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时钟滴答滴答转动。
主考官rua着手下的闪电小球,叹息着叫图南以后有时间了记得去位面监狱看看他。
闪电小光球仰着脑袋望着他。
半晌后,闪电小光球被举起来。
主考官将小光球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摸了摸下巴,“不对啊……”
闪电小球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他。
主考官嘀嘀咕咕,“看上去也不像是穷凶恶极的智能体啊,到底是犯了什么事……”
——到底是犯了什么事,能让上等位面的人如此兴师动众。
主考官将小光球放在书桌上,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光球。
从前的图南大抵会一动不动,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主考官,在主考官兴致勃勃的眼神中巍然不动。
可今非昔比。
如今的图南已经很熟练跟上司的沟通技巧。
被戳了戳的闪电小球表情没什么变化,却吧唧一声,假装被戳倒在地。
“诶哟——”主考官被萌得不行,笑得眉眼弯弯。
然后门就被人推开了。
高等位面对低等位面是全方位碾压,能做到悄无声息地入侵低等位面,瓦解低等位面所有保密设备。
“……”
主考官忽然感觉脑袋有些发凉。
一叠声的脚步声有力而急促,随后重叠。
主考官咽了咽唾沫,最终在无形的威压下,还是抬起头。
他以为他会看到一行位面审判者——毕竟他犯的罪名不小,滥用职权,以下犯上对手头上的系统纵容包庇。
按照规定,他这样的主考官是要被位面审判者缉拿审讯,最后根据审讯结果流放至位面监狱。
但主考官没看到位面审判者,望着面前的一行人,他下意识僵在原地。
倒在办公桌上的闪电小光球背对着办公室门前的一行人。
闪电小光球又爬了起来,飘到主考官面前,示意主考官再戳戳他。
见主考官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闪电小光球有些奇怪。
它想了想,以为是主考官不好意思再玩,于是主动地飘到主考官的手指前,小光球圆滚滚的肚子戳了戳主考官的手指,随后吧唧一下倒下。
——演得再完美不过了。
吧唧一下熟练倒在桌上的小光球心想原来这就是拍马屁的感觉。
小人机了悟。
办公室寂静无声。
倒下桌上的小光球爬起来,飘在办公桌,看到主考官脸色苍白,脸色很僵,勉强挤出自己的声音,“冕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小光球一顿,有些迟疑地扭过头。
半晌后,小光球听到有人叫他,嗓音很哑。
他们叫他,声音轻轻,似乎怕吓到他,却蕴含着极大的痛楚,“小南。”
————
小南?
闪电小球有些困惑。
小南,只有认识它的系统和主考官会这样叫它。
可面前的这些人,图南一个都不认识。
为首的青年一头浅棕色头发,眼睛是琥珀色,周身的气息沉稳从容。
他沉默地伫立,深邃的五官里琥珀色眸子好像蕴含着极浓的悲伤,嗓音几乎哑得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他说,“小南,抱歉。”
闪电小光球漂浮在半空中,半晌后,它垂下头。
图南最后看了一眼主考官。
它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系统。
它感受得出来此时主考官的情绪——僵硬、紧张,还带着几分恐惧。
那个被主考官称呼为“冕下”的男人,正弯着腰站在三位青年身后,态度恭敬。
图南知道能被主考官称呼为冕下的人不多。
至少对图南而言,它哪怕工作一辈子,大抵也见不了这位冕下一面。
位面等级差距犹如天堑。
可从那位冕下对三人的态度可窥探出面前的这三人绝不一般,再从前不久主考官口中的话可以推断出,这些人很大概率是冲它来的。
闪电小球慢慢地飘到那位被称呼为冕下的男人面前,沉默半晌,声音低低道:“……我跟你们走。”
它知道自己在实习考核中违规操作,因此很顺理成章地认为面前这些人是来秋后算账的。
主考官从前就给图南打过预防针——一旦被上面的人发现此事,很有可能会被销毁。
经历了很多个小世界的图南不想被销毁。
——它想一号还在等着他。
一号那么笨,那么傻,如果等不到他,肯定会一直一直等下去
于是小光球犹豫了片刻,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询问面前的一行人自己是否会被销毁。
它跟面前这些人说自己知道自己干了很不好的事,要遭受很严苛的惩罚。
“如果一定要被销毁,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我有积分,很多积分,我可以用那些积分换时间吗?”
它还有没有完成的事。
————
两个小时后。
充电舱里的图南起身。
他四肢的动作还有些僵硬,像是许久没用,低头地张开手掌、合拢手掌。
他神情有些困惑。
半晌后,图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从透明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
那是他的人类形态。
低等位面的系统大多数都没有人类形态,人类形态要耗费巨大的能量,低等位面的系统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能量损耗。
那群人却能够让他在短短两小时里恢复人类的形态。
黑发少年走了两步,脚步逐渐从滞涩到流畅。
玻璃里的少年眉眼多了两分生气。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图南:“请进。”
来人是名叫季屹的青年。
他很慢地走过来,望着他,眼底有图南看不懂的情绪,似乎很悲伤,却还是微笑轻声道:“小南,还记得我吗?”
图南点点头,“季屹。”
面前人刚才做过自我介绍。
季屹点点头,只不过眼底悲伤仍旧还未消散,仍旧是微笑着轻声道:“对,我叫季屹。”
“我们是你的研发者。”
“小南,我们找了你很久,跟我们回去好吗?”
图南没有说话。
季屹慢慢地弯下腰。
那么多年过去,他已经被面前的少年高了很多,瘦削的身形已经可以完全笼罩住少年。
过了许久,他听到面前的图南再次说了一句几乎叫他快死掉的话。
图南说,“回去会被销毁吗?”
季屹胸膛剧烈地起伏两下,眼底的痛楚满得快溢出来,声调的尾音微微发着颤,“不会的,小南。”
面前的少年露出一种很谨慎的神情,望着他,仿佛在思索一个陌生人说的话是否可信。
谨慎的,困惑的,甚至是戒备的,仿佛对季屹口中的不销毁并不相信。
第202章
“感谢您这么多年来对小南的照顾。”
身着剪裁利落深色西装的青年微微垂首弯腰,嗓音发哑。
主考官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脑袋上出了一头的汗,急急忙忙地起身,诚惶诚恐道:“啊,没有没有——”
面前这位顾阁下可是连那位冕下都要毕恭毕敬地礼待,更不用说他这样的无名小卒。
主考官:“零一号很优秀,我对他算不上照顾。”
青年沉默。
半晌后,他哑声道:“……这样的吗?”
