸狂躁不已,将防护栏砸得咣当作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丧尸尸体,血肉仍在蠕动,硝烟混合着腐肉的腥臭味冲天。


    远方传来低沉的嗡鸣,混杂在丧尸的嘶吼与枪声中难以辨别。


    两辆直升机从云层中现身,强烈的炽白探照灯光柱直射向密密麻麻的丧尸群,随着螺旋桨的声响,机载机关枪开火,横扫外围大片丧尸群。


    同一时刻,一辆改装皮卡疾驰而来,引擎咆哮着碾压的姿态撞开外围的丧尸群,车上有人探出身子,用轻机枪清理残存的丧尸,火力迅猛。


    大半个小时后。


    四处都是废弃腥臭的丧尸尸体,一行人从改装车上跳下来,为首的青年白发,提着枪,疾步来到图柏面前,对着图柏叫了一声,“柏哥。”


    周围的人神色惊愕,看到面前赶来支援的一行人衣襟上贴着北境基地的标识。


    那可是北境基地!


    北境基地的首领,纪凛,大名鼎鼎的双系异能,年纪轻轻便是六阶天才,两年前从第三根据地出走,一手创建了北境基地。


    图柏阴沉着脸道:“滚。”


    纪凛上前两步,“小南怎么样了?”


    图柏弯腰从车里抱起披着黑色斗篷的少年,“你最没资格问这句话。”


    因为担心图南听到丧尸吼叫会失控狂躁,他早早就给图南注射了镇定剂。


    少年软软的身躯抱在怀里,瘦骨伶仃。


    图柏一边抱着图南,一边跟周围的人说将研究所里的重要物资收集打包,一小时后转移阵地。


    研究所已经暴露,不能再作为根据地。


    纪凛亦步亦趋跟着图柏,低声叫图柏去他亲手建立的根据地。


    图柏脚步一顿,回头,讽刺道:“是吗?养一个丧尸在基地,你舍得自己辛苦建立的声望?”


    纪凛紧紧抓着裹住少年黑色斗篷的一角,“柏哥,把小南交给我。”


    他话还没说完,图柏勃然大怒,立即将枪抵住他脑袋,厉声道:“滚,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纪凛沉默,一动不动伫立在原地。


    看到图柏掏出枪,纪凛身后的人立即要冲上来,却被纪凛一个手势制止。


    片刻后,纪凛慢慢地举起手,一步一步后退。


    图柏收起枪,头也不回地抱着怀里的人走向改装车。


    一群跟着纪凛支援的异能者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纪凛被逼到节节后退的地步。


    ————


    新基地没那么容易找。


    深夜寂静,脚步声、甚至是呼吸声都会被放大,丧尸视觉退化,但听觉和嗅觉极其敏锐,在深夜活动极易吸引尸群。


    图柏一行人搜寻了一阵,找了一栋废弃的烂尾楼暂时休息。


    烂尾楼空空荡荡。


    镇定剂的时效是三个半小时。


    图南醒来时,模模糊糊听到有人说,“真是见鬼了……那么多年我没见过丧尸跟发了狂一样涌进来……”


    “还都是三阶以上的丧尸……”


    篝火的火光闪动,图南昏昏沉沉地叫了一声,“哥。”


    图柏转回头,拿了张毯子给他盖,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难受吗?”


    图南摇摇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问图柏发生了什么。


    图柏轻描淡写:“没事,研究所进了几个丧尸,要换个新地方。”


    新根据地很不好找。


    一连好几天白天,图柏轮流跟其他队友开着车一块出去找根据地,搜寻大半日也无果。


    “听说是东边出了个六阶丧尸,才把丧尸都吓到往这边挤了……”


    啃着压缩饼干的林哲咽下饼干,感慨道:“他娘的,把老子的窝都给端了……”


    图柏瞥了他一眼,林哲没了声,笑嘻嘻地拍了拍手,示意自己闭嘴了。


    林哲知道图柏一向不喜欢他们在图南面前谈起丧尸的事情。


    图南在一边,抱着一根磨牙棒,专心致志地磨牙。


    磨了一会,他又趴在图柏肩上,“哥,牙疼。”


    图柏扭头,掰开他的嘴,没招了——没见过比他弟更弱的丧尸了。


    他现在怀疑图南压根就不是一阶丧尸,这得是负二阶。


    图柏给了他一块压缩饼干,图南不要,趴在他的肩膀,“哥,你吃。”


    图柏指了指他的牙,“那牙怎么办?”


    兴许是成了丧尸,小小的尖牙每天都在长,牙痒得厉害。


    图南抹了一把嘴巴,又说牙不痒了。


    他躺在图柏铺的毯子上,“我睡觉。”


    图柏笑了笑。


    新根据地仍在寻找,图柏一行人回来得越来越晚。


    图南在一天傍晚拖着大袋子,找了个没人盯的空隙,溜了出去。


    废弃的烂尾楼四面漏风,往哪走都顺路。


    图南顺顺利利地偷溜出门,光明正大摇摇晃晃地往市中心走去。


    市中心的物资丰富,但丧尸也最多,密密麻麻地躲在楼房里,等着伏击前来寻觅食物的人类。


    图南是丧尸,摇摇晃晃走在路上,别的丧尸都不理他。


    偶尔有不太礼貌的丧尸撞到他,图南也会伸手推开。


    图南选了一家小型小超市,扒拉翻着东西。


    有丧尸凑过来,呆呆地望着他。


    图南不高兴,伸手推开边上丧尸的脑袋,叫边上的丧尸走开。


    口水都要流进去了。


    丧尸被他砸了脑袋,瘪着个脑袋,又摇摇晃晃走开了。


    半个小时后。


    图南拖着大大的袋子,高高兴兴地回烂尾楼了。


    烂尾楼的两波人在对峙。


    图柏压不住火的声音传过来,骂纪凛是狼心狗肺的畜生,“装什么圣父啊?人都藏起来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懂小南在哪。”


    图南摇摇晃晃停下脚步。


    坏了。


    溜出去太久,忘记给他哥留个纸条了。


    第142章 世界七(三)


    烂尾楼燃起的火堆噼里啪啦作响,火苗跳动。


    火堆外围着两个人。


    图南双手捧着创口贴,担忧地对面前的白发青年小声道:“学长——”


    白发青年抬手摸了摸浸了血的唇角,反应像是有点慢半拍,随后宽容地笑了笑,轻声道:“没事。”


    纪凛抬手摸了摸图南的脑袋,温柔道:“下次出去,记得要跟柏哥说一声。”


    图南看着老老实实替他将黑锅背下来的纪凛,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前不久,他拖着一麻袋的东西回到烂尾楼,听到图柏跟纪凛的争吵声,踌躇了片刻,还是同仓鼠一样小心翼翼地挪进烂尾楼。


    图南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吵架围观的群众。


    结果摇摇晃晃没走两步,两波人同时抬头,望着拖着麻袋的图南——这群人杀的丧尸比图南醒来吃的肉罐头都多,对丧尸发出的动静再敏锐不过。


    在一众人的注视下,图南磨磨蹭蹭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堪比蜗牛蠕动。


    图柏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捞起袖子就走向图南。


    小小的丧尸拽着大麻袋,耷拉着肩膀,瞧上去可怜极了。


    纪凛顷刻起身,拦住图柏,抿着唇,朝着图柏低声道,“……是我。”


    “是我叫小南出去的。”


    图柏本来就对他恨之入骨,这话一出简直如同火上浇油,勃然大怒下拽着纪凛的衣领狠狠挥拳,毫不含糊地将人打得唇角出血。


    图南在药店搜寻到的药物并不多,只有一块小小的创口贴。


    一阶的丧尸四肢还有些僵硬,费了很大劲才笨拙将创口贴贴在纪凛浸着血的唇角,目光还有些忧虑。


    纪凛低垂着眼眸,注视着他,半晌后,迎着图南有些忧虑的目光,轻轻地温柔道:“没关系,不疼。”


    图南抬手,摸了摸纪凛的唇角,看着纪凛对他露出一个浅笑,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目光宠溺,“小南,不用担心。”


    纪凛还是像回忆里的那样,温润,沉默寡言,却叫人一看便能生出无限的安全感。


    图南跟纪凛是同一所大学。


    纪凛是他的学长,也是学生会会长,风评极好,大多数人对纪凛的评价都是温润如玉,凡事亲力亲为,有担当有责任。


    图南第一次见到纪凛,是纪凛在烈日下搬一箱又一箱的矿泉水。他主动上前帮忙,逐渐同纪凛相熟。


    纪凛对他很照顾,每次聚会都叮嘱图南不要喝酒,图南生病时会亲自送来煲汤,还会每日三餐不落地送来便当。


    便当十分精致,胡萝卜和土豆还会用小兔子和小熊的模具刻好,厨艺好性格还温柔,时常被学生会一些女同学打趣人夫感满满。


    燃烧的火堆迸溅着火星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小南。”


    不远处的另一簇火堆前,图柏语气淡淡道:“聊够了吗?聊够了就回来。”


    图南偏头看了一眼图柏,又同纪凛指了指图柏,才起身乖乖地去到图柏身边。


    纪凛也跟着起身,亦步亦趋地跟着图南来到图柏身旁。他目光恳切,低声道:“柏哥,这地方不太安全,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丧尸群入侵,还是去北境基地吧。”


    图柏目光讥讽:“你了不起,怎么,现在混得风生水起了,回头想起小南了?”


    纪凛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枪支,“柏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将枪支递给图柏,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低声下气,“柏哥,你对我有意见可以,但是小南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


    卸下枪支,表明自己完全无害,语气低三下四,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一众跟随纪凛的异能者何曾见过身为领袖战无不胜的纪凛有过这副姿态,纷纷上前两步,错愕地看着纪凛。


    图柏没说话,目光沉沉。


    纵使他恨不得将纪凛千刀万剐,但仍旧不可否认纪凛的话一击必中地戳中了他的软肋。


    ——成为丧尸的图南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


    苏醒后的图南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失去意识,图柏不知道图南何时会失去意识成为丧尸,但在拼尽全力地避免一切使得图南丧尸化程度加深。


    混沌失去意识的图南全然丧尸化,六亲不认,嗜好咬人,渴求鲜血,偶尔还会陷入狂躁状态。


    图柏比谁都要恐惧有一天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彻底丧尸化,连半点清醒的意识都没有。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给图南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避开丧尸,避开所有会诱导图南丧尸化程度加深的可能。


    哪怕可能再微小,图柏也要拼尽全力避免。


    不多时,烂尾楼响起车辆引擎发动的声响。


    图柏将图南抱在怀里,低头替图南拉了拉黑色斗篷的帽檐,遮住他稍稍泛青的脸庞。


    图南朝他抿出个笑,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亮。


    纪凛一眼不错地看着车内后视镜,随即同图柏的目光对视上。


    图柏目光冷冷。


    纪凛沉默片刻,移开视线。


    图柏嗓音淡淡:“我们不会待太久。”


    纪凛:“柏哥,北境基地空余的房间很多。”


    图柏心想骗谁呢。


    北境基地被外界传言为北境天堂,无数高手坐镇,物资丰富。


    当今世道谁不知道北境基地高阶异能者众多,为首的纪凛更是罕见至极的双阶异能者,无数人对北境基地趋之若鹜,只因为进了北境基地,后半辈子便能高枕无忧。


    图柏跟纪凛说在借住北境基地这段时间,会按照外面基地缴纳的晶核结算借住费用。


    每一个基地里的异能者都要缴纳晶核,以作基地庇佑费用。


    无数人对北境基地趋之若鹜,但在高昂的晶核费用下来往往都只能望而退步。


    听到晶核,图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仰头问了图柏,“哥,我脑袋里也有晶核吗?”


    图柏不轻不重地揍了一下图南,“说什么呢,老实睡觉。”


    图南窝在图柏的怀里,去瞧车内后视镜。


    纪凛在后视镜里同他对视,目光柔柔。


    北境基地很大。


    跟寻常基地不一样,北境基地更现代化,通体建筑洁白,高塔矗立,为首轮岗盯梢的异能者都是四阶异能者。


    要知道四阶异能者在寻常小基地都是被奉为座上宾款待,好吃好喝供养。


    进入基地后,一路上的异能者都同纪凛打招呼,真心实意地恭恭敬敬。


    图南披着黑色的斗篷,牵着图柏的手,纪凛走在他身侧,轻轻对他说,“小南的房间在顶楼,那处安静,没有人打扰。”


    图柏的房间在图南附近,方便照看。


    跟着图柏的一行人进入北境基地后,简直眼花缭乱,看到基地里有大规模种植的大棚蔬菜和随处可见的植物系异能者后,直咂舌,对传闻中的北境天堂有了新认识。


    外头能找到果腹的食物已经算不容易,就连他们这群异能者,也只能在运气好的时候吃一顿亲手包的饺子。


    北境基地却能够吃上新鲜水嫩的蔬菜。


    图南的卧室很大。


    他推开卧室门,慢慢地走出长廊,来到栏杆旁,看到楼下的纪凛走上来,途中碰见了一个年幼的小孩。


    纪凛半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两颗糖,递给小孩。


    小孩笑起来,同纪凛道了谢后一蹦一跳开开心心地走了。


    纪凛起身,上楼来到图南面前,牵着图南的手去到房间,“不喜欢里面的布置吗?”


