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世界八(七)


    几颗细细削了皮的灵果切成小块,盛在碧色荷叶上。


    篝火上架着外酥里嫩的烧鸡,喷香扑鼻。


    身着劲装的少年低头,仔仔细细地将手上的烧鸡拆骨剥肉,再细细地撕成小块,盛入碧绿荷叶。


    小狐狸躺在少年的膝盖上,歪着脑袋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少年伸出手,放在小狐狸嘴边。


    小狐狸吐了两颗灵果籽。


    一旁的玄风长老:“……”


    白日他还在心中赞叹薛惊寒虽生为玄天宗的少宗主,却自有一番吃苦耐劳。


    一路跋山涉水,薛惊寒不曾抱怨一句,歇脚住所与吃食也一切从简。


    几颗野果,简单冲洗后便下了肚。


    可这只灵兽一来——帐篷扎起来了,灵果也剥皮切块盛在莲叶中,就连野鸡也是现抓现杀。


    用以烤鸡的柴块也得是果木的,说烤起来自有一番果香。


    还要撕成一绺一绺,递到小狐狸嘴边。


    烫了不行,冷了不行,得不温不热才好。


    这哪是养灵兽,简直就是养祖宗!


    玄风长老瞧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提醒薛惊寒不可过份宠爱灵兽。


    玄风长老这些年在外云游,自然从未见过薛惊寒对亲自养大的灵兽有多溺爱。


    玄天宗众人都已习惯──薛宗主和薛夫人用膳时甚至还要准备小狐狸的玉碗。


    “ 过份宠爱灵兽容易将灵兽惯得过份骄纵。”玄风长老语重心长同面前少年说道。


    薛惊寒并未停下手中喂食小狐狸的动作,摇摇头,坚定道:“ 长老,你知道的,小南一出生就被抱回来。”


    言下之意是小狐狸一出生就没了父母,因此如何宠爱都不过分。


    玄风长老:“…… ”


    说得好像别的灵兽一出生就能跟父母在一块一样。


    小狐狸吃了几口烧鸡,吱吱地叫了起来,将脑袋埋在薛惊寒的手背,示意还要吃。


    它少见地有了爱吃的东西,薛惊寒弯了弯眼睛,摸摸小狐狸的脑袋,低声哄道,“乖,再等等,马上就好了。 ”


    架子上的烤鸡油水光滑,小狐狸蹲在火堆前,歪着脑袋,两只爪子并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火堆里的烧鸡。


    烤好的烧鸡喷香扑鼻,小狐狸吃完肉质鲜嫩的烧鸡腿,稍稍昂起下巴。


    薛惊寒用浸了水的软月绸给小狐狸擦嘴。


    擦完后,小狐狸低头玩树枝,将小小的树枝推来推去。


    薛惊寒这才开始吃剩下的烧鸡和野果。


    一旁的玄风长老看得直叹气。


    薛惊寒面色不变──这回出门的小狐狸可乖巧多了,都没有爬到他头顶吃东西。


    三昧真莲生长在多沼泽瘴气的毒林。


    七日后。


    在进入密林前,图南蓄势待发。


    在原剧情中,所有人都认为有元婴期长老协助,三昧真莲对薛惊寒来说不过囊中取物,轻而易举就能拿到手。


    真正九死一生是薛惊寒回到宗门后服用三昧真莲。


    因此玄天宗只派了一位元婴期长老陪同薛惊寒一同采摘三昧真莲。


    但身为气运之子,薛惊寒在此次采摘三昧真莲中碰见千年难遇的一只九幽地螭。


    九幽地螭通体漆黑,四肢生有利爪,喜好纯阳真火,潜伏于三昧真莲附近。


    原剧情中的这只九幽地螭足足守了这株三昧真莲数些天,却不曾想小憩沉睡之时被玄风真人与薛惊寒采去,狂怒之下将怒火对准了毫无修为的薛惊寒。


    九幽地螭操控地龙之力,将无数土刺与石链围成囚笼困住薛惊寒,那囚笼诡谲无比,一时之间竟连玄风长老都束手无策。


    最后过了许久,玄风长老才破开土囚笼,惊险无比地救下气运之子。


    被困在土囚笼之中的薛惊寒已然奄奄一息,被护送回宗门后服下三昧真莲,恢复灵力。


    恢复灵力后的薛惊寒只达到筑基期,便瞒着宗门内所有人,单枪匹马杀回到采摘三昧真莲之地,将当初围困自己的九幽地螭取下其妖丹服用。


    对于原剧情里九幽地螭的偷袭,图南早有防备,并且准备以此协助被地牢围困的薛惊寒。


    小狐狸站在薛惊寒肩头,看着薛惊寒在玄风长老的协助下摘下三昧真莲。


    玄风长老同薛惊寒走了不过几里地,一丝土腥味扑面而来,伴随着九幽地螭的嘶吼声,一排排土凝结成的石山骤然间拔地而起,将玄风长老和薛惊寒隔开。


    小狐狸直起身子,下一秒,四面八方涌现出高不见墙的土墙,密不透风围起来,暗无天日。


    通题漆黑的九幽地螭嘶吼几声,赤红的眼睛犹如鬼魅,阴森森地望着薛惊寒和小狐狸。


    小狐狸一凛,刚要纵身一跃挡在薛惊寒面前,却不曾想薛惊寒比它更快。


    少年挡在它面前,一只手紧握匕首,面色狠厉,另一只手向后护住小狐狸。


    九幽地螭仰天长吼,长尾一甩,将尘土横甩飞扬,俯身犹如利剑冲来,獠牙森森。


    小狐狸直起身子,顷刻间却蓦然睁大双眸。


    眼前天旋地转,四周不断缩小,一股强劲的吸力将它猛地吸入乾坤袋。


    那是薛惊寒滴血认主的乾坤袋。


    若非主人首肯,便是身死,乾坤袋也不会打开。


    乾坤袋里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


    小小的雪白狐狸茫然,看到四周大多摆满了它幼时用的物件。


    小狐狸在白茫茫的四周走了走,难掩焦急。


    ──薛惊寒将它放了进来,可薛惊寒自己呢?


    他能往哪里逃?


    小狐狸抿了抿唇,趴在幼时的小窝,环住自己的尾巴,想到不久前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


    薛惊寒甚至来不及回头看它一眼,便想也不想地将它送出乾坤袋。


    四周静悄悄,白茫茫。


    小狐狸趴在窝里,好似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一个时辰,又兴许是两个时辰,四周的光芒越来越黯淡。


    到了最后,乾坤袋的光芒淡得像一层薄雾,预示着乾坤袋主人的状态危险至极。


    在乾坤袋光芒黯淡得几乎消散时,天际一道光芒闪烁。


    小狐狸直起身,立即纵身一跃,从乾坤袋的口袋跳了出去,随即呆在原地。


    血。


    遍地都是血。


    几乎成了血人的少年倒在血泊中,意识模糊,朝着乾坤袋一点点地伸出手。


    那只手血肉模糊,发着抖无力地轻轻地碰了碰小狐狸的额头。


    不远处的九幽地螭眉心插着一柄匕首,庞大漆黑的身躯时不时抽搐几下。


    薛惊寒气息微弱,模模糊糊地透过一片血色看到眼前的一抹洁白。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想扯出一个微笑,叫面前的小狐狸别怕,努力动了动,却迟钝地发现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


    小狐狸慢慢地靠近他。


    薛惊寒动了动薄唇,慢慢从喉腔里无声地发出几个字。


    他说,“小南,脏。”


    他想叫干干净净的小狐狸别过来,可涣散的意识让他再也瞧不见面前的小狐狸。


    眼前的一切如同走马观花浮现。


    有第一次拿剑,第一次猎杀妖兽,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拿下魁首。


    还有第一次笨手笨脚抱起柔软雪白的小狐狸,第一次喂小狐狸吃下灵果。


    最后一切渐渐消散,定格在某个梦。


    ────


    玄风长老将浑身是血的薛惊寒送回来时,薛夫人险些晕厥过去。


    续命的珍贵丹药不断地送往殿内,眼瞧着那些丹药流水似地灌下去仍旧没有好转的迹象,薛夫人哭得肝肠寸断。


    听玄风长老所言,被围困在囚笼里的薛惊寒不知为何竟然吃下了三昧真莲。


    “他吃下三昧真莲后又同那妖兽搏斗,能撑到如今已经实属不易……”


    玄风长老神色懊恼道,“寻常修士吃下三昧真莲都需要有人护法,谁知道惊寒这孩子竟……”


    薛夫人捂着面,哭着问玄风长老薛惊寒为何会无故吃下三昧真莲。


    一旁的薛宗主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蜷缩在薛惊寒身边的小狐狸身上。


    “大抵是那妖兽发现了比三昧真莲更吸引它的东西──灵狐的灵丹。”


    “此灵丹能够助其破境,惊寒将它藏匿于乾坤袋,又亲自吃下三昧真莲,以此来吸引妖兽的注意……”


    薛宗主目光带着几分悲凉,大殿外,图长老带着图云丹前来探望。


    问及情况,图长老也沉默下来。


    图云丹跟着图长老一同走进殿内,床榻上的人脸色惨白,紧闭双眼,活生生只有一口气吊着。


    见此场景,图云丹轻叹了口气。


    几位长老为床榻上的薛惊寒护法,源源不断输入灵力。


    有长老神色疲怠,图长老上前,同神色疲怠的长老低声交流换人。


    “……已经不行了……换人吧……”


    更换护法长老时,有长老看到图云丹,叹口气道,“云丹,叫你爹不可勉强,若是不行便换人……”


    图云丹点点头,看到床榻上的小狐狸,弯腰,抱起小狐狸,低声道,“怎么守在这里,不随曲一他们回去?”


    床榻上意识逐渐消散的少年胸膛起伏渐无,耳边却模模糊糊听到有人交谈。


    “可怜……已经不行……云丹……回去……换人……”


    薛惊寒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里他死了,四周都在哀哀的哭声。


    身着玄青色长袍的图云丹抱着小狐狸,同小狐狸说真可怜。


    人都死了,还守着干什么。


    旁的修士也说是该换人了,往后小狐狸的主人就换成云丹师兄吧。


    在床榻上胸膛起伏接近于无的少年忽然起伏剧烈,像是活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呼哧呼哧喘着气,情绪波动不小。


    第172章 世界八(九)


    活生生吊着一口气的薛惊寒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图云丹前脚刚踏出大殿的门,后脚吊着一口气的薛惊寒就醒了过来。


    一分一秒都没迟。


    大殿内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呼喊,鬓发扰乱的薛夫人更是脚步踉跄赶进去,哽咽着簌簌落泪。


    床榻上的少年眼神涣散,仿佛心障作祟,陷在冗长的梦里没醒透,只有直到触到身边的雪白小狐,才涣散着瞳孔,闭眼昏死过去。


    昏死过去的薛惊寒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赤红色的灵气在四周疯狂暴动旋绕。


    时时刻刻灼烧的三味真莲如附骨之疽,在经脉四处暴动游走,皮肤下隐隐约约透露出火烧般的暗红流动纹路。


    雪白的小狐狸见状,知晓薛惊寒到了最痛苦的时刻。它跳下床榻,想跑回偏峰叼来储物袋,储物袋里的仙草和丹药能为薛惊寒减少几分痛楚,


    它跑得飞快,几乎同图云丹的衣袍擦肩而过。图南跳过大殿的门槛,忽地停住脚步,跳到图云丹的肩头,用脑袋碰了碰图云丹,示意图云丹御剑带它回到偏峰。


    此时大殿内狂暴的灵气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四周的玄风长老神色惊骇,上前两步,却看到床榻上的薛惊寒仿佛狂怒起来,赤红色的脉络忽的变得刺眼。


    一股更为狂暴的恐怖灵力席卷而来,其中蕴含的怒火竟叫三味真莲都避之不及。


    若说三味真莲是腾空的烈焰,此时薛惊寒体内爆发的灵力便是狂啸的怒龙,翻江倒海席卷而来。


    无数道烧红的铁线缠绕绕满四肢百骸血色的灵气漩涡极速旋转,玄风长老的袖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连同刚踏出外殿的图云丹都被此动静惊到。


    图云丹本想转身踏入大殿瞧瞧情况,却不曾想肩头上的小狐狸抬起爪子,指了指偏峰的方向,似乎有些急。


    图云丹心软下来,低头抬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小家伙这几日守着昏迷的薛惊寒,不眠不休,眼睛熬得发红,连最爱的灵果和糕点都不曾动过,想必是又饿又累。


    他低声道,“我带你回去休息吧。”随后足尖一点,御剑朝着偏峰掠去。


    一人一狐并不知晓大殿内的灵气忽的变得更为狂暴。


    图云丹带着小狐狸来到偏峰,他弯腰,小狐狸跳下地面,从窗台翻进屋里。


    图云丹瞧了一眼偏峰,仍旧是不能接受一样轻蹙眉头。在他眼里,偏峰冷寂荒凉,着实不适合小狐狸。


    偏峰山石嶙峋,峰里总带着寒意,连草木都比别处的山峰稀疏,若是小狐狸想在长满青草的地方打个滚,晒个太阳都怕是不行。


    在图云丹看来,小狐狸就该金尊玉贵地好好养着。


    若是他来养,小南又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冷寂的偏峰?