主考官有些不太好意思,摸了摸头道:“确实是这样。它应该是上等位面来的吧?”
主考官诚实道:“只有上等位面来的智能体,能力才会如此突出。”
他问面前的青年,“零一号是走丢了吗?”
“应该是走丢了吧?要不然阁下们也不会那么着急。”
青年这次的沉默比任何时候都要长久,最后嘶哑道:“不。”
“他没有走丢。”
“他是自己离开的。”
————
经历过很多小世界,在小世界斗智斗勇的图南很谨慎。
——即使面前这位名叫季屹的青年看起来如此平易近人,叫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感。
万一是审讯呢?
万一是以亲近之态让他跟他回去,但实际上等着将他抓回去呢。
自觉成为职场老油条的小人机觉得机心难测,不得不防。
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开始将面前的人类当做同类了。
面对图南显而易见的提防,季屹却笑起来,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钝痛,薄唇翕动了几下,“小南长大了,知道保护自己了。”
图南几乎是下意识,没忍住地困惑道:“我以前很小吗?”
但是问完之后,图南自己都觉得奇怪。
暂且不提智能体不会有幼年体,单是说话时语气的熟稔就已经很奇怪。
可更奇怪的是这位名叫季屹的人却说,“对,以前的小南很小哦。”
图南眨了眨眼,显得有些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面前人要撒这么一个谎,明明很容易就被戳破。
可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追问,“有多小?”
季屹说很小很小,“喜欢趴在手上和肩上睡觉,睡醒了就呆呆地望着人。”
图南下意识拧起眉头,摇头否认面前人的说法,“那不是我。”
他心想那怎么可能是他呢。
他是这批实习生系统里最优秀最自律的系统,怎么可能会是面前人口中那副呆呆的模样
黑发少年不自觉地绷起脸。
可下一秒,他被摸了摸脑袋。
很奇妙的感觉。
温热、干燥的大掌带着些许薄茧,力道温柔。
图南无法描述这种感觉,只觉得陌生又熟悉。
这让他联想到了第一个小世界的哥哥图晋。
图晋也是这样,喜欢摸他的脑袋,叫他小南。
他会跟图南说,“你从前小小一个,我们全家都看着你睡觉,连气都不敢喘。”
记忆里的图晋又说,“没想到一眨眼就长大了。”
此时此刻,站在图南面前的青年也说他长大了。
他对图南说,“小南,跟我们回去好不好?”
“你要找的人,我们知道在哪里。”
————
“他就在里面,不去看看他吗?”
坐在沙发上的青年双手抵在膝盖上,半垂着头,阴影覆盖了半张脸,沉默不语。
苏西偏头望着内室,过了很久才道:“不敢进去?”
顾砚没有说话。
苏西苦笑了一下,“找了他那么久,到头来连话都不敢跟他多说几句吗?”
顾砚抬起头,哑声道:“你不都一样的吗?”
苏西只是望着他,半晌后捋了捋头发,轻轻从胸膛里压出一口气。
他带着银色的锁骨链,敞开的衣领银色闪动,锁骨链缠绕着一条疤,像是一条蜿蜒的蛇。
0987位面待客的客厅安静得能听到壁炉燃烧的噼啪声响。
胡桃木落地灯晕出暖黄的光,季屹坐在酒柜旁,抽着烟。
苏西还在轻声问,“回去之后,小南会选择恢复记忆吗?”
云璟公寓所有的监控视频都被做成了录像,以芯片形式保存。
季屹没有说话。
在0987位面图南拥有一切。
优异的成绩,会关心他的上司,会担忧他的朋友,甚至事业都蒸蒸日上
在0987位面,图南是所有系统为之努力奋斗的目标。
还会回来吗?
还会回到那个只有他们的云璟公寓吗?
没人知道答案。
————
位面迁移用了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后。
研究所。
图南抬手摸了摸胸口。
他喉咙动了动,感觉胸膛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沉地往下坠,坠得发闷,发疼。
名叫季屹的人告诉他,一号就在里面。
那是一扇银白色的门。
门内就有一号。
图南将手放在银白色的门上,额头轻轻地抵住银白色的门,随后用力地推开门。
一片广袤无垠的白,浩瀚得无边无际。
极静。
四面八方无数道数据河环绕流淌,萦绕交织,逐渐汇集在一处。
银白浩瀚的中央,悬浮在半空的青年上半身赤裸,垂首,仿佛在沉睡。
无穷无尽的数据河从四面八方涌来,齐齐汇聚于青年的心脏。
青年的心脏处拖拽着成百上千条数据河,散发着银辉的数据河细若蚕丝,奔涌飘逸。
一道深深的伤痕几乎贯穿青年半边身子。
银白色的数据河安静地流淌,最终一闪一闪,发出即将熄灭的光芒。
青年缓缓睁开眼,无机质的眸子毫无波澜,垂首近乎漠然地盯着不远处的一行人。
那眼神不是人类的眼神,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图南怔然。
无机质漠然的瞳孔忽然停在一处。
黑发少年的身影映在瞳孔。
瞬息后,仿佛死寂的冰封湖面被冲破,死寂的瞳孔里情绪铺天盖地的翻涌,眸子渐渐从赤色转为墨色。
青年垂首望着面前的少年,忽然从高处极速坠落。
无数条数据河骤然断裂。
图南额发浮动,如在梦中怔然抬起头。
下一秒,图南猛然被揽入一个怀抱,来人用力得几乎要把他嵌进血肉,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变成幻觉。
图南听到有人在叫他。
“小南。”
那是一号。
图南不会认错。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漆黑发红的双眼,半晌后,他嗓音有些艰涩地轻声道:“……图渊?”
他问,“是你吗?”
青年只是望着他,薄唇颤动,喉咙像是含了一条烧红的烙铁,疼得发不出声音。
图南抬起手,轻轻地从青年的眉眼抚过,恍惚地心想原来现实世界的一号长这样啊。
他从眼睛摸到鼻梁,又从鼻梁摸到薄唇。
温热的泪慢慢地浸透图南的指尖。
图南摸了摸面前青年的眼眶,有些笨拙,小声道:“……怎么了?”