    房间布置得很温馨,不止有卧室,还有客厅,甚至还有一间小小的影音室。


    图南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纪凛给他解开黑色斗篷。他环视了一圈布置温馨的房间,摇头道:“没有,布置得很好。”


    纪凛将黑色斗篷叠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喂给图南。


    图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糖是小孩才吃的。


    纪凛摸摸他的头,“小南也是小孩。”


    图南含着一粒糖,尝到了淡淡的水蜜桃味。


    变成丧尸后,他的味觉退化得非常厉害,只对血腥味敏锐。


    图南真心实意地夸纪凛厉害,问纪凛这几年怎么能成立那么大的基地。


    纪凛笑了笑,摇摇头,“就这样过来的。”


    他说,“小南,这几年我一直在找陈博士的下落。丧尸爆发初期,陈博士就已经开始研究针对丧尸的疫苗。”


    “最近有消息说陈博士在北方,如果能够找到他——”


    说到这,纪凛的眼眸颤了颤,他握着图南的手,喃喃道,“如果能够找到他,那小南你就能恢复。”


    图南点点头。随后忽然眨眨眼,凑到纪凛面前,露出尖牙,朝纪凛龇了龇,吓唬了一下面前人。


    纪凛一怔。


    图南笑起来,眉眼弯弯,“学长,你好像很担心我。”


    他刚醒来的时候,哥哥也是这样担心他。


    图南动了动有点僵硬的胳膊,伸出自己的双手给纪凛看,“学长,我现在很好,不用担心。”


    他还能去丧尸最多的城市中心扫荡,拖一麻袋的物资回来。


    图南指了指纪凛腰腹肩渗出血的绷带,叫纪凛多关心关心自己。


    纪凛低头,随后一笑,说没什么。


    图南摇摇头:“学长你总是这样。”


    总是在照顾别人,自己受的伤却浑然不觉。


    纪凛:“那小南帮我包扎好不好?”


    图南拎起茶几上的医药箱,说可以,但打开医药箱后,他又将医药箱递给纪凛,“我现在是丧尸。”


    包扎清理伤口并不适合丧尸,因为尖利的指甲会划破人类的皮肤。


    纪凛笑起来,他说,“没关系,小南,我是六阶的异能者。”


    异能在进化,身体也跟着一同进化,只有六阶的丧尸才能抓破他的皮肤。


    图南又有点高兴,“好。”


    醒来后,他难得能为身边的人出力帮忙,十分尽职尽责将纪凛的衣服都扒开。


    纪凛脸庞忽然有些红,喉咙滚动了两下,一只抓着衣领,上半身是宽阔劲瘦的倒三角,有好几道交错的伤疤。


    图南包扎包得并不好。


    他四肢僵硬,手指也没有从前那么灵活,哪怕很努力放慢速度去包扎,但仍旧将绷带包扎得歪歪扭扭。


    图南有些失落,抿了抿唇——他总觉得自己变成丧尸后什么都做不好。


    纪凛穿好衣服,脸有些红,捧着他的脸,轻声道:“小南,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觉得你很好。”


    图南被捧着脸,从前柔软的腮肉此时冰冷,他微微歪了歪脑袋,将脸压在纪凛掌心,失落道:“是吗?”


    纪凛低头,脸发红,目光温柔,“是的,小南在我这里永远都是最厉害的小南。”


    图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眨眨眼,将整张脸埋进纪凛的掌心。


    图柏仍旧每天都带着人出去找新根据地。


    身为五阶异能者,图柏奔波了好几天,却仍旧是一无所获。


    图南不知道纪凛三天两头跑去劝图柏别再找新根据地,“柏哥,小南在北境基地住得很好。”


    图柏一开始只是冷眼旁观,终于有一天忍不住,跟纪凛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谁都不知道本该沉睡的图南轻轻地推开卧室门,慢慢地走到楼下。


    他听到图柏语气冰冷,“纪凛,你现在倒是装得挺好,当初小南被丧尸咬了后,你在哪?”


    图柏笑起来,哈了一声,讥讽道:“为了你的好名声,为了不被外界骂跟丧尸勾结,你躲起来那么久。”


    “怎么,午夜梦回的时候良心不安,现在想来赎罪?”


    “纪凛,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也配说担心小南?”


    第143章 世界七(四)


    图柏永远忘不了三年的那个雪夜。


    蜿蜒的血迹流淌一地,浑身是血的纪凛背上背着他这辈子最宝贝的弟弟,他弟弟软软的手臂垂落在纪凛脖子旁。


    那条手臂被丧尸啃咬的伤口黑紫肿胀,甚至开始溃烂,连带着图柏的心也跟着一块烂了下去。


    昏迷的图南高烧不退,浑身滚烫。


    末日初期,并不是所有人被丧尸咬伤都能变成丧尸,许多人类被丧尸咬后,承受不住丧尸化带来的剧烈痛楚,在高烧中活生生被折磨至死。


    鹅毛大雪覆盖大地,图柏背着软绵绵浑身发烫的图南,被驱逐出第三基地。


    一个被丧尸咬伤的人类,任何基地都不会收留。


    林哲一行人远在千里围剿丧尸,图柏孤身一人带着昏迷不醒的图南东躲西藏,不仅要躲避虎视眈眈的丧尸,还要避开专门抓单黑吃黑的亡命之徒。


    纪凛却不知所踪。


    那段时日图柏心每日每夜都好似在油锅里煎熬,痛楚得只能将高烧中的图南抱在怀里,握着图南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


    后来图柏听说第三基地更换了带队首领。


    带队首领是纪凛,基地褒奖其公正不阿,没有徇私枉法,将图柏一行人驱逐出基地。


    消息传来的那日,图柏亲眼看着图南没了心跳,彻彻底底沦为一只丧尸。


    这怎么能叫图柏不恨。


    图柏盯着面前沉默不语的纪凛,手指点着纪凛的肩膀,一字一句恨声道:“我告诉你,纪凛,你最没资格过问小南的事。”


    纪凛被点得连连后退,沉默不语。半晌后才动了动唇,嗓音有些哑道:“柏哥,再住一阵。我已经打听到陈博士的下落。”


    “小南现在还清醒着,陈博士研究丧尸那么多年,说不定能够让小南停止丧尸化,一直清醒。”


    图柏拳头紧了紧——他同样在找陈骥陈博士的下落。


    楼梯上的图南回想原世界剧情。


    陈骥,医学天才,是后期的关键角色。传闻中陈骥喜怒无常,为人刻薄冷血,手握研究丧尸的最新消息,但却没有基地能够供给陈骥研究。


    原因无他,陈骥要求太高,末日大多数能活下去已经实属不易,陈骥却要最顶配的研究设备,以及大量的异能者抽血配合其检查。


    在小基地呼风唤雨的三四阶异能者,在陈骥眼里半点研究价值都没有。


    原剧情里纪凛性情和善,哪怕身为高阶异能者,对陈骥也是从来是和和气气,最后也是在纪凛的帮助下,陈骥研发出了丧尸疫苗。


    图南没想到睡了三年,醒来后任务进度会如此突飞猛进,不知不觉剧情就已经发展到了后期,任务顺利得不可思议。


    图南很有些乐观地想——或许是考核到了后期,难度渐渐降低下来。


    接下来他只需要老老实实当丧尸,不给纪凛添乱子,不出意外的话,七年左右就能完成任务。


    如今的任务进度足足比原剧情快了两倍不止。


    图南倚在楼梯旁专心致志地偷听,结果听到一会被图柏拎了回去。


    图柏脸色臭得要命——任他再怎么看不惯纪凛,也知道纪凛说得没错。


    这些年他同样也在找陈骥的下落,但一无所获,如今只能捏着鼻子留在北境基地。


    被他拎走的图南乖得没边了,回到房间,帮他捏捏肩捶捶腿,叫他不要生气。


    小丧尸没轻没重,硬邦邦的拳头砸下来叫毫无防备的图柏眉毛狂跳,最后无奈地抬手,叫图南别捶腿了。


    图南体贴地说,“哥,我不累,我有劲儿。”


    图柏握住图南的手,笑了笑,“好了,知道你劲大。”


    他不知道刚才的图南偷听到了多少,但他心底其实并不希望图南知道三年前发生的事。


    他不愿为了朋友掏心掏肺的图南难过。


    成为丧尸已经是不能改变的事实,图柏不想自己的弟弟沉溺在无穷无尽的后悔中,后悔当初救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图柏摸摸图南的头,环视了一圈图南的房间。


    房间很大,布置温馨甚至连娱乐的房间都有,这在末日来说奢靡至极。


    图南每天的吃穿用度就算放在末日前,也足以称得上丰富。


    图柏哪怕拼尽全力,也不能给图南这样的生活。


    ——或许纪凛真的能够找到陈骥,找到研究丧尸疫苗的方法,让图南恢复正常。


    看着图柏沉默,图南也没问图柏三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旁人眼里纪凛能为了跟丧尸撇清关系消失好几天,但图南心里清楚,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不会。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是身边所有人公认最靠谱最有责任心的存在,心底善良,就连图柏骂人都会骂纪凛为圣父。


    北境基地有一栋楼,图南听基地里的人说那栋楼里的人大多数都是从前同纪凛有些许交情,当年纪凛从第三基地出走后并不好过,遭到许多次追杀和陷害。


    那栋楼里的人都是当年追杀陷害纪凛的人。


    谈起那栋楼,基地里的人纷纷摇头,跟图南叹息道:“纪哥就是太善良。”


    “追杀纪哥时不择手段,后来又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纪哥放过他们一马。”


    “哭着说家里有小孩和弟弟,说追杀纪哥都是被基地逼的,若是不这样做,基地不会放过他们的家人……”


    “后来纪哥不但没对他们动手,还不计前嫌将他们接来基地。”


    图南听到这番话,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微微歪着脑袋,“然后呢?”


    同图南闲聊的异能者撇了撇嘴,仿佛对那栋楼里的人极为厌恶,“然后那群人就死皮赖脸赖在基地里不走,那群人过惯了好日子,纪哥后来想将他们遣走,那些人泼洒打滚,以死相逼。”


    “我看啊,当初说什么被第三基地威胁,都是托词罢了。”


    无论剧情产生多大的变动,气运之子的人设从来都是巍然不动。


    果不其然,一周后,整整三天没回基地的纪凛风尘仆仆,带着一行人回到基地。


    为首的青年很高很瘦,肤色苍白,带着金丝眼镜,周身气质阴沉,嘴唇很薄,走在最前头,总是似笑非笑,讥讽感十足。


    那是陈骥。


    得知纪凛带回鼎鼎有名的陈博士,北境基地热闹了一阵,不少异能者都去看热闹。


    陈骥身后跟着一行人,有几个人古怪极了,分明是人类的四肢,却有着兽类的特征,被关在巨大的铁笼里,似乎失去了意识,时不时发出一阵瘆人的兽类嘶吼声。


    图柏牵着图南去见陈博士时,图南的注意力全然被巨大铁笼里的怪物吸引。


    他怔怔地伫立在原地。


    巨大铁笼里的青年脖子上被拴着一条粗铁链,伤痕累累,狼耳竖起,瞳孔也全然是兽类的竖瞳,獠牙尖锐,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吼声。


    “小南——”


    身旁的图柏叫了几声,图南才愣然回过神,听到图柏对他说,“怎么了?”


    图南喉咙动了动,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


    单手插在白大褂的青年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铁笼里的怪物,饶有兴味,“你对兽化者很有兴趣?”


    一旁的纪凛轻声解释道:“这是陈博士发现的异种,拥有野兽的特征,但还保持着人类的体态,陈博士把他们叫做兽化者。”


    纪凛望着图南,“小南认识这个兽化者吗?”


    图南不懂什么叫做兽化者。


    他只知道第一个世界的图渊刚开始也是被关在铁笼里,脖子上拴着铁链,连话都不会说,只会从喉咙里挤出嘶嘶的声音。


    图南蜷缩起手指,低声道:“……不太确定,感觉他很可怜。”


    他虽然说着不太确定,目光却没从巨大的铁链离开。


    陈骥饶有趣味地打量了面前的几个人,抬手叫来助理给图南抽血。


    一共要抽五管血。


    图柏下意识皱起眉头,“怎么抽那么多?”


    陈骥喜怒无常,瞥了图柏一眼,“他都不是人了,抽多少血也要管?”