    只可惜薛惊寒死都不肯放手,若不是如此,他早就将小狐狸养在暖阁,悉心地养着。


    屋顶传来一阵窸窣声,小狐狸叼着储物袋跳出窗台,伸爪子推了推图云丹的衣袍,图云丹心领神会地弯下腰,给小狐狸爬到他的肩头。


    坐在图云丹肩头的小狐狸用脑袋碰了碰他的脸庞,薛云丹抬手御剑朝着主峰的位置掠去,猜想储物袋里大抵是灵果和糕点。


    ──定然是急着回去守着薛惊寒,连吃食都要挪到薛惊寒床榻边才安心。


    图云丹带着小狐狸御剑飞回大殿,不曾想在大殿外曲一拦住。


    曲一眉头紧皱,同图云丹低声说大殿内灵力暴动,玄风长老吩咐此刻最好不要进入。


    图云丹停下脚步,下一秒,雪白的小狐狸却纵身飞跃,执拗地一头扎进灵力暴动的大殿。


    图云丹和曲一脸色骤然一变。


    大殿内的小狐狸叼着储物袋,走到床榻旁,将储物袋放在薛惊寒身旁,随后趴下,依偎在薛惊寒身旁,轻轻地用脸庞碰着薛惊寒的脸庞。


    它蜷缩成一团,执拗地依偎


    那场灵力暴动足足到了第三日才平息。


    薛惊寒灵力平息后,图云丹同图长老一同前往大殿探望。


    得知三昧真莲灵力暴动了三日,图云丹琢磨了一会,朝着父亲道,“烧了三日,这得烧成人干了吧。”


    图长老:“……”


    他虎着脸,扭头轻斥道:“说什么呢。”


    图长老一面领着图云丹往里头走,一面走一面低声道,“待会进去别乱说话,惊寒情况有些复杂……”


    图云丹原本还不知道图长老口中情况有些复杂是什么意思,直到他进入大殿,听到旁的长老低声谈起情况,才知道薛惊寒没烧成人干的原因。


    比三昧真莲灼烧经脉更为强劲的是薛惊寒心里的那团滔天暴怒,叫三昧真莲避之不及。


    几个长老神色复杂,低声说从未见过此等情况。


    图云丹听了半天,懂了。


    感情是这小子本来已经到了鬼门关,却被三昧真莲烧得火冒三丈,暴怒之下生了个更大的火,将三昧真莲烧得都不敢烧了。


    长老们的话图云丹也翻译出来了──没见过气性那么大的。


    不过算是因祸得福,此次薛惊寒不仅捡回了一条命,经脉也被重塑,玄风长老称其为浴火重生。


    图云丹跟着图长老走进内殿,图长老走过去同床榻前的薛宗主交谈。


    图云丹瞧见床榻旁的小狐狸,心痒起来,朝小狐狸勾了勾手指。


    小狐狸抬头看了他一眼。


    图云丹笑起来,将双手背在身侧,两只手的手指轻轻并拢又张开,狭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鸟在地上飞来飞去。


    小狐狸站直了身子,歪着脑袋去瞧地上的影子。


    图云丹灵活地并拢手指,比出了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朝着小狐狸跳过来。


    小狐狸歪着脑袋看得目不转睛,瞧了一会,扑腾向图云丹比出的小鸡。


    图云丹接住小狐狸,用宽大的衣袖遮住小狐狸,亲昵地用手指蹭了蹭小狐狸软乎乎的脑袋。


    他面上装作为床榻上的薛惊寒叹息,手指却不住地拨弄着衣袖里的小狐狸,勾着小狐狸玩闹。


    小小的雪白团子在宽大衣袖里钻来钻去,扑腾着图云丹的手指玩。


    图云丹指腹揉了揉小狐狸湿润的鼻尖,被小狐狸轻轻地咬了一下。


    他笑起来,心里琢磨着等会该如何将小狐狸带出大殿。


    薛惊寒活着的时候,他是半点也偷不到小狐狸,如今薛惊寒半死不活,躺在床上都快烧成人干了,他将小狐狸偷过来养几天,于情于理也是说得过去的。


    谁叫这几日薛惊寒躺在床上,眼睁不开,手动不了。可怜这小狐狸饿了好几天,还要不眠不休陪着薛惊寒。


    薛惊寒如今养不了,可不就得给他养着。


    思及此处,图云丹刚要躬身同图长老告退,就听到一道嘶哑阴鸷的嗓音一字一句阴森森响起,“图—云—丹—”


    图云丹眼皮猛地一跳,惊愕抬头。


    周围长老也齐齐抬头,床榻上的少年漆黑双目犹如鬼火,阴森森地盯着图云丹,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带着不死不休的戾气,“还给我──”


    薛宗主和薛夫人皆是一惊望向图云丹。看到床榻上的少年竟拖着一副半死不活的身躯犹如厉鬼从鬼门关爬出来,哪怕一双腿无力动弹,也要一个劲地往前爬。


    “还—给—我──”薛惊寒的嗓音破碎宛如破风箱,赤红双目死死锁住图云丹,目光恐怖阴森得几欲噬人,偏执得厉害。


    四周长老的目光纷纷转向图云丹,图长老更是瞪大了双目,不懂图云丹究竟偷拿了薛惊寒什么东西,叫半死不活的薛惊寒做出此等举动。


    图云丹在一众人的目光下,神色一哽。


    听到薛惊寒的声音,在他袖子里钻来钻去玩闹的小狐狸一下就抬起头,跑到床榻上。


    披着黑发脸色惨白双目漆黑犹如阴森厉鬼的少年低头,将小小的雪白狐狸抱在怀里,起起伏伏的胸膛这才平息下来。


    图长老面色有些尴尬地瞪了一眼图云丹──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去偷别人的灵兽。


    图云丹撇撇嘴,瞧了一眼床榻上抱着小狐狸不放的薛惊寒,心想耳朵还挺灵。


    不愧是服用了三昧真莲后恢复灵力的人。


    小狐狸用脑袋蹭了蹭脸色惨白的薛惊寒,神色有些担忧。


    一旁的图长老叫图云丹留下来给薛惊寒好好赔罪。


    大殿内空了下来,长老都已经散去。


    薛惊寒抱着小狐狸,时不时抬头阴森森面无表情地盯着图云丹。


    图云丹心想这还赔什么罪。


    面前人都恨不得把他烤了给小狐狸开荤。


    大殿内响起窸窣声,小狐狸在掏储物袋。


    掏了半天,扒拉出一堆仙草和丹药。


    小狐狸叼起几株仙草,爪子扒拉开薛惊寒的唇。


    薛惊寒低头,神色温柔了几分,轻轻地柔声道,“给我的?”


    小狐狸点点头。


    薛惊寒低头将仙草放进口中咀嚼,没有半分犹豫。


    忙忙碌碌的小狐狸又捧起几粒丹药塞进薛惊寒嘴里,薛惊寒眼眨都不眨地吃下去。


    一旁的图云丹瞧见,觉得薛惊寒简直是疯了──那几株仙草里分明是相克之物。


    连入门的弟子都能看出来的相克之物!薛惊寒如何能不知!


    图云丹不可思议道,“薛惊寒,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火灵草和冰芝相克?”


    咀嚼仙草和丹药的薛惊寒忽然没头没脑道,“你就是嫉妒。”


    图云丹:“……?”


    薛惊寒咽下仙草,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嘶哑着嗓子轻蔑道,“你吃不到小南藏的宝贝,你嫉妒要死。”


    图云丹:“…………”


    现在到底是谁要死啊。


    第173章 世界八(十)


    走火入魔。


    图云丹出门就对外头的长老说里面的薛惊寒已经走火入魔,叫玄风长老赶紧进去看看。


    图云丹:“脑子都不清醒,开始发疯说胡话了。”


    玄风长老跟其他的长老大惊,问图云丹大殿里的薛惊寒是不是灵力又发生了暴动。


    图云丹心想还不如灵力暴动烧成人干呢。


    大殿内的小狐狸还在忙忙碌碌喂薛惊寒吃仙草和丹药。


    它将储物袋里的仙草和丹药都一股脑地喂给薛惊寒,直到储物袋空空。


    薛惊寒咀嚼咽下最后一口仙草,轻轻地拨弄了小狐狸的爪子,低笑起来,柔声道,“没有了吗?”


    他抱起小狐狸,“以后我给小南摘好不好?”


    如今他有了灵力,小狐狸再也不用去找图云丹,也不用再去找其他的人。


    他能给怀里的小狐狸天底下最好的一切。


    小狐狸在他怀里,抬头去看他。


    大殿外的玄风长老随着其他长老疾步走进内殿,身后的图云丹亦步亦趋叫玄风长老请药尘长老。


    图云丹同玄风长老说,“他吃了不止一株相生相克的仙草,现下需得请来药尘长老……”


    玄风长老神色一凛。一行人来到内殿的床榻前,问薛惊寒是否服用过相生相克的仙草。


    薛惊寒冷笑一声,抬起头,盯着图云丹,竟说自己从未吃过什么仙草。


    图云丹立即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他从未想过有人的妒火可以强到如此地步,为了争那口气,竟连自己的性命都置之不理了。


    但很快,图云丹就发现一个更为离谱的事实。


    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薛惊寒压根就不是同他赌气,他坚信小狐狸给他叼来的仙草和灵丹是为他好。


    薛惊寒是如此的坚定,坚定到让图云丹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想法──哪怕薛惊寒被仙草和药丹毒死了,到了九泉之下也只会怪自己的命不够硬。


    他几乎能想到被毒死的薛惊寒在九泉之下拍着自己的大腿说是他命薄,没福气享受这机缘。


    若是旁人怪罪起小狐狸,他恐怕还要为其辩驳,斥责旁人对小狐狸太过苛刻。


    千错万错都是旁人的错,自己养的小狐狸是半点错处都不会有。


    玄风长老同其他长老询问薛惊寒情况,薛惊寒说自己并无大碍。


    他同长老说自己需要静养休息,说这话时,黑漆漆的眸子不住地瞥着图云丹,驱逐意味再明显不过。


    在薛惊寒看来,图云丹揣着一肚子的算计,见不得他同小狐狸好,此时自然是百般阻挠。


    当天晚上,薛惊寒便觉出了那些仙草和丹药的好。


    白日,他的经脉还遭受灼烧的痛处,不曾想到入了夜,四周的经脉竟如同玉泉温养,狂暴的灵力也如同潺潺小溪,轻柔而缓慢,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小狐狸轻轻地贴住他的脸庞,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询问他的情况。


    薛惊寒一颗心都软了下来,轻轻地用脸庞抵住小狐狸,低声道:“那些仙草是为我准备的,对吗?”


    他一颗心变得软乎极了,想到小狐狸如此宝贝储物袋里的仙草和丹药,甜蜜的欣喜涌上心头。


    三日后,堪堪恢复灵力的薛惊寒,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的灵力输入小狐狸的眉心。只见通身雪白漂亮的小狐狸周身隐隐约约萦绕着淡淡的金光。


    鎏金色的灵力四溢漫开,给小狐狸裹上了一层暖金,漫开的能让薛惊寒还时时刻刻知道小狐狸所在的位置。


    薛惊寒从未忘记从前,自己是如何被那群修士讥讽一个废人无法知晓找自己灵兽所在的那股难堪。


    ── 他知道那些修士背地里是如何编排,说此等灵兽跟着他是受了委屈,说他连自己灵兽的踪迹都无法感知。


    这样的一个废人,小狐狸跟着他,只会叫别的灵兽笑话。


    薛惊寒不怕那些人说他,他早就习惯了。


    可他见不得那些人如此对待小狐狸。


    同样,他也知晓小狐狸为了不叫他被旁的修士讥讽连自己的灵兽找不到,每次只要在旁的修士前唤它,总是会静静地出现。


    半个月后,薛惊寒同玄天宗入门弟子一同修炼,他修炼极快,不到两个月便已到达筑基期。


    自从薛惊寒有了灵力后,最爱干的事情便是隔三差五查看小狐狸的踪迹。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薛惊寒就要悄悄地捏一个隐身诀,身影化作透明,不远不近地跟在小狐狸身后。


    他有时甚至能跟上一整天,瞧小狐狸一整天都在干什么。


    哪怕是小狐狸躺在屋檐的朱红瓦片上打盹晒太阳,薛惊寒都能在远远的瞧上好几个时辰瞧着小狐狸。


    看着它睡得沉沉,白而软的小肚子时不时起伏,薛惊寒心都化了。


    有时候小狐狸会在屋檐上玩叶子,将叶子推来推去玩了一会又抬起头,扭头向后望去。


    看了一会,小狐狸又扭回头,继续低头玩叶子。


    图南本来想叫成日跟着自己的气运之子回去好好修炼,可一想到从前的气运之子吃了那么多苦头,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休息几日似乎也情有可原。