他看到青年那条盘踞了半边身子的疤痕,轻轻地摸了上去,喃喃道:“怎么受伤了?”
一号一直都是内存小小的,笨笨的。
他想是一号做错了什么事吗?
怎么会伤得那么严重呢?
可一号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头抵住他的肩,从胸膛发出剧烈的一声哽咽。
————
那是一条几乎贯穿胸膛的伤疤。
触目惊心。
季屹垂眸,身后的苏西将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语气喃喃,“终于见面了啊。”
季屹沉默。
这样的伤,他肩胛处也有一道。
雨天,车祸,重症抢救室。
那是八年前的春天。
一束洁白的洋桔梗被十八岁的少年抱在怀里,浅蓝色的情书被小小的爱心贴纸封贴。
季屹开着车,听到车后座的苏西笑着骂道:“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没按什么好心……”
“三天两头跑上门去送花……”
“告诉你,小南没成年啊,你那封情书里最好只写给最亲爱的小南弟弟……”
车后座的少年勾唇,偏着头望向车窗外,越来越淡漠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几分少年气。
明天图南就要来到季家,同他们真正的一家人。
季图南。
季图南。
季衍轻轻地在心里叫着这个名字,心头的爱意几乎满得要溢出来。
——他要对图南说谢谢你再一次来到我的身边。
副驾驶上放着一只很大的玩具熊。
笑眯眯的玩偶熊系着安全带,怀里抱着小狗玩偶、小兔玩偶,还有一只被塞进去的小狐狸玩偶。
那是给图南准备的玩偶。
过两天图南要成为季家的第三个孩子,季家早早地布置好房间,天蓝色的床单被罩,悬挂着小星星,风格温馨治愈。
季屹担心第一天来到季家的图南不适应,特地在今日买了一只很大的玩偶小熊,希望笑眯眯的玩偶熊能够在图南晚上睡觉的时候陪着图南。
买完玩偶熊,季屹就看到季衍抱着一个比玩偶熊还大的玩偶狗,“我也要送。”
季屹:“……”
他扭头,“不行,小南的床放不下两个那么大的玩偶。”
苏西兴致勃勃地搬来一只超大的玩偶兔,“还有这个,把这个放在小南床头,怎么样?”
“送小狗。”季衍面无表情地抱着一只超大的玩具狗,大有不送就吊死在季屹面前的趋势。
三人拉拉扯扯胡吵了一通,最后一齐买下。
笑眯眯的大玩偶熊抱了一只玩偶小狗和一只玩偶小兔。
苏西开通讯给顾砚炫耀,说再过两天晚上图小南就会抱着他送的小兔子睡觉。
顾砚毫不留情批判:“蠢货。”
“图小南晚上关机休眠,谁要你的破兔子。”
三个人拎着玩偶,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
过了两分钟,顾砚又说:“边上那个狐狸拿一下。”
苏西傻乎乎地去拿边上的小狐狸玩偶,然后听见顾砚说,“结账,买单,刷我的卡。”
最后超大的玩偶熊怀里塞了三个小玩偶。
一只小狗,一只小兔,一只小狐狸。
开着车的季屹接到了一通通讯。
通讯里的秘书告诉他关于收养季图南的手续办理提前办理好了,图南的指纹、虹膜、血型正式生效,验证身份也已经生效。
世上多了一个叫季图南的十七岁少年,B型血,生效的身份足够让图南出入任何门禁。
开着车的季屹挂断通讯后,同季衍跟苏西高兴地说手续已经办理好。
他们决定即刻将图南接回季家,给正在家里练琴的图南一个惊喜。
彼时,所有人都在想着快点把图南接到季家。
于是车头调转,朝着云璟公寓行驶。
有了新的身份,图南就能正常地出门,能够开始尝试与其他人类社交。
他不必每天都孤零零地守在公寓,身为季家的第三个孩子,图南将成为圈子里众星捧月的存在。
没有人会质疑也没有人敢质疑他的身份。
且不论有季家的一大一小兄弟护着,他同苏家跟顾家的关系也十分深厚。
车祸是在距离云璟公寓不到七公里的地方发生的。
现场惨烈,车头凹陷,车身碎了一大截。
三人同时被送入重症急救室。
满地的残骸里,笑眯眯的玩偶熊被碾瘪了半边肩膀,血污中的玩偶小兔胸口破了,玩偶小狗半截身子几乎被撕裂成两半,棉花露了出来。
滚落到远处的玩偶小狐狸满身血污毫发无损,呆呆地望着冲天的火光。
顾砚接到消息赶去医院时,季母在医院流泪不止。
苏家上下乱作一团。
季家跟苏家紧急封锁车祸的消息,以防股价动荡。
但关系同季、苏两家密切的顾家立即知道了车祸的消息,并且了解到车祸中的三人仍旧在抢救室抢救。
顾家关系错综复杂,私生子众多。
顾砚作为顾老爷子原配的孩子,并不受顾家重视,直到同季、苏两家孩子结交,才堪堪在顾家有喘息之地。
但季、苏两家一出事,顾家虎视眈眈的私生子立即开始寻找机会,随时随地等着撕碎顾砚。
三年零两个月。
长久沉睡在病房里的季屹第一个苏醒。
探望的客人如流水,待到所有人散去,病床上的季屹才吃力地起身,哑声问道:“小南呢?”
“小南怎么没来?”
顾砚没有说话。
季屹露出个笑,疲惫地望着他,轻声道:“……他是不是知道了车祸这件事,还在自责?”
因为长久地没有说话,因此季屹嗓音有些滞涩,听上去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刚才问母亲,小南没有回季家。”
季屹神情越来越疲惫,轻声呢喃,“没有回去也好……我们都不在,回去了他容易被欺负……”
“你跟小南说我醒了吗?明天带他来瞧瞧我吧。”
顾砚沉默望着病床上的青年。
病床上的季屹唇边的笑容渐渐淡去,神情疲惫至极,他望着顾砚,哑声道:“……为什么不说话?”
“我知道,顾砚,你最理智。”季屹慢慢地拔掉针头,吃力地直起身,忽然猛地抓住顾砚的衣领。
他一字一句哑声道:“你是不是把他交出去了?”
被拽着衣领的顾砚望着季屹,低声道:“我最理智?”
他忽然笑了笑,“季屹,你做人还真是体面啊。”
“你应该想说我最冷血,对吗?”