    纪凛上前两步,抿了抿唇道:“能少抽一点吗?小南的情况不太稳定。”


    陈骥神情不耐烦:“你们要觉得抽多了,那就别治。”


    图南挽起自己的衣袖,朝图柏和纪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原剧情里的陈骥没少因为自己的刻薄毒舌得罪人。


    抽完血,图南问陈骥铁笼里的人能不能恢复正常。


    陈骥漫不经心,“看命咯。”


    “命大的话跟个畜生一样疯疯傻傻地活着。”


    图南抿了抿唇。


    临走前,图南偏头,扶着门,看了一眼铁笼里的青年。


    图柏还在实验室跟陈骥了解丧尸疫苗情况,那些情况纪凛早在路上就已经问过千百遍。


    纪凛将图南送到实验室门前,目光跟随图南,落在巨大的铁笼上,“小南好像很关心那个兽化者。”


    图南没有说话,很久后才抬头,“学长,能救救他吗?”


    纪凛摸了摸他的脑袋,“应该能。”


    图南露出个有点忧虑的笑,好一会后道:“学长,他清醒后能跟我说一声吗?”


    纪凛再次问道:“小南认识他吗?”


    图南这次没再说不确定,而是低声道:“……可能认识。”


    铁笼子里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一号。


    图南回到房间,睡了一觉。


    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满是血,血腥味夹杂着些许海风的腥咸,更多的是闷热浓烈的香水味,耳边爆出一阵阵喝彩。


    那是他跟一号第一次见面。


    梦里本该是小瞎子的图南却能睁开眼睛,看到巨大铁笼里拴着的少年。


    图南醒来后失神了很久。


    他起身,慢慢地推开卧室门,摇摇晃晃走向实验室。


    长廊静谧。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门框下悄无声息地渗出,图南迟疑地停住脚步。


    他慢慢地扭动脖子,望向散发着血腥味的房间。


    ——是纪凛的房间。


    片刻后,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图南敲响纪凛的房间门,“学长,你还好吗?”


    纪凛的房间安静片刻,随即传来微微发哑的疲惫声音,带着点安抚,“我没事,怎么了?”


    图南鼻尖动了动,丧尸对血腥味再敏锐不过。他说,“学长,你受伤了吗?”


    纪凛的嗓音仍旧带着安抚的意味,“没有,小南,快休息吧。”


    图南叫纪凛开门。


    过了很久,纪凛才打开房间门,唇色发白,神情温和,轻声道:“我没事。”


    图南指了指纪凛的腰腹——那一块的血连绷带都止不住。


    纪凛低头,片刻后苦笑着抬起头,神情难掩疲惫。


    图南摇摇晃晃走进纪凛的房间。


    纪凛的房间很小,简洁得几乎不像一个基地的首领。他向来对自己严苛,对身旁人的宽容,对图南更是愿意一次又一次破例。


    图南替纪凛上药。


    陈骥愿意跟纪凛回到基地是有原因的——他想要的六阶丧尸晶核只有纪凛能够拿到。


    纪凛腰腹上的伤几乎可以能惨不忍睹来形容,近乎溃烂得不成样子,任谁看到都觉得可怜。


    上药很疼,纪凛却一声不吭,苍白着脸,轻轻地握着图南的手,努力露出微笑,叫图南不要难过。


    第144章 世界七(五)


    巨大的铁笼里寒光闪烁,铁链被弄得哗哗作响。


    图南半蹲在铁笼前,片刻后,轻轻地伸出手,将一盆食物递进铁笼。


    陈骥的助理在一旁,助理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小心些,这个兽化者很凶的。”


    图南点点头。


    助理低头记录完陈骥需要的数据,有点好奇地在图南身旁蹲下,问图南天天来看这位兽化者,“你认识他吗?”


    图南抿了抿唇,低声道:“……可能认识。”


    他问助理能不能擦一擦铁笼里的血污,“他在里面状态不太好,一直很狂躁,可能是被血腥味刺激。”


    铁笼旁凝固着一层厚厚的血迹。


    助理闻言连忙摇头,“这我们哪里敢,平常的兽化者就已经很暴躁,更不用说笼子里还是一只狼化者。”


    他们都是普通人,铁笼里的兽化者虽然有粗铁链锁着,但谁知道会不会忽然发狂暴起伤人。


    图南起身,想要去拿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铁笼里的血污,肩膀忽然被轻轻地摁了摁。


    来人是纪凛。


    他面色瞧上去仍旧带着些苍白,薄唇也没什么血色,温柔地轻声道:“我去处理吧。”


    这些天因为图南常来探望兽化者,兽化者比从前要好上很多,有了一块柔软的地毯和外套。


    兽化者蜷缩在柔软的地毯上,目光闪烁着惊疑的光,好半晌后才将脸埋着一件白色毛衣外套,抱着衣服一动不动窝在角落。


    纪凛走近铁笼。


    狂躁的嘶吼立即响起,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暴怒的嘶吼仿佛是警告,叫侵犯领地的陌生人即刻滚出去。


    纪凛操控异能,抬手,一道清澈透明的水柱顺从地卷过血污干涸的铁笼,水柱瞬间浑浊,如此往复,铁笼的栏杆逐渐光洁铮亮。


    空气中的血腥味淡了一些。


    铁笼里的兽化者胸膛起伏,呼哧呼哧了一会,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图南慢慢走上前。


    兽化者呆呆地看着他,赤红的眸子浑浊,不一会拖着铁链,一瘸一拐地走到铁笼前。


    图南半蹲在铁笼前,伸出手。


    助理立即惊慌出声,“别——”


    话还没说完,助理惊愕地看着脖子上拴着铁链的兽化者将脸贴在铁笼外,抵住图南的掌心。


    图南弯了弯眼睛,低声道:“……季晨?”


    季晨是兽化者的名字。


    他手指有些僵硬,蜷缩着轻轻蹭了蹭兽化者的脸庞,目不转睛地望着铁笼里伤痕累累的兽化者。


    图南眼里的柔和和亲近任谁都能瞧出来。


    “……蠢货。”


    一声轻嗤响起,来人声音阴郁,瞧见这一幕骂了一声,冷冷讥讽道:“两个蠢货。”


    那是陈骥。


    他在骂被关在笼子里的季晨和笼子外的图南——两个都是不怕死的。


    一个丧尸,一个兽化者,竟也能玩到一块。


    听到陈骥蹦出来的话,图南也不恼,神情轻快地摸了摸兽化者的脸庞。


    一旁的纪凛低声叫他小心一些。


    陈骥走过来,他身形要比图南高上很多,伸手捏住图南的腮帮子,左右瞧上了一会,又去瞧图南的尖牙,说没见过图南这么蠢那么弱的丧尸。


    图南小小的尖牙下意识露了出来,抵住陈骥的指尖。


    陈骥来了兴致,“你真是丧尸?”


    瞧上去比人类还要弱。


    “啪”地一下,陈骥的手被打掉。


    纪凛第一次态度极其强硬地打掉陈骥掐着图南脸庞的手,上前两步,将图南护在身后,抿着唇,同陈骥对视。


    陈骥饶有兴致,畅快地笑起来,“好好先生也有生气的一天?”


    他从没想到一向温和脾气好的纪凛竟然有天也能做出这种堪称无理的事。


    纪凛:“拿小南开玩笑不合适。”


    他盯着陈骥:“如果陈博士想要研究丧尸,我可以给您抓来。”


    陈骥:“我对那种丧尸没兴趣。”


    他目光落在图南身上,“倒是对你身后的丧尸有兴趣。”


    成为丧尸后还有自我意识,在末日陈骥还是头一次见。


    陈骥话还没说完,就被挤得一个踉跄,他猛地瞪大眼睛,扭头去看。


    一身黑色作战服的图柏将他撞到一边,朝他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不好意思啊,陈博士。”


    “你刚才说想研究什么来着?”


    陈骥没吭声。


    图柏将在外晃荡的图南拎了回去,跟拎只小猫一样。


    刚开始纪凛还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跟了几步,图柏不耐烦地回头,“你闲得没事干?”


    纪凛停下脚步,抿了抿唇,“柏哥,你别这样拎小南……”


    图柏最烦面前人一副圣父模样,“滚滚滚。”


    图南眨眨眼,朝纪凛偷偷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没事。


    图柏将图南拎回房间,吓唬他,“哥今早说过什么?别跟那个兽化者玩,等会他一口咬掉你脖子。”


    图南笑眯眯坐在床上,有模有样地亮出尖牙,“我不怕。”


    图柏捏了捏他的鼻子,“磨一下牙就喊疼,还说不怕。”


    他也坐在床上,“外头现在还乱着,新根据地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图南显得有些犹豫:“哥不是一直在找陈博士吗?”


    图柏:“现在不是找到了吗?”


    到时候找到新根据地,把陈骥偷走就是了。


    要掳走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对五阶异能者图柏来说易如反掌。


    图南:“哥,一定要走吗?”


    图柏没说话,过了一会道:“一定要走。”


    图南轻轻地叹了口气,依偎在图柏的肩膀,“可是哥会很累。”


    这些时日的图柏早出晚归奔波,只为了找到一个没被占据的新根据地。


    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为五阶异能者的图柏能够去任何一个基地。


    没有任何一个基地能够容忍异能者带着丧尸家属。


    图柏明白图南话里的意思。他摸了摸图南的头,沉默半晌,才低低道:“应该是哥哥说对不起才对。”


    父母早早病逝,他因为参军常年在外,让图南一个人孤零零生活。


    纪凛性格温柔,很会照顾人,上了大学后,图南许多时候都是纪凛陪伴左右。


    他缺席了图南很多重要时候,图南每回生病,都是纪凛亲自照顾。


    图南一共救了纪凛两次。


    一次是末日初期,图南一个人开着车去找纪凛,一次是替纪凛挡住丧尸攻击。


    或许在图南心里,早已经将纪凛当成了另一个哥哥,另一个不可割舍的亲人般的存在。


    事情发展到现在,图柏很难去怪谁——该怪图南识人不清,跟纪凛的关系好吗?


    可如果他早早承担起哥哥的责任,或许图南就不会识人不清去依赖纪凛,最后也不会变成丧尸。


    所以走到这一步,他也有错。


    图柏轻轻地拍了拍图南的背,“听哥哥的话,离兽化者远一点。”


    “……还有离纪凛也远一点。”


    图南抬起头,有些迷惘,“为什么?”


    叫他远离兽化者他能理解,可为什么让他远离纪凛?


    纪凛脾气好得都能忍受陈骥,还被陈骥戏称为好好先生。


    对于他的疑问,图柏没回答,只道:“纪凛他可能跟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


    图南了然地点点头。


    图柏大抵认为纪凛还在伪装圣父。


    见图南乖乖坐在床上,图柏揉了揉图南的脑袋,以为他去找兽化者玩是因为孤独——整个北境基地,只有兽化者是异类。


    他有心要逗图南开心,起身去客厅拿飞行棋,想陪图南玩几把飞行棋。


    房间很大,但再大从卧室走到客厅也不过是几步路,可就在这短短的几步路,图南发病了。


    等到图柏拿着飞行棋回来,看到床上的图南狂躁不已,一双尖牙露出来,眸子是阴霾的红,喉咙里发出嘶哑声音。


    对鲜血的渴求使图南开始对图柏亮出尖牙,试图从图柏身上撕下一块新鲜的血肉,


    他开始有了从前没有的攻击性。


    用指甲,用尖牙,因为啃食不到面前人的鲜血,痛苦地发出嘶哑声音。


    房间的动静很大,引来了纪凛跟陈骥一行人。


    图柏将双眸赤红拼命挣扎的图南压在床上,嗓音有点抖地叫着,“小南——”


    陈骥见得太多被丧尸咬了后发病的人类,厉声道:“把他捆起来!”


    纪凛在一旁没动。


    最后图柏一狠心,单手压住挣扎的少年,拉开床头柜拿出绳索,将图南捆住。


    头发长长的黑发少年蜷缩成一团,被捆住可怜极了,浑浊的眸子发红,模糊不清地从喉咙里发出嘶嘶声音,听上去像在叫哥哥。


    图柏紧紧咬着牙,看都不敢看,偏着头,刚捆完人的手还在发抖。


    沉默了许久的纪凛慢慢向前走了两步。


    图柏朝他厉声道:“滚远点!”