    虽然觉得气运之子成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有些奇怪,不过能成为气运之子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特立独行,如此一想,图南也就习惯了。


    图南将一片金黄的叶子推下屋檐。


    只见一个身姿轻盈,走路姿势却有些怪异的白衣少年,手脚并用爬上屋檐,献宝一样伸出双手,只见手掌里赫然停着那枚金黄的叶子。


    白衣少年张开双臂,用一种很怪的姿势欢快而亲昵地将小狐狸抱起,又用脑袋去顶小狐狸的脑袋。


    下一秒,几枚带着破空锐响的飞叶擦着白衣少年的耳畔凌空飞过,一道玄色身影急速掠来。


    来人周身是化不开的寒气,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剑,冷冷剜在少年的脸上。


    有道急急的身影赶来,赶来的修士身着玄天宗内门弟子的服饰,气喘吁吁,不住地同薛清寒道歉。


    他面红耳赤,朝着薛清寒道,“少宗主!在下管教灵兽不严,惊动了您的灵狐……”


    “但请少宗主责罚。”


    神色阴冷的薛清寒微微一顿,目光有些古怪的打量着面前的白衣少年。


    面前的白衣少年走路姿势有些怪异,身姿却轻盈似鸟,胆小如鼠,受了惊吓后如同惊弓之鸟躲在气喘吁吁的修士身后,缩着身子。


    半晌后,薛清寒下意识抱紧怀中的小狐狸,盯着面前的修士道,“你的灵兽已经化成了人形。”


    气喘吁吁的修士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微微躬身,“少宗主好眼力,前些日子机缘巧合下获得了一枚化形丹,不曾想运气不错,这枚化形丹真叫白羽化成了人形。”


    古籍中有记载,灵兽若灵智初开,得化形丹相助,便可褪去兽身,化成人形。


    但化形丹对有些灵兽却毫无作用,只得渡雷劫化形。


    显然,这位名叫白羽的少年,便是古籍中得到化形丹相助的灵兽。


    修士的目光落在薛清寒怀中的小狐狸身上,神色有些不大好意思。同薛惊寒说想必从前两只灵兽认识,所以即便白羽化成了人形,还是想同小狐狸玩闹。


    薛惊寒目光也落在面前的白衣少年上,打量了一番,神色有些冷,同面前的修士淡淡地说面前的灵兽瞧上去灵智未曾完全开化,还要修士多加管教才是。


    修士连忙躬身连声应下,又神情羡慕地瞧着薛惊寒怀中的小狐狸,夸赞薛惊寒的灵兽瞧上去极通人性。


    若是此后化为人形,定然也是聪慧无比。


    薛惊寒的眸子闪动了几下,并未说话。


    当天夜里,薛惊寒一面给小狐狸梳着毛,一面轻轻地摸着小狐狸的耳朵。


    他想,若是有一天小南也能化成人形,必定比那名叫白羽的少年机灵得多。


    白日里那只化为人形的灵兽,瞧上去就蠢笨得厉害。


    想到这里,薛惊寒又忍不住去想,若是有一天小狐狸化成人形该是什么样子。


    他想来想去,也想象不出小狐狸化成人形的样子,只模模糊糊觉得应该非常漂亮。


    似乎是察觉到梳着毛的手停下动作,小狐狸扭头瞧了他一眼。


    薛惊寒失笑,摇摇头,将脑海里那些漫无边际的念头驱散,可心底隐隐约约的期待却不知不觉地升了起来。


    不管生成什么样,大抵……都是让他见了就移不开眼的模样吧。


    薛惊寒将小狐狸放在膝上,只觉得自己越来越贪心。


    从前没有灵力时,他只想知晓小狐狸白日里的踪迹──去了哪,在哪玩,吃了什么。


    如今有了灵力,不仅时时刻刻想要查看小狐狸的位置,一时半刻都忍受不了小狐狸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甚至还想同成了人形的小狐狸说说话。


    一想到怀里的小狐狸能生成人形,薛惊寒的耳根就悄悄地热了,心里有一阵燥热的悸动。


    小狐狸的耳朵被忽然发烫的手指碰得向后一缩,它有些奇怪地抬头,看到薛惊寒忽然笑起来,碰着它的耳朵,自言自语道:“成了人之后,耳朵还会那么软吗……”


    第174章 世界八(十一)


    “你说惊寒这几日,为了找化形丹,将整个藏书阁都翻了个遍。”


    大殿内,薛宗主神色带着几分无奈,“那灵兽现下还没化形呢,惊寒就如此溺爱,那灵兽的吃穿用度无一不好,这要是化了形,指不定惯成什么样。”


    薛夫人笑起来,用帕子轻轻掩住唇角,“如今那小狐狸都能爬到惊寒头顶吃饭,化成了人形,只怕惊寒要更加溺爱。”


    不过好在小狐狸的性格冷清安静,从不惹是生非。


    倘若小狐狸是个惹是生非的主,按照薛惊寒的这股宠爱劲,恐怕要成为成为宗门一霸。


    “不过如今惊寒照顾它的劲儿,跟照顾人也没什么区别。”薛夫人失笑摇头,想起前几日薛惊寒用膳时仔仔细细将蒸好的鱼糜一口一口喂给小狐狸,喂完还给小狐狸擦擦嘴。


    薛宗主和薛夫人对视一样,薛宗主眼神里有些无奈,但也知道如今的小狐狸对于薛惊寒而言,早就不是寻常灵兽。


    这些年若是没有这只灵兽陪伴薛惊寒,叫薛惊寒每日都有事可做,还不知道心结难解的薛惊寒孤僻成什么样子。


    从前没有灵力,薛惊寒便如此宠爱,如今有了灵力的薛惊寒只怕是要加倍疼爱,要把从前亏欠小狐狸的东西给补回来。


    “随惊寒去吧。”薛夫人眼神柔和了一些,“再说了,那小家伙确实惹人怜爱得紧,惊寒性命垂危那几日,它守在边上,不吃不喝了好几日……”


    闻言如此的薛宗主叹了一口气,“也罢,那就帮那小兽寻一寻化形丹吧。”


    “赤霞仙草……”藏书阁,伏案翻阅古籍的薛惊寒瞧着晦涩难懂的文字,神色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一只手抱起一摞关于记载灵兽化形的古籍,另一只手抬手轻轻动了动中指。


    无数道的灵力如同潮水四面八方涌来,为他带来小狐狸的踪迹。


    薛惊寒低头,忍了片刻,但终究是心痒难耐,最终还是起身,给自己捏了个隐匿诀,御剑朝着小狐狸所在的百草峰疾驰而去。


    今日阳光明媚,小狐狸在柔软的草地上晒太阳。


    晒了一会太阳,小狐狸抬起脑袋,看到几只灵兽朝它高高兴兴蹦蹦跳跳走过来。


    那几只灵兽喜欢同它玩闹,有的叼着仙草,有的叼着灵石,亲昵地围住它,同它玩闹。


    小狐狸有时来了劲会它们一块玩,有时只是歪着脑袋瞧着它们。


    叽叽喳喳的灵兽小雀一蹦一跳,惹得小狐狸歪着脑袋瞧了一会,然后忽然伸出爪子,将灵兽小雀吓得呆了呆。


    伸出爪子的小狐狸忽然笑起来,朝灵兽小雀眨了眨眼。


    灵兽小雀又不怕它了,有些脸红地围着它跳,还偷偷地伸出翅膀碰一碰小狐狸蓬松柔软流光四溢的尾巴。


    小狐狸只是瞧着灵兽小雀。


    几只灵兽小雀叼来一枚小小的花环,轻轻地放在小狐狸的脑袋上,将通身雪白的小狐狸衬得更为漂亮。


    忽的,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围着小狐狸的一群灵兽纷纷猛地抬起头,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惊慌失措地往后退,最后竟逃开了。


    小狐狸:“……”


    又来了。


    小狐狸默默地偏头,看到不远处抱着一摞古籍给自己掐了一个隐匿诀的薛惊寒冷飕飕盯着仓皇逃窜的几只灵兽小雀。


    图南甚至都能听到薛惊寒的心声。


    趁人不在大献殷勤的臭鸟。


    薛惊寒眼神如同刀子,阴沉沉的。


    可一低头去瞧小狐狸,眼神又变得温柔起来。


    小狐狸起身走了两步,扭头一看,发现薛惊寒也跟着它走了几步,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瞧着它。


    甚至见它在这地方一动不动,薛惊寒撩起衣袍,竟然坐在不远处,撑着腮帮子津津有味地瞧着他。


    小狐狸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


    小溪边碧绿的草木丰盛,溪水波光粼粼,在透澈阳光下宛如一幅画卷。


    小狐狸站在小溪边的一块黑色石头上,低头瞧了一会,似乎想要同小溪里的游鱼玩闹,竟往小溪里纵身一跃。


    下一秒,一道赤红色灵力宛如一条柔软的绸带将小狐狸拖住。


    不远处的薛惊寒身形显露,几乎是瞬间就移动到小溪边,稳稳当当地抱住怀里的小狐狸。


    他低头,有些担忧地摸了摸小狐狸的爪子。


    小狐狸直起身子,抬起爪子,摁住他的脑袋,盯着他,好像有些不开心。


    薛惊寒一愣。


    小狐狸从他怀里跳下来,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见他跟上来,又一动不动停在原地。


    ——这是在叫薛惊寒别再跟着它的意思。


    抬脚跟着小狐狸的薛惊寒有些落寞,神情呐呐地停在原地,仿佛知晓了小狐狸叫它不许跟着。


    “小南……”他叫小狐狸的名字,“我只是有些不放心。”


    小狐狸仍旧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瞧着他。


    前几日,薛惊寒同那有着化形灵兽的修士交流了一副,知晓养灵兽就跟养孩子一样,有的灵兽生性活泼爱玩,有的灵兽天生喜爱黏人,有的灵兽喜好独处。


    同秉性不同的修士一样,每只灵兽都有着自己的喜好。


    薛惊寒知道小狐狸并不是个活泼爱玩黏人的性子,大多时候都是冷冷清清安安静静,也就是被这些小小灵兽缠着一块玩的时候,才会显露出几分活泼。


    “少宗主,灵兽总有自己的性子,成日拘着它们也不好。”那日修士说的话此时薛惊寒耳边回响,他抿了抿唇,抓紧了手。


    他慢慢地往后走,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去瞧小狐狸,瞧见小狐狸脑袋上戴着的小花环,薛惊寒在心里立即嫉妒地想着那几只臭鸟成日就知道趁他不在大献殷勤。


    那小小花环歪歪扭扭,怎么能被小狐狸戴在脑袋上。


    他早就知道百草峰这些灵兽一个二个平日里不想着勤勉修炼,就琢磨着如何能使出浑身解数将小狐狸勾走玩闹。


    可无论心里如何想,少年都只好慢慢地后退,一边走一边还巴巴低声道:“……小南,我只是来瞧一眼。”


    见小狐狸只是静静地瞧着他,薛惊寒停下脚步,心里甚至生出了几分狼狈的酸楚涩意。


    少年的薄唇抿得很紧,失落地低着头。


    从前他灵力全无时,小狐狸虽然也常常不见踪影,却也不会离他太远——它怕他被那些修士欺负,怕他被那些修士嘲笑堂堂少宗主是个灵兽都唤不回来的废人。


    因为怜惜他没有灵力,小狐狸从前对他也是多有照顾。


    如今他恢复了灵力,修为也渐渐恢复,小狐狸待在他身边的时辰竟比从前还少,白日里去的地方也远得厉害。


    看着小狐狸渐渐消失的身影,薛惊寒慢慢弯腰,摘起溪边随风摇晃的花丛,低头编着花环。


    他将花环编好后,小心翼翼放入储物袋,抬头瞧了一眼漫山遍野的碧绿草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像个没狐狸要的野人。


    想到这,薛惊寒翻开古籍,心里的某个念头更为强盛。他低头慢慢地想,是不是变成人,小狐狸也就不再觉得无聊,陪着他的时间也能多一些呢?


    山坡的另一边,蜷缩在草地上晒太阳的小狐狸打了个喷嚏。


    它用爪子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觉得有些奇怪,嘟哝地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睡觉。


    ——如今的薛惊寒对修炼的热情高涨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每日都往藏书阁跑,可不能叫他玩狐丧志。


    是的,玩狐丧志。


    小狐狸尾巴摇了摇,心情沉重地想着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大概是个重度毛绒控。


    从前不用修炼还好,薛惊寒有大把的时间给它梳毛喂水,将它打扮得漂漂亮亮,抱在怀里顺毛。


    可如今的薛惊寒每日都要修炼,却时常因为沉迷撸狐狸而耽误修炼的时辰。


    ——清晨天地灵气最为浓郁,最适合打坐修炼之时,起床的薛惊寒却将他放在枕头边,将脸埋在它尾巴边,乐不思蜀玩了许久,连修炼都忘记了。


    晒着太阳的小狐狸心想若是它是只小蛇或者小龙就好了,浑身光秃秃,想必重度毛绒控的气运之子也不会沉迷撸狐。


    小狐狸如此想着,却不曾想这样的念头竟也有成真的一天。


    半年后,薛惊寒竟然真的寻来了一枚化形丹。


    听说那枚化形丹极为珍贵,薛惊寒辗转几番才拿到手。


    薛惊寒将那枚化形丹喂给小狐狸时,手都在抖。


    他看着小狐狸乖乖吃下化形丹,心跳快得似乎要跳出嗓子眼。


    小狐狸吃下化形丹后,每个几分钟,薛惊寒就捧着它,小声问它,“小南,怎么样?有感觉了吗?”


