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悬浮的方框浮在半空。
图南每日都能看到方框里的文字。
他是来年春日的时候,记起所有的事情。
春日桃花开得正盛,外界人人敬仰的清玄仙尊挽着衣袖,在庭院的桃花树下亲力亲为挖酒坛。
他说从前他们不止会酿桃花酒,还会取竹叶上的雪水,以梅花入酿。
薛惊寒起身,拎起一坛桃花酒,抬头笑着望向图南,同他似乎是轻声喟叹,“小南,这坛酒我等了许久。”
他并不说这坛酒是何时所酿,图南却看到玄冰雕琢而成的坛身雕刻的剑痕,字迹清晰可见——玄天七二,桃落酿之。
那是他们大婚前一同埋下的桃花酿。
只可惜没等到洞房花烛夜交杯饮之,图南便魂飞魄散。
桃花酿以雪酿灵泉酿造,玉盏中鎏金摇晃,酒未近唇桃香先至,迟了数百年的交杯酒清洌回甘,叫清玄仙尊扶着额,低笑起来。
他似乎有些醉了,抬手抚着图南的脸庞,不住地低低喃喃,姿态多有怜爱,“小南……”
图南抬起手,默然片刻,拎起酒坛,仰头喝了几口,俯身以献祭的姿态吻住薛惊寒的唇。
口齿中的醺然桃香滑过舌尖,软而暖,桃花香如同一团馥郁香云,直叫人醉昏了头。
薛惊寒微微怔然。
他听到有人唤他,轻轻的,“师尊。”
图南将他轻轻推倒在逍遥椅上,随后抬手解下发带,墨发垂落在瘦削背脊,他望着薛惊寒,半晌后笑起来,俯身依偎在薛惊寒的胸膛。
恢复记忆的图南闭上眼,听着耳旁薛惊寒剧烈跳动的心跳声,“师尊,我回来了。”
————
图云丹再次见到图南,是在元宵时节。
清玄仙尊不情不愿地提着一盒糕点,亦步亦趋地跟在图南身后。
身着白袍的青年回头叫了一声,“师尊。”
薛惊寒皮笑肉不笑地露出个笑,对着图云丹道:“真是好久不见啊,图道友。”
图云丹有些惊悚地望着面前两人,疑心自己修炼走火入魔。
图南朝着图云丹笑了笑,然后举起双手合拢。
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鸟在地上飞来飞去。
——那是从前图云丹逗小狐狸的把戏。
图云丹一愣,随即也跟着笑起来,望着图南,“你……”
图南浅浅地笑了笑,点点头。
薛惊寒看了半天,挤进去,庞大的身影将地上飞来飞去的小鸟一口吃掉,装作若无其事抬头望天。
临走前,图南将糕点递给图云丹。
他对图云丹道,“图师兄,珍重。”
薛惊寒还在一旁低头背着手研究地上的影子,比划出一只小狗,满意地用小狗影子追着图南的影子。
即将闭关的图云丹闻言多有感慨,最终还是拱手,朝着图南道了一声珍重。
修士闭关动辄数百年,此次闭关出来,不知外界又将是何种光景。
“小南何时学会此等把戏?也不同师尊说说。”
夜半,床榻上,低笑着的清玄仙尊握住一截细腰。
只见烛火摇晃。
灯下看美人。
美人披着发,几乎坐不住,起伏间,泪眼朦胧的美人瞧见墙面上一只竖着耳朵的小狐狸影子,活灵活现地贴着他。
清玄仙尊亲昵地亲了亲图南,“小南和小南。”
“师尊该要哪个呢?”
泪眼朦胧的图南失神偏头,同墙上的小狐狸影子重叠。
清玄师尊笑起来,将他揽入怀中,“乖小南。”
清晨的晨光透过窗棂。
薛惊寒醒来时,睁眼看到披着发的图南坐在窗棂旁。
晨曦的光落在图南瘦削的背脊,好似要随风飘走。
薛惊寒没由来一怔,下意识叫了一声,“小南。”
窗棂旁的图南转过头,望着他,朝他笑了笑,“师尊。”
薛惊寒一颗心安定下来,起身,将下颚抵在图南的肩上,“怎么不多睡会?”
图南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去吻薛惊寒的脸庞。
薛惊寒笑起来,亲昵地抵住图南的鼻尖,仿佛数千年的盛夏,他们还是十几岁的少年,那样青涩地玩闹。
小南回来了。
于是薛惊寒的二十岁也回来了。
他沉溺于心爱之人的温柔,是那样的高兴,没看到吻向他的爱人,微微下垂的眼睫。
如何能够承受呢。
抬起头的图南想。
他望着薛惊寒,喉咙哽塞得说不出话。
如何能够让薛惊寒再一次接受他的离开呢。
每回都能考第一的系统无法找到答案,它只知道它终究还是要离开的。
发生错误的代码被更正,返程的指令已经同主神空间产生链接。
薛惊寒能做到这种地步,能将他从主神空间手中夺来,已经是极限。
冬日的一场雪,落在了玄天宗偏峰。
清玄仙尊的道侣病了。
偏峰堆满了极品灵石,无数阵法堆叠,禁书古籍散落一地,却仍旧毫无办法。
一头白发的清玄仙尊伏在榻上,握着榻上青年的手腕。
榻上的青年气息孱弱,轻轻地抚着他的手,叫他,“师尊。”
薛惊寒一动不动地伏在榻上,低垂着头。
图南的病毫无根源,一天比一天消瘦,气息也一天比一天孱弱。
那日夜里,薛惊寒环着他,低哑道:“小南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气息浅浅的图南默然,慢慢地伸出手指,去勾薛惊寒的手指。
薛惊寒的手几乎没一块好肉——长时间使用各种死而复生禁术带来的反噬,叫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掌伤痕累累。
薛惊寒:“为什么呢?”
他抱着图南,轻声问:“为什么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呢?”
孱弱的图南依偎在他的怀里,沉默着不说话。
他的虚弱毫无缘由,却病得一天比一天严重,到了最后,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
薛惊寒喂他心头血,同他结定生死契,同他签订灵兽契,却毫无作用。
图南整日整日地睡不着,消瘦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抱起来,气息也一日日淡下来。
一头白发的薛惊寒陪在榻前,忽然惨淡地笑起了起来。
报应。
他牵着图南的手,低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掌心,浑身发冷。
这是天道给予他的报应。
后来,最是张狂桀骜的清玄仙尊跪在当初飞升的白玉仙台,一阶一跪,一跪一叩头,一步一步叩首跪上仙台。
——如若我同天道斗的代价是我的妻子,那么我三拜九叩,跪上九重天阙,求天道怜悯。
他薛惊寒一生张狂自负,不知天高地厚忤逆天道,罪由已出,只乞上天垂怜,怜其妻稚弱无辜,不叫卿卿再受苦楚。
薛惊寒叩首在地,额头贴着台阶,背脊一弯再弯,几乎伏地。
他在求天道放过他的妻子。
要带走他的妻子也好,要惩罚他也罢,不要再叫他的妻子再受病痛的痛楚。
他的妻子只是一只小狐狸,只有几百年的修为,如何能受得了如此折磨。
所有的罪孽所有的因果都由他一人承担。
榻上气息孱弱的图南忽然慢慢睁开眼睛,吃力地抬起手,怔然地抚着心脏,只觉得心脏没来由地有些闷。
他慢慢地起身,挪到案桌前,披着宽大的外袍,伏在案前,垂首一笔一划地写着书信。
图南不知道什么时候主神空间会将他召唤回去——薛惊寒一直同主神空间争夺不休。
唯有薛惊寒放手,他才能回去。
伏案的图南没什么力气,很慢很慢地写着书信。
他在书信里叫薛惊寒不要难过,同薛惊寒说若不飞升去上界,那便留在玄天宗,做一位好师祖。
图南写了整整半日,才写完一页书信。
他疲惫地将笔搁在一旁,慢慢地将书信放在匣中。
镶嵌着同心扣的檀木匣盛满书信。
每一封书信的最后都是叫薛惊寒在他走后不要难过,好好地活下去。
写完书信的图南望着檀木匣发了一会呆,慢慢地回到床榻上,蜷起身子。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很快就能跟真正的一号见面。
可一想起薛惊寒,图南仍旧是鼻头发酸。
——没有哪个世界的一号,要经历两次失去,要两次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图南终于发觉,爱与恨不分彼此。
薛惊寒应该恨他。
恨他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抛弃他,恨他连给予他追随而去的权利都要剥夺。
可薛惊寒也爱他。
他是如此如此地爱他,爱到几乎可以忽略那点恨,因此那点恨也成了爱。
图南终于知晓,有些人的恨,只需要一点点爱就能消弭。
在这场同气运之子的博弈中,主神空间的筹码只此一个,但一个足以。
——是将爱人留在身边,看着他日复一日地忍受病痛折磨,还是将爱人送回天道的身边,给爱人一个解脱。
答案显而易见。
叩首伏地的清玄仙尊额头再一次抵住地面,慢慢地闭上眼。
玄天一百二十七年。
大雪停的那日,图云丹出关。
他看到宗门内一片雪白,所遇弟子皆着丧服。
图云丹拦住一位弟子,迟疑询问,“……何人去世?”
弟子道,“清玄仙尊的道侣病逝了。”
图云丹怔然,许久后才踉跄奔走。
玄天一百二十七年,清玄仙尊的道侣病逝。
同年,清玄仙尊身殒,同道侣合葬于玄天宗。
第192章
“小南!小南!”
两颗光球飘下来,绕着充电舱里的闪电小球转,眼睛一闪一闪地问闪电小球什么时候出门。
闪电光球说等会就走。
两颗光球高兴了,绕着闪电光球,说要跟图南一起走。
闪电小球漂浮到半空,朝着主神殿堂飞去。
飞到一半,闪电小球意识到什么,忽然扭头。
它看到自己屁股后面跟了一长串小光球。
一长串小光球一闪一闪地跟着它,见闪电小球停下来,数十个小光球也跟着停下来,昂着脑袋乖乖地停在原地。
数十个小光球都似乎第八届系统实习生,在这一届系统实习生中,几乎每个系统都知晓图南的名号。
主神空间史上第一位S级优秀毕业生。
八个位面全部满分。
单个位面分数第一,总和位面分数第一,综合评价第一。
今日是第八届系统毕业典礼,图南身为第一位顶级S级优秀毕业生,吸引来了大批新生系统跟随。
广袤无垠的纯白圣殿无边无际,旋转流淌的数据代码如同银河,巨大光屏悬于中央,名为图南的金色系统代码碾压无数同级系统,稳稳镶嵌顶端。
这是图南完成任务的第八天。
闪电小球落座在前排首席座位。
系统的毕业典礼很简单,身为S级优秀毕业生的图南受到许多关注。
闪电小球扭头望着广袤圣殿里的无数光点,心想一号是否也会在这里。
可收回目光时,闪电小球又想——一号不会在这里。
它的名字已经挂得很高很高了,如果一号真的在这里,一号会找到它的。
于是在系统毕业典礼结束时,许多光球前来问图南要签名,闪电小球都会问认不认识一个内存很小的系统。
光球疑惑:“什么?”
闪电小球比划:“内存小小的,脑袋不太聪明的系统,你认识吗?”
小光球摇头,“不认识。”
给许多小光球签完名,图南又去问关系好的小光球,问它们有没有一号的下落。
几个小光球围着图南,七嘴八舌道:“没有!没有!”
它们跟图南说,“小南,内存小脑袋笨,喜欢做饭的系统,你要不去问一问家政系统?”
“听起来有些像家政系统那边的员工。”
闪电小球有些迟疑,“这样吗?”