    纪凛站在原地,垂下头。


    助理气喘吁吁地带着医疗箱赶来,陈骥半蹲在地上,给床上被捆着的图南打了一针。


    拼命挣扎的图南渐渐沉睡,手上被绳索勒出来的淤青深深。


    房间寂静下来。


    陈骥起身,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房间,心想真搞笑。


    一个五阶异能者,一个六阶异能者,还应付不了一只一阶丧尸。


    陈骥走后,图柏坐在床边,背有些佝偻。


    ——从前图南失去意识,也不会有攻击人的念头。


    图柏根本不敢往下想下去,红着眼眶深吸一口气,抬起少年的手抵住唇边,默默地祈祷。


    图柏守了一整夜。


    他在床边枯坐许久,在天边蒙蒙亮时才起身,回房间拿两块压缩饼干,打算垫一垫肚子继续守着图南。


    走廊里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滴答滴答地响。


    图柏脚步下意识停住,


    血腥味越来越重,伴随着军靴踏在地上的声响。


    有人轻轻推开了门。


    长廊外的灯光昏暗,将来人的影子拉长,手上提着的东西血腥味扑鼻。


    来人慢慢走进来,面色还有些苍白,仍旧是那副温吞的模样,衣衫下摆沾了点血。


    图柏看清楚纪凛手上提着的东西——一团血肉模糊的红肉,用红绳系着,新鲜得冒着热气。


    图柏喉咙骤然被谁掐住,半晌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纪凛有些局促地用手擦了擦衣服下摆,轻声道:“柏哥,我给小南送吃的。”


    图柏上前扬起拳头,揪住面前人的领子,压低声音厉声道:“你疯了?拿带血的生肉给小南吃。”


    被揍得唇角出血的纪凛偏着头,好一会才迟钝地偏过头,还是那副局促的样子,呐呐地道:“柏哥,小南饿。”


    第145章 世界七(六)


    疯子。


    图柏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四肢有些发凉麻痹,拽着面前纪凛的领子,再次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拿着这东西滚。”


    “小南不吃生肉,也别拿这些带血的肉来小南面前晃。”


    唇角带着血的纪凛呐呐低头,好一会木讷地嗫嚅道::“……柏哥,小南难受。”


    先前丧失意识的图南有多么渴求新鲜血肉,又因为渴求不到而痛苦万分的神情在场人都能看到。


    图柏拳头攥紧,胸膛里的怒火滔天,仿佛将所有的理智烧毁殆尽,一字一句咬牙道:“你要让小南真的变成丧尸吗?”


    “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失控吗?”


    “……”


    纪凛没有说话,宽阔的肩膀耸拉下来,没什么血色的唇嗫嚅了几下,高大的身躯也有几分佝偻,在图柏眼里完全一副窝囊样。


    结果就是这么一个窝囊样的人,衣摆满是血,提着一块血肉模糊的红肉,要来给图南吃。


    图柏再次在心底骂了一句疯子,将人轰了出去。


    他连丧尸都不敢让图南瞧见,又怎么可能会让丧失意识的图南啃食生肉。


    如今放纵图南啃食生肉,岂不是在变相纵容以后图南啃食人类。


    图柏关上门,鼻尖浓重的血腥味仍旧没散,忽然,一个叫人毛骨悚然的念头浮现在脑海,叫寒意顺着图柏的脊椎爬上来,从头凉到脚。


    ——纪凛手上提的是什么肉?


    血肉模糊的一团……


    畜生肉还是人肉?


    想到脸色发白,衣摆下处浸满血的纪凛,图柏浑身僵硬发麻,瞳孔瞬间缩小,一阵强烈的恶心直冲喉咙。


    ————


    图南昏迷了三天。


    他醒来后,睁开眼,眼眸仍旧带着灰蒙蒙的雾霾红,小小的尖牙相较从前尖锐了一些,四肢也僵硬了许多。


    脑袋时常昏沉,感觉装着浆糊。


    图南坐在床上,低头吃着基地的餐食。


    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图南咽下口中新鲜的蔬菜,发现自己味觉全部消失了。


    他尝不到任何食物的滋味,腹部饥肠辘辘,可无论吞咽下多少基地的餐食,饥饿感仍然存在。


    甚至在强行吞咽下基地的餐食后,强烈的反胃感会涌上来,一阵阵恶心直冲喉腔。


    图柏在一旁剥着橙子。


    新鲜饱满的橙子汁水四溢,珍稀得在末日堪称奢侈品。


    两瓣剥去橘子脉络的橘子瓣递到图南唇边,图柏轻声哄道:“吃点水果。”


    图南朝图柏露出个笑,乖乖地张嘴,嚼了几下,汁水浸透他的唇瓣。


    图柏伸手去握了握他的手腕,“瘦了。”


    才睡了没几天,就瘦了不少。


    图柏剥了两个橙子,喂给图南吃,又给图南盖上被子,叫图南好好休息。


    将半张脸庞埋在被子下的图南只露出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朝图柏眨了眨眼睛,瞧上去笑眯眯的,像冬日晒着太阳的小猫,无忧无虑。


    图柏摸了摸他的头,“哥哥出去找新基地了,再过一阵子就能离开北境基地了。”


    图南点点头。


    卧室门发出一声轻轻的啪嗒关门声。


    图柏走了。


    图南盯着半空中漂浮的尘埃片刻,慢慢起身,去到卫生间,在马桶上吐得天翻地覆。


    冲水声哗啦啦响起。


    图南一手扶着墙,听到有人推开卧室门。


    来人走进来,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陈骥倚在卫生间门口,“早就说了,你虽然是个奇迹,能顶到现在,但总有一天还是会彻底沦为丧尸。”


    “还是想想到时候怎么活下去吧。”


    丧尸怎么会吃得下人类的食物。


    丧尸靠新鲜的血肉饱腹。


    图南没有生气,他在洗漱台前漱了口,洗了脸,有点失落,但还是点点头,轻声说:“我知道。”


    陈骥:“……”


    跟一拳头砸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


    真的见鬼了这个北境基地,为首的首领脾气好像个老实人就算了,怎么碰见的每个人脾气都那么好。


    连丧尸的脾气都那么好。


    要是换做以前,他这样说话,早就被对方指着鼻子骂了。


    陈骥没招了,听到图南问他那名叫季晨的兽化者怎么了。


    陈骥瞥了图南一眼,“自身都难保了,还有心思担心别人?”


    “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图南朝他好脾气地笑了笑,“这不是有您嘛。”


    陈骥单手插兜,心想这小丧尸说话还挺讨喜。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和交谈声混杂在一块,来势汹汹。


    “翔哥!就在这层楼!”


    “听他们说就是最里面那间房!”


    “嘭嘭”两声,有人在砸门,将房间门砸得震天响,尖锐的警报声直冲云霄。


    图南一怔。


    听到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外头砸门的人勃然大怒,恼怒地骂道,“什么东西!敢这样拿乔!”


    外头聚集的人开始狠狠踹门,可房间门纹丝不动,怎么踹都毫发无损。


    直到有异能者动手,对着门锁轰然两下,硬生生撬断门锁,随即有人抬起脚,一角将房间门踹得烂。


    图南慢慢走出卫生间,望着门外的一行人。


    门外为首的青年眉眼间瞧上去长得跟纪凛有两分相似,半张脸被一道长长的狰狞疤痕盘踞,身边围着一群异能者。


    那群异能者神色轻蔑地瞧着他,都是图南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


    尖锐的警报声盘旋上空,久久未停,片刻后一队穿着作战服的异能者带着枪脚步急促赶来。


    为首的青年抱着手,神情讥讽地打量着面前的图南,冷笑道:“就是你一直住在顶楼?”


    他站在房间门口环视了一圈房间里的摆设,瞧见宽阔房间里的摆设温馨和茶几上的游戏机,目光怨毒,呸了一口,“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住在顶楼?”


    青年身旁的异能者立即上前,居高临下道:“翔哥可是纪首领的亲弟弟!”


    脸上盘踞着一条疤的纪翔抬手,阴阳怪气道:“行了,我哪是什么亲弟弟啊,我看面前人是纪凛的亲弟弟还差不多。”


    背着枪的一队异能者皱起眉头,为首的队长环视了一圈闹事的人,冷冷道:“纪哥说了,顶楼没有允许,禁止任何人入内。”


    纪翔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几声,随后走到为首的队长前,“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哥,纪凛,是北境基地的首领。”


    纪翔手指点着为首队长的胸膛,神情轻蔑道:“你敢拦我,信不信我叫纪凛明天让你滚出去?”


    为首的队长露出个厌恶的神情,仿佛极为瞧不上面前的青年。


    纪翔却将面前人的厌恶当成忍气吞声。他冷笑一声,得意极了,慢慢走到房间门前,再次上下打量着披着外套的长发少年。


    披着外套的少年身形瘦削,脸庞苍白,微微抿着唇,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痕,一看就是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叫纪翔嫉妒极了,神情也变得怨毒起来。


    图南望着面前的纪翔,眉头轻轻蹙起。


    纪翔,纪凛的亲弟弟。


    在原剧情中,身为气运之子的纪凛出身豪门,但日子并不好过。


    纪母早些年生纪凛时伤了身子,惹得纪家上下不太待见纪凛,反而对后来的纪翔十分溺爱。


    末日爆发初期,纪凛高烧不退在房间昏睡,一觉醒来后纪家已经沦为炼狱,高烧的纪凛拖着病体跌跌撞撞地上楼敲门,叫父母和弟弟快逃,没想到房间空无一人。


    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管家被丧尸咬后,还有些许清明,颤颤巍巍告诉他纪父纪母早已经带着纪翔开车跑了。


    高烧的纪凛就这样被遗忘在房间。


    是图南一个人开着车来到顾家,将高烧烧得近乎昏迷的纪凛带走。


    原剧情中的纪翔是个普通人,没有觉醒异能,跟着纪父纪母东躲西藏,纪父纪母为了救他被丧尸咬得不成人形,纪翔头也不回地跑了,捡回来半条命。


    纪翔一路东躲西藏苟且偷生,得知从小瞧不上的哥哥是北境基地的首领后赶忙投奔。


    在纪父纪母的宠溺下,纪翔一向对纪凛颐指气使,呼来喝去,早些年更是为了博得父母的宠爱多次陷害纪凛,叫纪凛被纪父纪母训斥多次。


    但原剧情里的纪翔在投奔纪凛途中被丧尸咬死在半道,怎么如今又出现在北境基地?


    图南眉头轻轻皱起,他不笑的时候,显出一种冷淡的漂亮,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靠近捧在掌心里才觉出温润。


    纪翔神情怨毒,“我才是我哥的亲弟弟,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住在顶楼?”


    纪凛那个蠢货,竟将自己的亲弟弟安置在一栋小白楼,同那些背叛他的异能者在一块。


    纪凛是基地的首领,再怎么说他这个亲弟弟也应该是基地的二把手!


    基地那些人应该上赶着讨好他,给他安排最奢靡的住所,再时不时上供一些美人供他享乐。


    纪凛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他可不是!这年头在末日,哪个基地的上层不是声色犬马,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不过纪凛虽然是个废物,好在小白楼里的这些被纪凛供养的异能者倒是聪明,知道讨好他。


    纪翔今日就要拿顶楼的这个小小丧尸来立威。


    什么东西,也配住顶楼?


    不过是救了纪凛那蠢货一条命而已,纪凛也是个废物,被人挟恩图报至此。


    纪翔冷笑一声,抬抬手,神情阴毒,叫那些异能者将房间砸得稀巴烂,“一个丧尸住在基地,岂不是叫外头人看北境基地笑话?”


    带着枪的一队异能者即刻上前,堵在门前,厉声警告小白楼的异能者退下。


    图南披着外套,听到持枪队伍末尾的异能者低声道:“真想不明白纪哥为什么有这样的亲弟弟……”


    “可不是,刚接回来两天,就耀武扬威成这样,纪哥心肠真的太软了……”


    图南站在原地,也觉得纪凛确实是正得发邪。


    因为太善良,以至于哪怕纪凛是气运之子,图南也从未想过纪凛会是一号。


    他的一号内存小,心眼也不大。


    哪怕小世界再如何变化,一号的某些性格特征却始终如一。


    两方异能者对峙,纪翔眸子闪过阴毒,态度强硬喝道:“不用管他们,赶紧动手!出事我担着!”


    话还没说话,就听闻一阵躁动声和迅疾的脚步声。


    纪翔扭头去看,来人脚步迅疾,一双军靴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身形很高,黑色作战服包裹身躯,肩宽腿长,白发垂落在高挺鼻梁。


    纪翔立即露出得意神色,迫不及待道,“哥,你来——”


    来人脚步停下,温声道:“把小南带去我房间。”


    持着枪的异能者队长立即上前,将图南带去隔壁纪凛房间。


    图南坐在椅子上,队长给他倒了杯水,叹了口气,“图先生,你别往心里去,纪哥人就是太心慈手软了。”


    房间隔音很好,听不到外头的动静,图南捧着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水,点点头,“学长就是这样的。”


    正得发邪。


    长廊外,纪翔急了,拔高声音,“哥!他一个丧尸不能留在——”


    “啪”地一声闷响。


    黑色军用皮质手套将纪翔的脸扇飞,连带着唇角都龟裂,血渗了出来,迅速肿胀。


    长廊一片寂静。


    纪凛慢慢脱下黑色皮质手套,轻声道:“我是不是说过别来顶楼?”


    跟在纪翔身边的异能者神色惊愕,表情惊惶。


    纪凛将黑色皮质手套丢在一旁,盯着纪翔,片刻后呼出一口气,带着点厌倦道:“将他小白楼房间调到零一号房。”


    “一天后我要得到他的全部体检报告。”


    第146章 世界七(七)


    图南低头喝水,才喝了半杯,纪凛就推门进来。


    守着他的异能者很识趣,同纪凛对视了一眼,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图南咽下对他如今而言味道并不算好的温水,出声询问,“外面的纪翔——”


    纪凛走上前,半蹲下来,轻轻握住图南的手,“我让他回去了。”


    他低低道:“小南,对不起,吓到你了。”


    图南摇摇头,“没关系。”


    他似乎想到什么,抬手摸了摸纪凛的头,有些担忧道:“……学长,不要委屈自己。”


    从前在纪家,纪凛一直是那个被教导隐忍弟弟的长子,哪怕弟弟再如何无理取闹,纪凛都得忍让。


    纪凛沉默,片刻后轻轻地将脸埋在图南的双膝,轻轻好似呢语一样,“只有小南会跟我这样说。”


    他是个可怜的人。


    世界上还有小南会心疼他。


    图南听不懂纪凛话里的意思,只是低头笨拙僵硬地又摸了摸纪凛的头。


    纪凛笑了笑,抬头,目光跟图南一样担忧,“小南今天难受吗?”