    小狐狸歪着脑袋看他,然后摇摇脑袋。


    薛惊寒等了一天一夜,半夜睡不着,轻手轻脚爬起来,屏住呼吸蹲在床边等着小狐狸化形,心里头闪过许多年念头。


    他熬到第二天清晨,手上还虔诚地捧着小狐狸化形后穿的衣裳,却迟迟未见小狐狸化形。


    小狐狸睡得香甜,圆鼓鼓的小肚子起起伏伏。


    一连好几日,每日都熬到半夜的薛惊寒都没等到小狐狸化形。


    薛惊寒跑去问玄风长老,玄风长老摸摸胡子,同他说有些灵兽能够通过化形丹化形,有些灵兽却只能通过渡雷劫化形。


    “惊寒,化形丹大概对你那只灵兽没用,只能叫它度雷劫化形。”


    薛惊寒一听,脸色一沉。


    他回去后,曲一跑上前,询问他,“少宗主,如何?玄风长老有没有说如何让小南化形?”


    薛惊寒没说话,好半晌才道:“它不化形。”


    曲一一愣,“啊?可您不是……”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些日子薛惊寒有多期待小狐狸化成人形,日日夜夜守在小狐狸身边,眼睛都不敢眨,生怕小狐狸化成人形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他。


    薛惊寒垂眸,“小南化形要渡雷劫。”


    他头也不回地往寝居走,“它这辈子都不化形。”


    渡雷劫从来都是九死一生,他绝对不会叫小狐狸冒险。


    第175章 世界八(十二)


    眼看着薛惊寒走进寝静卧阁,曲一跟在后头走了几步,欲言又止。


    曲一停下脚步,偏头朝着殿内的另一个寝居望去。


    只见寝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服饰,有两三岁的幼儿衣裳,还有十多岁小童穿的衣裳,最多的是少年衣裳,那些衣裳奢靡无双,大多昆仑雪蚕吐成的蚕丝织就,触手温润,更镶嵌了不少天阶法宝。


    就连檀木案桌上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筷箸,有玉质、金质,还有灵石打磨成的筷子,甚至还有一大摞木质的小碗——薛惊寒听旁人说灵兽哪怕化形了还会保留一些灵兽时的习惯。


    小狐狸有时爱咬一咬木质的小碗。


    檀木案几上的东西无一不精,每一件都是薛惊寒精心挑选,他只忧虑准备的东西不够好,不能叫化成人形的小狐狸满意。


    曲一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自家少宗主自从得到那枚化形丹后都快高兴疯了,一向吊儿郎当桀骜不驯的少年高兴得几个日夜都没睡着,半夜拉着他絮叨。


    一会同他说,“曲一,你说小南成了人形,该是什么样子?”一会又说,“曲一,若是小南化成了人,是不是就能同我说话了?”


    没等曲一回答,枕着手的少年反倒自己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小南化成了人形,我就带去他吃欢喜斋的糕点,还要带他去放纸鸢……”


    薛惊寒神情憧憬地同他说了许多,也说了许久,连同曲一都高兴起来。


    可谁能想到化形丹竟对小狐狸没用。


    曲一神情有些低落,却还是打起精神——薛惊寒此时必定要比他更为低落。


    床榻上的小狐狸在玩着一枚玲珑球。


    玲珑球通体由暖玉雕成,雕刻的浮雕栩栩如生,内里有一枚铃铛,滚动时叮叮当当,煞是好听。


    小狐狸玩了一会,抬起头,看到薛惊寒坐在床榻边。


    薛惊寒俯身抱着它,将脸埋在它毛绒绒的胸口,过了很久才哑声道:“小南。”


    小狐狸歪着脑袋同他对视。


    薛惊寒说:“我们一辈子都不化形好不好?”


    一辈子都不化形,一辈子都不要去渡雷劫。


    就这样,无忧无虑地留在他身边一辈子。


    小狐狸神情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何前些日子还如此期待他化形的薛惊寒忽然变成如此。


    薛惊寒只是用力地将小狐狸抱在怀里,似乎想到了渡雷劫的画面,心头痛楚不已,将小狐狸抱得越来越紧。


    小狐狸挣扎了两下,跳在床上,两只爪子抱住玲珑球,看了一下薛惊寒,又低头玩球了。


    看着小狐狸无忧无虑玩闹的模样,薛惊寒心头的恐慌稍稍退却,晚上却还是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中的小狐狸浑身是血,一动不动躺在焦黑的枯木旁,方圆百里的树木都被天雷劈得焦黑。


    薛惊寒一夜惊醒了好几次。


    半夜,猛然起身的少年脸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发抖的手指在看到蜷缩在枕头旁沉睡的小狐狸才稍稍停歇。


    那夜过后,薛惊寒在睡前总是将小狐狸抱在怀里,搂着小狐狸睡觉。


    小狐狸性子冷清,并不喜好黏人,刚开始歪着脑袋瞧了一会,见薛惊寒闭上眼睛似乎睡觉,自觉将薛惊寒哄睡后的小狐狸直起身子,要回自己的小窝。


    谁知只是动了动,闭着眼睛的薛惊寒立即睁眼醒来,低头望着它。


    小狐狸:“……”


    薛惊寒小心翼翼地用脸颊碰了碰小狐狸的脸庞,将小狐狸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这才重新闭上眼。


    那副模样,显然是一分一秒都不能离开小狐狸,要死死将小狐狸抱在怀里才能安心。


    黑暗中,小狐狸叹了一口气,换了个姿势,乖乖地靠在薛惊寒的怀里睡觉。


    等它闭上眼,薛惊寒才睁开眼,凝视着怀里的小狐狸,过了许久才眼神温柔地低头轻轻地吻了吻小狐狸毛茸茸的蓬松尾巴尖。


    第二天清晨。


    薛惊寒感到胸口有些沉。


    他还没睁开眼睛,就弯着唇笑了笑,神情有些宠溺。


    他以为是昨夜强行将小狐狸捞回怀里,搂着小狐狸整整睡了一整晚,惹得小狐狸不高兴。


    不高兴的小狐狸一大早就跑去叼来许许多多的小玩意,跟堆雪人一样堆在他胸口,弄得胸口沉沉。


    下颚有着微痒触感,薛惊寒弯着唇睁开眼,刚要抬手一摸扫在下巴的蓬松尾巴,谁知道一睁开却一愣。


    通体雪白的白发少年身姿纤细,蜷缩在他的胸膛上,沉沉地闭着眼。


    冰肌玉骨,漆黑的长发如瀑,恍若一块温润柔软的玉。


    薛惊寒呆了。


    枕在他胸膛的少年眼睫动了动,慢慢地睁开眼。


    仙姿玉貌,清绝出尘,一双极为漂亮的眸子,恍若琉璃,冷冷清清,说是小神仙也不为过。


    曲一在外头清扫落叶。


    忽然听到内殿咣当作响,自家少宗主满脸通红,慌慌张张踉跄跑了出来,扶着胸膛,连同耳垂都红得滴血。


    曲一愣住,“少宗主?”


    还在发呆的少年猛地抬头,面红耳赤,只穿着一件中衣。


    曲一疑惑,“少宗主,您怎么不穿外衣就出来了?”


    满脸通红的薛惊寒如梦惊醒,慌慌张张去到堆满衣服的内阁,不一会抱着成山的衣服急急忙忙地跑回内殿。


    生怕迟了一分一秒。


    内殿的床榻上,披着一件薄薄外衫的少年眉眼冷清,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


    少年眉心一枚印记,年纪尚小却可窥见绝代风华,出落得好似天边落下的小小神仙。


    抱着成山的衣服,面红耳赤的薛惊寒偏着头,不敢看坐在床头上敞着衣衫的少年,磕磕巴巴地小声道:“……小南,穿衣服。”


    披着发的少年只望着他,半晌后微微歪了歪脑袋。


    薛惊寒蹲下身,抬手抹了抹鼻尖渗出来的汗,在成堆的衣服里小心翼翼挑了一件雪白的衣裳,不敢看面前少年,低头将素白衣裳递给少年后,转身蹲在地上。


    他背对着少年,小声道:“小南,你穿好了衣服叫我。”


    披着他的外衫的图南低头看了一眼递过来的衣服。


    薛惊寒蹲了半晌,又想到刚化成人形的小狐狸不会穿衣服,面红耳赤地转过身,低着头帮小狐狸穿衣服。


    他的手一直在抖。


    连细带都系不好。


    冷冷清清的漂亮少年就这样看着他,微微歪着脑袋。


    薛惊寒系好细带,鼓起勇气一抬头,想抖着嗓音叫小南,谁知道一抬头就同少年对视上。


    半晌后。


    薛惊寒鼻子一热,呆呆地抬手,抹了抹鼻子,又呆呆地低头一看,发现满手的血。


    半个时辰后。


    玄风长老在大殿上,诧异地望着白衣少年。


    冷冷清清的少年低头玩着一枚玲珑球。


    大殿内,玲珑球叮当作响。


    一旁的薛惊寒问玄风长老为何小狐狸会忽然变成人形。


    玄风长老摸着胡子,沉思片刻,告诉薛惊寒兴许是化形丹小狐狸有作用,只不过起效晚了一些。


    薛惊寒立即追问,“为何会起效晚?”


    见玄风长老沉思不说话,薛惊寒急了,又追问玄风长老化形丹起效晚,后续是否对小狐狸有害。


    玄风长老一哽,看了一眼穿戴整齐安静坐在椅子上低头玩着玲珑球的白衣少年,又看了一眼衣着凌乱,狼狈得袖子都是血迹跟野人一样慌慌张张的薛惊寒。


    他有些尴尬地咳了咳,“应该不会……每只灵兽都不一样,自然对化形丹的反应也不一样。”


    “不过惊寒,你的灵狐虽服下化形丹,但如此之久才化成人形,只怕后面化成人形的时间也不会太长。”


    按照玄风长老的说法,薛惊寒给灵狐服下的化形丹虽有对灵狐有用,但终究是没办法彻底将灵狐化成人形。


    薛惊寒这下才稍稍放心,又急匆匆地将少年带回偏峰。


    回到偏峰,薛惊寒仍旧不敢多看少年一眼,面红耳赤磕磕巴巴地问少年饿不饿。


    少年抿了抿唇,没说话。


    过了一会,少年才开口,“不饿。”


    清朗冷清的嗓音如同冰玉相击,叫人想到霜雪寒泉。


    薛惊寒一呆,随后耳朵更红了,一颗心脏扑通扑通跳,在心里头想怎么小南长得叫人移不开眼就算了,怎么连声音都如此好听……


    他又想起自己先前给化成人形准备的小狐狸玉佩,那枚玉佩通体莹润,最重要还是一件极为难得的玄天宝器。


    佩戴在此时的小狐狸身上再合适不过。


    薛惊寒红着脸起身,跑去偏殿,在成堆的宝器里翻找。


    ——他给准备化成人形的小狐狸准备了太多宝贝,一时间还真找不到,翻了好一会才将小狐狸形状的玉佩抓在掌心里。


    薛惊寒跑得飞快,心脏扑通扑通几乎快跳出嗓子眼,“小南——”


    他高兴又兴奋地带着那枚玉佩跑进寝居,看到床榻上的小狐狸却一愣。


    刚才还坐在床榻上的白衣少年,此时却没了踪影,只有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趴在白衣上,听到动静,抬起头,歪着脑袋望着他。


    薛惊寒怔然,有些失魂落魄——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跟成为人形的小狐狸说上一句话。


    不过此时此刻面对没了人形的小狐狸,薛惊寒倒是又敢将小狐狸抱在怀里,同它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了。


    他把刚才没敢对人形小狐狸说的话,如今一股脑地说了。


    一会问小狐狸什么时候变成了人形,一会又问小狐狸变成人形后有没有不舒服,还问小狐狸下回喜欢穿什么衣服,他都给备好。


    小狐狸在他怀里,尾巴没动。


    到了最后,薛惊寒红着脸,心想晚上倒是不能再抱着小狐狸睡觉了。


    若是再抱着小狐狸睡觉,小狐狸再在他怀里变成人形……


    薛惊寒脑袋又开始发热,叫自己不许再这样想。


    接下来每日,薛惊寒都在等着小狐狸变成人形,想同变成人形的小狐狸说说话。


    可小狐狸的人形却迟迟没有出现。


    直到那日薛惊寒出门给小狐狸买糕点,回来的时候担心小狐狸正在睡觉,轻手轻脚拎着糕点进门,瞧见床榻上的少年,顿时一愣。


    这时候本该睡觉的小狐狸变成了冷冷清清的漂亮少年,小神仙一样,披着他的衣服,低头在玩玲珑球。


    玲珑球里的铃铛玩久了发出的声响没有从前清脆,少年低头用手指拧开玲珑球,正打算给玲珑球换一枚铃铛。


    瞧见薛惊寒,少年抿了抿唇,转身,背对着薛惊寒,身姿纤细,如墨的长发披在背后,随后一阵几缕灵气飘逸,化成人形的少年又变成了小狐狸。


    小狐狸从薛惊寒的外衣里钻出来,低头玩环好铃铛的玲珑球。


    薛惊寒上前两步,将买好的糕点放在一旁,捧起小狐狸,小声道:“……小南,你能变成人是不是?”