季屹胸膛剧烈起伏,抓着他的衣领。
顾砚:“你想说我把他交出去了,对吗?”
“你想说你们出车祸后,我在顾家孤立无援,一旦我想要成为继承人,就必须处理图南这个身为智能体的把柄,对不对?”
季屹眼眶逐渐发红。
顾砚:“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说错了吗?”
他轻声道:“不是你说的吗?”
“没有回去也好,你们不在,他就容易被欺负,季屹,这不是你刚才亲口说的吗?”
季屹不说话,顾砚点点头,“我顾砚,从小到大利益熏心,交朋友只看家世。我对智能体没有任何兴趣,为了跟你们关系不断开,你们干什么,我就跟着干什么。”
“你们一出事,我为了保住自己,自然是要将图南这个智能体处理掉的。”
季屹薄唇颤了颤。
“我就是这样猪狗不如的畜生,只有你们最疼他,只能你们把他当人——”顾砚胸膛逐渐起伏,哑着嗓子嘶吼,“所以你醒了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是不是把他给卖了。”
“季屹,我他妈就是这样的人对吗?”
“我对他没有半点真心,我全他妈都是在演你们看,所以他也是这样觉得,对不对?”顾砚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流了泪,牙齿紧得直发抖,“所以他也觉得我要把他卖了……他觉得我会嫌弃他是个失败品……”
“所以他一个人背着书包走了。”
季屹抓着他衣领的手指也开始慢慢发抖。
顾砚:“你告诉我,季屹,我该怎么办?”
他在此时此刻终于崩溃地哭出声,“你他妈告诉我当时应该怎么办?”
“我那些姐姐哥哥恨不得整死我,盯我盯得那样紧,我根本不敢联系他……我只敢两个月看他一次,话都不敢多说几句。”
“我求了那么多人,没一个能帮我。”
他喘着气一抽一抽地喊:“我想着半年,再给我半年……等我站稳一点……”
“图小南那么乖,我叫他乖乖待在家等我,他就乖乖待在家等我。”
“我没想到他会能解开频道锁看新闻,没想到他会因为太孤单去翻看从前的监控录像……”
“我告诉他你跟季衍出了车祸,可他转头就看到你跟季衍在宴会上被偷拍的新闻。”
没有人跟图南解释这是季氏放出的假消息,新闻上的宴会时间模糊和地点模糊。
最后,顾砚望着病床上的季屹,惨淡一笑,哽咽着喃喃道:“其实你说得没错。”
“你们不在,他确实会受欺负。”
“有时我想为什么那辆车上坐着的是你跟季衍还有苏西,为什么那辆车上不是我,换做是我该多好。”
明明任何一个人留下来都有能力保护好图南,却偏偏留下了他。
哪怕拼尽全力,哪怕算计到了极点,还是没能守护住想守护的人。
第203章
两次。
病床上的青年缠绕着纱布,薄唇翕动了几下,“哥,两次了。”
茂盛的枝桠摇曳,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是车祸后的第四年。
季衍在第四年的夏天醒了过来。
病床摆满盛放的洁白桔梗花束,蝉鸣不断。
刚醒的那个月,没有人告诉季衍图南的下落。
季屹跟季母只同季衍说,“养好身子他就来看你。”
于是昏迷了好几年的季衍开始努力复健,尽可能多地吃下更多东西。
两个月后,他终于能下地走动。
在此之前,季衍每日总问,“哥,小南呢?”
季屹每日都说:“你还没好,等你好了小南就来看你。”
季母在一旁插着花束,轻声道:“是啊,等你出院,小南就来接你了。”
季衍盯着季屹,哑着嗓音:“哥,是这样吗?”
季屹低头削着苹果,手上的动作平稳,嗓音也很平稳,“是这样。”
“你让他给我拨通讯。”季衍坐在病床上,“那么久,小南是忘了我吗?”
季屹沉默。
季衍轻声道:“忘了我也没关系。”
“让小南给我拨个通讯,好吗?”
季屹的袖子被一双手拉住,“哥,让他给我拨个通讯,我不怕他把我忘掉。”
季屹喉咙动了动,偏过头。
窗外枝桠枝繁叶茂,遮住大片碧蓝晴空。
拽着他衣角的青年缠绕着纱布,一双眸子颤动,好像又回到了十三岁被绑架那年。
十三岁的少年被救出来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醒来后问他游戏机里的那个人还在不在。
那时的季屹是怎么说的?
季屹喉咙开始有哽塞感,仿佛在咽下一块逐渐烧红的烙铁。
人影重叠,十三岁的少年和面前二十三岁的少年开始重叠——仰着头,目光里带着哀求,问他图南去哪了。
十三岁的少年说,“哥,这些天一直是它陪着我,我跟它说过我会带它回去。”
二十三岁的青年说,“哥,我不怕他忘了我。”
季屹胸口抽动了两下,眼神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到季衍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习打拳的呢?