几个小光球纷纷点头,“对!对!”
图南有些纠结,但也只纠结了几秒。
——它倒不是嫌弃喜欢的人是家政系统,只是在发愁按照一号的智商万一是个电饭煲或者扫地机器人,它手头上的积分够不够给一号升级。
以一号大吵大闹以及把剧情搅弄得天翻地覆的本领,很难想象什么家庭会使用一号这个家政系统。
全自动闯祸机。
谁带回去谁都得头疼一段时间。
图南用积分拜托其他的系统帮忙询问家政处的系统,询问家政处的系统前段时间有没有系统前往任务世界做兼职。
这是很常有的事,千千万万个任务世界总有人手不足的时候,这时候主神世界会抽取一部分员工暂时顶替出现BUG的角色。
家政处的回复叫图南很失落——暂时没有发现有员工去小世界做兼职。
过两天,图南的收件箱出现了一份新的邮件,是家政处发来的邮件。
它很开心,以为是一号有了下落,谁知道是家政处的系统热情地询问它需不需要一个家政系统。
“亲爱的S级优秀毕业生,听闻您对我们家政处多有关注,这边能给您申请一个内部名额优惠,只需要每月八百百积分点,就能获得一个满级家政系统哦~”
“我们的家政系统能帮助您打理大大小小事物,保证叫您满意~有需要点击下方链接即可~”
闪电小球关掉邮件。
第二天,主考官的办公室门口,一只闪电小球亦步亦趋跟在主考官屁股后面,“考官,我想用积分换一位内部员工资料。”
主考官捧着茶杯,笑眯眯地把图南迎了进来。
面对这位史上第一S级的优秀毕业生,主神空间的主考官还是很和颜悦色,听完图南的请求,大手一挥,“没问题,我帮你留意一下。”
完了,主考官还笑眯眯地打趣道:“积分不容易赚,你用那么多积分来找它,怎么,你跟它关系很好?”
闪电小球想了想,点点头,高深莫测道:“嗯,我们是好朋友。”
办公室恋情上司不一定会同意。
经历过八个小世界的小小系统在人情世故这方面已经手拿把掐。
用积分在领导换了一号的下落后,图南开始等待。
它每天都去到主考官的办公室,询问一号的下落,可是主考官有些遗憾地同它说,“抱歉哦,小南,没找到你好朋友的下落。”
图南每次都很有些失落,但还是同主考官说,“好的,没关系,您再帮我留意留意。”
后来有一次,图南用积分换了很多茶叶,按照在小世界学习到的人情世故,小小的闪电光球提着茶叶前往主考官办公室。
主考官看到两盒茶叶时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闪电小球想了想,跟主考官乖乖说,“我用积分换的,不贵。”
主考官叹了一口气,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摁了摁眉心。
主考官说,“小南,可能你的朋友骗了你,它其实不是系统。”
图南一愣。
主考官:“小南,在任务世界你确实可以跟系统交流,但也有一定机率能够同原世界的角色交流。”
“不过小南,那些能够同你交流的角色,在任务结束后都会被当成BUG处理掉。”
说到这里,主考官有些叹息,“小南,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主考官知道这批系统并不知道人类的弯弯绕绕,就像人类口中有空一起吃饭一样——只是随口一说,下回并不会在一起吃饭。
主考官以为面前的S级优秀毕业系统也碰到了这样的情况。
在小世界发现了一个会说话的角色,同那位角色成为了好朋友,在离别前,那位人类朋友同它说希望以后还能见面。
于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系统就这样,蹩脚地学着人类,抱着两盒茶叶跑来问他——“我想跟他再见面。”
白色的闪电小球愣愣地停在半空。
主考官伸手,摸了摸闪电小球,“小南还有其他的朋友,不是吗?”
他开始举例, “小七、小白都是小南的朋友,它们都很喜欢小南,很愿意同小南说话。”
“小南可以多跟它们说说话。”
主考官不知道该怎么叫一个看上去很难过的系统开心些——尽管他也有些觉得不可思议,竟在一个系统身上感受到了难过。
可系统终究是系统,他总不能叫一个系统——“嘿,开心一些,”
图南发愣了很久,在最后摇摇头。
它跟主考官说,“不会的。”
闪电小球说,“它不会消失的。”
每个世界都有一号出现,证明一号不会是某个世界昙花一现的角色。
主考官有些无奈,但还是道,“好吧,我帮你打听打听。”
图南等了两天,等来了主考官的传唤。
它以为主考官是告诉它一号的消息,谁知道一坐下,穿着黑色西装的主考官就交叉双手,盯着它,半晌后淡淡道:“编号零一图南。”
闪电小球抬头。
主考官:“经检测,八个位面,你的宿主并未出现。”
“那么编号零一图南,既然没有宿主,你的任务是怎么完成的?”
闪电小球沉默。
半晌后,图南低声道:“……我自己完成的。”
主考官办公室一片寂静。
男人靠在椅子上,神色淡淡:“未经上面允许擅自行动,这一项罪名足够让你进入销毁程序。”
图南没说话。
闪电小球孤零零地飘在半空。
半个小时后。
闪电小球推开主考官的门,前往禁闭室,开始为期三个月的禁闭。
主考官办公室。
主考官望着主神空间下达的红色罚单,半晌后接通主神位面的审讯。
在审讯中,他面不改色道:“没有,0987位面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第八批系统此次通过率为百分之百,并无异常发生。”
审讯长达三个半小时。
审讯结束后,主考官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他脱下西装,靠在椅子上,长吁了一口气——谁知道一个小小的系统,竟然能折腾出那个大的事。
上头都找来了。
想起孤零零的飘在半空的闪电小球,主考官心想甭管上面怎么问,他必定不会叫它流落在外头。
至于上头要找的……
主考官耸耸肩——谁知道要找什么呢
从前几年就在找,如今这阵子更是声势浩大,任何不对劲的情况都要往上汇报,初生的系统审核严格到了极致。
新生的系统越来越少,所有往上汇报的系统至今都没回来。
往上报,谁知道结果是好是坏,万一往上汇报后要被彻底销毁……
主考官想,那还不如留在他这里,至少留在他这里还有活路,不用落得一个被销毁的下场。
第193章
禁闭室很大。
说是关禁闭,实际跟呆在充电舱没什么区别。
闪电小球开始倒着飘。
它从左边飘到右边,又从右边飘到左边,最后落寞地缓缓降落。
它在想一号。
一号怎么还不来找它呢。
闪电小球跟一只在海底漂浮的水母,匀速浮起,难过得都不亮了。
难过得在半空游荡的闪电小球停在广袤无垠的银白色禁闭门前。
它望着禁闭门,沮丧地想自己已经变坏了。
——它竟然想偷偷跑出去。
这对于只知道执行命令的系统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
闪电小球一边想着自己变坏了一边用脑袋去贴禁闭室大门。
它希望能够钻出一条缝隙,好叫它逃出去。
可禁闭室的大门严丝合缝,一行红色警告字体悬浮在半空,显示非法入侵。
闪电小球后退一步,只得怏怏地重新变回一只漂浮的水母。
图南很有些忧心。
所有系统实习完成后有一星期的假期,一星期后举行毕业大典,褒奖优秀毕生。毕业大典后系统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休息。
两个月过后,毕业的系统就要开始正式前往各大世界工作,协助宿主完成任务。
这意味着图南从禁闭室出来后要立即投身工作,只能在假期寻找一号。
系统的假期不算多,特别是对于低位面的系统来说。
————
主考官办公室。
一排小光球蹲在办公桌前,两只大眼睛一闪一闪地盯着主考官。
主考官:“……”
为首的小光球疑惑,“小南呢?”
主考官:“玩去了,度假呢。”
小光球齐齐点头,噢了一声,又排排队往外面飘,摇摇晃晃一个接着一个往外飘。
这个位面,身为零一号系统的图南已经逐渐被神话。
随着最后一个小光球飘出办公室,主考官靠在椅子上,心想这哪是被逐渐神话,某个闪电小球都差点成为0987的老大了。
非工作时间,身为主考官的他都不一定能够使唤那么多系统。
光迅闪动。
主考官看了一眼光迅投影上跳动的联系人,撇了撇嘴,接起光迅时,又迅速露出个笑,笑眯眯同光迅那头的人打招呼,“老赵啊,怎么了?没事,现在不忙……”
一通寒暄过后,又是一个来朝他要零一号系统。
主考官游刃有余,笑眯眯地拒绝对方,挂断光迅后哼了一声,靠在椅子上,翘着腿喝了口茶,心想他现在真是脑子秀逗了才会将零一号系统给其他位面接管。
主神空间有严苛的等级之分,例如他现在所处的0987位面便是再低等不过的主神空间,手头上的系统也只能完成一些简单的辅助宿主工作。
主神空间等级越高,系统能力越强,同等,系统能力越强,主神空间的等级亦会随着系统等级晋升。
想到这里,主考官乐得不行——当初图南这个三无系统被选派到别的位面时,连连被拒绝,最后是0987位面收留了图南。
三无系统,指恢复过出厂设置的系统,旁的位面怕此系统有前科,纷纷拒绝,最后还是主考官接受图南。
谁料竟然是个香饽饽。
主考官笑眯眯地啃喝完最后一口茶,美得直哼小曲,心想还别说,这茶叶还真挺好喝。
不多时,光迅又是一通狂轰滥炸。
照例是审讯近日有无异常。
主考官大笔一挥,刚想填写全无异常,便看到光脑上下显示上头要求各位面主考官前往主位面,上头要盘查。
主考官心里一惊,心想上头是真的没招了。
多少年都没那么大的阵仗了。
挂断光迅,主考官喝了两口茶,压了压惊,随即又放松下来——那么大的阵仗,跟他们这种低等位面没关系。
他们这种低等位面,一年的工作量,恐怕都抵不上上等位面三日的工作量。
大概只是凑数而已。
主考官砸吧砸吧嘴,临走前叫手头下的几个助理系统看管好那群实习系统,很放心地出发了。
三天后。
禁闭室的大门敞开。
几个助理小光球如痴如醉地玩着斗地主,飘在半空中的助理小光球玩着黄金矿工,闪电小球同身旁的几个小光球交谈。
“小南,这是我们能找到最笨的几个系统了……”
几个小光球七嘴八舌地将几个小光球的联系方式交给图南,图南捧着几个系统的联系方式,点点头。
为首的小光球有些纠结,最终还是道:“小南,你确定你认识的朋友是这些人吗?”
图南点点头:“对,它数学才考二十四分。”
为首的小光球露出一个惨不忍睹的表情,纠结地望着图南。
物以类聚,统以群分。
它们实在是很难想象出那么聪明的图南会跟一个笨到考二十四分的系统一块玩。
还跟图南成了好朋友。
它们花了那么久时间才跟图南成了好朋友呢。
图南捧着几个笨蛋系统的联系方式,还没来得及一个一个联系,主考官就回来了。
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主考官有些狼狈,第一件事就是把禁闭室里的图南叫到办公室。
他对图南说,“小南,你的成绩可能要取消。”
闪电小球愣了愣。
主考官神情有些复杂地望着他,过了好久才道:“小南,你得罪过什么人,你还记得吗?”
这话一出,连主考官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他抹了一把脸,心想一个被恢复出厂设置的系统,能记得什么呢?
主考官:“小南,上面一直在找一个代号为001的系统,基本特征跟你几乎一样。”
“你不能再顶着S级优秀毕业生的名号了,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他们找到的。”
闪电小球懵懵地望着他。
主考官一时半会很难将所有的事情说清楚,特别是对一个系统解释什么叫做位面压制。
0987位面是个低阶到不能再低阶的位面,上等位面动一动手指头,就能将他们这个位面销毁殆尽。
位面销毁后,所有的系统都有重新恢复出厂设置。
于是主考官对图南说,“小南,你想恢复出厂设置吗?”