    看来小狐狸能变成人形,只不过是不想变成人形。


    小狐狸望着他。


    薛惊寒红了红脸,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小狐狸湿润的鼻尖,“小南,再变回来好不好?我、我还没同你人形说过话……”


    “我想知晓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想、想同你说说话……”


    小狐狸偏过头。


    薛惊寒用脑袋蹭他,眼睛亮晶晶地小声地哄它:“再变一个好不好?就变一小会……”


    小狐狸从他怀里挣脱,跑到一旁,低头推着玲珑球玩。


    薛惊寒弯了弯眼,追上去,抱着小狐狸,将小狐狸举高,又放在胸膛,黏糊糊地哄道:“小南,好小南,再变一个让我瞧瞧好不好?”


    “乖小南……”


    小狐狸直起身子。


    下一秒,几缕灵气腾升,薛惊寒胸膛一沉。


    冰肌玉骨的少年披着他的外衣,一手撑着他的胸膛,垂着头,眼睫动了动,瞧着他。


    薛惊寒呆了。


    片刻后,少年偏头,抿着唇,从他的胸膛下来,神情有些闷闷。


    呆呆的薛惊寒听到清澈的嗓音响起,嗓音有些低落,“……变成人,你不同我说话。”


    面红耳赤的薛惊寒立即爬起来,胸膛起起伏伏,憋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慌慌张张对着少年艰难挤出一句话,“什、什么?”


    少年低着头,神情低落,“你不同我说话。”


    “你不喜欢人,喜欢小狐狸。”


    薛惊寒一听这话,急声道:“没有!没有!我没有!”


    他急得满头大汗,一连说了三个没有。


    少年抬起头,抿着唇闷闷地望着他。


    薛惊寒对上少年,又不敢看了,偏着头,好一会才红着脸磕磕绊绊道:“没有不同小南说话。”


    他红着脸一脸失神地小声喃喃道:“小南好漂亮,我瞧见小南,心跳得厉害,什么话都不会说了……”


    第176章 世界八(十三)


    “没有不喜欢小南。”


    “最喜欢的就是小南。”


    面红耳赤的少年有些狼狈地转过头,逼着自己去瞧面前的白衣少年,声音有些抖地小声急切道:“……真的,没有不喜欢同你说话……”


    他怎么可能会不愿同小南说话。


    身着白衣的少年望着薛惊寒,觉得面前少年这幅手足无措慌慌张张的模样有几分熟悉。


    白衣少年忽地一笑。


    那一笑当真是同冰雪消融,好似清浅春风拂过,百花齐放,霎时间叫薛惊寒呆愣在原地,近乎神魂颠倒。


    冷冷清清的白衣少年说,“真的吗?”


    这下薛惊寒连话都不会说,跟个哑巴一样呆呆点头。


    过了许久,红着脸的薛惊寒才急急忙忙取来食盒,打开食盒,里面的精致糕点还热气腾腾。


    他小心翼翼捧起一块糕点,小声地叫面前的少年吃糕点,“这是欢喜斋的糕点,比从前的那几家糕点都要好吃,你尝尝……”


    白衣少年抬眼看了一下薛惊寒,随后俯身,轻轻地咬起薛惊寒手中的糕点。


    那是一块芙蓉酥。


    薛惊寒呆呆地看着带着清冷淡香的少年靠近,微微张开薄唇,同他离得那样近,连根根分明的眼睫都瞧得一清二楚。


    少年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芙蓉酥,仿佛还是从前那只小狐狸。


    是了,从前的小狐狸吃糕点,都是他耐心地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喂到嘴边,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为此薛宗主和薛夫人还叫他别如此惯着灵宠——哪家的灵宠叫修士如此伺候?


    可薛惊寒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糕点就应该掰成细碎的小块递到小狐狸嘴边,若是叫小狐狸亲自叼来糕点,那便是叫小狐狸受累。


    细细地吃了一块芙蓉糕,冷冷清清的白衣少年抬起头,“甚好。”


    薛惊寒听懂了——这是好吃的意思。


    他脸仍旧发着烫,低头用力地将手指在衣袍上擦拭几下,这才抬起手,抖着指尖,放在白衣少年的唇边。


    白衣少年望着他。


    薛惊寒喉咙滚动了几下,脸颊发烫,替少年擦拭掉嘴唇旁的几粒糕点渣。


    图南只觉得唇边好似被火星燎了一下——薛惊寒整个人红得快要冒烟,连同指尖都滚烫得厉害。


    他心想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怎么瞧上去有些呆呆笨笨的。


    薛惊寒用了大半个月才适应小狐狸的人形。


    有几日清晨,薛惊寒一睁眼,便能瞧见化成人形的白发少年睡在身侧,睁着眼睛,静静地望着他,冷清漂亮得好似小仙子。


    薛惊寒每次瞧见,总觉得一颗心快要跳出来,浑身僵硬得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放。


    大半月后,他才能红着耳朵同小狐狸的人形说话,说起话来也不再像从前磕磕巴巴。


    只不过每次喂小狐狸吃糕点时,看着白衣少年俯身咬住他手中的糕点,薛惊寒仍旧是会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同少年对视。


    他以为是少年化成人形后还保留着小狐狸的习惯,吃糕点习惯由别人喂着吃。


    直到某日,在庭院的青石阶旁,清扫落叶的曲一瞧见化成人形的小狐狸,笑吟吟地叫了一声,“小南。”


    白衣少年偏头望着曲一。


    曲一擦了擦手,从储物戒里掏出一盒糕点,憨厚地道:“我瞧少宗主成日去欢喜斋买糕点,想着你爱吃,昨日下山历练给你带了一盒。”


    少年点点头。


    曲一打开食盒,将糕点端给少年。


    薛惊寒眉头一皱,正要起身,却看到白衣少年从曲一手中端来糕点,将糕点碰在手里,坐在青石阶上慢慢地吃着。


    薛惊寒一愣、


    翻找着油纸的曲一也一愣,问小狐狸如今怎么会自己吃东西了——少宗主可总说小狐狸哪怕化成了人形也离不开人,穿衣吃饭都要他。


    吃着糕点的白衣少年抬头,随即慢吞吞地朝曲一露出一个笑,说看看薛惊寒脸红好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纯真,却还是能听出狐族爱玩的天性。


    面上冷冷清清,实际上捉弄了薛惊寒好几回。


    内殿里的薛惊寒听得好笑又好气,扶着额头——怪不得每次化成人形的小狐狸吃糕点时,总是吃得那样慢。


    这哪是在吃什么糕点,分明是在玩。


    外头的少年还在同曲一说话。


    面上冷清的少年指了指耳朵和脖子,“红到这里。”


    曲一咂舌,着实是想不出平日里懒洋洋吊儿郎当桀骜不驯的少宗主居然每日都脸红得像猴屁股。


    三两口吃完糕点的白衣少年起身,飘回了内殿。


    他来找薛惊寒了。


    化成人形的小狐狸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榻边,望着薛惊寒,静静地等着薛惊寒


    平日里薛惊寒瞧见少年这幅模样,心都要化了,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的宝贝都堆到少年面前。


    可刚听完少年在外头说的话,薛惊寒拿了两块糕点。


    白衣少年仍旧同从前一样,瞧了他一眼,然后俯身,轻轻地咬住薛惊寒手上的糕点。


    他并不急着吃,慢慢地嚼着,一边嚼一边抬头看薛惊寒。


    往日这时候,薛惊寒必定耳垂红得滴血,可今日的薛惊寒脸色却正常得很。


    白衣少年嚼着糕点,有点疑惑。


    下一秒,薛惊寒就哼笑起来,他蹭了蹭鼻尖冒出的汗,用宽大的手掌捏住白衣少年柔软的脸腮,稍稍用了点,将软肉鼓成一团。


    薛惊寒:“小南在等什么?”


    白衣少年被捏着腮帮子,仍旧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同薛惊寒对峙了几秒,扭过头,偷偷咽下糕点。


    他慢吞吞地说,“没有等。”


    薛惊寒低头,捧着少年的脸庞,哼笑地纵容道:“是吗?小南没有在等吗?”


    白衣少年安静了片刻,慢吞吞地学他说话,“小南没有在等。”


    薛惊寒一颗心都化成一滩水了,低头轻轻地刮了刮白衣少年的鼻尖,“下回说坏话的时候,记得要背着人。”


    “不背着人,也得捏个隐声符才行。”


    图南这才知道自己刚才在外头同曲一说的话都叫薛惊寒听了遍。


    下一秒,几缕灵力飘逸。


    白衣少年身形模糊消失,一只雪白的狐狸出现在床榻上,将脑袋埋在金丝软枕上,装作很困的样子睡觉。


    薛惊寒笑起来,将小狐狸高高举起,又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小狐狸的鼻子,亲昵地抱怨道:“坏小南……”


    “看我笑话看了那么多日……”


    雪白的小狐狸用毛绒绒的尾巴盖住耳朵,蜷缩成一团,好像没听见。


    薛惊寒将小狐狸抱在怀里,没叫小狐狸变成人形。


    他抱着小狐狸,御剑前往主峰参加宗门比试。


    平日里只要在偏峰,薛惊寒总是想尽办法叫小狐狸变成人形,同他说说话,可一旦出了偏峰,薛惊寒便不再愿意让小狐狸变成人形。


    ——他总疑心宗门里不止图云丹会偷他的小狐狸。


    宗门比试对如今的薛惊寒来说并不难。


    小狐狸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放心地睡起觉来。


    它知道恢复灵力后的薛惊寒在玄天宗并无对手,哪怕同图云丹对战,也不会落下下风。


    可不曾想,图南在角落里睡了一觉,醒来后被薛惊寒抱在怀里时,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薛惊寒正在御剑。


    小狐狸一怔,抬头去瞧薛惊寒的脸色,发现薛惊寒脸上有些苍白,连薄唇都发白,眉头更是微微皱着,似乎一副极难忍受的模样。


    不过半晌,薛惊寒抱着它回到偏峰,走进内室。


    薛惊寒将它放在床榻上,一手捂着胸膛,另一只手扶着床榻,仿佛伤得不轻。


    几缕灵力飘逸。


    化成人形的白衣少年上前两步,轻蹙眉头。他伸手去扶薛惊寒,“伤到哪了?”


    薛惊寒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有些虚弱道:“不知道,小南,我胸口疼得厉害……”


    图南将手轻轻搭在薛惊寒胸膛,有些担忧地垂眸,正要使用灵力查看薛惊寒体内灵力是否暴动时,忽然被抓住了手腕。


    下一秒,薛惊寒拉着他的手腕,笑倒在床上,“骗你的——”


    他抓着白衣少年的手,将少年也一并拉下来,倒在床上,自己撑着手,捏了捏少年的鼻尖,“下回不准捉弄我。”


    倒在床榻上的图南长发有些散乱,朝薛惊寒眨了眨眼。


    薛惊寒低头看他,脸忽地有些红。


    图南见他脸红,也笑起来,偏头道:“我才没有捉弄你。”


    他什么都没做,薛惊寒脸还是那么红。


    红着脸的薛惊寒抬起一只手,用手掌遮住少年的眼睛,“小南,你故意的。”


    被他掩着双眼的少年同他说,“可我什么都没做。”


    薛惊寒低头,眼神又移到少年蔷薇色的薄唇上,看着薄唇开开合合,耳朵更红了。


    他另一只手摸了摸心脏,发现心脏仍旧砰砰地狂跳。


    是啊。


    小南什么都没做。


    可他的心怎么会跳得那么厉害呢?