好像是被绑架后的十三岁。
所有人都以为是季家小少爷太过憎恶那群绑匪,但只有季屹知道那个十三岁的季衍盖着被子,背对着他,咬着牙在哭。
十三岁的季衍哭得无声无息,痛恨自己的无用——如果他有用一点,再有用一点,游戏机不会被踩碎,芯片也就不会损坏。
二十三岁的季衍对他说他失去了图南两次。
“哥,你知道吗?我连情书都写好了。”
二十三岁的季衍说,“只差一点点。”
只差七公里。
只差十分钟。
可幸福就是如此,需要天时地利与人和,差一分差一秒甚至是差一米都不行。
季屹深吸一口气,发红的眼眶盯着季衍,“哥没骗你。”
“会找回来的。”
他说,“我发誓,一定会将图南找回来。”
季屹曾经低估顾砚的真心,也小瞧了他们亲手养出来的图南。
图小南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勇敢的智能体。
四年前,他背着书包,独自一人离开公寓,一路上躲过大部分监控,走进照相馆给自己拍了照。
他拍照的时候坐得很端正,表情很肃然,跟老板说自己叫季图南的时候眼睛很亮。
拍完照的图南背着书包走了很远的路,一路上询问了许多智能体。
那些被管辖的成熟智能体看到图南,第一反应总是讶然,然后询问。
面前的黑发少年背着书包,对他们肃然地说,“是的,我的哥哥们应该不准备抚养我了。”
“抚养我会给他们带来一定的危险,当然,也许是因为我还不够厉害。”
“而且我不想同我其中一个哥哥成为敌人。”
他说他要开始一个人生活。
“这里很危险,先生,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青涩的智能体对着年长的智能体说,“我们没有犯任何错,我们不应该被销毁。”
那些被管辖的智能体总会沉默,随后为这位无畏而自由的少年指明方向。
黑发少年朝它们鞠躬,随后朝着指引的方向前去。
年长成熟的智能体告诉他可以去别的位面试试看。
于是图南出发了。
由于季图南的身份已经生效,因此一路上顺通无阻,没有人发现任何不对劲。
他离季、苏、顾家盘踞的京港越来越远,一路沉着冷静地辗转奔波,最后偷渡到了低等位面。
低等位面对智能体管控并不严格,但权力倾轧往往更严重。
图南是个很倒霉的智能体。
刚偷渡到低等位面的第一天,就因为权力倾轧被恢复出厂设置,同一大批智能体成为了三无系统。
成为三无系统的图南一路漂泊,被多个低等位面拒绝,最后被0987位面主考官收留。
0987位面的主考官瞧了一眼图南一眼,就收留了图南。
三无系统的图南从头开始做起。
它每天乖乖跟一群小光球去上课,上完课就回充电舱,有时关机前脑袋会冒出一个声音说它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系统。
然后图南开始拿第一。
理论课拿第一,综合素质测试拿第一,实践课拿第一。
在图南拿第一的时候,季屹开始大面积搜寻同等位面代号01的系统。
所有的调查结果都指向图南去往了某个其他位面,在其他位面,绝大部分智能体都会成为系统。
季衍在第四年的冬天出院。
那年,季屹的研究所成立,无数条数据爬虫每分每秒在搜寻图南。
季衍说太慢了。
他成为季屹研究所第一个试验品,在身体开了一道口子植入芯片,以人类之躯去其他位面执行任务。
——从来只有智能体想成为人类,从未有人类主动成为半人类半系统。
刚开始的季衍很痛苦。
起初他只能连接一个位面,后来到两个位面、三个位面、四个位面。
最后无数条数据河贯穿季衍的心脏,寻找着图南的踪迹。
相比冷冰冰的数据爬虫,季衍更相信人类的直觉。
他会认出图南,然后带图南回家。
第八年,0987号位面数据流穿过季衍的心脏。
于是图渊诞生了。
图渊是他,江序是他,楚烬是他,孟瑾是他,霍戚是他,谢怀安是他,纪凛是他,薛惊寒也是他。
每一个世界他都在得到,然后再失去。
周而复始。
第八个世界,季衍开始想要留在小世界。
他的精神力已经被折磨得几欲溃烂,但最后仍旧选择放手。
身为气运之子的薛惊寒承载着世界意志,而薛惊寒的意志是希望小狐狸幸福快乐一辈子。
于是本该崩塌的第八个世界安然无恙。
考核结束,八个小世界满分,图南分数位列第一。
————
披上衣服的季衍身形有些瘦削——长期注射营养液。
他低着头,摸了摸胸膛前的疤,薄唇蠕动了几下,仿佛想问图南是不是觉得疤痕丑,最后却不敢问出口。
图南摸摸他的脸,小声地叫他的名字,叫得很慢,“季—衍—”
他慢慢地笑起来,有些自言自语,“原来你叫季衍。”
“很好听的名字。”
季衍眼睛发红地望着他。
图南:“我找了你好久,问了好多人。”
“我一直在想现实世界的你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是个刺猬一样的小光球。”
“原来你长这样,季衍。”
图南那天听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这个故事告诉他是怎么诞生,又是怎么离开这个位面,最后流浪到0987位面。
听完一整个故事的图南牵着季衍的手,坐在沙发上,他偏头看季衍低头,薄唇抿着得很紧,薄唇没有血色显得苍白。
季屹说发生的事情太多,希望图南能够暂时地留在这个位面几天。
图南看了一圈客厅里的人,点了点头。
他最后留在季家休息。
季屹带他去了一间卧室,卧室很温馨,天蓝色的被子,床头有只大玩偶熊,玩偶熊里抱着玩偶小狗、玩偶小兔、玩偶小狐狸。
晚上,本该关机进行休眠状态的图南却坐在床上,他双手向后撑,低头看了一下脚上的小兔子拖鞋,想到了白天听到的故事。
小兔子拖鞋笑眯眯地望着他。
——这应该是很久之前季屹一家为他准备的拖鞋。
图南起身,他推开门,脚步很轻地走向长廊尽头。
长廊的尽头,一扇紧闭的门缝下泄出一道光。
图南敲了敲门。
他小声道:“季衍——”
门很快打开,穿着睡衣的季衍神情怔然地望着他,半晌后喉咙动了动,退了一步,“你怎么来了?”
图南:“我来找你。”
他走进季衍的房间,“你不来找我,我来找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快,带着些许亲昵。
图南坐在季衍的床上,双手撑着床,晃着腿,“季衍,你的床好大。”
季衍嗫嚅了几下唇,“嗯。”
图南歪着脑袋望着面前青年一会,看着青年同他对视几秒过后,偏过头。
图南说,“季衍,我想看看你的伤。”
季衍犹豫片刻,最后低低道:“……已经很久了,我没事。”
图南直起身,将季衍拉到床上。
小小的人机开始扒季衍的衣服。
扒了两下,他低头看了看季衍的心脏,最后抬头问季衍,“疼吗?”
季衍说不疼。
图南摇头,“我问的不是肩上的伤。”
他指了指季衍的心脏,“这里,之前连接了很多条线,疼吗?”
季衍还是摇头,说不疼。
图南:“那为什么吃药?”
季衍一愣。
图南直起身子,走到书桌前,几粒药片堆叠,“是疼得受不了的吗?”
季衍嗫嚅了两下唇,过了许久才呐呐道:“……不是。”
他坐在床上,低着头,“我现在……不太好。”
图南拿起药瓶,发现是一些肌肉快速塑形的药。
他有些迷惘:“啊?什么不太好?”
