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沉睡的人面容恬静,瞧上去睡得很香甜。
床边围着一群人,将实验床围得密不透风,小心翼翼地瞧着。
“诶,还真是狼耳朵……”
“动了动了,他耳朵动了。”
小助理大气不敢出,瞧见这一幕立即兴奋喊道:“耳朵!耳朵!刚才动了一下。”
一只带着银戒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来,似乎想要摸一摸床上沉睡的青年。
图柏一把打开,不乐意道:“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没看到他正睡觉吗?”
“陈博士说了,要给小南好好休息,等睡够了自然会醒来。”
纪凛沉默片刻,“柏哥,你的手——”
一只手揪着自家弟弟毛绒绒尾巴的图柏目不斜视:“我怕小南睡觉乱动。”
“你不懂,小南睡觉喜欢踢被子,等会把刚长出来的尾巴弄坏了怎么办?”
他说得振振有词,手上却抓着毛绒绒的尾巴,心痒痒地挠了两下。
纪凛抿了抿唇,“小南睡觉很乖。”
图柏:“你又知道了……”
边上的林哲捅了捅图柏,咳了咳——人家还真知道。
有人也跟着轻飘飘地咳了两声。
围在床边的一群人抬起头,立即让出一条道,“给陈博士瞧瞧。”
穿着白大褂的陈骥单手插兜,走到床前,给实验床上的图南做检查。
纪凛在一旁低声道:“陈博士,小南现在怎么样?”
陈骥说目前恢复得还不错,“给他注射的是那位名叫季晨的兽化者基因,融合得挺好,排斥反应不大。”
“目前看,图南应该是融合成了一只白狼。”
床上的少年狼耳雪白,蓬松的尾巴蜷起,眼睫合拢,睡得恬静。
图柏忍不住笑起来,“白狼?”
他指节圈着蓬松的雪白狼尾,失笑宠溺,“弱得跟猫崽一样,还能进化成白狼。”
纪凛在一边说,“柏哥,小南不弱,小南之前还砸破过我脑袋。”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角,“小南的力气很大。”
陈骥:“……”
他都不好意思说这人放的水简直比太平洋还宽。
陈骥检测完各项数据,告诉图柏一行人还需要观察图南一段时间。
当初死马当活马医将兽化者的基因注射给图南,是因为举办完婚礼的图南终日沉睡,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要么眼睁睁看着图南死,要么给图南注射兽化者基因。
陈骥那几日几乎没合眼,反反复复跟图柏跟纪凛一行人表示:“我没办法保证图南注射了兽化者基因后一定能活。”
“这东西有可能对图南没用,也有可能会产生极大的排斥反应,加速他的死亡。”
“更甚至他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没人知道一个人从人类变成丧尸,又从丧尸变成兽化者,最终的形态会是如何。
陈骥:“我推演过成功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十三点七。”
最后那枚带着兽化者基因的药剂还是缓缓注入图南的体内。
所有人都在等,所有人都在赌。
刚开始的排异反应极其严重,图南一天二十四小时里呼吸骤停的次数长达数十次,高烧不断。
最后成功进化成为一只白狼的兽化者。
陈骥给床上沉睡的少年掖了掖被子,偏头道:“给他安静休息几天。”
围在床边的一行人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实验室空了下来。
陈骥跟小助理交代了一些注意的事项,插着口袋,停在玻璃墙外,望着床上沉睡的图南。
纪凛站在他身旁。
陈骥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等他醒来,也不要跟他说吗?”
纪凛点点头。
陈骥目光落在白发青年手腕,手腕处缠绕了一圈黑色绷带,半晌后摇了摇头,神色复杂道:“搞不懂你怎么想的。”
为了床上的人,纪凛将浑身的血都换了一遍。
给一个即将死亡的丧尸注射兽化者基因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十三点七,但若是有一个十阶的异能者,那么成功的概率远远不止百分之十三点七。
一开始陈骥只是将纪凛的血作为血清,给排异反应极其严重的图南注射,十阶异能者的血液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但渐渐地,五六管血已经不够,为了让图南活下去,纪凛生生将浑身的血都换了一遍,几乎拿自己的血将养着床上的丧尸。
刚开始的陈骥对自己推演的概率还有些许信心,后来看到排异反应如此严重,心头直发凉——倘若没有十阶异能者的血液供养,恐怕成功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二。
兽化者基因远比他想象得还要狂躁失控。
图南苏醒的那日,身旁围观的人并没有纪凛。
因为纪凛在另一个房间昏迷不醒,情况比他还要糟糕。
陈骥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却只字不提,以赎罪的姿态将此事深埋心底。
这件事就连图柏都不知晓。
纪凛没说为什么,只是笑了笑,对陈骥再次低声道:“谢谢你,陈博士。”
陈骥没说话。
过了一会,他摆了摆手,神情有些复杂道:“……不用谢我,谢你自己吧。”
纪凛一顿。
陈骥将目光落在玻璃墙里的图南:“当初我发现季晨这个兽化者,对他有很大的研究兴趣,但是兽化者性情狂躁,极易失控。”
“那些跟我抛出橄榄枝的基地没一个同意我将兽化者一同带去研究,怕染上勾结兽化者的罪名。”
“只有你同意了。”
不仅同意,甚至还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季晨这位兽化者,也没有使出那些腌臜手段——表面答应,暗中却将兽化者杀害。
命运就是这样奇妙得不可思议。
在山穷水尽之时,又浮现出一线生机。
为了给图南有个安静的休息环境,每日探望的次数和时间都有相关的规定。
就连图柏这样,每日都只能探望两次,每次十分钟。
纪凛亦是如此。
只不过每天用完探望次数的纪凛走出实验室,在长廊晃一圈,坐电梯下楼,没一会又坐电梯上楼,施施然地走向小助理,温声道:“劳烦开个门,我今天来瞧小南。”
小助理抬起头,愣了一会道:“纪首领,您不是已经来瞧过两次了吗?”
他显得有些为难,“陈博士有规定,您要不还是明天再来瞧吧。”
纪凛眼眸闪动,神色仍旧温和,“我今天还没来看过小南,你是不是记错了?”
小助理眼眸里的瞳孔缓缓放大,显得迷糊起来,过了片刻愣愣望着纪凛,随后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对对,您今天是还没来看过小南。”
小助理抓抓脑袋,不好意思地叨叨道:“瞧我,熬了几天夜,脑子都不清醒了。”
施展完精神系异能的纪凛推开门进入实验室。
床上的狼耳少年仍旧在沉睡。
纪凛坐在床头,伏着床边,抬起手,轻轻地摸着图南的额发,眼里的爱意满得快溢出来。
毛绒绒的狼耳动了动。
是睡觉时正常的抽动,跟睡得香甜时的砸吧嘴一样。
纪凛瞧了一会,终于没忍住,抬手摸了摸。
软乎乎的。
纪凛一颗心也跟着软乎乎的,低头将鼻尖抵住面前的脸庞。
他想——图南醒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醒来还会认识他们吗?
醒来是还有记忆的图南,还是一只懵懵懂懂什么都不会的小狼?
受了委屈会不会埋在他怀里撒娇呢?
软乎乎的耳朵抖了两下。
图南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伏在床边的白发青年。
图南有些高兴,想叫学长,却因为睡得太久,太久没说话,发出了哼唧的两声。
跟狼崽子一样。
他索性就不讲话,抖了抖耳朵,示意身边人自己醒了。
这些天通过陈骥的普及,图南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说实话被救回来,他其实还是高兴的。
毕竟任务进度还没有达到百分之一百,纪凛也无法接受他的离去。
图柏来探望的时候,小狼正在玩磨牙棒。
他看到图南正儿八经地磨了一会,然后张口咔嚓咔嚓全嚼碎,嚼了几下,一抹嘴,又跑去翻床头柜的零食抽屉。
纪凛叫他:“小南。”
图南望着他,眨眨眼。
纪凛有些无奈地偏头,低声道:“不能再吃了哦。”
图柏才不鸟他,“吃,小南,多吃点,”
他一把挤开纪凛,“小南那么瘦,不多吃点怎么行。”
没人比图柏看到图南愿意吃东西更高兴了。
他恨不得将图南爱吃的东西都搬过来,叫图南吃个够。
图南朝着图柏露出个笑,小小的尖牙还在,看上去柔弱又乖巧。
图柏心都化了,仿佛瞧见了小时候给他弟脑袋上戴玩偶帽,看着他弟摇摇摆摆朝他跑过来的样子。
然后柔弱又乖巧的图南啃了八根牛肋骨,十三块牛排,外加六只鸡。
吃完了,一抹嘴,又跑到纪凛面前,问纪凛要零食吃。
纪凛:“晚上胃会撑得难受,过会再吃好不好?”
图南朝他甩了甩尾巴,用蓬松的尾巴尖勾着纪凛的手腕。
被可爱到不行的纪凛抬手,抵住发烫的脸,理智岌岌可危。
图南食欲旺盛到了前所唯有的地步,见纪凛抵住脸不说话,又上前推了推纪凛。
两分钟后。
抱着新零食啃的图南盘腿坐在床上,吃得腮帮子鼓鼓,吃完倒在床上,幸福地摸了摸肚子——三年了。
终于能吃上一顿饱饭。
第162章 世界七(二十三)
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的图南经过观测,排异反应结束。
他重新回到顶层,只不过这次走路不再摇摇晃晃,眼睛也不再泛着雾霾的红,皮肤是莹润的白,再也不是发着灰的青。
林哲那些异能者每回见到他,总要跑上去,心痒痒地想要摸一摸他毛绒绒的耳朵。
于是图南每次出门带着帽兜出门,将自己毛绒绒的狼耳遮住。
图柏刚开始还说他弱得跟小猫崽一样,后来见图南慢慢康复,又美滋滋地说若是当初图南能觉醒异能,如今定然也是个五阶强者。
图柏说这话的时候,图南正在啃着一整只叫花鸡,香得抬不起头。
纪凛在一旁带着手套给他拆骨头,笑了笑,“柏哥,小南会觉醒什么异能?”
没等图柏回答,图南想了想,笑眯眯道:“应该是水系或者土系异能,再不然应该是木系异能。”
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图柏一下就笑了起来,摸摸他脑袋,戏谑道:“怎么不是雷系异能或者金系异能?”
图南嚼了嚼鸡肉,仍旧是笑眯眯地没说话。
——第三个世界的他拥有水灵根和火灵根,而楚烬则是将自己的木灵根给了他。
若是他能够觉醒异能,大抵也是这几个异能。
纪凛将拆掉骨头的鸡肉耐心地撕碎,摆得满满一盘。
图柏一开始还叫图南随便吃,鸟都不鸟叫他们哥俩少吃点肉的纪凛,可后来看着图南的食量越来越大,自己也犯起了嘀咕。
图柏:“小南,等会再吃吧。”
图南咽下口中的肉,巴巴道:“哥,我还饿。”
图南已经数不清图南今天到底吃了多少东西,他伸腿,踢了一脚正在拆骨头的纪凛,使眼色叫纪凛别再让图南吃东西。
纪凛抬起头,利落地掰下一只鸡腿,好脾气地朝图柏笑了笑,“柏哥,给您。”
图柏:“……”
边上的图南捧起水壶,咕咚咕咚喝着水。
图柏将纪凛拉到厨房,压低声音,“别给小南吃那么多。”
图南吃得欢,他在一旁看得堆成山的骨头心惊胆战。
纪凛抿了抿唇,好一会才道:“柏哥,小南很饿。”
“小南昨天吃最后一只鸡时,将鸡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图柏一滞。
咕咚咕咚灌完水的图南摸了摸肚子,感觉腹部终于有了些许饱腹感,刚想举手跟图柏乖乖说自己不吃了,就看到摸着眼睛出来的图柏。
图南愣了愣。
从此以后,图柏再也没有插手过图南的饮食。
只不过这样的饮食在陈骥眼里终究是不正常,又将图南抓来研究了一阵,发现寻常的食物不能给图南提供真正的饱腹感和活动的能量来源。
听到陈骥这样说,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为首的纪凛更是脸一下就白了下来,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图柏神色极为凝重和难看。
寻常的食物不能给图南提供真正的饱腹感,那么什么东西才能给图南提供饱腹感?