    图南说不难受。


    他犹豫片刻,还是道:“学长,今天的事能不告诉我哥哥吗?”


    今日的事若是给图柏知晓,不知道图柏又得闹成什么样子。


    纪凛苦笑,摇摇头,“我也不想让柏哥知道,可是小南,这事恐怕是瞒不住。”


    果不其然,晚上从外头回来的图柏就知道了白日里纪翔浩浩荡荡带着一群异能者顶楼大闹,言语间不乏羞辱之词。


    顶楼再次传来激烈的争执声,怒火中烧的图柏指着纪凛破口怒骂,“姓纪的我告诉你,不是我们求着你要住在这里,是你纪凛把我们请来的!”


    纪凛被烟灰缸砸青了额角,不断地低声下气道歉,“我知道,柏哥,是我的错,我没管好他们……”


    图柏哪里还听得进面前人道歉,盛怒之下就要收拾东西走人。


    低声下气的纪凛终于抬起头,拦住他,“柏哥,小南不能走。”


    “别走?我他妈再不走指不定那天小南留在这里就被人当丧尸一枪崩了脑袋!”图柏从未如此疾声厉色,一把推开纪凛。


    刚才还垂头任他砸东西的纪凛此时却一动不动,紧紧地拦住门,“柏哥,现在不止南方出现了六阶丧尸,连北方也出现六阶丧尸……”


    “有情报说一百二十公里外曾经发现过六阶丧尸的踪迹……”


    盛怒之下的图柏胸膛起起伏伏,最后颓然地放下手。


    也不知道是因为开春天气回暖还是为何,如今的丧尸潮越来多,甚至连年初叫人惊骇的六阶丧尸,如今也常常能听到传闻。


    异能者进化难如登天,丧尸亦是如此。


    如今人类幸存者中六阶异能者屈指可数。


    图柏偏头恨声呸了一口,盯着纪凛喃喃道,“碰见你们纪家人,我们图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似乎所有不幸的事都是碰到纪凛才发生。


    如果不是纪凛,图南不会成为丧尸;三后年碰见纪凛,丧尸潮频频出现;落脚纪凛的北境基地后,罕见至极的六阶丧尸也出现了!


    那可是六阶丧尸!


    天底下简直没有比纪凛更晦气的人。


    图柏用力关上房间门,发出轰然一声巨响。


    巡逻的一队异能者欲言又止,纪凛抬手摸了摸发青的额角,好脾气地朝他们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的烟灰缸,“没事,继续巡视吧。”


    他将烟灰缸捡起来,低头擦了擦,放在图柏的门前,“柏哥,烟灰缸我放门口了。”


    “东西没坏,还能接着用。”


    巡视的一队异能者叹气。


    图南的房间门被白日里的几个异能者踹得稀巴烂,暂时没办法住人。


    他搬到了图柏的房间,晚上跟图柏一块睡。


    图柏的房间也很大,还有个小阳台,陈设比图南的房间简单一些,但在末日仍旧能称得上奢华。


    床很大,被子也很软和,但图南睡得不太安稳。


    他在半夜迷迷糊糊醒来,看到床的另一半空荡荡。


    图南慢慢起身,摇摇晃晃穿上拖鞋,去到小阳台。


    图柏在小阳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灰,猩红的烟头在黑夜里明明灭灭。


    听到动静,图柏将烟掐灭,偏头望着图南,哑声道:“怎么醒了?”


    图南不说话,摇摇晃晃搬来一把椅子。


    他变成丧尸后力气大了不少,举着椅子摇摇晃晃,放在图柏的身旁,坐了上去。


    图柏一顿,揉了揉他的头,笑着道:“真厉害。”


    图南:“哥,你好像有事瞒着我。”


    图柏看上去很焦虑,勉强地笑了笑,好一会才道:“哥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什么事都没有。”


    图南总觉得图柏没说实话,有事情瞒着他,但他也有事情瞒着图柏。


    他很饿。


    非常非常饿。


    饿到半夜睡不着,胃部——如果他还有这个器官的话,这个器官饿得蜷缩起来,似乎有只大手死死攥住。


    腹部空荡荡,想要新鲜、热气腾腾的东西塞满,进食的欲望强烈到了无法安睡的地步。


    图南不知道图柏在焦虑担忧什么,同样,图柏也不知道他已经饿到神志不清。


    图柏出门得越来越早,似乎对寻找新根据地这件事执拗到了极致。


    白日里,给顶楼送餐的异能者敲了好几下门,门里都没有回应。


    异能者察觉到不对劲——每回来给楼顶的图南送餐,这位少年总是很有礼貌,接过餐食还会笑眯眯地对他轻声细语说谢谢。


    送餐的异能者叫来纪凛。


    纪凛敲了几下门,在门外耐心地叫了许久,最后拿出备用钥匙打开图柏房间。


    图南蜷缩在床上,饿得已经神志不清,嘴里喃喃着些什么。


    纪凛关上门,走过去,半蹲下身子,伸手想要查看图南的情况,却被图南抓住手臂。


    纪凛眼睫动了动,叫了一声,“小南。”


    图南没有回应,眼眸的红灰蒙蒙,紧紧地抱着纪凛的手臂,低头凑上去,鼻尖抵住皮肉,最终张开嘴,深深地咬下去。


    纪凛没动,低垂着眼眸。


    丧尸的口腔冰冷湿润,小小的尖牙抵住温热的皮肉,图南还残留着些许理智,尖牙没有刺破皮肤,但却在痛苦地喃喃,“饿……”


    他咬着纪凛的手臂,进食的欲望和残存的理智在疯狂拉扯,叫他痛苦至极。


    图南喃喃地说好饿好饿。


    纪凛起身,紧紧地将图南抱在怀里,低头用另一只手环住图南的腰,“没关系,小南,吃下去。”


    他轻轻地温柔道 :“不要痛苦,小南,吃下去。”


    温热新鲜的皮肉散发着香甜的气息,那样的诱人,图南残存的理智叫他松开口,紧紧地抓着纪凛的衣服,喃喃道:“……不……不能吃人……”


    他像个孩子一样因为痛苦而焦虑地咬着手指,喃喃重复:“不能吃人……不能变成吃人的丧尸……”


    可上一秒还能克制住,下一秒图南便从喉咙里发出痛楚的嘶哑声,“难受……难受……”


    纪凛握住图南因为痛苦而自残般啃咬的手指,将冰冷苍白的手指抵在唇边,眼眸低垂温柔地轻轻道:“没关系,小南,吃掉我也没关系。”


    “只要小南不痛苦,就算吃掉我也没关系。”


    “我的血,我的肉,我的心脏都是小南的。”


    一截有力的手臂横在面前,图南低头重新深深地咬了下来,小小的尖牙摩挲着皮肤。


    纪凛低头轻轻地在图南的额发上落下一个吻,献祭一般,将面颊贴住图南冰冷的脸庞,急迫地喃喃道:“我很干净的,小南。”


    最终图南还是没咬下去,他抱着纪凛的手臂咬,将那截手臂咬得湿漉漉,含着那块皮肉吮吸,用牙齿去磨,好似腹中进食的欲望也缓解了些许。


    哪怕被尖牙抵住皮肤,纪凛也只是垂着头神情温柔地看着这一幕。


    图南咬着纪凛的手臂沉沉睡去、


    等他醒来,外头的天已经黑了。


    他已经很久没睡过那么好的一觉。


    图南爬起来,忽然耳朵有点红——纪凛就坐面前,低着头,缝补着衣服。


    他在补上午图南咬坏的衣服。


    上午图南咬了一截手臂还觉得不够,又咬上了纪凛的大臂,大臂的肌肉更紧实,用尖牙磨起来口感也更好。


    看到自己将纪凛的衣服咬出一个大洞,图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更红了,小声地叫了一声,“学长。”


    纪凛宠溺地笑了笑,“怎么了?”


    图南:“我不小心把你衣服咬坏了。”


    纪凛摸了摸他的头,“这有什么。”


    图南去翻纪凛的手臂,看到纪凛的手臂被咬出来几道青青紫紫的咬痕,他一下子耳朵就不红了,抿唇道:“学长,下次不要这样了。”


    他伸出双手,“下回我再咬人,学长你就把我绑起来。”


    纪凛:“没关系。”


    纪凛放下手中的衣服,神情温柔,“如果这样能够让小南好受一些的话,学长可以忍受。”


    图南直起身,“好了,不许说这样的话。”


    似乎是受纪家从小打压教育的影响,纪凛身上总有一种随时随地都能奉献自己的木讷感。


    纪凛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被图南拒绝后,笑容有些难以察觉的落寞。


    图南没察觉到纪凛的失落,起身下楼去找陈骥。


    他知道自己的丧尸化程度应该是加深了,可他想慢点,再慢一点——至少能慢到图柏他们一行人都能接受他成为丧尸这件事。


    一路上都有人跟他打招呼。


    那些人多大多是跟在图柏身边的好友,见图南下楼,还夸图南越来越精神了。


    越来越精神的图南一路上被塞了不少东西,摇摇晃晃走到陈骥的实验室。


    他摇摇摆摆将陈骥拉到角落,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跟陈骥讲,然后给陈骥露出自己小小的尖牙,“陈博士,你看。”


    陈骥:“……”


    陈骥:“看到了,连手套都咬不破的小弱鸡,出什么事了。”


    图南收起尖牙,目光忧虑道:“陈博士,我这两天很饿,我今天还想咬人。”


    陈骥:“正常,你是丧尸,想吃人正常。”


    图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尖牙,“可是我不想吃人,陈博士,你有办法吗?”


    陈骥阴森森地笑起来,“没办法,你下回不止要咬人,还会狂性大发把人咬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图南被吓了一跳。


    陈骥继续阴森森地吓唬道:“把人胳膊都咬出两个血窟窿。”


    图南犹豫了一会,小声道:“陈博士,那我戴上面罩还会咬人吗?”


    陈骥一哽。


    图南:“我不能咬人的,我咬人我哥会生气的。”


    陈骥没见过死了还要怕哥哥的丧尸。


    图南又问,“陈博士,你研发的丧尸疫苗怎么样了?我还能恢复成人吗?”


    陈骥刚想张嘴毒死面前少年,叫面前少年别痴心妄想,就听到图南对他叨叨道:“我哥说陈博士研究不出来,我说才不会,陈博士最厉害了,肯定能有办法。”


    陈骥忽的不吭声了。


    图南:“陈博士,我说得对吧?”


    陈骥绷着脸,抬手驱赶道:“去去去,一边玩去。”


    图南摇摇晃晃跑去跟兽化者玩了。


    第147章 世界七(八)


    图南蹲在铁笼旁,跟兽化者玩握手的游戏。


    兽化者如今的待遇十分不错,原本小小的地毯换成了一大块黑色地毯,从前只能抱着图南一件单薄的毛衣取暖,如今身上也有了一件咖色毯子盖。


    图南伸出手,示意兽化者跟他握手,还张唇教口型,慢慢地教兽化者叫人,教得一丝不苟。


    他跟当初教刚到图家的图渊一样认真。


    可教了半个多小时,长着狼耳朵的兽化者只知道低头啃肉,啃完肉一抹嘴巴,又抬头巴巴地瞧着图南,要讨肉吃,根本学不会握手。


    图南摸了摸鼻子,心想面前的季晨好像有点笨过头了,不太像一号。


    一号学习和模仿的能力很强。


    哪怕在第一个世界,刚来到图家的一号不会说话,但图南教的动作和手势一号几乎学一遍就会。


    图南在笼子边跟兽化者玩,教了一会有点迷茫,陈骥的助理则在一旁瞧得胆战心惊。


    见到纪凛轻轻地推门走进实验室,助理连忙上前,愁眉苦脸,“纪哥你快管管小南吧,老这样爱跟兽化者玩也不是事啊!”


    兽化者被喂得肚子圆滚滚。


    纪凛在一旁笑起来,“没关系,只要让小南开心就好了。”


    他轻声道:“小南被丧尸咬后,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开心了。”


    纪凛偏头朝着助理好脾气地笑了笑,“反正他都是要回去的,不是吗?”


    助理愣了愣,听到这话,有点摸不着头脑,“啊?”