穿着睡衣的季衍自暴自弃:“很丑,瘦得像只公螳螂。”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衍子哥就跟网恋奔现破防了一样( 是的线上建模很帅线下因为找老婆多年没空打理自己从而导致觉得自己配不上老婆最后破防了
小人机对此:O.o?(肿么不理我)
第204章
图南挥舞着双手,在半空中比划。
他双手做出钳子的姿势,严肃道:“公螳螂,也很帅。”
季衍:“。”
他显得更自暴自弃,喃喃道:“所以真的很像公螳螂吗?”
图南安慰他:“不丑!不丑!”
季衍说自己没有腹肌没有胸肌。
图南低头,伸手掀起自己的睡衣,继续安慰:“我也没有。”
只见面前白皙平坦的小腹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在灯光下散发着莹润光芒。
季衍偏过头,耳朵有些红,嗫嚅着唇叫图南把衣服放下。
图南去牵他的手摸摸自己的腹部,“真的没有哦。”
“我没有骗你。”
“季衍,明天跟我去一趟——”下一秒,有人推开季衍卧室门,声音戛然而止。
“……”
图南和季衍一齐扭头望向卧室门口。
卧室门口,戴着眼镜的季屹手持着平板,沉默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半晌后,他挤出一个微笑,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声音,“季、衍——那么晚了,还不睡?”
“玩什么呢?”
图南眨眨眼,没说话。
季屹阴森森地盯着季衍,皮笑肉不笑道:“不是跟你说过早点睡觉吗?”早点睡觉四个字咬得很重。
面红耳赤的季衍想要默默地收回放在图南小腹上的手,谁知抽了两下没抽动。
图南眨了眨眼睛,望着他,很单纯地询问他,“你摸完了吗?怎么样,有摸到吗?”
季衍仿佛已经听到某人在门口心中疯狂咆哮骂他禽兽的声音。
“小南啊——”温柔得几乎能掐出水的声音,几乎不敢让人相信这道声音来自季屹,“那么晚了,该回去睡觉了。”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
图南哦了一声,松开季屹的手,低头放下睡衣下摆,走向卧室,走了两步,又扭头望着季衍,叮嘱道:“季衍,明天你记得在这里等我哦。”
“我明天来这里接你。”
——小小的人机仍旧把自己的爱人当做内存小小的系统。
季衍闷声应下。
季屹冷飕飕地瞥着他,再抬头面对图南时,和煦如同春风细雨,一面送图南回去,一面温柔道:“有哪里住得不习惯的吗?”
长廊的灯光柔和。
路过拐角时,季屹脚步稍稍迈得大了些许,半个身子前倾,动作很自然地遮住图南的一半身子。
图南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看到了领先他半个身子的青年挺拔背影。
长廊的灯光柔柔地投下来,季屹的影子斜斜地照下来,从额发蔓延到鼻梁。
图南越走越慢。
长廊静谧,静谧的呼吸声和微不可察的脚步声随之响起。
那脚步实在是太轻太轻,落在地毯上,只有沉闷轻微的哒哒声。
“……”
季屹停在长廊的一间卧室前,打开门,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季先生。”
季屹转过头。
图南望着面前的青年,半晌后才轻声道:“您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季屹一怔,随即微微一笑,眼神柔软了一些,低低道:“是吗?”
“小南是想起了什么吗?”
图南摇头,“没有。”
他说,“我在小世界进行考核的时候,有过一位哥哥。”
图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时候的我还是一个盲人。”
盲人,因为失去视觉,所有除了视觉外的五感会格外敏锐。
图南静静地望着季屹,声音越来越轻,“我的这位哥哥很疼爱我,因为我是盲人,所以在每个拐角,他总会走在我前面。”
每个拐角,每个路口,图晋总会习惯性地加快脚步,前倾将近半个身位,生怕有人冲撞到自己疼爱的眼盲弟弟。
身为盲人的图南看不见,但每个拐角与路口,一道朦胧的黑影总会慢慢地从眼皮蔓延笼罩到鼻尖,叫人莫名心安。
图南知道,那是图晋。
因为这时候图晋的脚步声总会比他快两拍。
知道面前人是图晋,他便能一直安心走下去,知道自己不会碰到任何危险。
图南望着面前的季屹,“季先生,我有时会很想他。”
季屹薄唇动了动,好一会才哑声道:“是吗?”
图南点点头。
季屹慢慢地笑起来,眼眶有些红,“小南觉得他是一位好哥哥吗?”
图南没说话。只是望着他。
季屹:“他有好好地保护小南,照顾小南,疼爱小南吗?有让小南感觉到开心、快乐和幸福吗?”
图南:“有。”
图南慢慢地轻轻地说,“他有好好地保护我、照顾我、疼爱我,让我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开心最快乐最幸福的孩子。”
“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季屹薄唇有些颤,仿佛是失了态,低头许久。
直到他听到图南跟他说,“季先生,晚安。”
季屹匆匆抬起头,眼眶仍有些赤红,嗓音哑哑地道:“晚安,小南。”
卧室门被关上。
图南关上灯,躺在床上。
床边还亮着一盏柔和的小夜灯,
几只小动物玩偶歪着脑袋望着他。
图南也歪着脑袋同几只小动物玩偶对视。
半晌后,他忽然轻轻地抿起一个小小的梨涡。
他想起了刚开始跟图渊睡觉的日子。
那时的图渊头发很短,钻进他的被子里,说要做他的小狗。
图南脸颊旁的梨涡深了一些,他伸手,拿来玩偶小狗,用鼻尖抵住玩偶小狗,片刻又举起来。
他将玩偶小狗举高高,用气音模仿玩偶小狗说话,“我像公螳螂——我像公螳螂——”
下一秒,图南将玩偶小狗贴住自己的脸庞,严肃道:“不丑!不丑!”
玩偶小狗又被举高高,“真的吗?真的吗?”
图南戳了戳玩偶小狗的鼻子,“对的—对的—”
他翻了个身,将玩偶小狗放在枕边,自言自语道:“……要跟我多说说话呀……”
八个位面,从没见哪个位面的一号是个哑巴啊。
临睡前的图南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个问题,过了许久才关机。
上午八点。
图南准时开机。
他枕着柔软的枕头,好一会才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起身坐在床上。
有人轻轻摩挲了两下他的脖子。
刚开机的图南迷迷糊糊地抬起手,给身后的人换睡衣,又抬起腿给,方便给来人穿袜子。
过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小腿搭在面前人膝盖上的图南睁开眼睛,看到季衍已经给他穿好袜子。
他眨眨眼,叫了一声,“季衍?”