难道一切又要回到原点——虽然保住了命,但仍旧不能摒弃丧尸的习性,必须吃人肉才能提供饱腹感和能量吗?
倘若是这样,岂不是又要再一次经历如此痛苦的轮回?
在一片死寂中,没说完的陈骥神色比较凝重,“他必须要吃丧尸脑内的晶核,晶核能够给他提供真正的饱腹感和活动所需的能量。”
实验室寂静了三秒钟,最后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嘘声,全是惊魂未定的人发出的声音。
为首的纪凛绷直的身子松懈下来。
当天晚上,北境基地方圆两百二十七处的市中心丧尸窝点被轰炸捣毁。
陈骥傍晚七点四十一分说需要晶核,晚上八点三十六分,纪凛跟图柏一行人就提着一兜的晶核风尘仆仆地赶回基地。
图南还在吃最爱吃的照烧鸡,就看到纪凛和图柏拎着一兜亮晶晶的晶核走进来,哄着他吃。
图南不懂,迟疑而纠结地望着水晶玻璃一样的晶核,不懂为什么要吃玻璃。
好在他一向乖乖听图柏的话,于是挑了一颗漂亮的晶核,低头咬了一口。
下一秒,他眼睛亮了亮——味道竟然前所未有的好。
那天的图南将一兜的晶核都吃得干干净净,经过统计发现,丧尸阶级越高,晶核就越美味,图南就越喜欢吃。
后来,纪凛开始跨区甚至跨省猎杀高阶丧尸。
他甚至等不及用异能操控丧尸走来北境基地,路程太远,丧尸偶尔还会迷路。
于是亲自上——外卖哪有自取快。
纪凛甚至专挑高阶丧尸杀,图南的胃就那么小,他怕低阶的丧尸晶核占了图南的肚子。
每天跨区跨省猎杀高阶丧尸的纪凛总能带着一兜的晶核赶回来,撑着脸微笑地看着图南吃晶核。
他看到图南吃晶核时亮晶晶的眼睛,嚼动时鼓动的腮帮子,还有因为开心而不自觉抖动的雪白狼耳。
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幸福的了。
那段时日,北境基地被捧上神坛,首领纪凛更是被奉为末日的救世主。
其他基地要猎杀一只高阶丧尸,基本要跟进丧尸踪迹三个月以上,摸清丧尸活动习惯,制定周密的计划,配备将近半个基地的高阶异能者,才能有七分左右的胜算。
但北境基地的纪凛那段时日猎杀的高阶丧尸,数目足以叫人惊骇。
外界沸沸扬扬猜测北境基地的首领很有可能不是七阶异能者,而是八阶异能者。
北境基地从未回应,只是一味地杀杀杀。
早上传出高阶丧尸现身的消息,晚上那片地的丧尸已经被清空。
纪凛不杀高阶以外的丧尸,不代表图柏跟林哲一行人不杀——总要整点小零食给图南消磨时间。
图南白日还不能出北境基地,虽然是兽化者,但没有异能,北境基地以外对他来说存在一定风险。
他白日在陈骥的实验室跟那位名叫季晨的兽化者一块玩。
两个都是狼族的兽化者,很自然就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亲近感。
从丧尸变成兽化者,图南暂时还不会说话,但却能跟嗷呜嗷呜叫的季晨沟通。
在季晨嗷呜嗷呜的声音中,图南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初教季晨说话握手如此之难。
季晨跟他的情况不一样,智商只停留在两三岁,兽性很强。
图南连比带划,朝着陈骥咿咿呀呀,时不时点头摇头,终于问清楚原因。
陈骥说季晨这个情况应该是当初感染兽化者基因时没有被及时干预,导致基因被严重污染,跟人类发烧是同一个道理。
他尽量用最简单易懂的话告诉图南:“就像人发烧久了,脑子就容易烧坏,他这个情况跟烧坏脑子差不多。”
若是没有北境基地,以季晨这样的智力和生存能力,恐怕早就死了。
图南摸了摸季晨的脑袋,季晨对有着同样狼耳和尾巴的图南很兴奋,嗷嗷地叫着。
两人在实验室玩了起来。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拎着一袋晶核的纪凛目光一顿,落在正在跟兽化者打闹的图南身上。
他抿了抿唇,心忽然有些发闷。
从前他就知道图南很受欢迎。
图南的身旁永远都有着形形色色的人逗他开心,哪怕成为了兽化者,世界上另一只兽化者也毫不掩饰对他的亲近。
从前的纪凛只会在背后静静看着,并在图南玩累时适时地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温水,问图南累不累,饿不饿。
图南哪怕在外面玩得太久,也总是要回家的——他做的饭很好吃,图南很爱吃。
纪凛垂眸,眼睫颤动了几下,目光落在无名指的婚戒上。
兴许是如今但图南给了他太多,以至于让他有了很多不该生出的妒忌念头。
明明从前只要能静静地守护在图南身边就已经很好了,但现在的自己越发贪心,守护图南还不够,还想让图南将目光只停留在自己身上。
如此不堪妒忌的独占念头,被那枚银戒引诱至最大。
纪凛喉咙动了动,闭上眼,颤着呼吸压抑住如此负面的念头,静静地守在一旁,直到玩累的图南一扭头,看到他,朝他走过来。
纪凛一次又一次地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再生出那样贪心的念头,现在已经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梦到的生活——他跟图南结婚定了终身,这辈子都不会再分开。
可白日那一幕却犹如毒蛇汁液将他内心腐蚀,以至于让纪凛在睡前垂眸,无意识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图南的额发。
图南察觉到他的情绪,歪着脑袋瞧他,想了想,又抬头蹭了蹭他的脸庞。
那是叫纪凛不要难过的意思。
纪凛朝他温柔地笑了笑,捧着他的脸,亲了亲。
图南以为是纪凛每日出去猎杀高阶丧尸太疲倦,朝纪凛竖起了两根手指,又将做了个往嘴里咬晶核的动作,笑眯眯地望着纪凛。
他在告诉纪凛自己可以不用每天都吃高阶丧尸的晶核,二阶丧尸以下的晶核也行。
纪凛笑了笑,然后摇头。
他觉得低阶丧尸脑袋里的晶核没营养,跟垃圾食品一样,偶尔吃吃可以,吃多了容易叫他的小南变笨。
图南最后还是在陈骥的提醒下才知道纪凛为何会反常。
——纪凛每日总是默默地来,来了后也不打扰他跟兽化者玩,只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于是每天纪凛来接图南,图南总要牵着纪凛的手一块回去。
十指相扣,然后大大方方地朝着季晨挥挥手。
回到家,他第一件总是抱住纪凛,然后仰头蹭了蹭,最后再踮起脚亲一亲。
这样的图南,总叫纪凛生出恍惚的错觉,好像他也是被图南喜爱。
人在被纵容的状态下,晦涩阴暗的想法就如同见了天光的雾霾,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是在某一天晚上,纪凛半跪在床上,第一次鼓起勇气朝着喜欢的人提出要求,他声音低低道:“小南,过两天我休息,可以陪我两天吗?”
只陪他的小南,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小南。
第163章 世界七(二十四章)
身为基地的首领,纪凛尽职尽责,每天不仅要处理大大小小的事务,还要四处奔波去猎杀高阶丧尸,休息的时间所剩无几。
在没找到图南的那三年,纪凛未曾休息过一日,只有在过年时期地普天同庆下坐在篝火旁,安静地望着篝火。
找到图南后,纪凛也并未停下殚精竭虑的日子,直到看到图南变成兽化者,每日都健健康康地活蹦乱跳,心里紧绷着的那根线才终于卸下。
纪凛半跪在床上,心想两日就好。
给他两日就好。
这一路走来太过艰险,纵使结了婚,手上戴上了银戒,他们也从未像一对真正的情侣,有着独属于他们的静谧时光。
如果图南能够许诺他两日——
纪凛眼眸里闪动着向往的光,神情柔柔地想那两日他们哪里都不去,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块,看一部很老的爱情电影。
或许是在沙发上,或许又是在床上,总之都是两人依偎着,肩碰着肩,亲密无间,灯光昏暗,电视机里传来浪漫古老的片尾曲,他们十指相扣。
再也没有死亡的忧虑,再也没有末日的烦恼。
就这样,就这样,静静地依偎在一块,真正地像一对恋爱的情侣。
图南没说话,只是望着他。
神情柔柔的纪凛顿在原地,下意识摩挲两下掌心,“小南没时间吗?没时间也没关系的。”
他有些局促地朝着图南笑了笑,“我……只是随便说说。”
下一秒,图南摇摇头,神情有些严肃,朝他竖起两根手指,然后摆摆手。
纪凛一愣。
图南竖起两根食指,做了个相加的姿势,然后想了想,比了个八。
纪凛愣怔许久,好一会才嗫嚅道:“……什么?八天吗?”
图南索性牵起他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
图南:两天,不够
图南:要八天
纪凛:“小南想出去玩吗?”
他以为是如今的图南好不容易有了一副健康的身体,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毕竟图南在研究所沉睡三年,来到北境基地后也是极少走出北境基地。
图南却摇摇头,他晃着脑袋,毛绒绒的狼耳朵抖了两下,神色肃穆地在纪凛的掌心里歪歪扭扭写下了两个字。
图南:蜜月。
纪凛一怔。
图南继续神情肃穆朝他比划——他们结了婚,还没度蜜月呢。
纪凛脸忽然有些发红。
北境基地几乎年年无休的纪首领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婚假。
婚假长达十天。
去请婚假的那天,北境基地路边的狗都知道纪大首领要请婚假度蜜月。
纪大首领一路从顶楼出发,每层电梯都要摁下,见到来人,打了招呼,“早。”
电梯里的异能者对纪凛满是崇敬,立即站得笔挺,“早,纪首领,您今天还要去东郊猎杀丧尸吗?”
纪凛点点头,笑容满面,“下午去,上午去请个婚假。”
作为北境基地的核心,纪凛长达十天的假需要多方人手协调,最早也要在三天之后才能正式休息。
那三天的任务量大,出发东郊围剿丧尸群时,一位叫阿东的异能者匕首伤到了右臂,右臂鲜血淋漓。
医疗员在帮阿东包扎时,阿东却嘿嘿地笑起来,叫医疗员包扎得显眼一些。
医疗院问起来,他就扭捏地说:“我回家给阿兰瞧。”
阿东说从小跟他青梅竹马的阿兰可心疼他了,看见他受伤,阿兰至少一个星期不会生他的气。
周围人哄笑起来,骂阿东没出息。
纪凛就坐在边上看着,鬼使神差地也望向自己的手臂。
第二天,在单打独斗围剿一只高阶丧尸时,纪凛脑海里忽然闪过阿东的话,有一瞬间竟顿住在原地。
高阶丧尸咆哮着挥起巨大拳头,狠狠砸向他的手臂。
那日的纪凛拎着一袋高阶丧尸的晶核,拖着受伤的手臂,在图南的房间门口徘徊。
他垂着头,忽然生出一种难以启口的羞耻,觉得自己贪婪得丑陋,竟然想用这样的办法来博得图南的关注和偏爱。
这是纪翔从前在纪家才有的特权——磕碰到了,哇哇大哭,立即有父亲母亲围上去,关切至极。
纪凛弯下腰,想要以落荒而逃的姿态快步离开,却不曾想房间门忽然被打开。
图南揉着眼睛,仿佛刚睡醒,看见他,露出个浅浅的笑,目光落到纪凛受伤的手臂时,忽地顿住。
下一秒,纪凛被拉进房间,看着图南到处翻箱倒柜,找绷带和伤药,神色很有些担忧。
图南给他上药时,小心极了,轻得不能再轻,好像在对待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纪凛一颗心跳得很快,低头蹭了蹭另一只手掌心里的汗。
上完药的图南半跪在沙发上,将他抱在怀里,纪凛的额头贴着他的胸膛,一双纤细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着纪凛的背脊。
他摸摸纪凛的背,又摸摸纪凛的头,最后低头在纪凛的脸庞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带着浓浓的担忧。
纪凛一颗心怦怦跳,被这种独一无二的偏爱弄得目眩神晕,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
十天的假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清晨,图南醒来后,看到床边的纪凛俯身吻他,一触即发,笑容温柔宠溺,对他道:“小南,早安。”
他们一起在镜子面前洗漱。
图南刷着牙,忽然将脑袋一歪,靠在一旁的纪凛肩膀,继续刷着牙。
纪凛一愣,随后低着头笑起来。
早餐是两人份。
高阶丧尸的晶核被纪凛雕成小兔子和小熊的形状,摆在瓷白的碗碟上,还雕了两根小胡萝卜。
纪凛那份早餐则简单很多,一杯牛奶,一份三明治。
图南嘎嘣嘎嘣咬着晶核,看到纪凛撑着下巴,眼神柔柔地看着他。
图南嚼着晶核,眨了眨眼,忽然就知道此刻的纪凛在想什么。
——“毕业后我会去到你的城市,找一份清闲的工作,租房子在你房子的对面,下班后回家做饭给你吃,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是从前的纪凛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如今好像已经实现。
甚至比从前的纪凛想得更加美好——他们结了婚,成为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吃过早餐,纪凛挑了一部很老的爱情片子,两人拉上窗帘,就这样依偎在沙发上,十指相扣牵着手。
此时此刻,他们仿佛才像一对二十多岁的年轻小情侣,青涩又赤诚,呼吸缠绕在一块,眼神接触时会偏头在对方的唇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缠绵的,生涩的。
仿佛比谁都要珍惜来之不易的这一刻。
那十天从来都是点到为止,偶尔图南会低头,指着纪凛的下半身,“学长,它出来了。”
纪凛亲亲他,“我知道。”
图南也去亲他,“要做吗?”