    纪凛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铁笼上,目光温柔,神情宠溺,“他玩够了自然会回来。”


    “只要他回来,在外面怎么玩都没关系的啊。”


    ————


    图南从实验室离开前,磨磨蹭蹭拖着不走。


    他双手合十,摇摇晃晃朝着陈骥拜了拜,磨蹭道:“陈博士——”


    陈骥眉头猛地跳起来,“我哪有什么丧尸健胃消食片。”


    图南:“真的没有吗?”


    陈骥:“。”


    他说,“我脑子有病才去研发丧尸健胃消食片。”


    图南说他身为丧尸,脾胃不和,总想吃人,问他有没有特效药抑制一下食欲,叫他不要老想着吃人。


    图南忧愁地叹了一口气,摇摇摆摆地走了。


    这些天他丧尸化的程度越来越高,手臂关节比从前僵硬许多,为了看上去不那么像丧尸,图南如今走路都是双手插兜,将晃荡的手收起来。


    双手插兜后摇摇摆摆走路,叫他看起来很像一个不倒翁。


    路过的人瞧见他,总是忍不住想要伸手扶他一把,扶完后双手摆正图南的脑袋,图南礼貌地说,“谢谢。”


    然后又继续摇摇摆摆地走了。


    他房间门还没有修好,仍旧是住在图柏的卧室。


    晚餐时,图南有心想要咽下,但胃里涌上来的反胃感越发控制不住,只能埋头扒拉着饭。


    图柏将鱼刺细细地剔出来,将一块雪白肥美的鱼肉夹进图南碗里,哄着图南多吃两口,“怎么最近越来越瘦。”


    图南闷声应了一声,吃了两口,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瞬间上涌,叫他再也控制不住,将吃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叮当作响,图南一手将餐桌上的餐具扫落,弓着身,吐得昏天黑地。


    图南另一只手扶着餐桌,有些不敢抬头,只能呐呐地要去扶扫落的碎碗。


    黑色作战服粗糙的袖口擦着唇瓣,沉默片刻的图柏弯着腰,用袖子替图南的嘴擦干净,最后又用衣摆的干净处擦了擦。


    他哑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图南低头,扣了两下光滑大理石餐桌。


    图柏:“吃东西想吐,吞不下去食物,是什么时候的事?”


    过了好久,图南将餐桌抓个咯吱咯吱响,才小声道:“……前几天。”


    图柏没说话,沉默了半晌,起身,将图南带去洗漱室,端来漱口杯,给图南漱口,擦干净脸。


    图南擦脸的时候闭着一只眼,另一只偷偷睁开,去瞧图柏的神情。


    图柏垂着眼,大半张英挺的眉眼遮在阴影中,瞧不清神情,只有高挺的鼻梁垂着几缕额发。


    毛巾揭开,图南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被擦得额发有些翘起来的自己。


    他被图柏牵到沙发上,看着图柏收拾一片狼藉的餐桌。


    收拾好餐桌的图柏去到小阳台,点了个根烟。


    他没抽,猩红的烟头在指尖明明灭灭。


    图南起身,慢慢地挪到小阳台。


    然后他看到图柏在哭。


    没什么波动的,似乎是很平静的,但赤红的眼眶掉着泪。


    图南心里的某一块地方也跟着潮湿起来。


    他动作滞涩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没有发现眼泪。


    图南又低头,摸了摸心脏,然后小声叫了一声,“哥。”


    图柏背对着图南,脊骨佝偻下来,抬手抹了一把脸,哑声道:“哥在呢。”


    图柏起身,将烟掐灭,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抬手摸了摸图南的脑袋,“哥今天出去搜到了一张CD。”


    他假装轻松,轻声笑起来,“他们都说你肯定爱听。”


    这个世界的图南是个艺术生,身材柔韧修长,五官漂亮,跳起舞叫人移不开眼。


    图柏在军营里没少说他弟跳舞起来跟只小天鹅一样,漂漂亮亮的,好看极了。


    图南晃了晃有些僵硬的关节,抿着唇笑起来,接过CD,装作很开心地摆弄了一下,点点头,跟图柏说自己很喜欢。


    图柏望着图南,心想为什么那么快呢。


    为什么老天爷一次又一次地给了他希望,又让他绝望呢?


    神龙不见首尾的陈骥找到了,图南却等不了那么久。


    图柏无法描述此时此刻的心情,只能强装出笑容,哑声跟图南说,“没事。”


    “陈博士会研发出丧尸疫苗的。”


    图南露出个笑容,嗓音轻快道:“真的吗?”


    他眉眼弯弯,笑起来像月牙,“那真是太好啦。”


    ————


    陈骥在实验室外抽烟。


    他满身的烟味,熏得呛人,眼下有些些许青黑,眉眼耷拉,疲怠感浓浓。


    外头晨曦的阳光蔓延投射到地板。


    估摸着时间快到了,陈骥掐了烟,单手插兜,走进实验室。


    纪凛半截袖子挽起,有力的手臂上插着根采血针,弯曲的真空采血管很粗,四瓶血浸在玻璃罐,里头是无数研究院趋之若鹜的六阶异能者血液。


    采血的助理抬头看了一眼唇色有些发白的纪凛,犹豫片刻硬着头皮道,“纪哥,还要抽一管……”


    脸色有些苍白的纪凛微微一笑,温声道:“没关系,正常抽。”


    五管玻璃器皿里的鲜血采集完毕,纪凛抚平袖子,起身,“有需要直接叫我。”


    陈骥倚在操作台,瞥了一眼纪凛,看着抽完血的纪凛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实验室,而是偏头,将目光落在铁笼里的兽化者身上。


    纪凛盯着笼子里的兽化者很久,片刻后,抬起腿,一步一步走向铁笼里的兽化者。


    他身形极高,脸庞因为刚抽完血显出几分苍白,在实验室惨白灯光的映照下,那张温润俊逸的脸庞带着几分沉郁。


    纪凛半蹲在铁笼前,慢慢伸出手,一只手抬起兽化者的头,半晌后端来一块生肉,开始教兽化者握手。


    倚着试验台看了半天的陈骥:“……”


    他面无表情,看着纪凛半蹲在铁笼前,教着兽化者握手、吃饭,以此来讨某个人的欢心。


    陈骥心想神经病。


    他还以为纪凛过去是要将兽化者的脸撕得稀巴烂。


    助理忙外手头上的事,扭头一看纪凛在教兽化者握手,惊呼起来,“纪哥,您怎么——”


    纪凛抬头好脾气地笑了笑,“能逗小南高兴的事情不多了。”


    他起身,用手帕擦拭了两下手,目光柔和,“调教好了,等会小南过来瞧,心情也会好一些。”


    可是图南没来瞧兽化者。


    一连两天都没来。


    可谁都知道他向来是风雨无阻地来瞧实验室的兽化者。


    卧室的窗帘严丝合缝,外头阳光一丁点都透不进来。


    图南躺在床上,对着纪凛的手臂发呆。


    纪凛坐在床边,垂头,轻声道:“小南,饿吗?”


    “饿的话咬下去也没关系。”


    图南感觉小小的尖牙有些发痒,很想刺破面前苍白的手臂,吮吸温热流淌的鲜血,再一点一点地咀嚼皮肉。


    他蜷缩起来,长长的黑发落在瘦削的蝴蝶骨,叫他瞧上去像只团在角落的长毛小猫。


    纪凛轻轻地叫他:“小南,没关系。”


    “你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


    “小南的所有要求,我都会答应。”


    无论是将他吃掉还是将他变成丧尸,他都会答应。


    图南蜷缩在床上,望着纪凛另一只手臂被啃咬出来的青紫手臂,动作滞涩缓慢地从睡衣的领子里拨出一条项链。


    一条银色的项链,坠着一颗子弹,在半空中摇晃。


    他小声说,“学长,我不要吃人。”


    他将额头轻轻地贴住纪凛的手臂,“如果有一天我彻底变成了丧尸,丧失理智开始吃人,你就把我杀了吧。”


    “用这颗子弹杀了我,但是不要当着我哥哥的面。”


    “他会很难过的。”


    第148章 世界七(九)


    贴在手臂上的额头冰凉。


    纪凛手脚似乎也变得冰凉起来,默然一动不动,迟迟未接过一条坠着子弹的银色项链。


    冰冷、锐利的子弹在瞳仁里晃动。


    纪凛喉咙动了动,哑得说不出话。


    他垂眸望着叫他杀了自己的图南,心痛得近乎到了麻木。


    纪凛想——那他呢?


    薄唇蠕动了几下,发出几乎微不可察的嘶哑呢语,轻得好似一阵烟雾,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中。


    图柏会难过,那他呢?


    他不会难过吗?


    四周寂静,昏暗的卧室此时此刻冷寂如同冰窖。


    许久过,一动不动的纪凛轻轻地垂头,将脸庞贴在图南的额发上,轻声道:“好。”


    他接过那条银色的子弹项链,一如从前温柔,“我答应小南。”


    图南望着纪凛,僵硬的手指勾了勾纪凛的指尖,那是个很依赖的姿态,“谢谢学长。”


    纪凛朝他微微一笑。


    他知道那枚子弹结束的不会是图南的生命。


    那枚子弹只会结束他的生命。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图南无法再活下去,他会用这颗子弹结束自己的生命,然后将自己的血肉都献给图南,供图南啃食活下去。


    那枚子弹只会穿过他纪凛的太阳穴,喷溅出温热的鲜血,供给给他的小南。


    兴许是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又或许觉得此时气氛太过压抑,图南抿出个笑,嗓音轻快道:“好了,学长,我们不说这些了。”


    他冰冷的手指勾着纪凛的手指,“说说这些年发生的事吧。”


    “这三年发生的事,哥哥都不告诉我。”


    “学长是从第三基地出走的吗?”


    三年前,他跟图柏以及纪凛一同落脚在第三基地。


    图柏和纪凛是以异能者的身份,他则是以普通人的身份,但每日能领到的物资很丰富——纪凛和图柏会将外出猎杀丧尸获得的积分分给他。


    纪凛垂头,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嗯。”


    图南知道像纪凛这样天赋异禀的异能者从基地出走并不容易,出走后遭到追杀也是常态——宁可出走的异能者死去,也不愿出走的异能者落到别的基地。


    当时的纪凛再如何厉害,也不过是个三阶的异能者。


    图南:“学长很厉害,建立了北境基地。”


    他朝纪凛露出个笑,嗓音轻快地说北境基地是人类的一片净土,最后也会成为全人类的净土。


    纪凛垂眸,轻声道:“不会,小南,我没那个能力成为救世主。”


    图南将半张脸庞埋进枕头,哪怕成了丧尸,提到恢复末日前的模样,带着点无忧无虑天真的期待,“在我眼里学长就是那么厉害。”


    天色渐黑。


    实验室的助理听到有人推开实验室的门,连忙扭头去瞧,看到是纪凛,又张望了一下,没看到图南,神色有些失望。


    纪凛没在实验室看到陈骥的身影。


    助理解释道:“陈博士在外头抽烟。”


    他有些叨叨:“也不知道怎么的,博士最近特别忙,几乎没怎么合眼,困了就去外头抽烟提提神。”


    助理从前没见过陈骥这幅模样。


    陈骥向来喜怒无常,吊儿郎当,哪怕枪架在脑袋上,也不一定能够让陈骥好好做试验,好吃好喝地供着,做试验也得看陈骥心情。


    纪凛神情温和:“麻烦你去叫一下陈博士,我有些事想问他。”


    助理忙点头,走了两步又扭头犹豫道:“纪哥,这几天怎么都没见小南来实验室啊?”


    纪凛:“他有些不舒服。”


    助理点点头,跑去实验室外将抽烟的陈骥叫回来。


    陈骥眼下一片青黑,倦疲感浓浓,倚靠在试验台前,嗓音淡漠:“他没得救。”


    纪凛盯着他,一旁的助理一愣。


    陈骥抱着手,神情冷淡,“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他图南也没得救,也不用指望我,我没那个本事。”


    纪凛哑声道:“他们都说——”


    陈骥难得有些失态地打断他,语气烦躁道:“他们外头还说我是神仙,你他妈信吗?”