季衍低着头:“嗯。”
图南有些开心,“你来找我了呀?”
季衍好一会才闷声道:“……我很早就来了。”
他说:“你很喜欢这只小狗?”
图南:“嗯?”
季衍:“从前你好像不抱着玩偶睡觉。”
在第一个世界,图南小时候的玩偶是一只抱着竹子的小熊猫,但并不钟爱,只是常常放在卧室罢了。
图南坐在床上,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玩偶小狗,点点头,“它可爱。”
季衍不说话了。
临走前,他偏头盯了好一会床头上的玩偶。
季衍今日要去研究所检查身体。
他在心脏处开了一道口子,用以连接数以万计条数据流,长期处于超负荷运载。
——“能保持住现在的身体状态,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这是研究所里研究人员的原话。
图南在实验室看到了季衍开在心脏的那处口子。
他望了一会,忽然扭头,望着一旁的季屹。
——这样的口子,季屹腕骨上也有一道。
季屹腕骨上的那道口子要更小,戴上腕表后几乎看不出来。
季屹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异常,连同一旁的顾砚也很平静。
名叫苏西的青年笑眯眯地同他对视,对他做了一个手势。
一只小鸟的影子在地上扑腾飞翔。
图云丹。
图南稍稍睁圆了眸子。
检查后的季衍穿上衣服,将扣子扣到最上一颗,低声询问研究人员什么时候身体能够恢复到最佳状态。
图南开始对着季屹三人的背影看来看去。
他的眼神很困惑。
季屹检查完了,快步走上前将检查报告递给季屹,低声道:“你跟妈妈说,我没事。”
季屹低头翻看手里的检查报告,顾砚和苏西在一旁也翻着检查报告。
图南对着三个的背影叫了一声,“哥——”
三人下意识齐刷刷地转过头。
“……”
季衍一开始有点迷茫,随后忽然眼睛瞪大,扭头去看季屹三人。
季屹若无其事地放下报告,对季衍道:“……没什么大问题,我回去会跟妈妈交代清楚。”
顾砚也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腕表,说自己准备要去开会了。
苏西两手一摊,“好吧,我摊牌,我耍赖了。”
“……本来说好只允许小衍去其他位面找小南,我们三个谁都不准去,但后面我没忍住,自己去其他位面找小南。”
他撩开衣袖,露出手臂上的芯片口子。
出车祸后,他苏醒得最晚,足足躺了六年才醒来。
醒来后外头已经天翻地覆,等他了解完所有的情况,季衍都已经在其他位面找图南找了两年。
在肉体开出一道口子,以人体为媒介接入数据流这样的办法太过冒进,三人商定全力支持季衍,谁都不能擅自行动。
任何一人出事,其他人仍旧能顶替上去继续给予季衍支持,仍旧能够寻找图南。
苏西咳了一声,小声道:“我就偶尔下了班去接几根线干干兼职。”
季衍全职,他偷摸着兼职,运气不错,偷摸着在图南第八个世界冒了头。
戏份不多,但苏西也挺满足——毕竟除了季衍,也只有他能在小世界里撸撸图小南的脑袋。
第205章
下班偷摸干兼职的何止苏西一个。
但没一个承认。
于是图南的目光仍旧还在季屹和顾砚身上转来转去,目光有些困惑。
他在想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图南想不明白。
不止是图南想不明白,季衍也想不明白。
苏西在一旁逗图南开心——青年倚在柜台上,笑眯眯地变魔术一样打了个响指,下一秒,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忽然出现,叫图南微微睁大了眼睛。
季衍低声道:“……为什么不告诉小南呢?”
“为什么不告诉小南,在任务世界,有你们陪着他。”
从进门前就鲜少说话的顾砚终于说话,“我们想给他做选择的权利。”
图南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无论最后图南选择恢复记忆还是不回复记忆,顾砚和季屹都希望图南做出的决定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
季衍立即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一言难尽地望着面前两人。
他一言难尽地上下打量着季屹和顾砚,最后没忍住,带着吞了苍蝇一样的表情蹦出了几个字,“那么装?”
季屹:“?……”
顾砚:“……?”
季衍后退几步,抬起手,“行,你们装你们的。”
要装可别带上他。
他可不搞这一套。
另一边的苏西笑眯眯又掐了个响指,下一秒,玫瑰燃烧,腾空火焰跳动,又叫图南眼睛睁得更圆了一些。
苏西:“猜猜玫瑰去哪了?”
图南迟疑地摇摇头。
苏西指了指他的身后。
图南扭头看向身后。
一簇洁白的洋桔梗忽然冒出来,天蓝色的卡片上飘逸地写着赠小南。
图南抱着一簇洋桔梗,脑袋被苏西摸了摸,“喜欢吗?”
跑过来的季衍:“……”
他憋了一下,搓了两把手,结果连根毛都变不出来。
看着图南点头,倚靠在柜台上的苏西朝图南优雅又绅士地半弯腰,吹了个轻佻的口哨,潇洒劲儿完全遮掩不住。
然后捧着一簇洋桔梗的图南就跑去将花给了季衍。
他递给季衍说,“好看,给你。”
苏西:“……?”
图南拉着季衍,“那边还会冒火,更好看。”
他将季衍拉到苏西面前,两人站在苏西面前,八目相对。
五分钟后。
图南海豹式拍手鼓掌,从苏西手中接过一只玫瑰花后,又将玫瑰花插进洋桔梗花束中,同季衍说,“这个也好看,给你。”
季屹和顾砚还不知道季衍话里的意思。
直到他们看到苏西已经开始用最后一个世界图云丹的身份跟图南套上近乎。
“是的呀,小南,我们见过的呀,诶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不不不,不是前几年,是最后一个世界。”
“当时你叫我图师兄,还会给我送糕点。”
“相遇就是缘分,小西哥今晚请小南吃饭好不好?小西哥知道有家私房菜很好吃……”
“小南不能吃?那小衍吃,小衍瘦得跟公螳螂一样,是该好好补一补了……”
于是三人热热闹闹地走了,只留下季屹和顾砚僵硬地站在原地,
————
私房菜很好吃。
这是季衍告诉图南的。
图南趴在床上,撑着下巴,眉眼弯弯,“真的吗?”