纪凛一顿,随即摇摇头。他鼻尖蹭着图南的鼻梁,柔声道:“小南现在还是一只小狼。”
陈骥说吃下高阶丧尸晶核的图南能够从晶核里吸收大量能量,从而进化,进化后的图南跟异能者一样,能够控制狼耳和尾巴。
图南歪着头问他,“我是小狼?”
没等纪凛回答,他就自己摇摇头,“我不是。”
他用尾巴缠上纪凛的手腕,“我是兽化者,不是小狼。”
纪凛轻轻咬了一口雪白的狼耳,看着另一只狼耳抖动,宠溺道:“对,我们小南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兽化者。”
雪白的小狼被亲得浑身上下乱糟糟,连带着下面都被亲了亲。
被亲得乱糟糟的雪白小狼瞧上去哪还有小狼的样子,简直跟一只小猫没什么差别,抖着耳朵,蜷着尾巴,脸颊红红。
乱糟糟的图南脑袋有些晕,甚至生出了纪凛是只丧尸的可怕念头。
要不然他怎么会感觉纪凛好像要将他吃掉一样呢?
含在嘴里,一点一点摩挲地吃掉,那股劲儿哪怕再温柔,也压制不住那股痴迷狂热。
仿佛是一只即将饿死的丧尸嗅见人类的血肉,对血肉渴望到了极致。
从耳朵到尾巴再到下面,都被亲了个遍,甚至光亲还不够,还要含在嘴里,轻轻地用牙齿摩挲。
但纪凛终究是纪凛,亲完又跟图南道歉,将脑袋埋在图南的胸膛,喃喃地说是因为自己太喜欢了,叫图南不要被吓到,更不要讨厌他。
被亲得东倒西歪的图南抱抱怀里的人,油然生出来一种责任感,又摸摸纪凛脑袋,示意纪凛不要多想。
——他哪见过这样可怜的一号。
前几个世界的一号哪个不是变着法子地同他亲同他抱,有的掉眼泪有的发疯还有的示弱,哪有像纪凛这样正得发邪。
听话得不得了,哪怕结婚了,还会因为亲的时间太长跟他道歉。
他怎么可能会讨厌纪凛呢。
小小的人机一看到纪凛这副模样,心里对纪翔一家更是愤慨,连同眉头都皱得紧紧的。
十天的假期,图南跟纪凛几乎没怎么出门。
图柏时常跟林哲一行人嘀咕,“两人在里面干什么呢。”
都要把他弟变成宅男了。
是的,图柏同纪凛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京市的那栋小楼,纪凛带着一副眼镜,穿着格子衬衫,一副死宅男的样子。
长得确实不错,但人的第一眼印象着实重要。
在图柏眼里,纪凛那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死宅男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哪怕后来纪凛成为九阶异能者也改变不了。
林哲一行人将时常在门口晃悠的图柏拎走,“人小两口度蜜月,你老去边上晃悠干什么?”
图柏伸着脖子嚷嚷:“什么蜜月?什么蜜月!”
“哪有在基地度蜜月的,说出来丢死人了。”
死宅男就是死宅男,半点情绪也没有。
林哲一行人哄笑,“柏哥,难不成这会还有个巴厘岛给他们小两口度蜜月?”
图柏不吭声了,好一会才不情不愿道:“那也不能在基地里啊……”
一行人将图柏推搡走,同他勾肩搭背:“好了,小南也长大了,他爱怎么过就怎么过,你就别操那么多心了。”
“走走走,喝酒去。”
基地的生活平淡又宁静。
修完十天假的图南发现纪凛逐渐有了变化。
从前的纪凛大多数时候都静静地守在他身边,如今的纪凛开始学会慢慢表达自己的想法。
这在从前的纪家,是不被允许的。
身为长子的纪凛,生来便承担着许多东西,以至于长大后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寡言,默默承受。
图南开始教纪凛慢慢地表达自己。
他已经开始学会说话,于是每次在纪凛出任务前,总会抬手,捧着纪凛的脸,望着纪凛认真道:“出任务的时候要跟我说什么?”
身形将近一米九的白发青年低着头,耳朵微红,轻声道:“想小南。”
图南拍了拍纪凛的脑袋,笑眯眯道:“对,学长快去快回。”
于是纪凛时常在跨省出任务休息时期给图南发短信。
他有时发想小南。
有时发一些末日里幸存的小动物图南,配文是给小南看。
有一次纪凛给图南发消息,照例是发想小南,但因为打字太快,将想小南打成了想小猫。
图南看着纪凛发送过来的想小猫,编辑了一个小猫的颜文字,还加了微笑的表情。
图南:小猫也想你
后来听那些异能者说那天的纪凛一个人坐在角落,摩挲手机笑了很久。
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因为频繁猎杀高阶丧尸,纪凛的名声越来越浩大,以至于让末日里不少人动起了歪心思。
几个基地的高层勾结在一块,同纪凛进行了一次会面,言语间煽动纪凛情绪。
“纪首领,您能力如此之强,只做一个北境基地的首领,岂不是屈才?”
那些高层试图调动纪凛的情绪,认定如同纪凛这样的人,野心定然不小才是。
但没人知道纪凛极其厌恶那群高层。
——他好不容易才跟图南过上平淡幸福的生活,每天能够回到家做饭给图南吃,照顾图南,给图南打扫卫生。
为什么总要有些人来试图打破他的生活呢?
明明他想要的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淡生活,只想将图南照顾得健健康康的。
纪凛处理了那些人。
那些人没死,但却没能全头全尾地回到基地。
他处理完那些人,听到有些痛哭流涕痛斥他是废物,是窝囊废,明明有那么强的能力,却不想着好好利用,只会窝在一方小小天地。
还有人骂他只要活在这个世上,就会有软肋,“纪首领不会以为我们不知道您已经成婚有了妻子吧?”
纪凛停下脚步。
他回头,慢慢地走向那个人。
那个人断了一只手臂,也是一个高阶异能者,赤红着眼睛盯着纪凛,“纪首领,这个世道您是知道的,没有我们,还会有其他人,您已经被视为某些人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
“您是高阶异能者,可您的妻子,您的家人呢?”
这是末日里一些人惯用的手段。
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纪凛拽着面前人的头发,轻声道:“你知道我的妻子?”
那名异能者咬着牙点点头。
纪凛静了一会,忽然笑起来,“他很可爱是不是?”
他低头蹭了蹭掌心沾到的血迹,“他是一只小狼,很可爱的一只小狼。”
纪凛又忽然道:“当然,你不会知道,你们也不可能见过他。”
他抬头,望着面前的人,想了一下平静道,“但如果你知道的话就死定了。”
第164章 世界七(二十五)完
除了北境基地的异能者,几乎没有外界的人见过北境基地首领的妻子。
纪凛将图南保护得很好。
可在这一刻,半蹲的纪凛用匕首挑起面前中年男人的脸庞,心里总觉得有些惋惜。
他在心底稍稍叹了一口气。
真可惜,面前人不知道他的妻子有多可爱。
以至于连忍不住炫耀的话语都被这些人当成威胁。
那些人被绳索捆绑,绝望地挨在一块。
北境基地拥有一个八阶的异能者还不够,竟然还能拥有一个狼类的兽化者。
甚至这位狼类的兽化者还跟八阶异能者是一伙的。
纪凛尚且如此变态,能被纪凛看上的狼类兽化者又能简单到哪里去?
与此同时,两百二十八公里外的北境基地。
十分不简单的某只狼类兽化者露出尖牙,低头十分凶悍咬开手中黄头罐头的铁皮盖,然后递给图柏,“哥,给。”
图柏撸了一把图南的脑袋,夸道:“诶哟,真厉害,没你哥都打不开了。”
图南谦虚地摆摆手,“小事!小事!”
他走的时候双手插兜,毛绒绒的狼尾却摇晃了几下,就这么一路摇啊晃啊甩着高高兴兴地走了。
然后林哲一行人每一个人都收到了被咬开盖子的黄桃罐头。
每个铁盖上都印着两个尖尖的牙印小窟窿。
被绑在一起的异能者最终还是捡回了一条命——纪凛留着他们给外头的人通风报信。
他能留这些人一条命,同样也能收回这条命。
被齐齐断了一臂的异能者还被打断了腿,扶着彼此,一米七一米八地离开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打北境基地的主意。
第三年春天,陈骥当初研发的兽化者特效药能将兽化者基因的反噬降到最小,同年丧尸疫苗的研发进度过半。
不少被丧尸咬伤的人类通过注射陈骥研发的特效药,成为兽化者,捡回了一条命。
北境基地的兽化者越来越多。
陈骥后来研发的兽化者特效药大多数在兔类、鸟类的兽化者提取基因,这些动物温顺,基因反噬的概率能降到最低。
随着兽化者越来越多,跟在图南屁股后的人也越来越多。
那些兔子、小鸟的兽化者极听图南的话,成日跟在图南屁股身后,一大堆毛绒绒围着图南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纪凛掌管北境基地,到了后来,北境基地特地有一块地开辟给兽化者,由图南掌管。
第五年春天,陈骥研发出丧尸特效药,随着北境基地异能者大面积散播特效药,丧尸逐渐消失。
同年冬天,长达数年的末日终于结束。
各地开始重建秩序,陆陆续续恢复生产,幸存者慢慢建设新世界。
北境基地的首领忽然在这时候消失,杳无音讯。
传言北境基地的首领是全末日异能等级最高的存在,末日前很有可能是八阶异能者。
纪凛的消失引得外界哗然声一片,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纪凛为了突破异能等级,踏上了寻求机缘的道路,也有人说其实纪凛早就死在某只高阶丧尸的手里。
流言纷纷,却始终没有人有准确的答案。
被末日里的人类猜测最有可能创造新世界,统治新世界的北境基地仿佛一缕青烟,随着丧尸特效药的出现,逐渐消失在大众视野。
后来,北境基地的异能者说纪凛告诉他们,北境基地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五年后。
京市的一栋洋房小楼,种满了一院子的蔷薇花。
每逢春天,满院子的蔷薇花开得无边无际,风一吹,花海似摇晃起来,芳香馥郁。
洋房居住着一对年轻的伴侣,其中一位听说是舞蹈老师,气质很好,五官惹眼漂亮,身形挺拔,穿着麻袋出门都能与众不同。
“晚上要加班吗?”
洋房的铁门前,身形高大的白发青年低头,神色温柔地吻了吻爱人的额头,“如果加班的话,我在家做好饭等你好不好?”