    薛惊寒喉咙动了动,伸出另一只手,遮住少年的唇瓣。


    柔软的唇瓣抵在生了剑茧的掌心,温热湿润的吐息喷洒,叫薛惊寒心脏砰砰跳得更快了。


    第177章 世界八(十四)


    薛惊寒一颗心被燎得滚烫,砰砰跳得几乎快要跳出胸膛。


    手掌抵住的唇瓣软得像花瓣,湿热的吐息也同馥郁花香般,叫人神魂颠倒。


    薛惊寒喃喃:“小南……”


    他如今只会叫这两个字了。


    十几岁的少年脸颊和耳垂红得发烫,嗓音的尾音轻轻发着颤,包含着许多连自己都无法察觉可旁人一看便知晓的喜爱。


    好像一瞧见床榻上的白衣少年,便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倒在床榻上被他掩着眼眸和唇瓣的白衣少年忽地一顿。


    薄如蝉翼的眼睫颤动了几下。


    图南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薛惊寒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的心跳声和充满喜爱的呢语。


    哪怕被蒙着眼睛,可图南还是听出熟悉的感觉——从前一号就是这样叫他。


    小心翼翼的,珍视的,带着病态的迷恋。


    好似恨不得将一颗心都给剖出来,迫不及待地捧到他面前给他玩弄。


    图南的手指蜷缩,被蒙住的眼眸有些失神,微微抿了抿唇。


    对于薛惊寒是一号这件事,图南并不吃惊。


    刚认出薛惊寒是一号时,图南很高兴,瞧见这个世界的一号慌慌张张,动不动就脸红,图南还会忍不住逗一逗自己的爱人。


    可如今看着薛惊寒这幅模样,图南知道不能再叫薛惊寒沉沦下去。


    按照前几个世界的经验,倘若薛惊寒对他生出情意,必定不会飞升——古籍记载,飞升需得心无旁骛,斩断红尘。


    如今已经是最后一个世界。


    只要最后一个世界顺利完成,图南便能通过系统考核,在主神空间寻找到真正的一号。


    因此,图南不仅要叫薛惊寒成功飞升,还希望着薛惊寒能够早日飞升。


    薛惊寒越早飞升,图南便能越早完成任务,也就能越早遇见真正的一号。


    薛惊寒是一号没错。


    可图南更想在现实世界遇见一号,想知道真正的一号是什么样子,每日干着什么工作。


    躺在床榻上的白衣少年忽然抬起手,轻轻拨开薛惊寒盖在唇瓣上的手掌,又摘下薛惊寒另一只蒙在他眼睛上的手。


    带着点疏离意味。


    图南微微偏头,声音轻轻重复道:“我什么都没做。”


    脸庞发红的薛惊寒一愣。


    那双琉璃似的漂亮双眸静静地望着他,如同一汪亘古不变的潭水,冷清静谧,瞧不出半点亲近,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


    薛惊寒好似忽然被一盆冷水兜头扑下,有些狼狈地收回手,愣愣地望着图南。


    他像是不明白为何刚才还如此关心他,同他打闹的图南变得疏离起来。


    片刻后,薛惊寒用手掌蹭了蹭衣袍,无措地呐呐道:“小南……对不起。”


    他以为是自己刚才开的玩笑叫图南生了气,因此不住地同图南小声地道歉,“我、我下回不骗你了。”


    “小南,别生气。”


    “我就是想同你多说几句话,想逗你开心……”


    图南抿唇,垂下眼,轻声道:“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薛惊寒一颗心慌乱得厉害,心底懊恼极了,恨不得给刚才的自己狠狠揍上几拳。


    图南起身,朝着书房走去。


    薛惊寒急急地跟着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白衣少年身后,巴巴地瞧着。


    书房的紫檀桌上盛放着笔墨纸砚。


    图南拿起案桌上几张宗门的比试和历练告示,轻轻地移到薛惊寒面前。


    那些对薛惊寒修为提升大有裨益的比试和历练,图南都一一挑选出来,那些对薛惊寒无用的比试和历练,图南也没让薛惊寒知晓。


    有了这些比试和历练,如今的薛惊寒不必像原剧情里一样,四处历练,浪费不少时间。


    站着的薛惊寒捧着一沓历练和比试告示,连瞧都没瞧,躬身半蹲下来,仰头望着图南,同图南说,“小南想要那些奖励是吗?”


    图南望着他,没说话。


    薛惊寒小心翼翼将那些历练和比试告示折好放进胸膛,“那我就去参加。”


    小南想要,小南就要得到。


    图南终于出声,低声道:“……你不瞧一瞧吗?”


    薛惊寒笑起来,扶着图南座椅两旁的扶手,“小南不是替我瞧过了吗?”


    图南又不说话了。


    纵使他知道那些比试和历练能够叫薛惊寒修为进步飞快,可那些历练和比试哪个不是九死一生?


    只怕图南将这沓比试告示和历练给薛宗主和薛夫人,能叫薛宗主和薛夫人当场昏过去——莫不是被三昧真莲烧坏了脑子,才会参加此等比试和历练。


    这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可薛惊寒半点异议都没有,似乎只要能叫小狐狸高兴,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情愿。


    很快,玄天宗上下都知晓沦为废人的少宗主如今已然涅槃重生。


    在历练的秘境中,拥有灵宠的修士比寻常修士更有优势,可无论在历练的秘境有多险恶,薛惊寒都不曾同灵兽共同作战。


    哪怕九死一生的险要关头,薛惊寒也不曾唤出灵兽。


    玄天秘境里众弟子的一举一动都被水镜投影到外界,给宗门长老观看。


    瞧到水镜里的薛惊寒浑身是血地倒在血泊里,眼神涣散,胸膛起伏微弱,不远处的铁蝎狼咆哮,薛宗主眉头紧皱——真不知道该训斥此子狂妄还是无知!


    都到了这等关头,还不唤出灵兽!


    铁蝎狼扬起无数尘沙,几缕灵气逸散。


    大殿内,水镜旁抱着手看戏的图云丹一愣,下意识上前了两步。


    巨大的水镜里,雪白的小狐狸渐渐幻化成少年身形,白发白衣,冷清脱俗,额间一枚玄色印记,眼若琉璃,说是仙姿玉貌也不为过。


    化出人形的图南抬手,微微垂眸,正要掐诀干活,驱走妖兽。


    铁蝎狼咆哮,血淋淋的獠牙朝着他冲过来。


    下一秒,一道几乎嘶哑的狠戾嗓音怒吼,“滚——”


    倒在血泊中的薛惊寒瞧见铁蝎狼朝着白衣少年冲去,摇摇晃晃爬起来,暴怒之下三昧真莲幻化为巨大赤红莲花,疯了一样缠住铁蝎狼。


    无论是水镜里的人还是水镜外的人,皆是一愣。


    薛惊寒额间赤红印记闪动,血淋淋的双手拽着铁蝎狼,双眸同样赤红,发了狠地同铁蝎狼赤手空拳搏斗,仿佛任何妖兽都不许靠近白衣少年。


    图南愣然。


    铁蝎狼尾翼折断,发出凄厉的哀嚎,想要断尾求生,谁知半死不活的修士好似疯了一样,直到把匕首插进它的胸膛,才阴森森盯着他,呼哧呼哧地停下。


    幻化出人形的白衣少年站在原地,雪白衣袍浮动,连衣角都不曾脏污。


    浑身是血伤痕累累的薛惊寒丢下庞大的狼头,回头担忧地嘶哑问少年,“小南,有没有伤到?”


    图南迟疑地摇摇头——铁蝎狼都快发狂的气运之子被打成小猫咪了,他怎么可能会被伤到。


    薛惊寒迟钝地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朝他露出个笑,小声道:“好,你没伤到就好。”


    大殿内水镜外的众人,“……”


    乍一看,还以为浑身是血,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薛惊寒才是灵兽。


    还是只喊打喊杀动不动就发狂的暴躁灵兽。


    薛宗主和薛夫人颇有些唉声叹气。


    秘境里,满身是血的薛惊寒换了身衣裳,又跑去溪边收拾自己。


    被他斩断脑袋的妖兽就这样丢在一旁,能剥下来当做法器护身的妖兽皮囊薛惊寒更是瞧都没瞧一眼。


    他忙着在溪边捯饬自己。


    一会洗脸,一会扎头发,一会又对着溪面整理衣服,捯饬来捯饬去,还偷偷换了根白色的发带,这才一瘸一拐地朝着不远处的白衣少年走去。


    薛惊寒停下,小声地对着白衣少年叫道:“小南,你出来啦?”


    他已经好久没见到小狐狸的人形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回小狐狸生了气后,鲜少再变成人形。


    再次见到小狐狸的人形,还是因为他危难小狐狸才变成人形,薛惊寒内心雀跃得紧,紧紧地盯着白衣少年,生怕少看一眼,依依不舍地轻声道:“小南,我找些果子给你吃好不好?”


    他不敢叫图南别变回去,于是只能笨拙地骗小狐狸说秘境里的野果好吃,想叫少年多陪陪他。


    面对着薛惊寒希冀的眼神,图南蜷缩起手指,好一会才低低道:“嗯。”


    薛惊寒高兴极了,立即一瘸一拐地打开自己的储物袋。


    他一股脑地将储物袋里的东西捧出来,给地上铺了柔软雪白的毯子,又捧出食盒,叫图南坐着等他。


    图南心头一软,最终还是坐在雪白柔软的毯子上,抬头去看薛惊寒的背影。


    一瘸一拐的薛惊寒跑去给他摘果子,因为怕他等得不耐烦,变成小狐狸回到储物戒睡觉,因此走得很急,背影有些踉跄。


    他甚至连自己身上的伤都浑然不觉。


    面色冷清的白衣少年低下头,心里头闷闷的。


    不多时,薛惊寒很快捧来野果子,用碧绿叶子包着,小心翼翼地端给图南,露出个笑,小声叫他,“小南,你看,野果子。”


    图南蜷缩着手指,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薛惊寒胳膊上深可见骨的伤痕。


    薛惊寒还在冲他笑,笑起来有些小心翼翼和落寞,小声地问他,“小南,我以后再也不捉弄你了,这次能陪我久一些吗?”


    第178章 世界八(十五)


    薛惊寒不懂为什么小狐狸自从能变成人形后,就开始渐渐同他疏离。


    他想了好久,以为是自己那日作弄小狐狸,叫小狐狸生了闷气。


    于是薛惊寒又道歉了好久,可小狐狸仍旧鲜少变成人形。


    玄天宗养有灵兽的修士都被少宗主追问得头大,无奈下只好同薛惊寒说,“少宗主,灵兽的脾性各有不同,万一是您的灵兽长大不爱见生人了呢?”


    “这也是常有的事。”


    薛惊寒:“可是他连我都不见。”


    修士:“……”


    如今见到小狐狸化出人形,薛惊寒将洗干净的野果递给白衣少年,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伤——这会哪怕真的受伤了,也不敢同小狐狸说了。


    图南坐在一旁,慢慢地咬着野果,眼神却落在一旁玄衣少年胳膊上的伤。


    野果汁水丰盈,香甜软糯,图南只吃了两口,就垂着头不吃了。


    薛惊寒:“小南,我捉野鸡烤来给你吃好不好?”


    他心里头还记着小狐狸喜欢吃烤得冒油的烤鸡,见白衣少年吃了两口野果就不吃了,以为是野果不合口味。


    薛惊寒掏出两枚玲珑球,小心翼翼地放在白衣少年面前,叫少年玩一玩玲珑球,很快就能吃上外酥里嫩的烤鸡。


    一瘸一拐的薛惊寒匆匆起身,还没走两步,衣袖便被拉住。


    他一愣,扭头。


    少年拉着他的衣袖一角,垂着眼,没看他,片刻后轻声道:“……你受伤了。”


    薛惊寒呆了呆。


    好一会,薛惊寒才手忙脚乱地藏起自己的伤,磕巴道:“没、没有……小伤,不碍事的……”


    他怕小狐狸以为他跟上回一样,故意受伤叫小狐狸忧心。


    白衣少年抬头,迟疑地望着他,随即松手,低声道,“……好。”


    那便是不用他操心上药的意思。


    薛惊寒见少年同他说话,一股热意冲上面皮,脑袋跟浆糊一样,晕乎乎,磨磨蹭蹭待在原地不愿去捉野鸡。


    磨磨蹭蹭了好一会,晕乎乎的薛惊寒刚要抬脚走的时候,脑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小南是不是想要给他上药?


    这个念头叫薛惊寒不可置信,却又忍不住扭头去瞧白衣少年。


    少年低着头,没看他,纤长的眼睫合拢。


    薛惊寒下意识上前走了两步,可很快又硬生生停住脚步,逼自己回头,一瘸一拐走向密林。


    他比谁都想跟小南亲近。


    可一想到这样的亲近可能叫小南从此以后再也不愿化出人形,薛惊寒纵使再想亲近,也要逼自己走。


    密林树丛高大,薛惊寒一瘸一拐急匆匆走着,担心自己猎完野鸡后,小狐狸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好在当薛惊寒提着野鸡脚步匆忙地赶回来时,白衣少年仍旧坐在原地。


    薛惊寒难掩欢喜,忍不住翘起嘴角,低头去瞧手中猎到的两只野鸡——他就知道,小南喜欢吃烤鸡。


    篝火燃起,烧柴声噼里啪啦。


    薛惊寒一面往火堆里添着柴,一面抬头去偷偷瞧图南。


    图南忽然抬头,同他对视。


    薛惊寒下意识抬手擦了擦脸庞——他总觉得秘境里的自己脏兮兮灰扑扑,叫喜洁的小狐狸心生不喜。


    图南起身,他走到薛惊寒身旁,弯腰,轻轻地将手指搭在薛惊寒的手臂上,“怎么还不上药?”


    薛惊寒怔怔地望着他。


    半个小时后。


    图南默默地将两只手揣在衣袖里,耳旁是一叠声的小南。


    “小南,野果不好吃吗?明儿我去采别的野果。”


    “小南,你何时将伤药带在身上的?”