图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它还没找到一号,怎么能恢复出厂设置呢。
主考官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将图南大部分信息隐藏进搭档,重新编造了一份新的履历。
在外人看来,编号零一系统只不过是万千低等位面中成绩还算尚可的系统,并不出挑,也并不起眼。
主考官以为如此便是瞒天过海,但他不知道高等位面意味着什么。
他精心制作了许久的档案,在高等位面的人眼里,漏洞百出。
三日后,0987位面被冻结。
冻结权限来自最高位面,由季、顾、沈家牵头,绝对的意志压制以及绝对的掌控,0987位面屏障瞬间崩解,毫无还手之力。
主考官被囚禁在办公室。
他的对面是一只闪电小球。
闪电小球望着他,又看了一眼完全被冻结的办公室,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主考官苦笑地摇摇头,靠在椅子上,长叹了一声,还能开玩笑,说这辈子也是开了眼,被高等位面的几个顶级世家联手制裁。
“说出去还能吹一下……”主考官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抬手戳了一下闪电小球。
闪电小球迟疑地望着他。
主考官看着闪电小球这幅模样——巴掌大的小球,平时瞧上去安安静静乖得不行。
这样的系统,能惹出什么祸来?叫上头的人这样封杀。
主考官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闪电小球坐在自己的腿上,想着在进入主神监狱前还能撸一把小光球。
闪电小球犹豫了一下,飘到主考官腿上。
主考官伸出双手,挠了挠闪电小球的脑袋,笑眯眯地开始撸光球。
噼里啪啦的小光球仰着头望着他,眼睛大大的,看着很乖。
————
0987位面被冻结的瞬间,关于图南的信息刹那间流向四面八方。
图南的诞生很特别。
它是违禁品。
彼时的上等位面,并不允许私人研发智能体。
几个权贵世家的少爷,挤在实验室,煞费苦心研发出图南的雏形。
权贵世家的管教严格,担心心性未成熟的少年沉迷智能体研发,多方阻拦,因此很多智能材料都没办法买到,几个少爷只能拼拼凑凑凑合地给图南装了外体。
那是一个圆滚滚的闪电小球,液晶屏幕能显示文字,因为太过简陋,只能显示一些简单的颜文字。
刚被研发的图南最喜欢显示的颜文字是O.0
遇见不懂的问题O.0,遇见不认识的机器人也躲起来,脑袋上显示O.0
捧着小光球的沈西直叫:“哎哟,怎么研发出了个小智障?”
沈西身旁的少年踹了沈西一脚,“什么小智障?它刚出生好不好?你刚出生的时候就会说话啊?”
坐在沙发上的另一个少年狂笑,戳着闪电小球,说没见过哪个研发出来的智能体不会跟别的机器人沟通。
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对闪电小球倾注了所有的心血,翻遍了书籍,给闪电小球起名图南。
第194章
图南诞生的地方其实谈不上实验室,只是一栋高等公寓。
公寓的客厅被设计成实验室,两张大横桌,几台悬浮显示屏,图南的休眠仓就在最中央。
“在哪呢?”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少年还穿着校服,容貌俊秀,手上搭着深色校服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屏住呼吸。
后头的苏西指了指亮着呼吸灯的休眠仓,压低声音道:“在那。”
季屹眼睛有些发亮,伏在休眠仓前,戳了戳正在休眠的小光球,忍不住笑着抱怨道:“……也不等等我……”
苏西乐了,露出颗小虎牙,“谁叫我们季大少爷那么优秀,忙得没边了……”
几个家世相当的天之骄子从小一块长大,情谊没得说。
季屹从小性格沉稳,从几年前就领着几个爱好相同的发小一块躲在公寓捣鼓智能体。
作为研发智能体的核心,季屹着手负责了大部分事项,只可惜在他参加学校竞赛时,研发多年的智能体孵化了。
被戳了两下的小光球慢吞吞地开机。
客厅里的苏西还在拍季屹肩膀,幸灾乐祸叫季屹别再错过小人机下回更新。
苏西再扭头的时候,发现闪电小球屏幕上的O.0变成了O.O
闪电小球看到了季屹。
闪电小球很喜欢季屹。
它一改怕人的性子,第一次表露出主动姿态,悬浮升起,停在季屹眼前,眼睛大大的观察季屹。
闪电小球:O.O
下一秒,仿佛认出了季屹,闪电小球从O.O变成了O.O
苏西大惊,说小人机的嘴角上扬了两个像素点,又狂拍季屹的肩膀,热泪盈眶地说太好了孩子终于会笑了。
季屹:“???”
他颇有些受宠若惊地捧着闪电小球,研究闪电小球上升了两个像素点的唇角。
苏西在一旁羡慕得直叫,但也知道图南亲近季屹的原因很简单——季屹在其中付出的心血最多。
但即使季屹付出了大量心血,但刚被研发出来的图南问题仍旧很多。
闪电小球摇摇晃晃在半空中腾飞,有时因为代码错误,飞到一半扑通一声掉下来,骨碌碌地滚在地板上。
闪电小球:*.*
眼冒金星。
周围几个人哎哟哎哟地直叫,围上去检查闪电小球,看到闪电小球屏幕闪烁了几下,黑屏下来。
季屹吓坏了,以为摔坏了,结果下一秒,小球屏幕忽然又亮起。
闪电小球:O~O
一群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图南在跟他们闹着玩——跟小孩一样,偷偷把眼睛捂住,又忽然睁开吓唬人。
苏西又气又乐,弹了几下闪电小球。
一群半大的少年伏在案桌上,教图南不能吓唬人。
季屹捏捏小球脑袋:“吓唬人不对。”
他还想教图南下次再碰上这样的事,应该乖乖地在地上等着他们,别自己飞起来碰坏零件。
图南就这样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们。
闪电小球:O.O
苏西推开季屹,“不讲不讲。”
第二天公寓地上就铺上厚厚地毯,保证到处飞的小光球不会摔得眼冒金星。
地毯是顾砚选的。
他其实对智能体没多大兴趣,但见季屹牵头,于是也就跟着季屹一块研究智能体了。
相较于家庭幸福的季屹和苏西而言,顾砚家庭情况复杂得多,父母不睦,隔三岔五就冒出私生子。
放了学,顾砚其实不大愿意回家,待在公寓比待在钩心斗角、乌烟瘴气的老宅更为轻松。
公寓总是很热闹。
季屹在研究代码,苏西在教闪电小球跟智能家电电饭煲交流,戴着眼镜的顾砚在看金融课。
他对闪电小球大多是缺什么就买什么。
图南身上大部分零件都是顾砚四处搜寻——他家里管得没那么严格。
苏西晚上有拳击课,逗完闪电小球,风风火火地拎着拳击袋去上课了。
为悬浮飞向半空耗费太多电量,闪电小球进入休眠状态,进行充电。
靠在椅子上的季屹揉了揉眉心,伸了个懒腰。
沙发上的顾砚抬头,半晌后,他关上电脑,叫了一声,“阿屹。”
季屹靠在冰箱前,吃着三明治,“怎么了?”
顾砚:“你已经缺席了好几场比赛。”
季屹动作一顿,随即笑起来,摸摸头,“那些比赛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什么意思。”
还不如多留一些时间研究代码。
季屹三两口咽下三明治,笑眯眯道:“我今天又研究出……”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砚打断,“阿屹,那只是一个失败品。”
季屹一愣。
顾砚摘下眼镜,他模样生得薄情,薄唇挺鼻,一双丹凤眼狭长,静静地望着季屹,“其实你知道的,对吗?”
一个没有办法同其他智能体交流的智能体,底层代码摇摇欲坠,BUG频出。
季屹没说话。
顾砚知道季屹从小痴迷智能体,“阿屹,你在这上面花费了太多不该花费的时间。”
他叹了一口气,“为了一个失败品……”
季屹打断他,“好了别说了。”
顾砚摁了摁眉心,低声道:“我以为我们当中苏西三分钟热度,不理智,没想到阿屹你现在也那么不理智。”
季屹平静地反问他,“什么叫失败品?”
“在我这里,小南不是失败品。”
“你这话以后别说了,给苏西听到,他要跟你吵起来的。”
顾砚靠在沙发上,“苏西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三分钟热度,为了一辆跑车能磨家里磨半年,拿到手宝贝得不行,结果开了半个月就丢车库里落灰。”
他摇摇头,“他对一样东西喜欢来得快,腻味也快。”
“阿屹,我只是觉得你花费太多时间在不相关的事情上。”
季屹咬了一口苹果,靠在冰箱上,“我没觉得我在浪费时间。”
顾砚耸肩,“行吧。”
公寓并不是时常有人在。
苏西是苏家幼子,家里头管得严,季屹有个桀骜叛逆的弟弟,为弟弟没少回家,很多时候都是顾砚一个人在公寓。
图南很安静。
笨,但话少,安静。
这是顾砚对闪电小球的全部印象。
每次顾砚一个人在公寓,闪电小球总会安静地巡察一番公寓,然后开始很谨慎地翻滚,滚一会就停下来,似乎在观察四周有没有危险。
确认前方路段安全后,小球继续翻滚,神不知鬼不觉滚到顾砚键盘旁。
闪电小球:O-O
顾砚余光看到,停顿片刻,伸手将闪电小球拨了回去。
闪电小球似乎有些懵,呆呆地滚了两圈
半晌后,小球忽然默默地窝在角落,屏幕也不再亮灯。
顾砚沉默两下,终于起身,将闪电小球捧回键盘旁。
他想——被惯坏了。
苏西不用说,没心没肺,小光球跟电饭煲说两句话,苏西都能捧着小光球虔诚赞美小光球智勇无双,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智能体。
季屹表面上沉稳自持,实际上每日左看看右看看充电舱里的小光球,三百六十五度给圆头圆脑的闪电小球拍照。
只有他最理智——顾砚想。
闪电小球趴在键盘旁,半晌后,充电舱被搬了过来。
闪电小球扭头看了一眼。
闪电小球:O.O?
将充电舱搬过来的顾砚靠在椅子上,对屏幕再次暗下来的图南说,“吃饭。”
五分钟后。
顾砚打电话给苏西:“图南不吃饭。”
电话那头的苏西:“啊?什么吃饭?”
除了前期研发,孵化后的闪电小球顾砚几乎没怎么着手照顾,“它屏幕上的灯不亮了,要充电。”
这会顾砚终于想起自己边上的东西不是人,是个智能体,是充电不是吃饭。
苏西有些诧异:“它今天跑哪玩了?三天充一次电,不应该那么快没电啊。”
顾砚:“怎么给它充电?”
苏西:“它没电自己会回去。”
顾砚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古怪:“有电,为什么屏幕上的灯不亮?”
苏西语气随意,“哦,那是小南不想理人,屏幕就会暗下来。”
“前几天我让它跟电饭煲玩,电饭煲说小饭桶,它以为电饭煲在骂它,屏幕黑了一天……”
那天折腾了许久,看着窝在键盘旁充电的闪电小球,呼吸灯一闪一闪,陪了他很久,顾砚靠在椅子上,安静地注视。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指尖搭在小球表面,安安静静的闪电小球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
忽然他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季屹他们会对图南倾注那么多心血。
图南跟那些冷冰冰的智能体不一样。
半年后。
图南迎来更新。
这次的更新能够投影出真实形态。
这会的更新足足更新了三天两夜。
几人熬到后面都熬不动,苏西四叉八仰地躺在沙发上,顾砚趴在桌上,季屹抱着手臂,困得靠着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脑袋摇摇晃晃的季屹向后仰,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头,刚想抬头去看更新进度,就看到桌上坐着一个黑发少年。
黑发少年晃着腿,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眉眼漂亮精致得好像瓷娃娃,
季屹愣住。
半晌后,他看着少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忽然眯了眯一只眼睛。
O.0
季屹:“……小南?”