图南踮起脚尖,亲了亲白发青年的脸庞,笑着道:“不用,我加班的话你先吃。”
纪凛:“那我送你去上班。”
图南点点头。
末日结束的第五年,纪凛过上了梦想中的生活。
他和图南还有图柏回到京市,搬进图南从小长到大的小洋楼。
图柏身为高阶异能者,末日结束后并没有消失在大众视野,如今已经成为建立新秩序的掌权者之一。
图柏在开大大小小的会议时,纪凛在粉刷小洋楼。
末日里小洋楼常年无人居住,年久失修,外墙渗水、年久失修等问题不少。
将小洋楼重新粉刷打理成能居住后,图南跟纪凛正式搬进小洋楼。
图南开了一家舞蹈室,每天教一群手脚不协调不知道怎么运用自己四肢的兽化者跳舞,提高关节灵活度。
纪凛则是做起了家庭煮夫,每日在家打扫卫生、做饭、打理花园,早上送图南去上班,下午接图南下班,偶尔拎着新做的甜点去探班。
比起北境基地首领这个称呼,他更喜欢图南的爱人这个称呼。
末日结束的第八年,来到舞室的兽化者越来越少,社会逐渐回到正轨。
末日结束的第十年,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九十八。
陈骥偶尔会来图南家里做客,每次做客总要发上满腹牢骚,抱怨现在烦得很,处处都要守着规矩,要不然一个不小心就要被公众批判。
“还是你们聪明,躲了起来。”陈骥喝了口茶,悠悠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纪凛只是笑,图南用小小尖牙撬开黄桃罐头,递给陈骥,“陈博士,吃。”
一边吃着黄桃罐头的陈骥一边在小洋楼里转悠,“早知道你们过得那么清闲,当初我就应该跟你们一起销声匿迹。”
小助理笑着摇摇头道:“博士,你做不到的。”
——被称为全人类的救世主,这样的殊荣,谁能够拒绝?
末日结束的第三十五年,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九。
听到任务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九的图南心中有预感,觉得自己大概很快就会脱离小世界。
他打电话给图柏,叫常年忙碌的图柏回京市休假。
挂断电话后,他又去找纪凛。
在厨房,总能找到纪凛。
穿着家居服的图南从身后抱住身形高大的白发青年,像只观察人类做菜的小猫,歪着脑袋。
纪凛偏头,微笑着在他的脸庞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小南,饿了吗?再等等,饭马上就好了。”
图南摇摇头,他将脸庞埋在纪凛的背脊,轻声道:“学长,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那我一定是去找你了。”
哪怕脱离这个小世界,但去到下个世界的图南仍旧会寻找叫一号的爱人。
纪凛一顿,将目光落在黑发柔软的青年侧脸。
他听不懂图南话里的意思,却能察觉到图南的情绪。
纪凛关火,将图南整个人抱起,放在流理台上,双手撑着流理台,抬着头望着图南,“小南要去哪呢?”
“不能带上学长吗?”
图南低头,摸了摸白发青年笔挺的五官,轻声道:“学长也会跟我一起去的。”
纪凛沉默地望着他,随后将抬起他的一只手,将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庞,侧着脸摩挲了几下,“好。”
他也轻轻道:“学长跟着小南一起去。”
图南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低头吻了吻纪凛的额头。
离别是为了更好地相遇。
距离考核结束还有一个世界,只要他通过最后一个世界,完成考核成为可以上岗的系统后,就能去找一号。
他有一些好朋友,那些好朋友很愿意照顾他,大抵也很愿意告诉他一号的消息。
数据库浩瀚如海,但是没关系,总有一天他会找到一号,正如一直跟随他的一号。
主神世界有无数个任务位面,他能跟一号在世界一世界二相遇兴许是巧合,但一连七个世界,那很有可能不是巧合。
或许一号是他某个未曾谋面的数据同学也不一样。
他们一同在主神世界学习,一同参加考核。
图南脱离任务世界的那天,是在傍晚。
他躺在沙发上,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时身上该盖着毯子。
纪凛在给他做冰糖炖雪梨。
近来秋日,天气多有干燥,图南半夜时常咳嗽。
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梨香。
纪凛关上火,揭开盖子,忽然一顿。
他沉默下来。
外头的秋蝉长鸣,在断断续续的长鸣中,那颗他熟悉无比的心脏跳动声,停下了。
身为十阶的异能者,纪凛听得很清楚,心跳声一瞬间就停止。
毫无征兆。
他慢慢地走出厨房,看到沙发上的青年。
他躺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本书,身上还盖着毯子,眉眼恬静,仍旧是无忧无虑的模样。
仿佛只是在午睡。
纪凛走过去,半跪下来,轻轻地在青年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小南,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沙发上的青年没有说话,仍旧是一副静谧的模样。
纪凛笑了笑,低下头,同他抵住额头,片刻后,将沙发上的人抱回床上,同图南躺在一块。
片刻后,小洋房归于寂静。
另一颗心跳也慢慢停了下来。
闭着眼的纪凛神色温柔,仿佛也在沉睡,只有他知道,他去找他的小南了,要跟他的小南再次相遇了。
第165章 世界八(一)
玄天宗。
凌霄之上的偏僻山峰云海翻涌,山峰坐落于宗门边缘,四周灵气稀薄得几乎断绝。
清寂,门罗可雀。
“阿南——”
束着高马尾的清俊少年拎着一盒糕点,眉眼生得桀骜俊美,身形挺拔,一路弯腰呼喊。
寻了一圈,薛惊寒微微皱起眉头,偏头,叫了一声,“曲一。”
不多时,身着内门弟子打扮的曲一匆匆赶来,对薛惊寒道:“少宗主,怎么了?”
薛惊寒直起身子,“小南呢?”
曲一挠了挠头,苦着脸道:“……应该是到主峰去了。”
他嗫嚅道:“少宗主,主峰的灵气向来充裕……”
玄天宗的主峰仙气充沛氤氲,就连石阶都是九重青玉阶,身为灵兽,被主峰吸引再正常不过。
薛惊寒停顿片刻,敛下眉眼,片刻后,拎着一盒糕点前往主峰。
身后的曲一向前追了几步,“少宗主……”
他想说什么,但看着薛惊寒头也不回的背影,只能愁眉苦脸地咽下嘴里的话。
如今的主峰,对少宗主薛惊寒来说,可不是个痛快地。
————
太玄峰。
提着一盒糕点的薛惊寒一踏入主峰,无数道目光投向他。
身着玄天宗内门弟子青色服饰的弟子窃窃私语,目光微妙。
微妙的目光包括惊愕、好奇,轻蔑。
薛惊寒不为所动。
边上有弟子故意高声唤道:“少宗主!您怎么来了?”
“是来找灵兽的吗?”
薛惊寒停住脚步。
高声呼喊的弟子状似亲热踱步来到薛惊寒面前,“少宗主,您的灵兽在晒太阳呢,就在那头——”
弟子伸出手指,指了一处栏杆。
薛惊寒望过去,朱红栏杆空荡荡,并无灵兽踪影。
弟子笑眯眯道:“刚才还在那呢,兴许是换到别的地方晒太阳了,您用灵气查看踪迹便可。”
似乎是想到什么,弟子佯装遗憾,“啊呀,我给忘了,少宗主您如今毫无灵气……”
四周窃窃私语的声音大了一些,微妙的眼神好似利剑,仿佛要将中央的少年刺穿。
薛惊寒望着面前弟子,上下打量了片刻,忽然笑道:“我当是谁?”
“原来是两年前给我一剑弄下擂台的陈师兄啊。”
“不劳陈师兄费心,我的灵宠在哪,我自然知晓。”
四周围观的弟子微妙的眼神落到了对面的陈师兄。
陈师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牙挤出一个笑道:“少宗主真是爱逞强,如今您没有灵力,如何能知晓灵宠去了哪?”
灵宠向来同契约者灵力相通,契约者可通过灵力查看灵宠踪迹。
陈师兄冷笑一声:“若是少宗主找不到,求各位师兄找一找,我想诸位师兄也是愿意的。”
薛惊寒忽的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随后竟是看都没看面前青年一样,径直走向朱红栏杆。
陈师兄面色讥讽,刚要出声嘲笑,一偏头,却惊愕在原地。
刚才还空荡荡的朱红栏杆,趴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小狐狸生得极为漂亮,雪白毛发蓬松,额间一点玄青云纹印,周遭似有灵气溢动。
雪白的皮毛如同赤金熔铸,狐尾似流霞垂落,一双宛若琉璃淬炼的眸子是纯净的冰蓝,哪怕是最不识货的修士见到,都知道此灵兽绝非凡物。
小狐狸静静地趴在栏杆上,几乎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悄无声息跑来栏杆。
薛惊寒疾步上前,弯腰,将雪白的小狐狸抱在怀里,低头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轻笑叫了一声,“小南。”
四周围观的弟子忽然发出轻微的躁动,似乎是碰见了什么人,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道。
那是玄天宗的管事长老。
一头白发的管事长老走到朱红栏杆前,脸色有些不太好,微微发沉,叫了一声:“惊寒。”
薛惊寒摩挲着小狐狸的脑袋,没抬头。
管事长老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低声道:“如今正是道典通识课的授课时辰,你何故缺席课业?”
“齐长老在殿内亲自授课,你倒好,贪懒懈怠,如此岂非将修炼当儿戏?”
见薛惊寒不语,只顾逗着怀里的小狐狸,管事长老又看到薛惊寒手上提着的糕点,脸色更加难看:“你缺席半月课业,就是将时间浪费在此种俗物上?”
薛惊寒终于抬头。他笑了笑,摸着怀里的小狐狸,吊儿郎当道:“于长老,我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贪懒懈怠,将修炼当儿戏,于长老早该知道。”
管事长老从小看着薛惊寒长大,听闻此言脸色难看极了,半晌后才说话,恨铁不成钢低声失望道:“修为尽失后便堕落成如此!屡教不改,当真是竖子难教!”
说罢,管事长老竟拂袖而去。
薛惊寒朗声道:“于长老,好走不送!”
他抱着怀里的小狐狸,纵身一跃,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珠光玉映的房檐上,薛惊寒躺在一角,将小狐狸放在胸膛之上,单手枕着手臂,眉眼弯弯地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我给你买了庭芳阁的糕点。”
他咬着一根草,含糊不清地笑着抱怨,“你是不知道,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
热气腾腾的糕点香甜绵软。
薛惊寒打开食盒,专心致志地将糕点撕成小块,递到小狐狸嘴边,哄道:“尝一点?”
雪白的小狐狸慢慢地咬下一口糕点、
薛惊寒笑起来,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
房檐下的弟子议论纷纷、
有一位新弟子将刚认识的朋友拉到一旁,吃惊道:“那人是谁?竟然这样跟管事长老和陈师兄说话。”
“要知道陈师兄可是常常帮长老传话……”
在这些新弟子眼里,能同长老说上一句话,得到长老一句指点,已然是天上掉馅饼。
管事长老亲自来劝学,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新弟子旁的弟子朝他摆摆手,神色复杂低声道:“那是少宗主,薛宗主的亲生儿子。”
“从前的少宗主是天灵根——你知道什么是天灵根吗?”
新来的弟子愣愣摇了摇头。
一旁的弟子:“天灵根的灵气乃世间精纯,万年才出一个天灵根,少宗主出生便是天灵根,修炼如有天助,将同龄人甩开好几条街。”
“你瞧见那只灵宠了吗?那是天阶灵宠,是从前宗主给少宗主寻来的宝贝,并扬言只有他儿配得上如此灵宠。”
“就连刚才的陈师兄当年也是少宗主的手下败将,传闻当年陈师兄足足比少宗主高了两个境界,却也在少宗主手下撑不过三招,被少宗主一剑挑下了台。”
新来的弟子惊骇,磕磕巴巴道:“可、可刚才陈师兄说少宗主……”
一旁的弟子神色更为复杂:“不知为何,一年前少宗主忽然灵力全无,宗门上下长老四处寻仙问药,也不得其解。”
“如今的少宗主不过是废人一个。”
新来的弟子唏嘘不已,“我竟从来不知。”
从天之骄子沦落为宗门废物。
新来的弟子神色怜悯地瞧了一眼房檐。
房檐上,小狐狸吃了两口糕点,微微偏了偏头。
薛惊寒哄它,“怎么吃两口就不吃了?上回不是还吃了一块吗?”