    “小南,听说秘境里的绝情谷有血灵芝,对灵兽大有裨益,我去采来给你好不好?”


    上完药的薛惊寒跟只小狗一样,欢喜鼓舞地围着图南四处转,眼神发亮,殷殷地一叠声叫着图南的名字,激动得瞧上去好似快要扑到图南身上。


    哪里还看得到受伤时的可怜样。


    图南默默地想——好像根本没有给面前人上药的需要。


    薛惊寒掰下烤得香喷喷的野鸡腿,撕碎放入玉碗,给图南,“小南,吃。”


    图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撕好的肉块。


    薛惊寒双手托着腮帮子瞧了一会,眼睛很亮。


    他早已是辟谷的修士,不需要进食。


    夜色渐深,密林外起了风。


    薛惊寒选了一件自己的玄色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少年肩头,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火苗跳动,将白衣少年的脸庞映得明明灭灭。


    薛惊寒偏头,双手撑在地上,向后仰,偏头弯着唇,对白衣少年小心翼翼道:“小南,你不生我气了,对吗?”


    披着玄色披风的图南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道:“我没生你的气。”


    图南慢慢低下头,“我一直是这样。”


    薛惊寒摇头:“小南不是这样的。”


    他望着图南,“小南,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是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开心,你同我说好不好?”


    十几岁的少年满腔真心炙热赤诚。


    “别躲着我。”薛惊寒抬手,轻轻地拉着白衣少年垂落在地面上的一截衣袍,如同刚才。


    薛惊寒慢慢蜷起手指,再次重复地轻声道:“小南,别躲着我,好吗?”


    小狐狸不会说话。


    它躲着他,时常歇息在屋檐下,有时望向他的眼神又是那样温柔,温柔得叫人心碎。


    薛惊寒多想像从前一样,将小狐狸捧起,用脸颊抵住小狐狸的脸庞,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图南沉默了很久,才低低道:“好。”


    薛惊寒露出个笑,他听到图南跟他说,“我只是希望你早日飞升。”


    “飞升?”薛惊寒一愣。


    图南点点头,低头慢慢地握住怀中的玲珑球,“……你同我玩,浪费很多时间。”


    他骗了面前少年——“如若用这些时间修炼,想必你能尽早飞升。”


    薛惊寒失笑。


    飞升离他太远,哪怕强如玄天宗,几千年也只出了一位老祖飞升成功。


    兴许是他自幼天资卓绝,叫薛宗主和薛夫人成日念叨着他必定同几千年前的玄天老祖一样,定能飞升成功。


    薛惊寒从未想过飞升。


    可瞧着面前白衣少年抿着唇,一副极为认真的模样,他心头一软,立即哄道:“放心,哪怕同你玩得再久,我也能飞升……”


    他说这话的时候,全然是为了讨小狐狸的欢心,因此眉眼弯弯,语气轻松。


    ——几千年飞升是飞升,几万年飞升也是飞升。


    几千年寻不到灵兽飞升的法子,那几万年总是能寻到的。


    想到这里,薛惊寒又道,“小南,是有谁同你说过那些话吗?”


    是有人故意同小狐狸说那些话,好叫小狐狸疏离他吗?


    大殿水镜旁的图云丹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颇有些莫名其妙,揉了揉鼻子,“谁骂我……”


    图云丹抬头,望着水镜里的两人。


    水镜里的两位少年依偎在篝火旁,似乎在说着话,离得太远,水镜只能瞧见大致的景象,更听不到声音。


    图南摇头,“没人跟我说这些话。”


    他低头,拢了拢披风,“夜深了,快睡吧,我替你守夜。”


    薛惊寒自然是不同意,立即皱起眉头,“我来守……”


    话还没说完,图南轻飘飘地看了薛惊寒一眼,说若是薛惊寒来守,他便要变回去。


    薛惊寒踌躇了好久,昏头昏脑思想斗争了许久,最终小声道:“那、那明夜我来守……”


    他终究还是想同小南多说几句话。


    图南嗯了一声,低声道:“你睡罢。”


    薛惊寒在他边上躺下,时不时睁开眼瞧他,没个老实样。


    图南也不说,直到夜半,薛惊寒逐渐熟睡。


    火堆噼里啪啦作响,四周万籁俱寂。


    披着玄色披风的图南似乎有些冷,慢慢地拢了拢披风,然后低头,轻轻将脸庞贴着披风,好似在抚慰白日里伤心的爱人。


    披风上属于薛惊寒的温度早已经消散,图南只能垂下眼睫,用面颊将披风熨得温热。


    熟睡的薛惊寒抱着剑,歪着脑袋,在梦中呢语,喃喃叫了一声小南。


    图南拢着披风,抬起手,想到什么,最终还是慢慢地将手放下。


    他想,快些吧。


    再快些吧。


    让他们在真正的世界相遇吧。


    月明星稀。


    图南沉默地坐在一旁,直到东方鱼肚白。


    晨曦的第一缕光投下,薛惊寒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去瞧边上的少年。


    少年披着他的披风,仍旧端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他。


    薛惊寒爬起来,忽然心里高兴极了——他以为第二天图南会变回去。


    他在心底庆幸今日的秘境不算太难,至少不用同血盆大口的妖兽厮杀。


    薛惊寒带着图南一路北上,直抵迷魂宫。


    迷魂宫里有一件天地至宝,是图南叫他必须拿到的宝物。


    那样天地至宝名叫九曲清心铃,传闻对消灭心障很有帮助。


    薛惊寒早些年大起大落,心智早已磨炼得十分坚毅,只用了半日,便斩断了迷魂宫里用以迷惑人心智的魔障,提着剑走出迷魂宫。


    他不曾想迷魂宫竟对灵兽也起效!


    薛惊寒提着剑走出迷魂宫,瞧见本该站在身旁的白衣少年不见踪影,脸色骤然一白。


    薛惊寒急急返回迷魂宫,按照灵力的指引前往洞穴最深处。


    只见洞穴深处密密麻麻缠绕蛛丝,一张模糊不清的巨大水镜投射在半空。


    提着剑的薛惊寒蓦然停住脚步。


    水镜里的白衣少年伫立在原地,不远处的玄衣青年模样俊美,眉眼桀骜不逊,带着半块面具。


    玄衣青年身披大氅,笑吟吟地抬手摸了摸白衣少年的脸庞,眼神柔柔,唤他,“阿南。”


    白衣少年似乎是叹息,又似乎是怀念,望着玄衣青年。


    青年面露委屈,“阿南不认识我了吗?”


    白衣少年慢慢抬起手,摘下青年脸庞的面具,轻声道:“楚烬,好久不见啊。”


    第179章 世界八(十六)


    楚烬。


    天烬剑尊。


    第三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是那个用自己性命将图南复活,自己却成为一缕孤零零残魂游荡于世间的天烬剑尊,也是那个一句爱也没说出口,却叫图南知晓爱并非偏执的天烬剑尊。


    摘下面具的青年朝着白衣少年微微弯唇,一半脸庞爬满可怖伤疤。


    他叫他,“阿南,不记得我了吗?”


    四周盛放着凌霄宗少宗主最爱的九霄重莲,无边无际,风一吹,引得绽放的九霄重莲轻晃,好似那夜在船上。


    白衣少年抬着手,轻轻地抚着青年爬满可怖伤疤的半张脸,仿佛带着些叹息。


    他怎么会不记得。


    在爱最浓烈的世界,他对爱避退三舍。


    在爱未曾宣之于口的世界,他却开始渐渐知晓爱意。


    青年抬起手,微微偏头,握住少年的手,望着他,轻轻道:“阿南,我好想你。”


    图南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玄衣青年。


    他知晓眼前一切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是迷魂宫制造出来的幻境。


    幻境直击神魂,让人在幻境中经历无限轮回。


    迷魂宫的幻境会挖掘出修士内心深处最大的欲望、恐惧、遗憾,通过汲取修士记忆来编造出修士极致的渴望场景与最深的恐惧场景,甚至是遗憾场景。


    人世间有太多的贪欲——飞升的渴望、长生的贪婪、旧情的执念,这些都会化为幻境的养料。


    对于在幻境中看到楚烬,图南并不意外。


    迷魂宫的幻境无法幻化出认知以外的东西,自然而然的,图南在迷魂宫所看到的幻境,便是同样身处修仙世界的楚烬。


    图南比谁都清楚,此刻只要抬脚,走向阵眼,对着阵眼施法便能叫眼前的幻境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他没动,只是望着面前的楚烬,轻轻叹息似地抚过楚烬的脸庞。


    不周山大战后,他们连道别都只是匆匆,留给彼此的,只有一两句未尽的遗言。


    除此之外,还有那滴落在眉心的泪。


    滚烫,好似要将这辈子的爱意都流淌而尽。


    楚烬朝他微笑,偏着头蹭了蹭,轻声道:“阿南跟以前不一样了啊。”


    青年抬起手,如同触碰珍宝,轻轻将手指落在图南的眼睫,“现在的阿南,眼睛里有我了。”


    图南朝他弯了弯唇。


    楚烬噙着笑,屈指摩挲了两下白衣少年的脸庞,“有做梦梦到我吗?”


    图南想了想,摇摇头——他睡觉就关机,大抵是没有人类做梦这个能力。


    楚烬笑了笑,捧着胸口,做出一副伤心的神情,“怎么办呢,阿南都没梦到我。”


    “我可是日日夜夜都梦到阿南呢。”


    经历过了几个世界,图南也渐渐开始学会哄爱人。


    白衣少年望着他,“那下回我想着你入睡。”


    楚烬眉眼弯弯,“果真?”


    白衣少年点点头。


    楚烬神色温柔了许多,轻轻地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我倒是不舍得叫你想我入睡。”


    日思夜想的滋味太痛苦,他怎么舍得叫面前的少年体会。


    额头上的吻一触即离,图南微微抬起头。


    他知道该到分别的时候了。


    ————


    水镜外的薛惊寒浑身僵硬,双眸有些赤红,死死地锁住水镜里的两道身影。


    无名剑察觉到主人剧烈的情绪波动,在剑鞘嗡鸣起来。


    薛惊寒耳朵嗡嗡作响,手不自觉地搭在剑鞘上,指骨用力得近乎发白。


    他知道此情此景是迷魂宫的一环。


    先前在迷魂宫的里幻境中,无论是幻境是极乐环境还是极悲环境,薛惊寒的内心始终都保持着清醒,知晓展现在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幻境。


    一路走来,他的内心一直古井无波,哪怕在幻境中看到小狐狸,也极力保持住了清醒,因为他知晓真正的小狐狸还在外面等着他。


    薛惊寒无比清醒地在迷魂宫行走。


    见此情状,迷魂宫便利用他的清醒,叫他亲眼瞧着水镜里的这一幕。


    叫薛惊寒清醒的心智此时此刻成为他心头发颤的罪魁祸首。


    因为清醒,所以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小狐狸在幻境里,同那名青年时如此地亲密。


    那名青年叫小狐狸阿南。


    哪怕青年容貌丑陋如同夜叉,一向冷冷清清的小狐狸也毫不避讳地抬手,轻轻地抚摸青年的丑陋脸庞,眼神里满是温柔。


    他对青年是那样地纵容,那样地亲近。


    ——可明明,小南对他连笑容都鲜少流露。


    他从来都是静静地看着他,除了刚开始同他亲近一些,愿意对他流露出几个转瞬即逝的微笑,除此之外,再也没有。


    薛惊寒感觉五脏六腑在此刻都好似被绞紧,喉咙被无形的大手扼住,双耳剧烈嗡鸣,那是尖锐到极致的嗡鸣。


    无名剑疯狂地颤动起来,隐隐有冲破剑鞘的趋势。


    ——该走了。


    薛惊寒告诉自己。


    ——这一切都是迷魂宫刻意为之,是迷魂宫布设好的陷阱。


    是迷魂宫故意叫他同小狐狸走散,故意叫他沿着小狐狸的灵力踪迹走到这里,故意叫他看到这一幕。


    它算计好了——薛惊寒必定会因为此情此景心神颤动。


    薛惊寒发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水镜里的青年,看着青年问小狐狸有没有梦到他。


    小狐狸抬起头,朝青年露出一个笑,说出了一句几乎叫薛惊寒妒忌得发狂的话。


    ——“那下回我想着你入睡。”


    疯狂颤动的无名剑猛地冲破剑鞘,悬在半空中。


    贱人。


    贱人。


    杀了这个贱人。


    少年提着剑,双目赤红,提剑对准水镜中的玄衣青年。


    去死。


    去死。


    去死!!!