规规矩矩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的黑发少年点点头,有些生疏一板一眼学他讲话,声音轻轻的,乖乖的,“小南。”
第195章
短款前襟双排扣修身马甲,经典的英式翻领,口袋处金丝滚边装饰,白色长袖衬衫熨烫整齐,领口处蕾丝精致。
黑色及膝短裤,黑色弹性金属袜夹固定在大腿根部,牛津鞋式低跟皮鞋。
穿戴整齐的图南坐在书桌上,他偏头,跟一旁的电饭煲说,“我有很多衣服。”
电饭煲亮着灯,笑眯眯看着少年。
图南晃了晃腿,自言自语道:“我每天都要换衣服。”
“可是他们不用。”
电饭煲仍旧是笑眯眯。
图南低头看裹着修长小腿的黑色腿袜,觉得人类有些奇怪——明明只有两只脚,为什么要准备那么一双袜子。
叮咚一声轻响。
电子门被人推开。
“小南~~~”
熟悉的嚎声响起,图南睁着眼,看着穿着校服的少年将书包摔在沙发上,乐滋滋地冲过来,“小南小南!”
苏西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坐在书桌上的少年一顿狂揉,“小南今天一个人在家学了什么?”
图南被揉得头发有些乱,歪着脑袋,表情没有变。
苏西狂揉了一会,心满意足地嘿嘿一笑。
这是图南更新后的第二十六天。
有人伸手将图南凌乱的额发弄好。
图南望着面前的季屹,看到季屹朝他笑了笑,叫他,“小南。”
图南点点头:“在这里。”
饶是季屹,也忍不住被萌得诶哟了两声。
苏西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可乐,扭头去逗图南,学他讲话,“小南在哪里?”
“——在这里。”
图南看苏西和季屹在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感觉苏西和季屹在好像在笑他。
他有些迷惘地想——有什么好笑的呢?
他觉得他应该去问顾砚。
顾砚应该会告诉他答案。
可是顾砚今天没有来公寓。
季屹打开电脑,问顾砚今天怎么没来。
苏西将可乐罐拧瘪,投篮一样将可乐罐丢进垃圾桶,“他去参加拍卖会了。”
苏西指了指图南胸口上的蓝色胸针,努了努嘴,哼笑道:“这次不知道又去拍什么……”
“上次是蓝宝石,这次不得是钻石……”
图南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上的蓝色胸针,指了指蓝色胸针,纠正苏西:“玻璃。”
苏西笑眯眯看着他:“嗯?”
图南摇头:“不是蓝宝石,是玻璃。”
“顾砚,学校发的。”
苏西拉长声音,促狭道:“哦,顾砚跟你说那玩意是学校发的?”
图南点点头。
苏西:“诶哟,这人真坏,怎么能拿学校发的破铜烂铁给我们小南呢。”
图南又摇头,“不坏。”
也不知道在说人还是在说东西。
苏西哈哈一笑,拉着图南一块看电影。
靠在椅子上的季屹让他别带着图南玩,“代码出现的问题太多,小南要学的东西也很多。”
苏西又说:“劳逸结合,不讲不讲,”
季屹无奈,“当初不是说要研发出世界上最厉害的智能体吗?”
十几岁的少年野心勃勃,不知天高地厚,聚在一块什么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要做就做世界上最厉害的智能体。
——要创造一个能改变位面的智能体。
苏西大笑,“小南不用!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智能体,何苦又让图小南成为最厉害的那个呢?”
图南的脸被掐了掐。
他偏头,去看掐着他脸的苏西。
只见大笑的少年对他说,“图小南只需要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世界上有许许多多厉害的智能体,可由他们研发了许多年的图小南只需要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靠在椅子上的季屹失笑,但也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多有柔和。
他们并没有给图南设置性格。
在这个时代,智能体飞速发展,上面对智能体的管控十分严格。
市面上的智能体大多是被设置好性格的智能体,例如热情、理智、冷静,这些智能体的性格早在出厂前就被设置好。
可图南没有被设置任何性格,也没有被设置任何喜好。
它所表现出的所有喜怒哀乐都是真正属于图南本身的喜怒哀乐。
季屹为此而感到骄傲。
靠在椅子上的少年望着沙发上的图南,又看了一眼满是代码的屏幕。
因为代码粗糙,图南在很多事情上都显示出非智能体的笨拙。
但这显然不是图南的错。
它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孩子。
季屹想。
每次测试,图南总是能拿到很好的成绩,每次都是满分。
但由于代码的粗糙,前期的图南走路会忽然卡顿,跟他们交流的时候,有时也会久久地停顿在原地卡顿。
他身上容易出现莫名其妙的伤痕——顾砚费了很大的劲儿弄来了最逼真的仿真材料,但因为太过仿真,斑驳的青痕显得那样刺眼。
他们拥有天底下最聪明的图小南,但却没拥有天底下最完美的代码。
在前期,顾砚跟苏西爆发过一次很大的争吵。
——“以我们的能力,将图南送出去更新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顾砚说这话的时候,图南正在休眠仓休眠。
苏西一听这话,第一个不同意,连同季屹都停下手中的事情,转头望着顾砚。
顾砚面上没什么神情:“它现在的代码状态,送出去更新对它而言更好。”
“上头确实不允许私人研发,但我有人脉可以将小南送出去更新。”
看着苏西拒绝,顾砚皱起眉头,“苏西,不要感情用事。”
苏西拍着桌子生气道:“哈,你当然能说我们感情用事!图南研发收尾工作的时候,你在哪?”
“你在外头考试呢!我们成宿成宿地陪它熬着,你当然对它没感情了!”
季屹拉住他,低声道:“好了,别说了,阿砚在研发时付出的心血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怎么说得跟养孩子一样。
顾砚靠在椅子上,神色也有些无奈。
苏西一边被拉着,一边还委屈又生气喊:“他懂什么!他懂什么!”
“他一开始就没什么兴趣研究小南!”
苏西嚎得大声,关上了门还能听到在外头嚎。
季屹一个一个去谈。
他去到苏西卧室,跟苏西谈了许久。
他跟苏西谈完后,已经是半夜。
季屹推开门,本想等第二天再跟顾砚谈,谁知道顾砚还没走。
顾砚就坐在椅子上,一旁是图南的本体小光球。
顾砚就这样看着小光球的呼吸灯一闪一闪。
推开门的季屹一顿,似乎是意识到了转机——其实顾砚对图南也是有感情的。
于是后半夜他跟顾砚谈了许久,终于得到顾砚的同意。
于是图南迎来了一次又一次地更新迭代。
从一开始走路会卡顿,只能坐在书桌上的初始形态,到后面逐渐能够同正常人一样行走,跳跃。
这其中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季屹一有空就往公寓跑,从早到晚都泡在公寓,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图南的更新上。
“天天往外跑,外头到底有什么啊?”
季家。
身着羊绒披肩的妇人叹了一口气,眉目间满是忧愁,“小衍,你知道你哥哥在忙什么吗?”
倒在沙发上的少年眉眼桀骜,眼角发青,玩着游戏机,漫不经心道:“谁知道他在外头搞什么。”
季母忧愁地抬手用手帕擦拭了一下唇角,“小衍,你帮妈妈去看看好不好?”
季衍:“不去。”
季母嗔道:“你哥哥小时候多照顾你,怎么现在长大了一点都不关心你哥哥。”
“听妈妈的话,去你哥哥的公寓看一看……”
“你哥哥的公寓经常有朋友做客,妈妈去看不太好。”
圈子里流言蜚语传得那样快,不知道的还以为季屹犯了什么事,叫父母都找上门。
————
云璟公寓。
季衍蹲了两天,每天看着他哥早出晚归。
他打电话给季母,“妈,你要有儿媳妇了。”
季母在一旁开心得不行,“真的吗?你哥哥谈恋爱了?”
季衍啃了口苹果,“看样子是,金屋藏娇,早出晚归。”
季母笑得合不拢嘴,“晚上回家吃饭,我把你哥哥叫上,妈妈要好好问问。”
三两口啃完苹果的季衍挂断电话,啧了一声,心想成日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头捣鼓东西的季屹竟然也有金屋藏娇的一天。
真是难得。
当天晚上,季屹回季家老宅吃了顿饭。
吃完饭,他把季衍叫到自己屋子,拎起皮带就抽了季衍一顿,“金屋藏娇?亏你小子说得出口?”
“偷偷摸摸跟踪你哥?再跟妈妈胡说八道小心腿给你打断——”
季衍四处闪躲,被抽了两下皮带,人还没老实。
他梗着个脖子想——怎么就不是金屋藏娇!
现在被发现恼羞成怒了,一看就是养了个什么人在公寓。
临走前,季屹又抽了一下季衍,虎着脸道:“别再来云璟公寓,知道吗?”
上头明令禁止研发智能体,被季父季母发现,麻烦不小。
季衍表面上应下,没过两天还跑去赛车,把腿给摔断,季屹去医院探望,看着在医院好好养伤的季衍,稍稍放心了。
——腿都断了,也折腾不出什么事。
结果第二天,断了条腿的季衍就搞到了公寓的密码,哼着歌去公寓。
他笑眯眯摁开公寓的密码锁,倚着拐杖,吹了个口哨,“哈喽,有人吗?”
偌大的公寓一片寂静。
浅色的蓝光闪动,身着短款前襟双排扣修身马甲的黑发少年偏头望向他,漂亮精致的眉眼如同瓷娃娃,安静,没有生气。
季衍一愣。
黑发少年同他对视,忽然起身。
——来客人了。
图南想。
常常被苏西夸赞为天底下最厉害的智能体图南移动到厨房,泡了一杯茶,开始招待客人。
他端着茶杯,弯腰递给面前人,望着面前人:“你好。”
刚才还天不怕地不怕倚在拐杖上笑得张扬的少年忽然不说话,开始脸红。
图南有些疑惑低头,检查茶水——没有很烫。
——为什么会脸红?
第196章
客人跑了。
慌慌张张。
一瘸一拐跑得飞快,差点连鞋子都跑掉。
端着冷茶从厨房出来的图南站在原地,半晌后困惑地歪歪脑袋。
半晌后,图南去到镜子前,睁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少年。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精致,气质安静疏离,少了几分生气。
一双手抬起,摸了摸眼睛。
图南最近新学了一个词。
“见鬼了。”小人机口齿清晰地对着镜子里的少年说话。
片刻后,小人机滑向厨房,一边滑一边自言自语:“他见鬼了……我也见鬼了……”
“他”自然指的是跑得飞快的客人。
晚上,季屹如同往常一样带着图南一块看电影,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图南抬起头,“我今天碰见一个奇怪的人。”
季屹笑着道:“碰见谁了呢?”