小狐狸慢吞吞地晃了晃尾巴。
薛惊寒低头,轻轻地捧起小狐狸,“可是屋檐风大受冷?”
他伸出袖子,遮住小小的狐狸。
小狐狸仰头瞧着薛惊寒。
薛惊寒笑了笑,宠溺地摸了摸小狐狸,柔声道:“怎么了?小南?”
小狐狸咬了咬薛惊寒的袖子,朝着学堂的方向拽。
薛惊寒无奈,但还是起身。
他不愿小狐狸落地走路,弯腰将小狐狸抱在怀里,走向学堂。
窝在气运之子怀里的小狐狸——也就是图南,严肃地睁着眼睛,再次成功将气运之子撵去学堂。
这个世界是修仙世界,气运之子名叫薛惊寒,是玄天宗的少宗主。
前期的气运之子天赋极高,意气风发,是众人羡慕的天之骄子。
但薛惊寒十五岁那年,体内的天灵根忽然无故碎裂,周身经脉黯淡无光,再也运转不了灵力。
不仅不能运转灵力,连调动灵力的能力也没有,彻头彻尾成为废人。
玄天宗上下震惊。
从天之骄子沦为废物,薛惊寒沦为外界笑柄——都说玄天宗出了一个万年难遇的天才,如今却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当真是笑话。
薛惊寒从灵气充沛的玄天宗主峰搬到了人迹罕至偏僻的玄机锋、
玄机峰灵力稀薄,破旧不堪,薛惊寒一住就住到了如今,冷眼瞧着外头的人情冷暖,逐渐变得隐忍、坚毅。
在原世界的剧情中,灵力全无的薛惊寒一路向上爬,抓住机缘,成为唯一一个飞升的修士。
其中这只小狐狸起到了至关作用——若是没有这只白狐补齐薛惊寒的灵脉,薛惊寒便不能抗下雷劫飞升。
如今的图南便是这只小小的白狐。
它咬着薛惊寒的衣领,面色严肃地想甭管后面的薛惊寒有多厉害,如今的薛惊寒是个半大的少年,不去上课怎么行。
多学些理论知识,到时候恢复了灵力,也能提升得更快。
第166章 世界八(二)
内门的授道阁。
正值课歇之时,身着内门服饰的弟子或打坐,或闲聊擦拭法器,瞧见抱着狐狸走进来的高大少年,倏然间静了声,面面相觑。
自从薛惊寒灵力全无后,极少会来授道阁入堂听课。
“哟,我当是谁呢。”一道阴阳怪气的讥讽声响起,前排的一名弟子似笑非笑道:“原来是少宗主啊。”
怀里抱着小狐狸的薛惊寒神色淡淡,径直走向堂内末席,那是自觉修为尚浅的弟子入座之地。
出声弟子衣着不凡,神色倨傲,“少宗主,家父近来有意给我挑选灵兽。只不过我瞧来瞧去,觉得家父挑选的灵兽都只不过是俗物罢了。”
“我瞧着少宗主怀里的灵兽倒是不俗,少宗主如今既已没有灵力,要这灵兽也无用,不如开价卖于我,也算是给这灵兽择了良主,少宗主觉得如何呢?”
薛惊寒停住脚步,极慢地抬起头,一寸低垂的阴影遮住眉骨,光影半明半灭,神色阴冷如同吐着蛇信的毒蛇。
弟子背脊忽然窜上一股寒意,寒意仿佛钻透皮肉深入骨髓,下一秒回过神来立即恼羞成怒——如今薛惊寒已经是废人一个,再也不是当年将他碾在脚下的天之骄子。
他又有何畏惧!
当年的薛惊寒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得罪的何止他一个人!
弟子拔高了声音:“怎么,少宗主不愿开个价吗?”
“如此灵兽在您手里,也不过是暴殄天物!”
四周的弟子神色各异,弟子继续咬牙扬声道:“若不是因为您是少宗主,当年您灵力全无,如此珍品灵兽又怎么会落入您的手里。”
“可见哪怕是个废人,只要有个好身份,再好的东西也能唾手可得!”
“吵什么?”授业的长老此时推门而入。
头发花白的老头扫了一眼学堂,压下堂内喧嚣,冷声道:“时辰已至,诸位弟子还不归位?”
四周的弟子立即如同鸟兽散开,薛惊寒此时才抬起脚,抱着小狐狸走向讲堂的末席。
授业的长老在讲道台上传授道法,薛惊寒坐在末席座位上,撑着头,偏脸望着窗边小憩的小狐狸。
他向来肆意妄为,哪怕带着灵宠来到讲堂,也无人管教。
雕花木窗棂投下几缕浅浅的金色阳光,阳光下的小狐狸很漂亮,蜷缩成一团,耳尖有层淡淡的嫩粉,睡得沉沉。
春风轻浮,蓬松雪白毛发如同熔金,光华流动。
薛惊寒静静地望着这一副,想起刚发现从前自己灵力全无的灰暗日子。
当年的父亲用无数奇珍异宝换来刚出生的小小灵狐。
可那时的他一朝从天之骄子沦落为废人,只能对父亲哑声说自己灵力全无,不配拥有此等灵兽。
可谁知这只小小的雪白狐狸却咬住他的手指,同他滴了血,认了主。
刚出生不久的小白狐蜷在他的掌心里,仿佛并不在意所选的人修为全无,乖乖沉睡。
当年,十几岁的薛惊寒因为失去修为,早已生了心障。
传闻煞气弥漫的迷雾冥林有上古传承,天地孕育出的混沌果能够重塑灵脉,当年的他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在手中。
哪怕宗门上下没一个同意他去,薛惊寒仍旧执念不散。
生了心障的少年想——要么死要么恢复修为。
他再也不要当废人。
于是一意孤行的他瞒过所有人,孤身前往迷雾冥林。
不出所料,当年的薛惊寒差点要死在迷雾冥林——他被一只断魂九头蛇咬上,命不久矣。
十几岁的少年昏倒在地,意识模糊,周遭寂静,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连同妖兽的嘶吼声都听不到。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下沉,呼吸声越来越轻,绝望弥漫心头。
薛惊寒能够感觉到生命一点一点在流逝,身体慢慢发冷发硬。在失去意识的最后关头,他想大抵这回是真的要死了。
为了偷跑出来不叫人察觉,他连宗门内的命牌都已捏碎。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薛惊寒感受到面颊有着一团柔软的暖意,紧接着是轻轻的濡湿感。
是那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白狐。
在死寂的禁地深处,小小的白狐成了他唯一的生机。
小白狐舔舐着薛惊寒的面颊,拽着他的衣服,咬着他的手指,不叫他陷入昏死,又叫来了玄天宗的众人。
被救回宗门的薛惊寒大病一场,那只小白狐每日都静静陪着他,从未离开。
后来,大病初愈瘦骨嶙峋的薛惊寒不愿再住在玄天宗主峰,叫旁人议论玄天宗宗主滥用权利,叫一个灵力全无的废人享受主峰。
薛惊寒搬去了宗门边缘灵气稀薄的偏峰。
偏峰冷寂,常年冷雾笼罩,遍地杂草,旧屋破旧不堪,十几岁的薛惊寒只带了一柄剑。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
他将剑放在弥漫着淡淡霉味的案桌,忽然听到响动。
薛惊寒偏头望去,看到漂亮的小狐狸从窗边轻盈一跃,叼了自己的窝,跳到床榻,将自己的窝放在床头。
它刚出生几个月,蒲团做成的窝将它衬得小小一只。
薛惊寒望着小小的白狐,有些失神。
小白狐并不望他,蜷在叼来的窝里,蓬松柔软的尾巴盖着自己的耳朵,香香甜甜地睡着了。
后来薛惊寒亲手将一只小小的白狐养大,从小小只的雪白团子养成如今,漂亮得叫人侧目。
讲堂里,察觉到薛惊寒目不转睛的视线,趴在窗棂休息的小狐狸抬起脑袋。
片刻后,它站起来,轻盈一跃,在案桌上叼着薛惊寒的衣袖,示意薛惊寒好好听课。
薛惊寒失笑。
他倒是转回了头,望着授业台上的授业长老,瞧上去仿佛是专心听课,实际上思绪却早已神游到了别的地方。
薛惊寒想到今日的糕点,小狐狸就吃了两口,莫不是已经腻味?
从前庭芳阁的糕点,小狐狸最是爱吃,每回都要吃上好几块,可今日却只吃了两口。
若是这家糕点吃腻了,那得换另一家了。
薛惊寒托腮,神色柔和了一些——他总觉得自己亲手养大的小狐狸同别的灵兽都不一样。
周身雪白的小狐狸冷冷清清,不会像旁的灵兽喜欢撒娇打滚,大多数安安静静地蜷在角落。
若是哪天朝他撒个娇,别说是庭芳阁的糕点了,便是天上的星星,那也是摘得的。
正当思绪神游在外,授业的长老悠悠的嗓音传来,“说到灵兽,有些天生受天道眷顾的灵兽能变成人形……”
“不仅能成人形,还能有人的喜怒哀乐,同修士一样,不过要修成人形,也要渡化形雷劫。”
“当然,也有以丹药辅佐化形的灵兽,只不过也同修士一样,辅佐以丹药化形的灵兽容易道基不稳……”
薛惊寒一愣,收回神游的思绪,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授业的长老,仿佛听得极为专心。
一旁的小狐狸偏头,看到薛惊寒难得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听课,瞧上去还听得如此专注,稍稍欣慰。
虽然如今的薛惊寒灵力全无,但终有一天会恢复灵力。到时候灵力恢复了,理论知识也得跟上。
更叫图南欣慰的是下了课的薛惊寒甚至主动去追问授业的长老。
从授道阁回到偏峰,薛惊寒罕见地跑了一趟藏书阁才匆匆赶回来,一回来就捧着几本书,专心致志地瞧着。
图南有些高兴。
小狐狸停在窗边,悄无声息地走到案桌上,倚在薛惊寒的手臂上,陪着他一块看书。
薛惊寒一愣,随后颇有些受宠若惊,低头,屏住呼吸,手臂更是一动都不敢动——要知道平日里的小狐狸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如此同他亲近实在是少之又少。
他瞧了好一会倚在手臂上的小狐狸,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将目光落在晦涩难懂的古籍上。
依古籍所言,灵兽确实能在机缘巧合下变成人,薛惊寒偏头,又去瞧周身雪白的小狐狸,忍不住去想若是小南能变成人,该是什么模样。
图南陪着气运之子苦读了半个时辰——可不是苦读,眼睛睁得老大,瞧得目不转睛,就连翻页都是谨而慎之。
瞧着近来的气运之子似乎有了上进之心,图南直起身,轻盈一跃,叼来一张比试告示。
告示上赫然写着一场比试内容。
这场比试的弟子大多数是入宗门一年半的弟子,对境界有这一定的要求,最高不能超过筑基期。
魁首之奖是一株血红色仙草。
仙草生得熠熠生辉,透着宝石莹润光泽,打眼一瞧,竟如同璀璨夺目的红宝石。
图南将那张告示放在薛惊寒的案桌上,伸出毛绒绒的爪子,拍了拍告示上面的仙草。
薛惊寒一顿,轻笑地摸了摸小狐狸,“小南想要?”
大概是小狐狸慢慢长大了,对外界也有了许多好奇心,探索的欲望也旺盛许多,开始有了喜好。
既然小狐狸想要,那他就去争。
哪怕没有灵力,哪怕在众人眼里他如今早成了废人,只要小南喜欢,他也会争到手。
第167章 世界八(三)
薛惊寒起身,将小狐狸抱在怀里,领着一张告示,去到争锋台。
争锋台白玉铺成,高三丈,青玉案几摆放着登记罗盘与测灵石。
争锋台前三三两两的弟子正在闲聊,瞧见他来,同薛惊寒熟识的师弟起身,“少宗主。”
薛惊寒摸了摸怀里的小狐狸,将一张告示压在青玉案桌上,说要报名。
此话一出,四周的弟子哗然。
起身的师弟一愣,随即有些磕巴道:“少宗主……您、您要干什么?”