    都是这个贱人勾引。


    十几岁的少年胸膛剧烈起伏,三昧真莲的灵力在半空暴动,如同咆哮嘶吼的火龙腾空,阴鸷地盯着水镜里的玄衣青年。


    玄衣青年微微俯身,在白衣少年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他们看上去是那么地亲近,氛围又是那么地融洽,仿佛早该如此。


    白衣少年微微仰起头,朝着玄衣青年露出个笑。


    不躲避,不避讳,甚至还有几分怀念的释然。


    薛惊寒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焚烧殆尽,一颗心好似被放入油锅烹炸,呆呆地看着白衣少年。


    ——为什么


    ——为什么


    十几岁的少年薄唇嗫嚅了几下,惶然地望着水镜里的白衣少年。


    为什么变成人形后都不愿同他多呆一会。


    为什么却要对这个丑八怪那么亲近。


    为什么要接受这个丑八怪的吻。


    他不是他亲手养大的小狐狸吗?


    他不是才是这个世界上小狐狸最亲近的人吗?还是说小狐狸一直都在骗他?


    什么灵兽化形后怕生人,什么性格原本就如此冷淡,原来只是对他而已。


    薛惊寒慢慢地笑起来,握着剑的手慢慢淌下血,掐破皮肉的掌心痛楚抵不上心中痛楚的万分之一。


    薛惊寒曾经听过玄风长老说过天下最高明的幻境便是叫修士知晓此情此景是幻境,却仍旧不舍得离开。


    那时的薛惊寒意气风发,闻言嗤笑嘲弄道,“明知是幻境,却仍旧执迷不悟,这样的修士,道心只怕是破碎不堪。”


    玄风长老闻言,笑了笑,朝他摇头道,“非也非也,惊寒,以后你便知晓了。”


    望着水镜里的两道身影,薛惊寒脚步一动不动。


    ——明明可以抬脚离开,明明可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这里,他却久久不动。


    水镜里的玄衣青年牵着白衣少年的手,慢慢地走向盛满九霄重莲的小船。


    玄衣青年对白衣少年噙着笑说,“阿南,九霄重莲开了,我带你去瞧好吗?”


    那艘小船摇摇晃晃,悬挂着一枚风铃,无边无际的河流萦绕着薄薄的雾气,仿佛通往忘川之路,只要一去,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永久的沉沦。


    瞧着白衣少年牵着玄衣青年的手踏上小船,薛惊寒猛地闷咳几声,一口血喷出来,哀哀地发颤叫了一声,“小南……”


    ————


    图南破开阵眼的时候,楚烬神色有些怔然。


    在幻境消失的最后一秒,图南将那枚风铃递给楚烬,轻声道:“楚烬,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笑容清浅,如同春风拂过,叫人瞧上去再也想不到冷清霜雪。


    渐渐消失的楚烬朝他露出一抹无奈却温柔的神色,最后随着幻境一同消散。


    图南寻着灵力的波动,寻找到薛惊寒,瞧见薛惊寒后,神色一怔。


    薛惊寒双眸还有些红,听到动静,慢慢地抬起头。


    他这幅模样瞧上去,着实不对劲。


    好似在幻境中心障爆发导致的灵力暴动。


    图南神色有些迟疑,上前了两步。


    薛惊寒盯着他。


    图南走到少年面前,轻声道:“……怎么了?”


    薛惊寒嗓音不知为何嘶哑得厉害,“阿烬——”


    图南神色一怔:“什么?阿烬?”


    死死盯着他的薛惊寒忽然露出一个笑,嘶哑道:“……没什么,我说的阿惊。”


    “小南从来不叫我名字,也不叫我惊寒,从今往后叫我阿惊怎么样?”


    “没有人叫过,只小南一个人叫。”


    图南微微蹙起眉,总觉得面前的薛惊寒有些不对劲。


    瞧见他蹙眉不说话,薛惊寒又慢慢低下头,哑声道:“骗你的。”


    “阿惊——”


    薛惊寒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有些发红,轻声道:“真难听。”


    第180章 世界八(十七)


    燃烧的火堆噼啪作响。


    山洞沉寂。


    图南望着跳动的火苗,不远处抱着剑的薛惊寒倚靠在石壁上,一动不动低垂着头,眼底满是死寂。


    像是一尊被抽去脊骨的泥雕塑。


    图南慢慢地咬着野果,眉眼同样低垂。


    奇怪。


    太奇怪了。


    薛惊寒到底在迷魂宫里经历了什么?


    噼啪一声,火星子四溅。


    图南最终还是轻声问道,“……惊寒,你在迷魂宫的幻境看到了什么?”


    半边脸庞被火光照得明明灭灭的薛惊寒慢慢地抬头,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好半天才哑声道:“没什么,一些往事罢了。”


    对于薛惊寒的解释,图南并未起疑心。


    身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薛惊寒年少成名却又沦为废人,其中滋味不亚于从天堂极速坠落到地狱。


    在薛惊寒沦为废人的这几年,讥讽刁难者数不胜数。


    在幻境中薛惊寒看到从前那些欺辱的岁月,实在是正常不过。


    不过好在气运之子终究是气运之子,纵使受其影响,仍旧还是顺利的从幻境中走了出来。


    “九曲清心铃,你拿到了吗?”图南稍稍上前询问。


    他本以为此物对于破了幻境的薛惊寒来说如同探囊取物,却不曾想久久未听到薛惊寒的答复。


    图南神色渐渐迟疑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薛惊寒才嗓音滞涩道:“我没拿到九曲清心铃。”


    图南愕然。


    迷魂宫里的九曲清心铃乃是天地至宝,只要破除幻境者,无论修为、年龄,都能叫九曲清心铃认主。


    传言九曲清心铃不受修为境界的限制,无论是刚入门的修士,还是宗门供奉的大能,都能为其荡涤心魔,护持神魂。


    但此物极为难得,需要得到迷魂宫幻境的认可,才能得叫其认主。


    在原剧情中,薛惊寒不出半个时辰便将这枚天地至宝拿到手中。


    这实在是不合常理,迷魂宫规矩分明,除非是……


    ——薛惊寒没能及时破除幻境。


    图南不禁蹙眉,思索薛惊寒到底在幻境里见到何等可怖场景,以至于没能及时破除幻境。


    他再三询问,可薛惊寒却再三缄默。


    图南见薛惊寒始终抿唇沉默,眉头皱得更紧。他起身坐到薛惊寒身旁,没给薛惊寒目光避开的机会,语气带了点执拗,低声道:“惊寒,你到底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薛惊寒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用力掐着手掌,近乎将指骨掐得泛白。


    他在幻境看到了什么?


    薛惊寒胸膛起伏了两下。


    他比谁都想开口问面前的少年——那位名叫楚烬的青年是谁?


    为什么他同你如此熟悉、如此亲近?


    ……不是说你的性格本就如此冷清吗?在他面前为何又如此地温柔?


    可到了最后,薛惊寒还是一句话都没问出口。


    那一夜,图南终究还是没问出薛惊寒在迷魂宫的幻境中到底看到了什么。


    离开秘境前,他偏了偏头朝着迷魂宫的方向望去,心里隐隐约约有着些许不安。


    ——原本属于薛惊寒的九曲清心铃没能带走。


    迷魂宫只给天下修士一次机会,只要踏足过迷魂宫一次,第二次再踏足迷魂宫,哪怕将幻境斩破,也不能得到九曲清心铃。


    九曲清心铃认主后,便再无转移的可能,纵使有天大的机缘,也与薛惊寒无关。


    从秘境出来后,图南发现薛惊寒沉默寡言了许多,不止是他能看出来,连曲一都意识到薛惊寒从秘境出来后喜怒无常了许多。


    这些日子,薛惊寒一头扎进藏书阁,翻阅遍藏书阁里的古籍秘典,寻找名叫九霄重莲的花,带着些势在必行的戾气。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幻境中丑陋无比的贱人便是用这种花来逗小狐狸开心,弄了一船的莲花,笑得放荡至极。


    薛惊寒寻遍古籍中的草木图谱、丹药注解,却连九霄重莲的影子都没看见。


    泛黄的古籍书页上,有的名叫天山重莲,有的名叫九霄彼岸花,可翻来覆去就是没有叫九霄重莲的莲花。


    “呵。”薛惊寒低低地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当真是可笑至极。


    他着了魔一样的苦苦疯找了几日,却连踪影都寻不到——好似他拼尽全力去讨小南欢心,想叫小南开心,可却终究不得其法。


    那贱人轻轻松松便用他从未见过的莲花将小南哄得眉眼柔和。


    薛惊寒起身,手中的书卷被捏得咯吱咯吱响,烛火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摇晃,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这些日子,他不只是在寻花,更在寻人。


    他同宗门内鼎鼎出名的百晓通打听名叫楚烬的贱人,又花重金搜寻名叫楚烬的消息,可上天入地竟找不到一个与楚烬年龄身形相符的修士。


    薛惊寒去问薛宗主,薛宗主告诉他小狐狸刚出生不过两日便被他抱回了玄天宗。


    从出生到现在,小狐狸都没有离开玄天宗,此等情况下,小狐狸又是如何与那位名叫楚烬的贱人相识呢?


    前世因缘。


    薛惊寒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


    这些年,他曾翻阅过一本名叫灵兽本源的古籍,知晓有些天地至宝的灵兽转身投胎或许会带着上世的记忆,兴许在幻境中,那个名叫楚烬的贱人,便是小狐狸的前世因缘。


    怪不得小狐狸有时望向他的眼神,总是那么的安静,又隐约带着些许淡淡的怀念,好似经历了许多。


    贱人。


    薛惊寒面无表情地想。


    阴魂不散的贱人。


    早就魂飞魄散了,却偏偏还要做出这副姿态来,哄得小狐狸为其难过。


    藏书阁,图南低头,轻轻翻过一页古籍,目光掠过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


    古籍中关于九曲清心铃的记载甚少,一时半会,图南也想不出帮薛惊寒寻来第二枚九曲清心铃的法子。


    他合上书籍,只得安慰自己,薛惊寒身为气运之子,手中的至宝无数,少了一件九曲清心铃,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图南起身,将抱着的一摞古籍放回书架。


    当图南一面慢慢地想着那枚九曲清心铃,一面走回偏峰的主殿,一踏进内殿,就看到内殿里的薛惊寒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望着他。


    檀木案桌上摆放着一碗心头血,血腥味浓郁。


    图南一愣。


    薛惊寒慢慢地朝他露出一个笑,叫他,“小南。”


    图南迟疑地抬头。


    薛惊寒起身踱步,宽阔的胸膛缠绕着一圈白色纱布,隐隐有血迹渗出——那是取下心头血没愈合的伤势。


    他牵着图南的手,朝着案桌走去,语气是如此地轻柔平和,“小南,我们签生死契吧。”


    图南愕然,下意识挣开薛惊寒的手。


    生死契!那可是古籍传言中最为严苛的契约。


    签下生死契的两人从此同生共死,一方陨落,另一方便也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他是薛惊寒的灵兽,如何能与薛惊寒签订生死契约?


    看到白衣少年用力挣脱的手,薛惊寒忽然抬起头,“小南,你不愿签吗?”


    图南下意识后退一步,素白的脸庞此时显出几分僵硬。


    他怎么可能同薛惊寒签订生死契约。


    身为气运之子的薛惊寒自然是被世界意识所庇佑,可他却不是!


    图南怎么可能让自己成为薛惊寒的软肋,又怎么同意让薛惊寒用这种方式将他们的性命牢牢捆绑在一起。


    薛惊寒盯着他,低声重复道:“小南,你不愿吗?”


    “你不愿跟我同生共死吗?”


    不愿在彼此的灵魂上打上烙印,哪怕下辈子也要纠缠不休吗?


    图南偏头,过了许久才同薛惊寒低声说,“……惊寒,我不能同你签生死契,我只能同你签灵兽契。”


    薛惊寒忽然笑起来。


    他哑声道:“你明知道我不愿同你签灵兽契。”


    若是他想要做小狐狸的主人,早在薛宗主将小狐狸抱回来的时候,便同小狐狸签下灵兽契。


    随着小狐狸越长越大,薛惊寒越来越觉得灵兽契是对小狐狸的折辱。


    图南喉咙滚动了两下。


    他对一号的这副模样再熟悉不过——偏执,一意孤行,瞧上去步步紧逼,阴鸷强势。


    实际上只不过是在惶然地哀求——求他别走,求他留下,求他回头看看。


    就如此刻,披头散发,胸膛上缠绕着带血的纱布,漆黑眼神阴沉沉盯着他,可只需要他轻轻一推,身形高大的少年便会后退,像只受伤的野狗蜷缩在角落。


    图南脑子里左边的小人一蹦一跳,叽叽喳喳说签一个生死契也没事,就当哄小孩了,毕竟一号那么好哄,签下生死契,大抵能让一号高兴十年。


    可右边的小人也蹦跶出来,生气地说不许签不许签,一号顺杆子爬得多快他又不是不知道。


    右边的小人大叫,“他今天敢让你签生死契,明天就敢让你签婚书!”


    左边的小人蹦跶,“结就结!结就结!又不是没结过。”


    左右脑互搏了一阵,图南忽然惊醒——他一个系统,有什么脑子。


    小小的系统立即后退两步,将脑海中的小人赶跑,对着薛惊寒谨慎小声道:“签生死契也行……等你飞升成功,我们就签生死契。”


    等薛惊寒飞升成功,别说是生死契,就是婚书也签得。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