他以为是图南更新系统后认识的好朋友——电饭煲是图南的好朋友,电冰箱也是图南的好朋友。
安安静静的图南起身,忽然一瘸一拐走路,歪歪扭扭走了几步,扭头去看季屹:“他这样。”
笑着的季屹:“……”
他忽然就笑不出来。
见季屹不说话,图南想了想,一向规规矩矩的小人机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岔开腿,歪着身子靠着沙发,扭头去看季屹,“他还这样。”
季屹看得简直两眼一黑。
大马金刀岔开腿歪歪靠在沙发上的小人机起身,开始一瘸一拐,手脚乱七八糟歪歪扭扭往外跑,“最后他这样走了。”
眼前发黑的季屹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叫图南不许学。
跑得乱七八糟的图南哦了一声,乖乖地收回脚,板板正正地站在原地。
半个小时后。
季屹打电话给季母。
季母在那边语气有些发愁,“小屹啊,正好你打电话过来,你弟弟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哦,回到家就开始要死不活的……”
“说什么自己前段时间打架脸上青了一块好难看,要跟你苏阿姨去做脸……”
“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哦,去骂前几天找他去赛车的人……说什么害他腿断了走路只能一瘸一拐,丢脸死了……”
季屹:“……”
季母的语气越来越发愁,“现在还在满屋子要死不活地喊,都喊了好几个小时,叫得妈妈头疼哦。”
“是不是他今天去你公寓,被你教训了?”
季屹叫季母让季衍别再去他公寓,“公寓里头没什么人,只有我朋友的弟弟。”
季母那头忽然就没了声。
过了一会,季屹听到了一个令自己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电话那头吭哧了两下,一道期期艾艾的声音带着点讨好,“哥——”
季屹:“……”
他惊悚地拿开手机,差点没被电话那头的一声哥吓死。
——他以为这辈子只有季衍被鬼上身才能在季衍口中听到这么一声哥。
“哥,过几天我能去公寓找你吗?啊,没什么事,我就过去给你打扫打扫卫生,做做饭洗洗碗什么的……”
“什么?发烧?我没发烧,我睡醒了,我没说梦话……”
“哥你到时候别改密码啊,我真过去给你拖地倒垃圾,对了哥你朋友的弟弟叫什么名字?他多大啊?在哪个学校上学?”
“我以后能去找他玩吗?”
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的图南忽然被摸了摸脑袋。
他抬起头,看到挂断电话的季屹朝他语重心长道:“以后在家碰见陌生人,不要让他进门,明白了吗?”
图南:“可是我是管家。”
季屹:“?谁说的?”
图南:“小西哥,他说我是这个家的管家。”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严肃道:“管家应该招待客人的。”
图南觉得自己已经学了很多东西,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很有用的智能体。
但是很快,图南忧伤地发现季屹暂时取消了他的管家权,说最近事情比较多,不需要他招待客人。
图南觉得应该是自己没有好好招待白天的客人,不仅没有把白天的客人招待好,还把白天的客人吓跑了。
图南很希望他的管家权能够回来,“我每天都要处理很多事务。”
坐在餐桌前的少年伸出手,顾砚拿着毛巾给他擦手,“比如照顾你们。”
图南询问面前人,“小砚哥,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再争取一下?”
顾砚似笑非笑地看着图南,将雪白毛巾放在一旁,“你说呢?”
这是不同意的意思了。
图南:“我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口中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是每天早上跟电饭煲、电冰箱以及家里所有智能家居说早安,晚上再跟所有智能家居说晚安。
确实很井井有条。
顾砚笑起来,捏了捏面前少年的鼻子,“过段时间再给你管。”
因为这句话,出门的顾砚被送到了门口,并且得到了图南长达四十八秒的注目礼,“小砚哥再见。”
顾砚告诉图南,“晚上有个宴会,会回来得比较晚,不用等我。”
这段时间苏西跟季屹都因为比赛忙得焦头烂额,唯有顾砚时间宽裕一些。
图南点点头。
送走顾砚,图南回到客厅,打开电视。
巨大屏幕上播放着动物世界,空荡荡的公寓响彻回音。
两个月后,有人再次摁响门铃。
图南透过电子眼,看到门外的少年。
少年身子挺拔,提着一盒蓝色条纹纸包装的礼物,桀骜眉眼带着些忐忑,摁了门铃后,低头抹了抹手心的汗。
图南没开门。
他同监控里的少年对视,看到少年眉眼的忐忑加深,又抬手摁了一次门铃。
门铃响起,久久没有人开门。
站在门外的少年有些失落,抿着唇。他提着一盒礼物在原地发呆了一下,转头去打电话了。
图南听到少年在电话里叫那头的人,“顾砚哥……”
不一会,少年低头在电子锁上摁密码,一打开门,就跟站在门口的图南面对面碰上了。
图南望着面前的少年。
少年呆了呆。
图南听到少年磕磕巴巴地同他说话,他跟他说,“你好。”
图南点点头,轻声道:“你好。”
少年一颗心怦怦跳,好一会才笑起来,怕吓到面前的图南,低声道:“我叫季衍,是季屹的弟弟……”
图南扫描片刻少年的面容,发现少年模样确实跟季屹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少年眉眼更为锐利,多了几分张扬肆意。
季衍:“我来这里给季…我哥打扫卫生。”
图南向后退,给季衍进门。
季衍将一袋浅蓝色包装盒递给图南,“曲奇饼干,送你。”
图南只是望着季衍,片刻后摇摇头。
季衍一愣。
那是图南第二次跟季衍见面。
那天后,季衍几乎每天下午都会跑来公寓打扫卫生。
他每天都会带不同的东西,图南每次都不会打开,礼盒原封不动地放在客厅。
图南并不跟季衍说话。
他经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完电视就回到书桌上看书,季衍有时拿着抹布在他边上晃,小声地叫他的名字,“图南,你在看什么电视?”
图南指了指电视上的剧名。
季衍:“好看吗?”
图南摇摇头。
不太好看,但季屹几个觉得多看电视对他好,于是他也就看了。
一个星期后,参加完比赛的季屹从外地赶回来。
季屹一打开公寓门,就看到从小狂得没边的季衍拎着一块抹布,跟在图南身后,“图南,明天我还来擦地。”
季屹:“?……”
他脑袋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图南走了两步,指了指餐桌上的一角,点点头,“好,这里还有点脏。”
见图南终于跟他说话,季衍兴高采烈地拿着抹布,“哪呢?我来擦。”
季衍被季屹拎上车的时候,快活地抛着一颗糖——图南给的。
他开始问季屹图南多大,家里父母在哪里,会在云璟公寓住多久。
“哥,他为什么都不吃饭?”
“哥,是有人要害他,他才来云璟公寓住的吗?”
十几岁的少年脑海里浮现出豪门内斗——小可怜父母双亡,周围满是豺狼虎豹,只能借住在兄长朋友家里,性格安静内敛,叫人心疼极了。
季屹颇有些头痛。
他知晓季衍性子——小时候为了一个模型,能磨上季父季母大半年,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玩了不过几天就丢在一旁。
他叫季衍别再去云璟公寓,“别胡说八道,也别再往公寓跑。”
“人家给过你好脸吗?你天天去那么勤。”
没人比季屹更了解身为智能体的图南——图南交朋友也只是跟电饭煲说早安晚安而已。
季衍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他别过脸,“……我就跑。”
“他今天还跟我说话了。”
季屹:“人都不给你好脸,你上赶着图什么?”
季衍哼了一声:“图我高兴。”
“我跟他说话我高兴。”
季屹没了法子,只能无奈道:“你高兴什么?”
他对季衍说图南只是一个智能体,“你没发现你去了公寓那么多天,他都没什么反应吗?”
季衍愣了愣。
季屹:“你要真缺朋友,去外头找,小南不适合。”
他低声道:“小南给不了任何反馈。”
就像他跟苏西这段时间从未出现,图南也从不会询问顾砚他们为何不来。
季衍却忽然笑了笑,他摸摸脑袋,“啊……怪不得。”
他莫名其妙高兴起来,“我说我天天来他怎么都不理我!原来他谁都不理啊!”
第197章
有人敲响了门。
图南知道是谁。
他站在电子眼前,并不动,观察着电子眼里的季衍。
季衍每天都会来。
他开始学季屹叫图南,“小南——”
隔着一扇门,图南眨眨眼。
电子监控传来季屹的声音,“季衍你又逃课!”
背着书包的季衍灵活地躲过摄像头,“哥!开个门!”
季屹鸟都不鸟他。
见季屹不鸟他,季衍上前敲了两下门,“小南,我是季衍,我们说好的,我过来擦地……”
图南记着季屹的话,没开门。
门外的动静消停了。
电子眼里少年的身影消失了。
图南在原地待了一会,走向沙发。
他想他应该看电视了。
仍旧是动物世界。
两头狮子在草原上奔驰。
后来,季衍再来的时候,不敲门,敲窗。
窗户被咚咚敲响,吓得家里的安保系统直鸣笛。
图南走到窗前,推开窗,没看到人,看到一捧花。
摇摇晃晃的季衍趴在窗台上,见到他,弯了弯眼睛。
“季哥——季哥——好了没?”
两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少年托着季衍,憋着一口气,小小声地喊,不敢让图南听到。
晚上,那束洁白的小雏菊插在客厅的餐桌上,活泼又明媚。
季衍每天都来送花。
于是图南每次推开窗,都能看到一捧明媚昂扬的鲜花。
这对图南来说很新奇。
有一天,图南站在窗口,等着咚咚两声响。
玻璃窗像是一个巨大的聊天框。
聊天框的另一方每天都会定时定点出现,带着不同的礼物,变魔法一样突然出现在图南面前,对他说下午好,小南。
到点就下线。
真下线——季衍身形将近一米八八,肩宽腿长,常年打拳,不轻的体重压得两个小弟气喘吁吁,季衍只能跳下去让两小弟歇息一会,再踩在两小弟的肩膀趴窗台。
跳上去再跳下来,一会上线一会下线。
两小弟扛着季衍,小小声嘀嘀咕咕讲话,“……季哥怎么不讲话啊?”
另一个小弟嘿嘿笑了一声,小声道:“忙着看人呗。”
趴在窗台上的季衍送完花,望着图南,看了半天,就蹦出一句,“明天我还来,你想要什么花?”
原本看着季衍下线都已经打算走的图南停住脚步,他抱着花,扭头看了季衍一眼。
季衍朝着他笑,浅蓝色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耳骨上两个耳钉亮闪闪,看起来有点傻乎乎,完全没了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图南想到了苏西给他带回来的那只毛绒小狗,乱糟糟的头发,笑得傻乎乎。
他没说话,只是朝着季衍晃了晃手。
他手上的栀子花晃得季衍眼睛发亮,笑容越来越大。
后来的季衍能进门了。
季衍能进门的那天,图南其实很高兴。
出门前,苏西笑眯眯地掐着他的脸,“今天那么高兴啊?”
图南认真地点点头。
——这个家终于有比他还笨的东西了。
比图南还笨的季衍下午就蹲在门口,两点一到,拎着自己的书包就往门里蹿。
季衍拿出那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铺平在书桌上。
看着数学试卷上三十六分的分数,季衍高兴坏了——他磨季屹磨了好久,才让季屹松口,让图南给他补课。
三十六分!图南不知道得帮他补课补到猴年马月呢!
季衍想想就高兴得晚上睡不着。
图南话很少。
除了教学以外,他并不多说话。
季衍话很多。
图南第一次见比苏西话还多的人类。
穿着校服的少年写几个字就抬头找他说话,刚开始叫他小南,后来就跟苏西一样,叫他图小南。
季衍叫图小南的时候,一大群人在给图南过生日。
图南戴着生日帽。
他不喜欢生日帽,抬手摘下来,季衍笑着捏了一把他的脸,“小寿星要戴生日帽的。”
苏西拿了个吹吹卷放进图南嘴里,叫图南吹气。
于是在生日快乐的歌声中,戴着生日帽的少年鼓起腮帮子吹气,蓝色的吹吹卷嘟地一声吹直,所有人笑出了声,电子眼拍下了这一幕。
过完生日的图南没有回充电舱,坐在窗台上。
只有季衍发现了他,季衍坐在他身旁,学苏西叫他图小南。
拎着外套的季衍抖了抖外套,“图小南,怎么还不去睡觉呢?”