薛惊寒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望着他。
师弟从前同他交情不错,连忙低声劝道:“少宗主,这……这比试不适合您。”
他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些欲言又止,劝薛惊寒不要胡来。
一个没有灵力的修士参加比试,后果不言而喻。
更何况薛惊寒是什么人?
从前的天之骄子!
从前风光无限,如今却多得是弟子想将薛惊寒击败,抢来风头和名声,以此名声大噪。
没有灵力又如何,那些弟子打败的可是玄天宗的少宗主,昔日的天之骄子!
如此一来,在比试擂台上的薛惊寒便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怕是只能任人宰割,连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薛惊寒并未多言,神色如常地在生死状上签字画押。
此事一出,不出半日整个玄天宗都已知晓灵力全无的薛惊寒要参加比试,宗门上下议论得热火朝天。
当夜,薛宗主便找来薛惊寒。
薛惊寒坐在大殿上,抱着小狐狸,垂着头给小狐狸喂糕点。
薛宗主沉声道:“惊寒,你可知你参加比试所签的状书为生死状?”
薛惊寒嗯了一声,将最后一块糕点掰成小块,递给小狐狸嘴边,“小南喜欢那株仙草。”
一旁的薛母早就坐不住,眼眶微红,刚要说什么,却被薛宗主拦住。
薛宗主拍了拍一旁少年的肩,神色复杂,许久后才叹息一般道:“也罢,想争什么,那便去争吧。”
薛惊寒抬头,半晌后朝着薛宗主一笑,点点头,神色自若坦荡。
待到薛惊寒抱着怀中的小狐狸离开,薛母终于忍不住偏头道:“你为何不拦着惊寒?你可知那场比试……”
薛母话未说话,眼眶越发红了。
——如今任谁都知晓一旦在比试中签定生死状,哪怕是玄天宗的宗主也不能插手比试。
薛宗主扶着她的手,轻轻拍道:“夫人莫愁,惊寒一蹶不振许久,如今想要争点什么,也是好的。”
薛母抬手拭了拭眼角,“小小仙草,值得他拿命去搏?”
玄天宗底蕴丰厚,奇珍异宝无数,身为少宗主,薛惊寒连九品玄天丹都吃过,如今何至于为了一株小小天字号仙草搏命?
薛宗主苦笑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当那孩子争的是仙草?他分明是在告诉那些想要抢走灵兽的人——哪怕他薛惊寒如今是个废人,却还有一条命可以搏。”
“青玄长老说了,今日在学堂之上,有人直言惊寒不配拥有玄狐此等灵兽。”
薛母愕然,半晌后眼泪留下,她偏着头,竟是不语。
————
比试那日,争锋台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薛惊寒对面站满了人。
他只拿着一柄剑,偏头看了一眼青玉案几上趴着的小狐狸。
小狐狸尾巴轻晃,歪着脑袋看着他。
对面的筑基期修士身边环绕着三柄灵力飞剑,摩拳擦掌,眼瞧着就将昔日的天之骄子踩在脚下,神色狂妄了几分。
——筑基期对上一个毫无灵力的废人,一炷香的时间,他便能叫薛惊寒逼得跪地求饶。
争锋台的擂鼓声轰鸣三声。
筑基期修士装模作样伸出手,慢悠悠道:“少宗主,让您三招。”
薛惊寒拔剑,一道雪亮剑光闪过,下一秒提剑而上。
青玉案几上的小狐狸直了直身子,望向已经开始缠斗的擂台。
———原剧情里的薛惊寒在这个时间段仍旧颓废度日,别说是比试,就连学堂都不曾踏足一步。
如今的薛惊寒却连比试都参加,以凡人之躯匹敌筑基期修士,单枪匹马。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柄无名剑。
剑为无名,招式亦为无名。
小狐狸看了片刻,朝着争锋台方向走了两步。
原剧情薛惊寒没有参加这场比试,此时此刻,就连图南自己都不知道薛惊寒会不会赢。
图南只知道薛惊寒身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不会死,但能否能够赢下剧情线以外的比试,似乎只有天道知晓。
小狐狸朝着争锋台方向望去,漂亮如同琥珀宝石的玻璃眼珠一动不动。
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希望薛惊寒赢。
争锋台的擂台上爆发出一阵喝彩。
薛惊寒重重摔出几米远,无名剑在地面飞溅出一阵阵火花。身着雪青色劲装的少年单膝跪地,喷溅出两口血,片刻后,擦了擦唇角,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提着剑,朝着面前的筑基期修士迅疾掠去。
争锋台前面还能爆出一阵阵喝彩声,到了后面,曲一领着一群师弟,朝着擂台上惶急叫喊着薛惊寒赶紧认输停下比赛。
昔日的天之骄子,浑身是血,手臂、大腿几乎没一块好肉,被三柄灵剑的肆虐剑气划破,瞧上去触目惊心。
仍是没停,几乎是以命去博,来换取对面筑基期修士的一点破绽。
青玉案几上的小狐狸抿了抿唇。
下一秒,争锋台轰然鸣响。
无名剑贯穿面前的筑基期修士胸膛。
浑身是血的少年眉眼桀骜,居高临下朝着筑基期一笑,慢慢地抽出剑。
争锋台一片死寂。
血气森森的薛惊寒将无名剑归鞘,神色如同鬼魅,望着乌泱泱弟子中同他说要买走灵兽的齐寺,慢慢地笑起来。
他举起手,喉咙嘶哑轻唤:“小南——”
一只雪白漂亮的小狐狸轻轻一跃,站在他的肩头。
一柄剑,一身血衣,薛惊寒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居高临下地望着争锋台下的诸位弟子。
仿佛要叫台下的众人都知道,如今他是废人又如何,只有他才能配得上此等灵兽。
若是谁来同他抢,先问问他的剑。
第168章 世界八(四)
下了争锋台的薛惊寒昏迷不醒。
玄隐峰的烛火彻夜未熄,一盆又一盆的血水送出屋外,保命的丹药一闸一闸往屋里送,薛宗主和薛夫人站在屋外,脸色苍白。
玄天宗的药尘长老推开门,望着薛宗主难掩担忧的神情,叹了一口气,“命保住了,只是惊寒被灵力震伤,受损的脏腑还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药尘长老也是从小看着薛惊寒长大,随即苦笑着摇摇头,“稚子狂妄啊。”
小小年纪,竟然以一个凡人之躯去挑战筑基期修士。
若不是早些年薛惊寒天赋异禀,知晓筑基期修士何时出招,灵力何时耗竭,怕是如今薛宗主已经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听到药尘长老如此说,薛宗主也苦笑起来,却并未多言。
屋内,缠着纱布的薛惊寒从昏迷中醒来,薄唇发白,稍稍一动,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他上半身衣衫敞开,露出缠绕着雪白绷带的胸膛。
薛惊寒偏头,神色柔和许多。他将一旁的小狐狸举起来,弯了弯唇,哑声道:“小南有了绛珠仙草,小南高兴吗?”
被他捧在半空的小狐狸蓬松柔软的尾巴环住他的手腕,低着头望着他。
薛惊寒笑起来,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小狐狸的脑袋,“往后想要什么,再同我说。”
——往后想要什么,他都去替它争来。
曲一推门进来时,瞧见坐在薛惊寒胸膛上的小狐狸,惊呼了一声,急急忙忙道:“少宗主,您的伤……”
受了如此严重的内伤,伤还没好,就让小狐狸坐在胸膛上玩闹!
薛惊寒不甚在意,仍旧是笑吟吟地用指尖逗着小狐狸,见小狐狸玩了一会,似乎有些困了,又轻轻地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轻声哄道:“睡吧。”
曲一终于忍不住,上前两步,“少宗主,我带小南去歇息吧。”
薛惊寒翻了个身,叫小狐狸枕着自己的手臂,“它认生,除了我不同旁人亲近。”
言下之意便是小狐狸只能睡在他身侧。
曲一哽了哽,心想自家少宗主说话如此蹩脚——谁不知道只有他家少宗主追在小狐狸屁股后面哄着捧着的份。
时常到处游荡的小狐狸又怎么会认生。
曲一叹了口气,只得退下、
看来他们这处名叫玄隐峰的偏峰,论起地位来,小南排第一,薛惊寒排第二。他曲一也只能排第三。
小南——自然是薛惊寒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灵兽。
至于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灵兽名叫小南,曲一也曾问过薛惊寒。
当时的薛惊寒躺在躺椅上抱着小狐狸晒太阳,同他说自己刚开始起名字时,也曾泡在藏书阁几天几夜,将乱七八糟的古籍都翻了个遍。
十几岁的少年人头一次有了心爱之物,只想把世界上最好的奉上,对待名字更是再慎重不过,挑选的名字每一个都要查遍释义,测试命格,生怕寓意不好。
薛惊寒挑灯夜读,对着一大堆名字反复推敲,迟迟没能定下来——他总觉得那些名字还不够好,总觉得还配不上自己养的小狐狸。
可后来薛惊寒听闻民间有一传闻,若是孩子的名字若是起得太大,孩子的命格不够,便会早早离世。
那是因为孩子名字太大,命格压不住,上苍要将孩子收回来。
此传闻听得薛惊寒惊骇不已,当即将那些寓意仙途顺遂承载大道的名字卷宗通通烧毁,最后守着灵兽许久,才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听闻小狐狸出生在南方,他便唤小狐狸为小南。
十几岁的少年想如此名字,大抵不会让上苍收回去,这只名叫小南的小狐狸,也能陪他一辈子。
————
璀璨的绛珠仙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薛惊寒将仙草从盒子里拿出来,递给小狐狸,亲昵地亲了亲小狐狸,“拿去玩吧。”
小狐狸叼着仙草,跳到案几上,背对着他,扒拉了几下案桌上琳琅满目的宝器,毛绒绒的爪子推来一只储物戒。
灵力流转间,雕刻着惊寒两字的储物戒缓缓打开。
薛惊寒躬身想要看一眼小狐狸的储物戒都装了什么,小狐狸扭头,站直身子,挡住储物戒,似乎是不给他看。
薛惊寒失笑。
真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还学会藏宝贝了。
在旁的修士看来,灵宠背着自己偷藏东西,那是离心不忠的表现,可在薛惊寒看来,这是小狐狸可爱得打紧。
哪怕藏宝贝,都憨态可掬。
小狐狸叼着仙草,放入储物戒。
这枚储物戒还是薛惊寒送给他的。
储物戒里头零零散散藏着不少丹药和仙草,还有些许灵石,都是小狐狸勤勤恳恳收集来的宝贝。
原剧情中灵脉被修复的薛惊寒十分痛苦,薛宗主和薛夫人用尽天下珍宝也不能叫薛惊寒的痛楚减少几分。
小狐狸储物戒里的这些灵草和丹药虽不起眼,但炼成的丹药却能将薛惊寒的痛楚减少一大半。
小狐狸关上储物戒,还扭头看了一眼薛惊寒。
薛惊寒撑腮瞧着他,见他望过来,露出个笑。
小狐狸低头将储物戒扒拉进一大堆宝器里,将储物戒藏在一大堆宝器里,左看右看,觉得没什么破绽后,才晃了晃尾巴,去找薛惊寒。
储物戒里有些药草和丹药并不是薛惊寒为他找来的,若是那些药草和丹药被薛惊寒知晓,必定是要大发雷霆的。
薛惊寒将小狐狸抱起,摸了摸小狐狸的尾巴,笑眯眯道:“收完了?”
小狐狸将脑袋埋进他胸膛,毛绒绒的尾巴抵住他的脸庞,轻轻地扫了扫,这一套动作下来,简直叫薛惊寒心都化了。
他低头亲了亲小狐狸的耳朵,柔声道:“下回喜欢什么再同我说。”
他喜欢小狐狸这样亲近他。
小狐狸对他这话没什么反应,仍旧埋头在他胸膛,只亲近了片刻,便又从他胸膛跳到案桌,走向床边的软枕,在软枕上睡觉。
薛惊寒早已习惯小狐狸冷冷清清的性子,能得到小狐狸片刻的亲近已经很满足,找来一张软毯,盖到小狐狸身上。
他俯身拨了拨小狐狸的尾巴,轻声道:“我同小南一块睡好不好?”