    陈骥胸膛有些起伏,半晌后道:“打个比方,将丧尸基因比喻成一本书,到目前为止我们只破译了百分之4。”


    “哪怕有一天能彻底破译成功,他图南也等不到那一天。”


    想到什么,陈骥偏头,深吸一口气,“他能不能活到明年春天还不一定。”


    助理呆了呆。


    纪凛没说话。


    陈骥:“说实话,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让他活得舒服一点。”


    还有死去的时候没那么难堪——以一个人类的姿态,而不是四肢彻底僵硬,青面獠牙的丧尸姿态。


    陈骥最后那句话没说出口。


    他生性刻薄阴冷,以戏弄旁人为乐,但不知怎么,最后那句话到了嘴边,竟叫他生起些许不忍。


    纪凛走的时候,助理将他送到门口。


    陈骥抱着手臂,一动不动。


    有些失魂落魄的助理回到陈骥身边,想再问问陈骥,又不敢问,只能低着头,很有些难过的样子。


    ——怎么就这样了呢。


    他对每天来实验室的图南很有好感,觉得图南是末日里为数不多仍旧活泼积极的人。


    是的。


    人。


    在小助理心中图南跟寻常人没什么区别,只是走路有些摇晃。


    图南从前还给他摸过小小的尖牙,他摸完后,图南还朝他笑,眉眼弯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压根瞧不出是只小丧尸。


    图南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长年累月地蜷缩在被子里,房间的窗帘紧闭,更多的时候都愿意以沉睡度过。


    丧尸化越来越严重,图南的听觉、嗅觉越来越敏锐,对人类血肉的渴望也日益增长。


    北境基地里成群的人类每分钟八十次以上的心跳声、呼吸时产生的高浓度二氧化碳,行走的双腿、挥舞手臂发出的轻微风声,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图南只要推开房间门,便能将外面的人类大快朵颐。


    图南蜷缩在漆黑的被子里,捂住耳朵,却仍旧逃避不了。


    他仿佛是一个饥肠辘辘即将饿死的旅人,四周摆满了冒着热气丰盛诱人的美味大餐,却只能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渴望。


    丧尸的本能和残存的人性在拼命挣扎,叫图南每分每秒都在剧烈的痛苦中煎熬。


    图南有时窝在被子里,苦中作乐地偷偷想说不定这就是第七个世界考核的难度所在。


    身为一个能够近距离接触纪凛的丧尸,他随时随地都能将纪凛递过来的手臂咬出两个血窟窿,叫纪凛也成为丧尸。


    倘若身为气运之子的纪凛成为丧尸,那这个世界的进度肯定要全部归零。


    谁能打得过身为气运之子的丧尸呢?


    人类和丧尸的天平,将会无限倾斜至丧尸那一边。


    他可得忍住了,不能在纪凛手臂上咬出两个血窟窿。


    图南很长一段时间没出房门,对他而言出门成了一种煎熬,直到纪凛和图柏给他建了一间隔离间。


    隔离间很大,采用特殊的金属玻璃制成,图南住在里面,发现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


    他在隔离间里听不到任何人的心跳声、呼吸声,周遭寂静下来,长达许久苦求鲜血而产生的狂躁此时此刻也终于稍稍平复。


    隔离房外有一块很大的透明玻璃。


    图南坐在床上,有点开心地朝着外头的陈骥一行人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


    一身白大褂的陈骥单手插兜,面色上有点嫌弃,似乎在嫌弃隔离间的图南笨,唇角却勾了起来。


    每个进入隔离房的人都要穿戴好一身厚重的隔离衣,用来隔绝呼吸、心跳声以及人类的气味。


    穿着隔离服的人跟图南说话,像是一个冰箱在跟图南说话。


    丧尸不喜欢吃冰箱,对冰箱也没兴趣,因此图南跟人聊天时也没那么难受了。


    每天图柏和纪凛一行人都会来隔离房找他聊天,图南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等到隔离房的门被打开。


    有时陈骥会带着图南喜欢的兽化者来到玻璃门外,给图南瞧。


    但是每次来,图南总是瞧着兽化者惊疑地望着他——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实验室。


    面对兽化者惊疑的眼神,图南将额头轻轻碰在玻璃门上,低垂眼睫,有些失落。


    他在心里想——是一号吗?


    面前的人真的是一号吗?


    心底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冒出来,似乎在告诉他——不是的。


    一号不会这样。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号都会永远坚定不移地选择他。


    大多数的白天,图南一个人在隔离房里玩积木,搭好,再推倒,玩了一会,他又抱着膝盖,慢慢地拨弄时钟,等着图柏和纪凛来找他。


    他以为图柏和纪凛越来越忙,来找他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总是来了后坐一会就要离开。


    他们会给他带来很多漫画书和有意思的摆件,但却很少再愿意跟他讲一个长长的故事。


    他不知道隔离室外的陈骥每次在外面,总要对出来的图柏和纪凛劈头盖脸一顿骂,原因是图柏跟纪凛总是控制不住在隔离室停留的时间。


    “你们要是想让他死得快一点,尽管在里面待着。”


    图柏和纪凛总是沉默,不说话。


    陈骥:“他现在最好的状态就是不要见任何的人类和丧尸,任何人类和丧尸都会刺激他的大脑,加速丧尸化。”


    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放慢图南丧尸化的速度。


    但作用似乎微乎其微。


    图南有天醒来,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有了溃烂的迹象——长时间未进食,已经慢慢支撑不了他的活动。


    图南找了一件长袖带着帽子的卫衣,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玩积木。


    搭好,再推倒。


    积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抱着膝盖的图南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又重新搭积木,没注意到玻璃门外有个身影。


    图南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午觉,等到醒来,看到图柏坐在他的床边。


    图柏没穿防护服。


    图南一愣。


    坐在他床边的图柏轻轻地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就像小时候离别前一样,轻声道:“小南,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


    他说,“回到京市,回到哥哥和爸爸妈妈都陪在你身边的那栋小房子。”


    第149章 世界七(十)


    图柏轻轻地拨开图南的额发,神情温柔,声音很低,仿佛床上的图南只是在某个盛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外头阳光正好,蝉鸣阵阵,睡了很久的图南睡眼惺忪地醒来。


    醒来就要回家了。


    回到那个从小长到大的家。


    没有末日,没有丧尸,没有异能。


    一切仿佛还在四年前。


    床上的图南怔然,过了很久很久,他轻轻地将冰冷苍白的脸庞贴在图柏的手臂,小声道:“好。”


    “我跟哥哥回家。”


    图柏笑起来,只不过赤红的眼眶簌簌掉落着泪。


    他哑着嗓音重复图南的话,喃喃道:“好,跟哥哥回家。”


    隔离室的门再次关上。


    顶层的长廊内,图柏头一次敲响纪凛的门。


    纪凛房间很暗,几乎没亮灯。


    纪凛打开门,看到图柏对他平静地哑声道:“过几天我要带小南回京市。”


    早在图柏没穿隔离服走进隔离房时,纪凛就隐约猜到图柏要干什么。


    他说。“不可能。”


    图柏声音很轻道:“纪凛,我问你,小南现在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被关在里面,见不到人,听不到声音。”


    “按照陈骥的方案,为了延缓丧尸化,往后小南见到人的次数越来越少。”


    纪凛半张脸印在阴影中,薄唇僵直得近乎同一条直线。


    图柏:“我不想小南最后在这个地方孤零零地死去,脑海里的记忆只有雪白的墙和日复一日的孤寂。”


    他想让图南走的时候无忧无虑。


    纪凛胸膛起伏了两下。


    图柏:“落叶归根,纪凛,你难道要看着小南客死他乡吗?”


    纪凛僵直的薄唇越来越绷直,沉默不语。


    图柏喉咙动了动,低哑道:“在走之前,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需要枪支和弹药,越多越好,如果可以,再给我一些药物和物资。”


    “如果我还有命回来,东西我会还给你。”


    京市早已沦为荒地,常有丧尸出没,危机四伏。


    图柏要在那栋小房子里陪着图南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纪凛说,“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图柏神情疲惫,沉默了片刻才哑声道:“北境基地需要你。”


    “纪凛,小南救你是他的选择,他比谁都希望你活着。”


    图柏不会因为图南活不下去,就让纪凛跟着他们一块送死。


    图柏站在门口,等着纪凛如同前几次一样,对他再三阻挠。


    在他看来,纪凛这样的圣父大概是很受不了眼睁睁看着图南回到京市饱受折磨,哪怕京市对于图南而言是从小长大的家。


    可等了许久,图柏也没等到纪凛说一句话。


    纪凛只是长久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半张脸庞隐没在阴影中,明明灭灭。


    “好。”


    出乎意料的,图柏听到纪凛说了这么一句话,嗓音很哑,却是出乎意料地平静。


    图柏错愕地抬头。


    一向好脾气的纪凛却再也对他笑不出来,沉默地望着他,眸子里有些阵痛的死寂,轻声道,“柏哥,枪支药物等物资我会给你准备好。”


    “走之前跟我打声招呼吧。”


    图柏深吸了一口气,也哑声道:“行。”


    图南要离开北境基地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基地。


    图柏没想到纪凛没对他百般阻挠,反而是那个叫陈骥的博士大发雷霆,指着他鼻子对他破口大骂。


    图柏原本不想同这人吵——谁知道这人不依不饶,竟追到了隔离房前,问他为什么要活生生逼死图南。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带他回京市,就是在硬生生逼死他?”穿着白大褂的青年厉声怒斥,“他现在这个状态,你告诉我他怎么回京市?”


    图柏:“不回京市让小南一个人在隔离房里等死吗?”


    穿着白大褂的陈骥厉声道:“他至少还活着!你要是带他回京市,不出一个月,他就得死在外面!”


    不是饿死就是彻底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丧尸。


    小助理在后头,不敢说话,但却频频抬头望着隔离房的门,似乎想见病房里的人。


    隔离房外爆发的剧烈争吵,图南都听不到。


    他坐在床上,双腿点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对着纪凛伸出来。


    纪凛垂眸,很小心地用纱布轻轻缠绕住图南溃烂的手臂,包扎得很好。


    图南晃了晃包扎得很好的手臂,笑眯眯道:“谢谢学长。”


    纪凛坐在一旁,起身替他收拾离开的衣物。


    图南也跟着起身,摇摇晃晃地来到纪凛身旁,帮纪凛收拾衣服。


    他四肢僵硬,收拾得不太好,总是不小心将纪凛折好的衣服弄乱。


    纪凛并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将图南弄乱的衣服重新折整齐。


    图南在一旁说,“学长,我要走了。”


    他摸摸纪凛的脑袋,“如果纪翔再找学长麻烦,不要让着他。”


    纪凛抬头。


    图南:“学长,我相信你能够守护好北境基地。”


    任务进度已经上涨到百分之八十三。


    纪凛一手创办的北境基地已经成为末日里的最后一片净土,接下来只需要陈骥研究出丧尸疫苗,任务进度便能够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五。


    剩下的百分之五,便是末日灾后重建工作,纪凛将带领身边的心腹创建出一个全新的世界。


    时间线拉得太长,图南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等不到新世界出现的那一日。


    可图南也知道,当初是他替纪凛挡下那只丧尸,任务进度才会上涨得如此之快,如果没有他,如今的北境境地大概还只存在纪凛脑海。


    虽然在这个世界拿下满分无望,但任务进度百分之八十三也实属不易。


    毕竟已经到了第七个世界。


    图南将袜子团了团,塞到旅行袋最下方,收拾好行李,刚起身就被纪凛拉住了手腕。


    纪凛握住他的手腕,没说话。


    许久以后,图南听到纪凛轻声同他说,“小南,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图南摇摇头。


    他说,“学长,北境基地不能离开你。”


    纪凛抬眸望向他。


    那双永远温柔的漆黑眸子,此时此刻的哀伤死寂,很久以后才垂下眼,低声道:“好。”


    图南跟他告别。


    他伸手,摇摇晃晃地抱了一下纪凛,“学长,我从来都没有后悔救你。”


    他松开纪凛,眉眼弯弯地轻声说:“学长,再见啦。”


    这些天图南同许多人道了别。


    陈骥是最后一个跟他道别的人。


    晚上十点,隔离房的门嘀嗒两声作响。


    陈骥走了进来。


    他没穿防护服,抵住隔离房的房门,问图南要不要出去走走。


    图南有点愣,半晌后摇摇头,说还是不出去了,怕出门失控在陈骥手上咬出两个血窟窿。


    陈骥嗤笑,“细胳膊细腿的,你能咬谁?”


    最后图南还是被陈骥带到了北境基地的高塔瞭望台。


    夜很安静。


    探照灯的光束下,小雪纷纷。


    图南已经被关在隔离房很久,歪着脑袋看着夜空中纷飞的细密雪粒。


    陈骥忽然叫他,“图南。”


    图南扭头,望着陈骥。


    陈骥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对不起。”


    图南哑然,“为什么要道歉?”


    “是因为觉得没能救我吗?”