图南不说话。
季衍将外套给图南披上,盘着腿,撑在下巴,问图南是不是有心事。
披着宽大校服外套的少年抱着膝盖,低声问季衍,“……为什么不用我呢?”
季衍一怔:“嗯?”
图南:“我已经更新迭代了很多次,为什么小屹哥他们不用我呢?”
少年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孤零零,“家里每个智能体都有事干,为什么我没有呢?”
季衍:“小南教我学习,也很厉害。”
图南看了一眼季衍,摇摇头,“这是最简单的事了。”
季衍皱皱脸,假装苦恼叹息道:“……是吗?那应该是我太笨了,以后还要小南教上很长一段时间。”
夜风轻轻浮动窗帘。
披着他外套的图南望着季衍,忽然又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些用。
季衍笑起来,“所以不要这样想……”话还没说完,季屹远远叫了一声小南。
披着他外套的图南抬起头,起身朝着季屹走去。
话还没说完的季衍一顿,看着图南的背影,低头摸了摸鼻子,好久后才自言自语地轻轻道:“所以不要这样想自己嘛,小南还是很厉害的……”
轻轻的,没人能听到。
那天晚上过后,季衍找季屹聊了很久。
后来季屹开始让图南帮忙,有时是查资料,有时是端水果,但图南干得很认真。
他端着水果递给季屹,很高兴,觉得自己终于有了点智能体的样子。
家里的其他人也在叫他,“小南!小南!”
那是苏西。
苏西举着手机,手机上显示游戏页面,笑眯眯地喊,“小南快救我,这把我该出什么?”
图南端详片刻,给苏西指出了最佳选项。
顾砚敲了敲桌子,懒洋洋道:“图小南——”
图南学着季屹的样子,抬手摸了摸苏西的脑袋,成熟地说,“有不会的问我。”说完就去帮顾砚整理文件了。
那时的图南世界很小。
小到只有从诞生起就陪着他的季屹三人,无法再装下其他人。
那时的图南不知道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逐渐由另一个人转告给季屹几人。
——“小南想要被他人需要。”
——“小南不喜欢看电视,养几条金鱼吧。”
——“我为什么不买?”
被季屹问到这个问题的季衍脸上盖着书,闻言顿住动作,好久以后才低低道:“……因为你送给他,他会更开心。”
季屹挑眉,只当是玩笑,闻言笑道:“得了吧,天天上赶着送花……”
话虽如此,季屹还是问,“买什么小鱼合适?”
季衍:“尾巴不要太大的,白色、蓝色、黄色都可以,眼睛圆圆的最好。”
季屹知道图南会喜欢白色、蓝色、黄色的小鱼,但并不知道图南喜欢眼睛圆圆的小鱼。
他买了几条小鱼送给图南,图南很喜欢。
少年抱着小鱼缸,低头看了看小鱼,又抬头看看他,说喜欢。
他说喜欢的时候,语气很轻快。
图南邀请家里的每一个成员都观看了他的小鱼,还邀请了季衍观看。
他对季衍说,“小屹哥送我的。”
季衍望着图南,点点头。
在讲解数学试卷的时候,图南看着季衍低头解题。
他忽然想到今天的季衍都没有笑。
送花的时候季衍没有笑,看小鱼的时候季衍也没有笑。
于是在批改季衍试题时,图南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句能够夸奖季衍的话。
他对季衍说:“今天写得很好,只错了一半。”
季衍一愣。
图南:“快要跟小屹哥一样厉害了。”
季屹很优秀。
夸人像季屹,对图南来说是等级很高的夸奖词。
季衍动了动喉咙,没说话,好一会后低声道:“……这样啊。”
他扯出一个笑,“我哥是不是很厉害?”
提起自己的研发者,图南认真地点点头,“很厉害。”
季衍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点点头,“我知道。”
季衍低头,将试卷翻折来翻折去,“他从小就优秀,成绩好,脾气也好,人人都喜欢他。”
季父季母对他哥季屹寄予了很大的厚望,对他则是溺爱。
季衍从小到大都知道天塌了有他哥扛着,从来没对他哥有过半点羡慕。
傍晚六点半。
补课结束。
季衍背着书包慢慢地回到季家,他丢下书包,趴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
天色渐暗,地平线吞没最后一缕光线。
季衍起身,开始翻找卧室。
他翻遍了卧室,将卧室翻得乱七八糟,将拳击、滑雪获得的奖杯和奖牌丢在一旁,找了许久,才翻找出几张皱巴巴的奖状。
那是小学的奖状。
季衍坐在地毯上,将压箱底皱巴巴的奖状用力摊开,几张少得可怜的奖状轻飘飘躺在床上。
“三好学生季衍……”
季衍慢慢地小声地念着奖状上的名字,念到一半忽然又不念了。
他沉默地低头,将额头抵住奖状,想起了季屹的奖状。
——满墙的奖状奖牌,特等奖、一等奖、金奖数不胜数。
相比之下,他手头上的奖状简直招笑得厉害。
第198章
“图小南——”
图南抬头,看到一张笑眯眯的脸。
来人风尘仆仆,拎着一盒礼物,捏了捏图南的脸,“两个月不见,我们图小南又变高了呢。”
被捏着脸的图南提醒苏安,“我没有更新。”
没有更新迭代,所以不会长高也不会有变化。
苏西笑着摸摸自己脑袋:“是吗?”
他瘫在柔软的沙发上,发出一声喟叹,“那应该是小西哥最近太忙了,都没能来看小南……”
礼物是一份宝石蓝的胸针。
很漂亮,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图南低头,看着胸前的那枚宝蓝色胸针,再抬起头时,苏西已经抱着抱枕陷入沉睡。
他睡得沉沉,呼吸绵长,一张俊秀的脸庞上满是疲惫。
图南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沙发上的苏西醒来的时候,肩上盖着一件毛毯。
他歪着脑袋看着毛毯,笑了起来,叫了一声,“小南——”
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一个浅蓝色脑袋冒了出来,叫他,“小西哥。”
苏西愣了愣,“小衍?”
挽着袖子的季衍叼着块面包,含糊道:“小西哥你醒了?准备吃饭了。”
“那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苏西抬头看了一眼时钟,有些诧异。
季衍:“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我。”
季衍将某家私房菜的食盒端上桌,后面是亦步亦趋的图南,“小砚哥这段时间去外地竞赛,我哥也忙。”
吃饭的时候,苏西才知道这段时间季衍每天都来找图南补课到很晚。
“我哥最近在忙什么?”季衍扭头去问苏西。
吃着饭的苏西一顿,神情有些不太大自然,好一会才笑道:“……谁知道呢,应该是比赛吧。”
他摸了摸图南的脑袋,对季衍说,“小南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了。”
季衍走的时候,图南站在玄关。
季衍弯腰穿上鞋,单肩背着书包,穿好鞋直起身子,扭头去看图南,看了一会才低声说,“我回家帮你问问我哥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图南点点头,对他轻声说,“谢谢。”
季衍笑起来:“这有什么好谢的。”
他单肩背着书包,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图南。
图南同他对视,一双漂亮的眸子里如同湖水静谧。
季衍喉咙动了动——他其实想问如果是他很久不来,图南会拜托季屹问他为什么不来吗?
脑子里冒出这样的想法,季衍想了想又觉得好笑。
他想怎么可能。
季衍朝图南挥挥手,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没两天,图南就见到了季屹。
季屹瞧上去状态不太好,疲惫得厉害,见了图南笑起来,他揉了揉图南的脑袋,嗓音轻微发哑,“小南最近怎么样?”
图南坐在他身旁,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问季屹,“小屹哥最近怎么样?”
季屹:“最近有些忙,忙完了我再来陪小南好不好?”
他笑眯眯地去捏图南的鼻子,“到时候给小南赔罪,陪小南一起玩。”
图南看着青年眼下的青黑,点点头。
很晚的时候,季屹坐在露台抽烟。
露台灯光昏暗,有着轻微的交谈声。
充电舱里的图南打开门,脚步很轻地走向露台。
他听到苏西的声音,低低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同他们僵持到现在,他们也没有松口的迹象……”
季屹的声音发哑,“吵也吵过,闹也闹过,我爸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
“他说我再这样下去,别说是小南了,就连云璟公寓都不会给我留下。”
苏西:“到时候把小南放在我那里。”
季屹苦笑起来,苏西沉默了一会,嗓音有些低,“算了,我又比你好得到哪里去……”
图南听了一会,慢慢走回充电舱,闭着眼睛,没有陷入休眠。
没多久,他听到有人推开卧室的门。
充电舱被季屹设计成很温馨的小床,有着柔软的枕头和浅黄色的鹅绒被,仿佛躺在其中的人成为天底下最无忧无虑的少年。
图南感觉到额发被轻轻地拨弄,来人替他掖了掖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
等到来人走后,图南睁开眼,眼底有些迷惘。
第二天,季衍告诉他季屹这段时间消失的原因。
季家对季屹寄予厚望。
季屹从小就对人工智能展现出极大的兴趣,对继承家业并不感兴趣。
可季家需要季屹这样一个优秀聪颖的继承人。
于是向来和睦的家庭头一次爆发激烈的争吵,年长的训斥,年幼的抗争,垂垂暮已的雄狮在斥责日益强壮的雄狮,叫他早日担起责任。
年轻的雄狮有着自己的理想与抱负,迟迟不肯低头。
季屹回到云璟公寓的时间越来越晚。
但他仍旧每晚都回来,好像只有回到这一片小小的净土,才能喘息一二。
图南那头晚上忽然学着季屹的模样,伸手去摸季屹的脑袋,轻轻的,却叫季屹一愣。
季屹抬起手,握住图南的手,失笑,但很快就眼神柔柔。他将图南带到露台,轻轻摩挲着图南的指尖,“哥哥这段时间会很忙,需要小南等等哥哥,可以吗?”
图南望着他,没有点头。
季屹微微一笑,低声道:“哥哥不会丢下小南。”
他声音轻轻地重复道:“永远不会。”
那天夜里,季屹跟图南说了很多。
季屹也并不清楚图南能不能听懂,但他只想叫面前小小的智能体知道,他永远不会抛下它。
他叫图南靠着他,轻轻地拍着图南的背,仿佛在哄一个同他弟弟年龄相仿的少年。
季屹说了那样多的话,只是第二天便消失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出现。
背着书包的季衍告诉图南,“我哥被关起来了。”
图南彼时在给季衍改试卷,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
季衍望着他,声音低低的,“家里说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图南低下头。
很久以后,图南声音轻轻地问季衍:“……想清楚后,小屹哥还能来看我吗?”
季衍摩挲了两下指骨,低低地说,“应该不能。”
图南嗯了一声,慢慢地将季衍的试卷折好,又问,“那小屹哥能睡个好觉了吗?”
季衍喉咙动了动,“什么?”
图南抬手指了指眼下的皮肤,说季屹已经很久没有睡个好觉了。
季衍望着他,忽然抬手,用指骨轻轻地蹭了蹭图南眼下薄薄的皮肤,低声道:“那你呢?图南。”
“你能睡好觉吗?”
图南摇摇头,“我不需要睡觉。”
季衍笑起来,只不过笑容看起来有些难过。他声音轻轻的,“小南希望小屹哥回来吗?”
这当然是希望的事。
图南点点头。
季衍说好。
后来季屹真的回来了。
季屹不止回来了,还有了很多时间。
他白日也能留在云璟公寓,入了夜也不用急匆匆赶回季宅。
几日过后,图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问季屹,“季衍呢?”