小狐狸闭着眼睛,蜷缩着身子,没睁眼也没抬头,
那便是不要的意思。
十几岁桀骜不驯的少年笑起来,捏了捏小狐狸的鼻尖,带着点亲昵宠溺的埋怨,“又不理我。”
话虽这样说,薛惊寒却亲自起身,将开着的窗户关上,不叫外头呼呼的风声扰到睡觉的小狐狸。
小狐狸睡得沉沉,两只毛绒绒的爪子环着自己的尾巴尖。
傍晚,睡梦中的图南迷迷糊糊听到一阵争吵声。
小狐狸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给小南的,与你无关——”
“滚!”
一向懒洋洋的薛惊寒声色俱厉道,“我看你是发了病,在这里胡言乱语!”
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小狐狸一顿,直起身,走到竹屋门前。
竹屋门前的修士一身雪青服饰,身形挺拔,眉目俊秀,对薛惊寒一脸厌恶,冷笑一声,并不作答。
见到走出来的小狐狸,修士面色和缓了许多。
身着雪青服饰的修士抬手,一株雪莲仙草缓缓浮现在半空。他神色柔和几分,将雪莲仙草递给小狐狸,“上回托我找的东西,此次历练偶然得到。”
薛惊寒忽然一怔。
小狐狸背对着薛惊寒,闻言叼起仙草,蓬松的尾巴翘起。
它没理还在对峙的两人,轻轻一跃,回到竹屋。
小狐狸扒拉着案桌上的储物戒,将仙草放进储物戒。
曲一站在竹屋外,瞧着对峙的两人,欲言又止。
身着雪青服饰的修士名叫图云丹。
图云丹瞧着小狐狸叼了仙草,又朝着薛惊寒冷哼一声,“送株仙草罢了,不必让少宗主如此兴师动众。”
他上下打量着薛惊寒,淡淡道:“少宗主还是想想如何养好自己的伤吧。”
“小南想要什么,自然会同我说。”
此话一出,曲一简直不敢去看自家少宗主的脸色。
一柄凝着冰霜的剑从天而降,图云丹一拂袖子,御剑离开。
竹屋外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曲一终于敢抬头,去看自家少宗主的神色。
只见少年半个身子掩瞒在阴影中,半张脸庞在光影下明明灭灭,影子拉得很长。
曲一磕磕巴巴道:“……少宗主,往后还是别叫小南去主峰了……”
小狐狸生得漂亮,叫人一瞧就心生喜欢,想要什么,只要轻轻一指,多的是修士愿意前赴后继。
更何况图云丹还差点成为小狐狸的主人……
曲一将头低得更低,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
图云丹,同当年的薛惊寒一样,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身为玄天宗的大师兄,图云丹年纪轻轻便能带领众多师弟平定
从前的图云丹同薛惊寒虽都为天之骄子,但并不熟络,只是点头之交。
后来,薛惊寒沦为废人后,时常被外人拿来比较,被戏称为千年老二的图云丹也并未奚落薛惊寒,甚至还宽慰其振作。
如今两人之所以水火不容,原因出在薛宗主带回的灵兽。
薛宗主千辛万苦带回灵狐,只盼着此灵兽能够助薛惊寒早日飞升,却不曾想将灵兽带回来时,薛惊寒灵力全无,成了废人。
图长老,也就是图云丹的父亲同薛宗主是多年老友,见此便向薛宗主求来此只灵兽,直言图云丹从小到大酷爱毛绒绒之物,却一直寻不到合适的灵宠。
可薛宗主带回的这只灵宠却极为合适,毛色和模样都是图云丹喜爱的灵宠模样。
薛宗主知晓薛惊寒灵力全失,也曾询问过薛惊寒是否要将此只灵宠赠与图云丹。
当时的薛惊寒从未见过那灵宠,沦为废人后万念俱灰,直言无所谓,甚至说自己毫无灵力,留着灵宠在身旁也是无用,倒不如赠与图云丹。
第169章 世界八(五)
在当时的薛惊寒看来,将灵兽赠与图云丹,便是灵兽最好的归宿。
图云丹是玄天宗的天之骄子,灵兽自然能享受到最好的资源,若是跟他这个废人,倒是拖累了那灵兽。
图长老对薛宗主谢了又谢,本以为此事皆大欢喜,可谁知道后头被灵兽救回来的薛惊寒忽地反悔,竟然不愿将灵兽赠与图云丹。
薛宗主那几日愁眉苦脸——旁的不说,自从灵兽被接回来,一直都是图云丹亲手照料,图云丹对其爱不释手,这才恳求父亲前来讨要。
可谁知道图云丹接了任务出门历练了几日,自家孩子又不舍得将灵兽送出!
薛宗主那阵子急得嘴上都起了几个燎泡,可瞧着自家颓废多日的孩子终于因为灵兽有了几分人气,也只能硬着头皮同老友解释,恳请老友体谅。
好在图长老从小看着薛惊寒长大,瞧见此情此景,自然是同意。
在外修炼的图云丹满心欢喜地回来,却得知薛惊寒反悔不愿将灵兽赠与,如同五雷轰顶。
两人梁子就此结下。
想到这里,曲一摇了摇头,望着竹屋里的小狐狸,感叹地心想,“真不愧是狐族啊……”
如此本领,大抵只有狐族才能说得通。
图云丹回到殿宇,看到大堂内的图长老和图夫人等着他。
见他走进来,图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问他是不是又去找薛惊寒麻烦。
图云丹冷哼一声,并未说话。
图长老:“前段时日有几只刚出生的灵狐,我瞧着跟少宗主那只灵狐差不多,生得同样活泼可爱,你若喜欢,我去换来。”
他知道图云丹对那只灵狐甚是喜爱,多年来仍旧念念不忘。
图云丹终于说话,“我哪里去找他的麻烦,我是去瞧那灵狐。”
那只小狐狸偶尔回来他的殿内,有时围着他转,有时咬咬他袖子,指着灵书上的仙草和丹药,示意自己想要。
图云丹心里直犯嘀咕——他都还没说那一狐一主逮着他这只羊毛薅呢。
小狐狸每回同他讨要仙草,一双琉璃般的水汪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简直能把人心给瞧化。
每次将仙草丹药送去后,小狐狸叼着仙草丹药放进储物戒,随后又施施然地跑去找薛惊寒。
薛惊寒坐享其成,一人一狐不知道逮着他薅了多少羊毛。
图云丹在心底哀叹一声,背着剑往殿内走,一边走一边恨铁不成钢——每回见到那只小狐狸,都要将全身上下的宝贝掏出来上供。
不中用啊不中用!
这还不是自家灵兽,要是自家灵兽,整个大殿恐怕都要搬空。
————
竹屋内一片寂静。
薛惊寒长久地坐在榻前,低垂着眼,半截阴影盖住苍白脸庞。
小狐狸在床上玩了一会。
它喜欢玩毛线织成的小球,伸出爪子将小球推来推去,玩累了就将小球叼进窝里,脑袋碰着小球,沉沉睡去。
风吹动床边的贝壳串成的风铃。
那是从前小狐狸喜欢玩的风铃串,薛惊寒亲手做了许多串风铃,只为了小狐狸待在窗檐边的时间久一些。
清脆的贝壳风铃发出响声,只不过小狐狸再也不会玩。
它早已经玩腻,无论窗檐边挂着多少串漂亮的贝壳风铃,也不能吸引小狐狸一眼。
十几岁的少年坐在榻上,慢慢地攥起拳头,露出一个自嘲又无力的笑。
他哑声叫:“小南。”
小狐狸停下推小球的动作,抬起头,望着他。
薛惊寒慢慢走过去,半跪在床前,垂着头,嘶哑道:“想要什么同我说不行吗?”
为什么要去找旁人?
为什么要跟旁人要那些东西?
是觉得他这个废物拿不到那些东西吗?
薛惊寒心头的痛楚万分,好似被刀割裂,他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抱着怀里的小狐狸,喃喃道:“小南,别再去找他好不好?”
别再去找图云丹好不好?
怀里的小狐狸半仰着头,片刻像是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说这些话,从薛惊寒怀里挣了出来。
它轻盈一跃,趴在案几上,歪着脑袋望着薛惊寒。
薛惊寒脸色霎时间白了下来,薄唇蠕动了两下,眼睛也变得有些红。
十几岁的少年一无所有,再次面对天之骄子,不可避免地生出惶然——倘若连小南都不愿同他在一块……
这念头只是浮现,便叫薛惊寒痛不欲生。
当晚,薛惊寒在睡梦中又生了心障。
雾蒙蒙的梦中,雪白的小狐狸被一身雪青色服饰的修士抱在怀中,越走越远。
一个满是恶意的阴鸷嗓音不断在梦中回响。
——“你一个废物,居然妄想拥有此等灵兽,当真是痴人说梦……”
——“往后瞧吧,往后灵兽生了智,自然要为自己挑一个好主人,哪还会跟一个废人在一块……”
——“如今它还小,什么都不懂,往后你领着它出去,外头的闲言碎语只会叫它难堪……”
夜半,薛惊寒猛地起身,满头冷汗,眼眸赤红,头痛欲裂,可心障带来的负面作用却不止于此。
无数道声音从四面八方幽幽传来,如同鬼魅呢语,层层叠叠,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薛惊寒胸膛剧烈地起伏,拽着头发,痛不欲生。
他死死地抓着自己的黑发,心底的那个声音却始终存在——倘若他还是个废人,终有一天他依旧会失去小狐狸。
清晨。
小狐狸睡眼惺忪,伸了个懒腰,趴在窝里,歪着脑袋。
它等了两秒,没等到薛惊寒过来给他擦脸,有些疑惑地扭头。
床榻上的薛惊寒似乎一夜未眠,脸色极差,本就苍白的脸庞如今瞧上去更是憔悴,眼下一片青黑,薄唇斑驳干裂,印着几道血痕。
小狐狸站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薛惊寒怔然扭头,片刻后,朝着小狐狸挤出一个笑,哑声道:“小南。”
他起身,将窝里的小狐狸抱起,拦在怀里,像是冬夜里冻伤的可怜人,紧紧抱着小狐狸取暖。
小狐狸有些犹豫——本想催薛惊寒去讲堂听课,可如今看到薛惊寒这幅憔悴模样,也就作罢,贴在少年的脸庞。
少年抱着他,低着头,将脸庞贴着他,久久不动。
意识到少年外露的情绪,小狐狸心软下来,心想薛惊寒在这次比试中着实是伤得不轻,竟然疼痛难忍得彻夜未眠。
图南心想这几日便不叫薛惊寒再去学堂,好好修养。
可没想到,他没催着薛惊寒前去讲堂,薛惊寒却带着他去到了藏书阁。
薛惊寒在藏书阁一待就是好几日,出来时拿着一本破烂不堪的古籍。
当天晚上,薛惊寒将古籍放在案桌前,久久没有翻动。
小狐狸趴在案桌另一旁,歪着脑袋瞧着他。
半晌后,小狐狸神色有些古怪,直起身,嗅到了一丝阴煞之气。
烛火下,薛惊寒的脸色苍白,两颗漆黑眼珠犹如鬼火,盯着破旧不堪的古籍。
他慢慢地翻开古籍。
一股阴煞之气直冲云霄,叫一旁的小狐狸顿时竖起尾巴。
小狐狸踩在薛惊寒的手臂上,低头,瞧着那本古籍。
散发着阴煞之气的古籍在烛火下阴森森,密密麻麻晦涩的文字下是触目惊心的邪术。
——都是能够让普通人拥有仙人灵根的邪术。
头一条便是用朱红字迹血淋淋写着以心头血为引,同邪神做交易,便能够同仙人一样拥有灵根,只不过代价惨烈,要么沦为邪神傀儡,要么神形俱灭。
一柄匕首搁置在案桌前。
脸色惨白的薛惊寒伸手,慢慢地拿起匕首,黑漆漆的眼眸如同旋涡。他拔开匕首,将匕首对准自己的胸膛。
下一秒,小狐狸伸出爪子,猛地一下将匕首打掉。
通身雪白的小狐狸像是生了气,尾巴高高竖起,咬着破旧不堪的古籍,两只爪子将古籍撕得破碎。
它朝着薛惊寒叫,声音冷冷的,琉璃似的眼珠似有怒火闪动。
薛惊寒薄唇动了动。
小狐狸挥手生气地拍了他两下脑袋。
薛惊寒被不轻不重的爪子扇歪了脸。他低下头,半晌后嗓音里带着细微的哽咽,“小南……”
他该怎么办呢。
一个没有灵力的废人,哪怕拿命去搏,怕是也护不住想护住的东西。
他还能怎么办呢。
薛惊寒眼眶赤红,喃喃道:“我总不能叫你一直陪我待在玄隐峰……”
他总不能叫小狐狸一直陪他待在玄隐峰,哪都不去,谁也不见。
小狐狸静静地瞧着他,片刻后,抬起头,轻轻地用蓬松柔软的尾巴扫了扫薛惊寒的下颚。
身为气运之子,薛惊寒灵力迟早会恢复,但并不是通过此等歪门邪道恢复灵力。
算算时日,大抵也就是在这时候。
外头有人跌跌撞撞地推门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狂喜喊道:“少宗主!少宗主!在外云游的玄风长老回来了!”