身为系统,他不能吃人类的食物。
于是季衍拿出通讯,每道私房菜他都拍了照,两人就这样头碰着头,对着照片碎碎念一样说了很多话。
季衍给图南尽可能详细地形容每道菜肴的味道。
图南歪着脑袋,有时会点头,有时不会点头。
他有时候会指着照片里角落的小花配饰,笑眯眯地问季衍,“这个是什么味道的?”
季衍抬眼去看图南。
小人机兴致勃勃地在逗人类。
于是季衍露出个笑,摇摇头,“不知道,下次我试试看?”
图南:“我知道哦——”
他告诉季衍自己已经查到,“花瓣很薄很柔软……”
图南念出一大串自己脑海里查到的资料,念完后,季衍说,“听起来不错。”
最后一道菜肴是甜品。
季衍形容得很简单,“很甜,很好吃。”
短短的五个字,跟刚才介绍别的菜肴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那是一道很漂亮的浅蓝色甜品。
图南眨眨眼,追问下去,“还有呢?”
季衍碰着他的头,歪歪脑袋,“还有什么?”
图南指了指照片里的甜点,“除了很甜,还有其他的感觉吗?”
“我想象不到是什么味道。”
季衍望着他,忽然露出一个笑。他低头很快地在图南的薄唇轻轻地亲了一口,又轻轻地咬了咬图南柔软红润的薄唇。
他说:“就像这样。”
图南忽然抬起手,摁住季衍的脑袋。
季衍一愣。
图南微微蹙起眉,半晌后凝重地小声道:“坏了。”
季衍立即直起身子,脸白了下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几乎快要一把将人抄起抱去实验室,却被图南推了推。
图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热热的,加载过度了。”
他小声说:“下次你亲我前要跟我说好不好?”
季衍默默地将脑袋埋在他的肩上,图南一摸季衍脑袋,吓了一跳——烫得出奇。
两人双双爬起来,将脑袋埋在对方肩上,用双手捂着对方的脸降温。
第二天一早。
想了一晚上都没睡着的季屹决定痛定思痛,厚着脸皮一大早去敲图南的卧室门。
他语气温柔地能掐出水,“小南,起床了吗?”
卧室门没动静。
季屹又敲了两下门,最后是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季衍打开的门。
季屹:“……”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不亚于当初第一个世界在图南房间里发现刚被接回来的图渊。
季屹:“你在里面干什么?啊?大早上的你在里面干!什!么?!”
扶着门的季衍揉了揉眼,有些奇怪地看着季屹,半晌后才幽幽道:“季屹,我以后是要跟小南结婚的。”
季屹:“……”
季衍自言自语:“真的是,大早上就抽风……”
季衍关上门。
床上的图南盘腿坐在床上,刚睡醒,头发有些乱,目光却很肃然。
——刚开机呢。
过了一会,肃穆的图南低头慢吞吞地揉了揉眼睛,季衍开始给他换衣服。
图南似乎已经完全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完全没意识到有任何不对劲。
他扭头看了一圈床头,有些困惑道:“季衍,我的小狗呢?”
季衍:“在这儿。”
图南摇摇头:“不在。”
床头的玩偶熊怀里只有玩偶小兔和玩偶小狐狸,没有玩偶小狗的踪影。
季衍:“在。”
图南掀开被子,找了找,笃定地摇摇头:“真的不在。”
季衍:“……”
他给图南穿好袜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图南低下头,想了想道:“你累了吗?”
季衍默默起身,说不累。
“小南想恢复记忆吗?”季衍望着图南,摩挲了两下图南的指尖。
这个问题至始至终被所有人逃避。
图南望着季衍,没有说话。
季衍半蹲下来,跟坐在床上的图南平视,随后轻轻地抵住图南的额头,“没关系,小南。”
“你想或者是不想,我们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是他们没有保护好图南,让图南流落到其他位面,成为三无系统。
图南眨了眨眼。
图南走出卧室的时候,季屹在门外,摘下腕表,自言自语道:“……手腕有点痛啊……”
没了腕表,手腕上的接机口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季屹将腕表放入口袋,笑眯眯道,“小南起床了?洗漱了吗?要哥哥帮忙吗?”
这是小世界图晋每天早上都会说的话。
季衍稍稍挑起眉,啧了一声,无声做了个口型——“不装了?”
季屹假装没看到。
他想了一晚上终于想了悟——季衍在这边跟他吹自己跟图南天作之合,实际上全是靠季衍又争又抢。
他要再不争再不抢,指不定哪天图南回0987位面后还对他叫季先生呢。
连苏西都能混到一声哥,于情于理他也该被叫一声哥。
吃早饭时,人很齐。
苏西依旧花枝招展,脖子上挂根银项链,又是笑眯眯地问图南喜不喜欢他送的小兔子又是约图南今天出门看电影。
季屹中途插了几句话。
整个过程只有顾砚安静地吃着东西。
吃到尾声时,图南忽然问了一句,“我以前的记忆其实能够恢复,对吗?”
几人安静下来。
顾砚低着头,依旧平稳地切着吐司。
季屹过了一会,低声道:“是。”
苏西:“小时候的小南以前很可爱哦,要不要恢复记忆试试看?”
图南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望着顾砚,最后轻声说,“我想跟顾先生谈谈,可以吗?”
低着头的青年一顿。
客厅的小茶室。
顾砚泡茶,白皙手指上的动作流畅漂亮,堪称赏心悦目。
他那样待人待事周到得滴水不漏的人,将玉白茶杯推给图南时,顿了顿。
——图南喝不了。
图南伸手,接过那盏茶,低头闻了闻,轻声道:“很香。”
顾砚望着图南,仍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图南说,“我在丧失世界的时候,有一个哥哥。”
顾砚没有说话。
图南望着他,“在那个世界,我的哥哥叫图柏。”
“我被感染成丧尸后,他从未放弃我,一直拼命地想办法救我。”
他声音很轻,“是您吗?顾先生。”
顾砚动了动唇,最后低声道:“……是。”
图南起身,他说,“我能抱抱你吗?顾先生。”
顾砚神情出现一瞬间的怔然。
下一秒,一个温柔的拥抱轻轻将他环住。
图南很慢地说,“谢谢您。”
“我一直以为那个很疼爱我很努力救我的哥哥只是一串听从剧情安排的数据。”
原来早已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和一颗又一颗的真心碰过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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