    陈骥抓了一把头发,很久后才哑声道:“你哥两年前就找过我。”


    “……他跟人打听到了我,千里迢迢赶来找我,但晚了一步,他赶到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其实当时我知道有个四阶异能者找我,但当时我没当回事。”


    陈骥有时回想,如果当初他在慢一点,等一等图柏,早一点开始研究图南的丧尸化,如今图南的情况是不是会好一点呢。


    图南伸手,摇摇晃晃地想要抓住一粒雪,“没关系,陈博士,比起其他人,我已经很幸运了。”


    他笑眯眯道,“我被丧尸咬了后还能有那么长一段时间清醒,已经很好了。”


    陈骥沉默。


    图南同他告别,拍了拍陈骥的肩,“陈博士,再见啦。”


    明日图柏就要带他离开北境基地。


    陈骥知道此生将不复再见,很久后才哑声道:“再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淡蓝色药剂,告诉图南可以在起程前注射,能够维持三天左右的昏迷,相当于睡一觉醒来就回到了京市。


    这是他能为图南减轻痛苦做出的最后一点点贡献。


    图南点点头,点点头,“好。”


    图南回到隔离房,小心地将蓝色药剂放在枕下,沉沉睡去,睡前还想着明日起程前告诉图柏药剂的好消息。


    他不知道,凌晨十二点三十四分,北境基地防空警报响彻整片大地。


    成千上万的丧尸如潮水一般涌向北境基地,将基地围困。


    为首的几个六阶丧尸身躯庞大,嘴里发出凄厉的嘶吼声。


    北境基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枪炮声,硝烟四起。


    顶楼的深处,特殊金属玻璃制成的隔离房将所有声响隔绝在外,周遭一片漆黑。


    图南在床榻上蜷缩着沉沉睡去。


    北境基地无数异能者开始撤离,拼死碾压出一条生路从成千上万的丧尸堆里撤离。


    图柏扭头斩断身边的丧尸脑袋,黑红色的腐液四溅,他拼尽全力地要往回走,却被一只手臂拦住。


    身为六阶异能者的纪凛浑身血污,哑声告诉他,“柏哥,我去救小南,你开好路。”


    图柏说好。


    他拼了命地守在北境基地外的一道小道,等着纪凛开着越野将北境基地里的图南带出来。


    可图柏没等到那辆越野车,等到了有人跌跌撞撞绝望的嘶吼,“七阶!七阶丧尸!七阶丧尸在里面!”


    图柏浑身血液僵硬。


    刹那后,北境基地爆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轰然巨响响彻天际。


    ——异能者自爆


    那光芒耀眼得照亮半个夜空。


    只有六阶异能者自爆才能发出如此剧烈的冲击波。


    第150章 世界七(十一)


    北境基地上空亮白色的冲击波泯灭一切,发出无与伦比的光亮后熄灭下来,归于寂静。


    图柏踉跄了几步,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小南!”


    他疯了一样要往北境基地里冲,被周围的人死死拦住。


    林哲眼含热泪,拼命地拽住他,哽咽道,“柏哥!不能去啊!”


    “柏哥你冷静一点!”


    “里面的人自爆了!还有七阶丧尸!不能去啊柏哥!”


    图柏疯了一样挣扎要冲进去,手指深深地抓出几道血痕,弓着背哽咽吼道,“小南还在那里面!我说小南还在里面你们没听到吗?”


    “别拦着我!”


    林哲抓住图柏的肩膀,流着泪哽咽道,“柏哥你清醒一点!六阶异能自爆,小南……小南活不下来的……”


    “外面那么多丧尸,还有一只七阶丧尸,柏哥,你进去就是送死!”


    图柏赤红着眼,如同困兽一般疯狂挣扎,仍旧痛哭着要往北境基地冲去。


    北境基地外围满丧尸,眼看着前面的异能者好不容易开出的小路越变越窄,林哲一行人对视一眼,含着泪一咬牙,狠心地将图柏打晕。


    越野车的引擎声响起,雪越下越大。


    他们已经是最后一批撤离的异能者,半空中的炮火声变得零星起来。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临走前,赤红着眼的林哲不忍地回头看了一眼北境基地。


    毫无生机的雪白高塔下是黑压压一片的丧尸,蚕食吞噬围住北境基地,纷纷扬扬的雪粒落下,是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北境基地彻底沦为死城,死寂地伫立在北方,只余风雪肆虐。


    ————


    图南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他有些困倦地睁开眼,叫了一声,“哥。”


    ——睡了那么久,图柏怎么还不来带他回家呢?


    雪白的隔离房没有回应。


    图南慢慢起身,走到隔离房的玻璃前,看到长廊亮着灯,空荡荡。


    图南回到床上,坐在床上玩了一会积木。


    积木被推倒,发出哗啦啦声响。


    周而复始。


    长廊外始终没有人影出现。


    图南有些疑惑,抬头看了一眼时钟。


    悬挂在雪白墙面上的时钟停止转动,停留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图南不知为何心跳忽然漏跳了一拍。他低下头,将手掌轻轻地贴在心脏,有些迷惘。


    ——图柏怎么还不来?


    也许是过了一会,又也许是过了很久,图南终于慢慢起身,走到玻璃门前,推开隔离室的门。


    滴答一声响。


    图南走在长廊外,神情一怔。


    安静。


    外面安静得如同在隔离房。


    没有任何人的心跳声,连风声都变得微不可察。


    黑色长发少年穿着柔软的长袖睡衣,身形瘦削,神情怔然地站在原地。


    军靴踏在地毯上的沉闷脚步声响起。


    图南猛地抬头,看到长廊尽头的纪凛朝他走过来。


    纪凛走得很慢,低垂着眼,来到他面前,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叫他,“小南。”


    图南抓着纪凛的手,“学长,我哥呢?”


    他扭头环视着死寂的长廊,迟疑道:“为什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纪凛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小南,对不起,昨晚丧尸入侵了基地,我没能把你救出去。”


    “有一只七阶丧尸守在基地门口,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


    图南大脑有片刻空白,神情茫然。


    半晌后,他才动了动薄唇,茫然道:“……丧尸入侵?”


    纪凛:“是的。”


    图南更茫然了,“七阶丧尸?”


    纪凛低头,将一只握住他的手抵在唇边,轻轻道:“嗯。”


    他另一只手搭在图南肩上,带着图南的身体向左转,叫图南望向窗外。


    图南愣愣地望向头顶玻璃窗外。


    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成千上万的丧尸蠕动在一块,黑压压的丧尸群将整个北境基地围住。


    图南下意识蜷起手指,心脏漏跳了好几拍。


    他茫然地想——怎么可能。


    剧情里明明没有这一段!


    剧情里的北境基地从未被丧尸入侵,并且纪凛如今是六阶异能者,怎么可能会出现七阶丧尸!


    纪凛进化至八阶异能者后才出现七阶丧尸的踪影!


    如今北境基地被丧尸入侵,沦陷为死城,纪凛被围困在北境基地,七阶丧尸出现,这些都属于重大剧情偏移!


    图南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睡了一觉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下意识抓着纪凛的袖子,喃喃道:“得出去——”


    纪凛必须得出去。


    他可以留在北境基地,但身为气运之子的纪凛必须得出去同伙伴汇合,这样才能将产生重大偏移的剧情扭转回来!


    纪凛垂头,轻声道:“小南,出不去了。”


    “外面有七阶丧尸守着,我们出不去的。”


    图南:“它为什么只在外面待着,不进来?”


    纪凛摇头,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摇摇摆摆的图南拉着纪凛跑向自己的隔离房,“我们必须躲起来。”


    纪凛关上隔离房的门,图南跑到角落,艰难地拖来大沙发,“用这个,把门抵住。”


    纪凛说好。


    隔离房的门被堵住。


    图南有些焦虑地跟纪凛坐在沙发上,反反复复去想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为何剧情会产生如此大的变动。


    纪凛在一旁,轻轻地给刚睡醒的图南梳着头发。


    图南抱着膝盖,好一会后低声道:“学长,我们不要坐那么近。”


    纪凛:“小南饿了吗?”


    即使图南不想承认,但对新鲜血肉的渴望还是叫他忍不住低头咬住自己的指节,用来克制住自己的欲望。


    纪凛起身,“我给小南弄一点吃的。”


    图南叫住他,“学长,别出去。”


    走到隔离房门前的纪凛微微偏头,朝他露出个温柔的笑,“没关系,一会我就回来了。”


    纪凛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玻璃门外。


    图南跟从前一样,饿极的时候蜷缩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咬住自己的指节,强迫自己睡觉。


    睡着了就不饿了。


    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


    小白楼的房檐被厚雪覆盖。


    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响声。


    脚步声停在了零一号房。


    零一号的纪翔看见来人,眼里爆发精光,连滚带爬地来到门前,哆嗦着道:“纪凛、纪凛!外头是不是有丧尸进来了?”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纪凛沉默地同他对视。


    纪翔大吼大叫,面容狰狞道:“你他妈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说放我出去!你们守不住基地,是不是就想让我们喂丧尸好给你们拖延时间?”


    纪凛抬起手,用黑色皮质手套打开门锁。


    纪翔喘着粗气,立即要往外爬,不曾想爬了两步,整个人就被迅速涌起的冰霜冻住全身。


    白发的青年垂眸注视着他,眼眸里还是如同从前一般悲天悯人。


    那副沉默不语的样子,在纪翔看来,跟十多年前随意叫他任打任骂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


    下一秒,冰刺猛地刺穿纪翔的大腿,纪翔发出一声惨烈的哀嚎声。


    纪凛轻声道:“父亲母亲是你亲手推进丧尸群的,对不对?”


    纪翔脸色煞白,薄唇发着抖,剧烈的痛楚叫他牙齿都在发抖。


    听到纪凛的话,他猛然抬起头,哆哆嗦嗦地望着面前的白发青年,不明白为何这件深埋心底的事纪凛会知道。


    白发青年抬手,擦掉溅在脸庞上的温热血液,平静地轻声审判,“畜生。”


    锐利无匹的冰刃刺破纪翔的皮肉,惨绝人寰的哀嚎声再次响起。


    ————


    图南是被一阵甜美的铁锈味唤醒。


    昏昏沉沉的他从床上醒来,看到身形挺拔的纪凛解下脖子上的围裙,朝他温柔地笑了笑,“小南,可以吃饭了。”


    厚实的原木餐桌上摆放着几碟诱人的红肉,点缀着些许花瓣,摆盘格外精心。


    图南喉咙动了动,“学长。”


    纪凛走过来,半蹲在床边,“怎么了?”


    似乎是知道图南会问什么,他笑起来,摸了摸图南的头,“小南,别担心,那是畜生肉。”


    “不是人肉。”


    图南薄唇蠕动几下,“这个肉,怎么来的?”


    纪凛:“我给小南养了很多鸡鸭还有猪,能够给小南吃很久。”


    图南失神地盯着餐桌上血淋淋的红肉,一时之间竟分不清纪凛话里的真假。


    纪凛捧着他的脸庞,“饿得难受吗?饿得难受吃一点好不好?”


    图南偏偏头,避开了纪凛的手。


    纪凛一顿,有些失落地放下手,低头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低声道:“对不起,小南。”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图南从前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纪凛。


    身为学生会会长的纪凛脾气太好,除了几个心软善良的女生会帮纪凛一块干活外,大多数学生会成员都会笑嘻嘻将活丢给纪凛干,并且还假装很要好地拍拍纪凛的肩膀,夸纪凛为人仗义。


    但那些成员平日里过生日之类的聚会,从来都不邀请纪凛。


    原因无他,纪凛为人太过无趣死板——从不喝酒也不抽烟,也从不玩那些真心话大冒险,说那些游戏不太尊重女生。


    因此当图南将纪凛带去自己的生日聚会,聚会上不少人都是讶异的。


    图南是什么人。


    那模样放在艺术系也是出了名的漂亮夺目,同他一块交好的男男女女数不胜数。


    周围变着花样逗图南笑的人更是如同过江之鲫,那天的聚会图南却全程坐在纪凛身旁,只同纪凛说话。


    纪凛不会玩骰子,不会打牌,周围人笑着起哄,图南拉着纪凛就往外走。


    那时的纪凛也是这样同图南说话,低着头有些局促地说是不是给他添麻烦了。


    那时的图南摇摇头,对他说,“学长,他们就是这样爱开玩笑。”


    过了那么多年,纪凛还是这样。


    图南抿了抿唇,将脸偏回来,望着纪凛问,“学长,这个肉真的不是人肉吗?”


    纪凛坚定地摇摇头,轻声道:“不是,小南,那是畜生肉,不是人肉。”


    图南最后还是没吃。


    尽管纪凛跟他保证过很多次那是畜生肉,但图南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图南现在连同纪凛都瞧着有些不对劲。


    被七阶丧尸困在基地的纪凛似乎一点都不担忧,反而挽起袖子就开始打扫隔离房,扫地拖地,擦桌子擦椅子。


    他还将图南收拾好的衣服重新整理出来,折好放在衣柜,放好后起身,微微一笑,轻快道:“小南,衣服都整理好了。”


    “你饿的话跟我说一声,我把那些肉热一热。”


    “我出去看看外面丧尸的情况。”


    图南点点头,看着纪凛的背影消失在长廊里,立即将桌子上的肉都丢进垃圾桶。


    ————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被捆在椅子上的陈骥面无表情地望着来人。


    来人朝他好脾气地笑了笑,“陈博士。”


    陈骥没说话。


    纪凛将两盒肉罐头放在试验台,带着歉意道:“抱歉,陈博士,小南这边还需要你继续研发丧尸疫苗。”


    陈骥盯着纪凛,胸膛起伏两下,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几阶?”


    纪凛一顿,片刻后低头,抹了抹手掌,轻声道:“几阶异能者重要吗?”


    陈骥:“你不可能是六阶的异能者。”


    纪凛沉默。


    陈骥:“七阶?不,你肯定比七阶更高。”


    他紧紧盯着纪凛,“你只有告诉我你几阶,我才能提取你的血液研发疫苗。”


    过了很久,纪凛平静道:“九阶。”


    “我是九阶异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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