那是曲一。
曲一激动地手都在发抖,“少宗主,您快去主峰吧!宗主和夫人都在大殿等着您!”
玄风长老常年在外游历,前几年得知薛惊寒灵力全无,深感遗憾,这几年游历也四处打听有无方法。
大殿内,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对薛宗主苦笑道:“师兄莫急,惊寒的情况确实有办法,只是此办法还需要惊寒亲自定夺。”
披着斗篷的薛惊寒走进殿内,揭开斗篷,一只雪白的狐狸探出脑袋。
玄风长老见到薛惊寒朝他行礼,立即摆手,扶起薛惊寒,“我知晓你想问什么。”
玄风长老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我在外游历,发现了一味名叫三昧真莲的仙草,此仙草确实能够叫一个灵力全无的修士重新生出灵脉……”
“只不过……”玄风长老神色复杂,“此仙草叫人重新生出灵脉是要将修士原来的灵脉尽数焚断,过程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几率大抵只有两成。”
一旁的薛宗主和薛夫人失声道:“什么?!只有两成!”
第170章 世界八(六)
“惊寒。”薛夫人泪水涟涟,扶着面前少年的手,“再等等罢,总会有办法的。”
“玄风长老既已找到三昧真莲,想必世间定然还有别的法子能重塑灵脉。”
“三昧真莲太过凶险,若你出了事……”薛夫人哽咽起来,竟再也说不出话。
内殿,身着雪青长袍的少年撩起衣摆,朝面前的夫妇磕头拜了下去,语气哀求决绝,“求父亲母亲成全。”
薛宗主却道,“此事万万不可!”
他苦口婆心“你母亲所言不错,既然玄风长老能找到三昧真莲,往后必定还有别的法子。”
他对薛惊寒道:“旁的我跟你母亲都能由着你来,此事断然不可。”
薛宗主与薛夫人都知道薛惊寒自从失了灵力后便生了心障,偏执且一意孤行,差点因为心障死在外头。
这几年的薛惊寒有了灵兽相伴,再也不见当年偏执。
不曾想如今一听此闻,竟比当年还要决绝,迫切想要一试。
薛宗主和薛夫人并不同意膝下独子再次将自己置于九死一生的境地。
于是薛惊寒每日都跪在大殿外的青玉石阶,足足跪了几天几夜。
薛夫人和薛宗主不忍去看,只得在大殿内斥责此子桀骜。
薛夫人仍旧在抹眼泪,“连续跪了几天几夜,惊寒如今又没有修为,如何能顶得住……”
身着雪青色宗门服饰的图云丹闻言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没有修为又如何,薛惊寒这小子有灵兽!
那灵兽一见到他就歪着脑袋,毛茸茸的爪子做了个讨要的动作,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图云丹当即就被萌得诶哟直叫,以为小狐狸贪玩饿坏了肚子,将储物戒里的松软糕点与新鲜灵果尽数上供。
小狐狸叼着灵果,伸出一只爪子。
图云丹受宠若惊地伸出手,捏了捏毛茸茸的粉色肉垫。
交易完毕。
小狐狸收回毛绒绒的爪子,轻盈地跑到大殿外,跳到薛惊寒怀里。
跪在地上的薛惊寒即使脸色苍白,仍旧稳稳地接住小狐狸。
跪了两日,薛惊寒薄唇开裂,脸庞惨白。
小狐狸用爪子将新鲜水灵的灵果抵住少年开裂的薄唇。
薛惊寒低着头怔怔望着怀中的小狐狸。
小狐狸直起身子,脑袋轻轻蹭了少年的脸庞,示意少年进食。
薛惊寒慢慢地弯起唇,喃喃地叫了一声,“ 小南。”
新鲜水灵的灵果甜美多汁,一口下去心头都甜了起来。
小狐狸掏完灵果,又掏出糕点往薛惊寒嘴里塞。
薛惊寒低头,嚼了嚼,吐出两根狐狸毛。
薛惊寒神色有些担忧,抱着怀中的小狐狸,“ 小南,怎么掉毛了?曲一这两日没有给你梳毛吗?”
小狐狸晃了晃尾巴。
薛惊寒摸了摸小狐狸,想起来自己在玄隐峰从不假手于人照顾小狐狸。
──倒不是曲一偷懒没给小狐狸梳毛,而是曲一没这个机会。
小狐狸掏出两块糕点,塞进薛惊寒嘴里,想叫薛惊寒别如此啰嗦。
薛惊寒细细地嚼,见大殿的门被人推开,立即撩起衣袍,宽大的衣袍遮住怀中的小狐狸。
他跪得背脊笔挺,几乎没人能够瞧见怀里的小狐狸。
如此几日,薛惊寒倒是跪得面色红润——日夜被小狐狸投喂,面色想不好看都难。
方圆十里内的修士路过大殿,基本都是口袋空空走出来。
六日过后,薛宗主与薛夫人终于应了下来,同意薛惊寒同玄风长老一同外出游历寻找三昧真莲。
薛惊寒回到偏峰,休整不过半日,立即开始收拾衣物,生怕薛宗主与薛夫人反悔。
他行囊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清点完毕。
薛惊寒唤来曲一。
曲一忙放下手中整理的行囊,“少宗主,怎么了?”
薛惊寒弯腰,将收拾好的物件一件一件地摆出来。
那些物件大多数都是精巧的小玩意儿,有毛线织成的小毛球,有镌刻小字的檀木食盒,木质温润。
几张掺杂着金丝银线绸缎的小小披风,织纹细密精致。
他一一叮嘱曲一,告诉曲一这些物件的用途。
例如那缀着金丝银线的料子,每日都得铺在小狐狸的窝里,每日都要更换,保持洁净,边角要捋得平平整整,半点褶皱也不能有。
薛惊寒同曲一说,待他走后,每隔四个时辰要喂小狐狸吃两枚灵果,瞧着小狐狸喝完半碗灵泉才行。
灵泉需得是正午时分阳气最足时从泉缝里冒出来的清泉。
灵泉不止要泉缝里冒出来的,还得用玉盏接着,就连灵果要枝头上嫩生生,一咬就破,最好带着些水珠。
看见曲一应下,薛惊寒才稍稍松开眉头,对曲一说,“小南挑食,须得仔细养着。”
曲一欲言又止,半晌后终于磕巴道,“少宗主,那您呢?您的行囊……”
薛惊寒不甚在意,仍旧是细细叮嘱曲一诸多注意事项。
曲一又问道,“您不打算带它去吗?”
他以为以薛惊寒的性子,必然要时时刻刻将小狐狸带在身旁。
薛惊寒摇头,没说话。曲一却看出了他的心思,哪能让小狐狸跟着他奔波受累。
更何况此行九死一生,薛惊寒更不可能将小狐狸带在身旁。
第二日清晨,外头天光乍亮。
带着简单行囊的薛惊寒半蹲在床榻前,弯腰俯身轻轻摸了摸还在睡梦中的小狐狸。半晌后,低头轻轻地吻了吻小狐狸的耳朵。
动作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转瞬即逝。
窗外晨曦的天光漫过缝隙,影影绰绰地照进来。
薛惊寒推开竹门,他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那枚狐狸形状的小小木雕。
巴掌大小的狐狸木雕,算不上精致,大抵是初学者者刻刀不稳的缘故,神态却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薛惊寒将那枚小小的狐狸木雕挂在腰间,抬手轻抚。
小小的木雕成为了他此行唯一的牵挂。
此行九死一生,他比谁都清楚。
若是真的有了什么意外,小小的狐狸木雕也算是有了个念想。
玄风长老早已在竹屋外等候。
清晨薄雾笼罩山峰,头发花白的老人问薛惊寒是否已经想清楚。
薛惊寒点了点头。
玄天宗的仙鹤驮着两人越过重峦叠嶂的绵延山峰,渐渐消失在薄雾笼罩的密林。
一路奔波。
毫无灵力的薛惊寒跟着玄风长老跟得颇为吃力一路上却毫无怨言。
玄风长老不语,心底却暗自叹息——此子心性坚毅,奈何命运多舛。
“前面有处避雨的石洞,歇歇脚。”玄风长老摸了摸胡子,同薛惊寒说。
石洞燃起火苗,薛惊寒往火里添了几根细柴,起身去寻干净的野果。
他的行囊放在石洞旁,长风长老闭眼入定。
待薛惊寒回来时,看见自己的行囊一片狼藉,小小的狐狸木雕跌倒在地。
薛惊寒脸色一变,疾步上前,眉眼沉沉。
下一秒,小小的狐狸木雕被猛然拍飞,撞在石壁上。
还未等薛惊寒脸色骤变,一道雪白身影忽地冲过来。
薛惊寒脑袋一沉,再回过神来,小小的狐狸已经蹲在他脑袋上。
蹲在他脑袋上的小狐狸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是有些不高兴。
打坐的玄风长老听到动静睁开眼,神色诧异,望着薛惊寒道,“此物是……”
一向处变不惊的薛惊寒此时却抿了抿唇,伸出袖子遮住小狐狸,低声道,“长老,失陪片刻。”
不等玄风长老回答,他便将小狐狸抱到僻静处,抿了抿唇道,“何时来的?”
他分明挑了小狐狸熟睡时出门,拜别父母后,便同玄风长老启程。
小狐狸往他怀里钻,神色肃穆,似乎还有些不高兴。
图南想不明白,为什么气运之子宁愿带上一个木雕的小狐狸,也不愿将它带上,它好歹还是一只灵兽。
虽说平日里是爱睡觉了一些,但怎么说也是旁人羡煞的珍宝灵兽。
薛惊寒低头摸了摸小狐狸的尾巴,叫它回去。
小狐狸伸出爪子又拍了拍他的脸,神色有些质疑,似乎在问他有没有睡醒。
── 此行九死一生,它可是珍品灵兽,为何不将它带上?
薛惊寒起身将小狐狸带到玄风长老前,朝玄风长老行了个礼,请求玄风长老用一张传送符将其带回玄天宗。
小狐狸咬着他的袖子,又跳上他的肩膀,爪子摁着他的鼻尖,薛惊寒不为所动。
他再次低声道,“烦请长老费心,将其传送回玄天宗。”
玄风长老打量面前的一人一狐,半晌摸了摸胡子笑道,“此灵兽倒颇通人性。”
“惊寒,这小家伙很担心你。”
听到这话,薛惊寒抿了抿唇,无意识将怀中的灵兽抱得更紧了。
小狐狸从他肩膀跳下来,扒拉着火堆旁的木雕小狐狸。
它自顾自的抱着木雕的小狐狸,脑袋歪着,同木雕的小狐狸依靠在一块,尾巴蜷起来,闭着眼睛背对着薛惊寒,
小小的一团,小狐狸将木雕往怀里搂了搂,尾巴圈成一个圈。
平日冷冷清清,此时倒显出了几分执拗的孩子气。
它在告诉薛惊寒,要么带它和小木头一起走,要么一个都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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