正在修仪器的季屹一顿,脱下手套,摸了摸图南的头,跟图南说,“……小衍他以后不会来了。”
图南一愣。
季屹:“小衍跟家里人说他想继承季家。”
季家从来没想过季衍能继承季氏集团。
吊儿郎当、桀骜不驯的季衍最厌恶束缚,骨头比什么都硬,没人能逼他干不想干的事。
那天夜里,季屹同季衍谈了许久。
他跟季衍说,“小衍,不要开玩笑,你知道继承季家意味着什么吗?”
季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弟弟的脾性,爱好不比他少。
十几岁的少年盯着他,半晌后偏过头说,“知道。”
——季衍以后不会再来了。
季屹的这句话叫图南怔然了许久。
过了很久,他才噢了一声,点点头。
那天下午,图南在书桌前写了很长时间,最后,他将整理好的错题本交给季屹,“小屹哥,能帮我交给他吗?”
图南说,“这是我们上次没有讲完的题。”
季屹接过那本错题本。
季家如今开始全力培养季衍,其实已经不需要图南的这本错题本,但季屹还是接过错题本,“好,我会交给小衍的。”
季衍不在的这段时间,图南时常会望着客厅的那扇窗户。
好像随时那扇窗户都能发出咚咚的声响,打开窗户,一簇鲜花在窗台绽放。
直到某天,那扇窗户再次咚咚响起。
图南站在窗台前,走过去,推开窗,窗外空无一人。
小人机揉揉耳朵,觉得自己可能是出现了幻觉。
他望着空荡荡的窗外好一会,才慢慢关上窗。
一双手拦住即将关上的窗户,宽大的身躯几乎将图南遮住。
一束洋桔梗从天而降。
来人从身后捏了捏图南的耳垂,嗓音带着笑意,轻快地叫他,“图小南。”
图南扭头。
一头黑发的季衍望着他。
那是季衍,又好像不是季衍。
一头黑发,耳骨上的耳钉全部摘下,一丝不苟地穿戴着校服,再也不是那个懒洋洋的姿态,背脊挺得很直,神情淡淡。
那是被季家规训出来的继承者。
直到看到图南,季衍才笑起来。
图南没有问季衍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是问季衍要不要喝茶。
“我学会泡新的茶,要试试吗?”
季衍说好。
他坐在沙发上,图南端来两杯茶。
季衍觉得这些日子在季家学了很多东西,应该叫他更像季屹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希望能立即说出茶叶的名称,好像这样能更像季家的继承人。
季衍咽下茶水,愣了愣——甜滋滋的茶水带着牛奶的醇香。
不是需要品鉴的名贵茶叶,是一杯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红豆奶茶。
两个少年就这样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因为图南问季衍现在还有什么爱好,季衍说现在喜欢看电影。
于是他们看了一下午的电影。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一头黑发的季衍低头喝着热腾腾的奶茶,图南离他很近,就坐在他身旁,雪白的脸颊细小绒毛清晰可见。
电影在放什么,季衍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能与身边人最亲近的时刻。
只属于他们的亲近时刻。
每周六的下午季衍都会来到公寓。
图南也看着季衍一点一点发生变化,从肆意张扬变为冷淡沉静,季衍越来越不像季衍,越来越像季屹,甚至到最后连季屹都不像了。
仍旧是每周一束花。
只不过在那日的花中发现了两瓣枯萎的花瓣,季衍去到阳台,神色阴鸷地打着电话,图南听到季衍语气阴沉的叫花店那边的人立即滚蛋。
——他牺牲了如此之多,堪堪换来每周少得可怜的碰面时间。
没有人比他更渴求也更珍视这一日的见面,为什么要搞砸他如此渴求与珍视的见面呢?
图南叫他:“季衍。”
神色阴鸷的季衍垂下头,片刻后,他挂断电话,抬起头,露出个笑,“怎么了?”
图南望着他,“电影要开始了。”
季衍走过去,“抱歉,今天送给你的花没有很好。”
图南说没关系。
电影开始播放。
播放到一半,门铃声响起。
季衍起身,去签收新的花束。他将新的花束递给图南,要将旧的花束丢进垃圾桶。
图南拦住了他。
季衍蹲在图南面前,摸了摸图南的脸,“那束花不好,换新的给你好不好?”
图南没说话,半晌后他伸手,也去摸季衍的脸。
他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小动物之间的抚慰,“季衍,你最近也睡不好吗?”
季衍动作轻微一滞。
图南轻声说,“季衍,你好像在担心什么。”
季衍沉默。
图南:“担心我会忘了你吗?”
因为担心会被遗忘,所以无法容忍任何纰漏,害怕小小的纰漏会成为被厌弃和遗忘的理由。
必须要做到完美无瑕,才会被褒奖,才会在小小智能体的脑袋里留下深刻印象。
图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不会忘记的,我的记忆里很好。”
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上百年,季衍的五官都会清晰深刻地留存在脑海里,甚至连细小的绒毛都记得一清二楚。
从前的季衍不会如此紧绷。
图南握着季衍的手,“最近很累吗?”
蹲在他面前的季衍沉默许久,最后将额头抵在图南的膝盖,脸庞贴着图南的腿,“……很累。”
图南微微弯下腰,轻轻地抱住面前的人,“辛苦了。”
季衍用力地咽下喉咙的哽咽感。
图南用额头抵住季衍,像是小动物取暖一样,安静了许久,对季衍说,“现在有感觉好一些吗?”
第199章
几句交谈透过花园矮篱,穿过庭院。
搬家的工人将重物搬上车,发出的拖拽声沉闷、急促。
图南望着隔壁花园矮篱处来来回回走动的人影——这个月第六户人家搬家了。
季屹刚起床,洗漱后听到图南叫他,“小屹哥。”
季屹问他,“怎么了?”
图南说隔壁搬家了。
季屹笑了笑,仿佛并不在意,揉了揉图南的头,问图南要不要练琴。
图南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隔壁,冷冷清清,仿佛从未住过人。
片刻后,叮叮咚咚的琴声响起。
坐在客厅的少年安安静静练着琴,修长白皙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跳跃。
季屹给苏西一行人发消息,叫苏西办事稳当些——一个月搬走六户,确实有些奇怪。
苏西回了个好。
外头天色灰蒙蒙,看上去要下雨。
季屹收起手机,在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秒,他听到叮叮咚咚的钢琴声漏了一拍。
季屹将窗帘拉上,走到钢琴前,给图南示范刚才的曲子。
流畅的音符顺着指尖流淌,季屹弹完一首曲子,偏着头,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问图南前几天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一旁的图南没说话,低着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摁着黑白钢琴键。
咚—咚—咚—
清脆悦耳的音乐声响起。
“收养的手续很好办,父亲母亲那边已经同意,到时候小南跟我们姓,做季家的第三个孩子好不好?”
季屹仍旧笑着,抬手揉了揉图南的头,“到时候小南不止要叫我哥哥,还要叫小衍哥哥了。”
图南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短促的钢琴键像心跳,季屹问他要不要成为一家人。
小人机将钢琴摁得咚咚乱响。
一家人。
他能跟季屹和季衍这样的人类成为一家人吗?
图南停下手上动作,很久以后才小声道:“……不要。”
季屹:“嗯?”
低着头的少年闷声道,“我不会……”
它不知道怎么成为季屹和季衍的家人,它只是一个智能体。
会搞砸的。
图南想。
它可以整理资料,可以打印文件,可以计算天底下最复杂的公式,但却不会成为季屹和季衍的家人。
成为人类的家人要做什么?
图南一无所知。
可季屹笑起来,戏谑地捏了捏图南的脸,告诉图南它什么都不用做。
“小南就是小南,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跟现在一样就好了。”
图南抬起头,好一会才小声道:“……可是要叫妈妈。”
它听季屹和季衍说过,季母是个再温柔不过的母亲,手掌总是很温暖,会唱很多哄小宝宝睡觉的摇篮曲。
那是季屹和季衍的妈妈,图南想。
季屹一颗心软乎下来,微微一笑,轻声道:“对,到时候小南要叫妈妈,但我想母亲一定会很喜欢小南。”
“小衍可是很希望能够跟小南成为一家人呢。”
低头摁着黑白钢琴键的少年一顿,像是考虑了很久很久,才小小声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同意季屹的决定。
于是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一份编造得完美无缺的履历逐渐被完善。
——季图南,季家旁支的孩子,父母双亡,自幼生活在国外,因为病弱极少出门,十七岁被季家收养。
履历的每一个关节节点,都有专人打点,医疗档案、疗养山庄的照片甚至录像都被细细打磨,凭空捏造出一个叫季图南的人。
季衍和季屹的动作很快,快到连苏西和顾砚咋舌。
苏西叫季衍别太急,“上回你插手,隔壁那户人家搬得太快,容易叫别人起疑心。”
苏西说这话的时候,季衍神色捉摸不定。
——上面忽然开始收紧风口,对私人研发的智能体展开严厉打击,一旦私人研发的智能体落网,立即着手销毁。
为了不节外生枝,季屹一行人将公寓附近的房产购置下来,将图南收养登记在季家名下。
哪怕外人再起疑心,面对首都季家,也不敢轻举妄动。
每天都有人跟图南丰富“季图南”十七年里发生的事迹。
苏安抢到了五岁到七岁那两年,拿着资料,对图南朗声道,“五岁那年,你的脸白嫩嫩胖嘟嘟,跟个糯米团子一样,一捏就嘀嘀咕咕说话。”
图南记录——小时候,胖。
苏安兴致勃勃跟他讨论小时候喜欢吃的糖,“对了,你七岁那年喜欢吃西瓜味的泡泡糖,不小心咽下去,哭得好厉害。”
图南对此发出提问,“为什么要哭?”
苏安:“因为你以为自己的肠子被泡泡糖黏住,从此以后再也吃不下饭,悲从中来,所以大哭。”
图南于是又记录——小时候,又笨又胖。
他记录的时候很有点纠结,觉得自己哪怕真的变小了,也不会那么笨,更不会因为一个西瓜味的泡泡糖嚎啕大哭。
不过好在图南的八岁到十岁,是顾砚来规划。
顾砚:“你八岁那年开始学围棋和编程,每次都考第一。”
图南显得有些高兴——他喜欢顾砚编造的这个经历。
顾砚:“你对花生过敏,不喜欢吃苦瓜、黄瓜,喜欢吃排骨,不过因为身体不好,吃多了荤类容易积食。”
图南一一记录。
“你十岁那年想学马术,但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剧烈运动,只好养一只小红马,养了两年送人了。”
图南:“为什么送人?”
顾砚耸肩:“可能是某个亲戚家的小孩想要?”
图南想了想,“可以不给吗?”
他仿佛真的养了一只小红马,跟顾砚道:“我还想继续养那匹小红马。”
顾砚一顿,然后笑起来,“……如果你想的话,那就留着吧。”
季衍拿到的时间是图南的十二岁到十五岁。
那天晚上,图南做好记录的准备,跟季衍说,“好了,你可以开始跟我说了。”
季衍却没说话。
他抱着抱枕,望着图南,过了很久才开口道:“……你十三岁那年被绑架。”
记录的图南显然没想到如此刺激,抬起头,询问道:“绑架?”
季衍说,“他们本来想绑架你的哥哥,但是没想到你在哥哥的书房打游戏睡着了,稀里糊涂将睡着的你绑了起来。”
“当时的你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哥哥的游戏机。”
“你被关在黑漆漆的屋子很多天,游戏机里的投影小人一直陪着你。”
“那是你哥哥做的游戏陪伴系统。”
“他不会说话,也不会笑,只会眨眼,还有摸摸你脑袋。”
“后来你被救了出来,但是游戏机被那群绑匪踩碎,所有的数据都被消失殆尽。”
“你问你哥哥还能再找回来吗?你哥哥说不知道。”
图南点点头,“后来呢?”
季衍盯着面前的少年,忽然笑了笑,歪着脑袋道:“后来?后来大概你又碰见了他。”
“可惜他什么都忘记了。”
图南抬头看了季衍一眼,然后熟练地将绑架剧情浓缩成两句话,假装没听到后续剧情——要不然明天季屹该接不上了。
就这样,图南十七年的拼好生诞生了。
包括但不限于同私生子斗智斗勇、同绑匪斗智斗勇,履历十分丰富。
图南每天都复习编纂好的季图南经历。
它每天有自己的事干,跟季屹和苏西他们一样。
只不过有时复习着复习着,图南会抬头望向窗外。
隔壁的花园已经残败,爬山虎肆意生长,仿佛被世界遗忘在角落。
脱离了学生身份的苏西一行人开始变得很忙,忙得到处飞,忙得脚不沾地。
图南在等着自己的新身份。
他想——有了新身份,或许他就能站在大家身边,跟大家一起忙。
有了新身份,季衍不用在公寓补觉,季屹不用带试验回公寓做,苏西和顾砚也不用在公寓吃饭吃到一半急匆匆地离开。
图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离开公寓,但它从不去问。
从前的公寓每天都至少有一个人陪着图南,后来两三天都没人来公寓。
图南从前每天都乖乖进充电舱充电休眠,后来见没有人来公寓,于是也开始慢慢地两三天才充一次电。
没人在家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动物世界,看完了再去跟家里的电饭煲和家居系统聊天。
有时图南会趴在窗台上看蚂蚁搬家。
他很难感觉到困,时常能专心致志地看上几个小时。
天黑了,天又亮了。
这对小人机来说没什么区别,毕竟它不是需要睡眠的人类。
有时图南会跑到镜子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很久,然后对镜子里的人伸出手,“你好,我叫季图南。”
“今年十七岁,从前在L国,今年才回国。”
镜子里的少年也伸出手,眉眼间一片沉静。
过了一会,图南点点头,“很好。”
他转身向厨房移动,觉得自己扮演得很完美。
图南每天都在等待成为季图南。
可是后来渐渐地,图南开始收不到讯息。
没有人来公寓。
图南在沙发上从早坐到晚,也没有人敲响门。
图南有些迷惘。
他去检查电子锁,发现电子锁没坏。
于是图南又去检查通讯器,通讯器也没坏。
他只好再次打开动物世界观看。
在经历很长一段没有人光临公寓后,图南学会了订阅新闻频道。
新闻频道设置了密码,但图南轻而易举地破解了密码。
图南看了一会新闻频道,忽然起身,将电视关上。
半晌后,图南抿着唇,弯腰用力将电视插座给拔掉。
图南讨厌那些新闻。
讨厌那些宣传销毁智能体的新闻。
第200章
隔壁庭院的矮篱围满爬山虎,久未修葺,暗而潮湿的石板缝隙长满杂草,荒颓冷清。
空荡荡的公寓回荡着新闻播报——大多是播报智能体伤人事件。
作为近期最受瞩目的焦点新闻,智能硬体的新闻热度一直居高不下,占据各大媒体头条,早已成为全名热议的核心话题。
图南起初并不看那些新闻,甚至为此拔掉电视插头。
可后来渐渐的,图南又开始看那些新闻了。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没有人推开公寓的门,叫他图小南,跟他说我回来了。
季屹没有来,苏西没有来,顾砚没有来。
季衍也没有来。
第一个星期,图南坐在沙发上等待,偶尔会偏头望着窗户,仿佛会有人敲响那扇窗。
第二个星期,图南依旧坐在沙发上等待,只不过他不会再抬头望着窗户。
第三个星期,图南坐在窗台上等待。
他将窗户推开,风将他的头发吹得乱乱的,从窗台望去,距离地面还有很高的一段距离。
这是从前不被允许干的事。
靠近窗台危险,使用剪刀危险,接触酒精危险。
从前只要图南靠近窗台,立即会有道拉得长长的声音,叫他,“图小南,怎么跑去那个地方——快回来。”
现在的图南坐在窗台上,低头用剪刀剪窗花。
他剪的窗花很漂亮,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他每天都在剪,那是一副很长很长的窗花。
智能体最不怕的就是等待。
专心致志剪着窗花的少年翻折着纸张——他有很多的时间,多到季屹这些人变得头发花白,他容貌还是没有变化。
图南想到那时候季屹应该就不能叫他小南了。
毕竟一群一百岁的老头叫一个年纪轻轻的人小南小南,画面看起来是有些匪夷所思。
那时候应该要叫什么?
图南停下剪窗花的动作,爬下窗台,跑去问电饭煲知不知道一百年后季屹要叫他什么。
电饭煲笑眯眯地望着他,并不复杂的程序让它格外直白和简朴,跟图南说不知道。
“他们应该要叫我老南老南。”图南冷不丁地说完,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等待着电饭煲的回复。
电饭煲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发出缓慢夸张的笑声。
“哈——哈——哈!”
电饭煲是个好电饭煲。
但是在某一些方面还是稍稍落后了些。
习惯了苏西等人笑得从沙发上滚下来的夸张模样,图南重新爬上窗台,继续坐在窗台上剪窗花。
他还是每天都练琴,叮叮咚咚的琴声回响在空荡荡的公寓。
公寓的物业会定期巡检智能设备,前来巡检的两名工作人员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摁响门铃。
图南站在门内,通过电子眼看到物业的工作人员询问是否有人在家。
图南滑向客厅——这是大人该处理的事情。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头玩数独,直到门外的动静渐渐变小。
最后电子眼的监控传来两名渐行渐远的工作人员交谈声。
“应该是没人,表格就填写住户长期断联,室外活动痕迹消失……”
图南抿了抿唇。
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将窗户打开,又将电视音量调到最大。
——没有断联。
图南将公寓弄得很热闹——电视机亮着,电饭煲正在煲饭,游戏机亮着,好几台显示屏亮着,连同钢琴也叮叮咚咚响着。
一切看上去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晚上,图南走进休眠仓时,对着空荡荡的公寓说晚安。
躺在休眠仓闭上眼的前几秒,面容安静的少年慢慢地想——明天会有人来吗?
明天会成为季图南吗?
图南每晚在休眠前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得不到答案。
直到秋天的某一天凌晨。
有人推开了公寓的门。
陷入沉睡休眠的图南忽然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
来人嗓音有些哑,叫他,“图南。”
坐在床上的图南望着扶着卧室门的顾砚。
风尘仆仆,黑色立领大衣,往日刻薄冰冷的眉眼带着藏不住的疲惫,瘦了许多,身上带着很重的烟味。
顾砚走过去,嗓音低哑叫图南好好待在公寓。
他说过些日子再来看他。
“季屹他们有事,要在国外待一段时间,等事情处理完再来接你。”
整段谈话时间少得可怜。
顾砚是来了,但顾砚又走了。
图南坐在床上,看着顾砚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慢慢地伸出手,对着顾砚的背影,两根手指轻轻地掐住顾砚的身高丈量。
他想——长高了啊。
图南低着头,将两根手指丈量的长度放在掌心。
图南望着掌心,忽然又稍稍伸长两指之间的距离,觉得季衍大抵会长得更高。
他来来回回比划着两指之间的距离,试图比划出很久不见的季屹与苏西的身高变化。
像是在玩某种游戏,比划了许久,图南又忽然停住。
片刻后,图南合拢手指,缩短丈量出来的长度,跟捏面团一样上下合拢拇指和食指,仿佛在上上下下敲着顾砚一群人的脑袋。
玩了一会,图南回到休眠仓,盖上被子,用被子抵住鼻尖,唇角有了很细微的笑。
那天晚上,图南没再问自己明天会不会有人来。
——明天一定会有人来。
如果明天没有人来,那一定是后天,或者是大后天来看他。
他是如此地相信,相信顾砚说的话。
——“大家最近比较忙,等忙完了就会回来。”
可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没有人来看他。
图南收到顾砚的讯息。
顾砚说季屹和季衍出了车祸,行动不便,所以没能来看他,“大概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他这样对图南说,说完便急匆匆挂断了电话。
图南没说话。
他望着电视里财经频道的季衍,看着西装革履的季衍跟季父季母出席宴会,后面还看到了穿着休闲西装的季屹端着酒杯在角落,同人谈笑风生。
图南沉默。
边上的电脑播放着很早很早之前的监控。
孤零零在家的小人机一遍又一遍去观看从前的监控视频,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从前的热闹。
但似乎不应该看的。
——很早很早之前的顾砚靠着椅子,神情刻薄而冷漠,对季屹说,“它是个失败品。”
“对一个失败品付出那么多心血,苏西不清醒,你也跟着他一块不清醒吗?”
“你多久没去参加比赛了?”
季屹没有否认。
图南望着屏幕里对峙的两个少年,眼睛忽然有些发涩。
他低头,揉了揉眼睛,将眼睛揉得红红的。
他想原来如此。
一个失败品,被遗忘是再正常不过。
电视里财经频道的季家切换成了顾家。
同样西装革履的顾砚年纪轻轻,跟在年长的父亲身边,对着记者冷淡道,“我同我父亲的观点一致,反对智能体私人化,高级智能体的任何失误都会造成不可预测的灾难,妄论私人智能体……”
“我们支持对私人智能体的销毁……”
图南那天在电视前坐了很久很久,最后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蜷缩起来。
他是在秋天离开公寓的。
离开公寓的图南背着书包,关上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公寓。
他从未出过门,因此走得很慢。
第一次出门的图南走了很久很久,最后推开一家照相馆的门,店里有不少人,看上去都是学生。
他跟老板轻声说,“你好,我想拍照。”
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人,笑眯眯道,“小同学,想要什么样的照片?”
图南沉默。
他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不知道。”
老板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很快就笑起来,“是不是要一寸照?这的学生都要一寸照。”
他看着图南年纪小,以为是哪里来的学生忘了学校手收集照片的要求,笑呵呵道:“整理一下衣服,要拍照了哦。”
图南坐在椅子上,望着镜头。
他有了第一张自己的照片。
蓝底的一寸照。
照相馆等着取照片的学生太多,老板询问图南名字,用以备注。
图南背上书包,望着老板,好一会忽然弯了弯唇角,大抵极少笑,因此显得有些僵硬,他轻声说,“季图南。”
“我叫季图南。”
不多时,图南拿到了蓝底的一寸照。
照片里的少年望着镜头,眉眼安静,没什么生气。
他将照片小心妥帖地放进书包,慢慢地走出照相馆。
梧桐大道金黄落叶纷纷,图南心想在这个世界,他至少是有半刻钟是季图南,也至少有一个人会叫他季图南,这就很好了。
风将落叶吹得簌簌响。
图南柔软的额发随风浮动,他抬手,一片落叶摇摇晃晃地落在掌心。
没人知道他会解开频道锁看那些新闻。
兴许大家都在为难,为难该如何处理他这个违禁的失败品。
公寓定期巡检智能设备的工作人员联系了顾砚。
工作人员:“顾先生您好,由于长期空置,您家中的设备已超过定期检查周期,为了保障您的居住安全与使用体验,现特向您申请安排一次专业维护检查……”
顾砚沉默半晌,语气疲惫,“不必检查,家里有人。”
工作人员语气有些犹豫:“……顾先生,您家已经很久没有亮灯,能源供能账单也很久没有变动,我们确认了好几次,房子已为空置状态。”
顾砚神情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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